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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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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01
Words:
15,4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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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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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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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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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

【岩及】光合作用

Summary:

及川好像有一种魔力,岩泉长久地注视他时会觉得放松、平静,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那些稍纵即逝的刺激带来的空白不同,这种感觉更像是一株植物在阳光下舒展着枝条,懒洋洋地沐浴着春风雨露。

*豺狼的日子au 杀手岩x检察官及
*ooc预警 无逻辑

Work Text:

01
岩泉登录暗网,收到了一条陌生讯息,对方表示欣赏他的业务能力,问他是否有意向与自己合作。

顶尖杀手是完全不缺生意的,接不接单全凭自己的意愿。就像上周,岩泉刚刚终止了一桩八百万的买卖,在此之前他已经得知了暗杀目标的部分信息,但在和客户沟通时,对方仗着开价高,对他指手画脚的态度和命令式的语气让他感到恶心。

他又不缺钱,没必要给甲方做狗,况且对方的愚蠢和傲慢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岩泉暗中查出了这位客户的职业——果然又是一位政府官员。

他天生就对这类蝇营狗苟的官员们没什么好感,更何况上一单生意就被这种傻逼跑了单。

岩泉当时找那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好在后续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一周那位官员曝尸荒野的消息便登上了当地报社的头条,几位发现他的驴友称他死相惨烈,全身上下被野狗啃得只剩森森白骨,只有戴着面具的那张脸完好无缺。

被傻逼有损的声誉,是需要用这种杀一儆百的方式来挽回的。

和这种人合作会给自己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岩泉懒得加班,于是上周发现他的委托人又想给他当爹时,便直截了当地终止了这桩买卖。

但今天这位客户倒是干脆利落,像是知道岩泉是如何惩罚不付尾款的混蛋,他很有诚意地表示,不论岩泉后续是否与他合作,他都愿意支付50万美金作为见面费,如果岩泉同意合作,他会预付一半的报酬作为定金,更多细节希望能见面再聊。

岩泉极少与客户见面,但对方的诚意和效率令他感到久违的愉悦,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

见面地点定在了郊区一栋烂尾楼。岩泉登上四楼,对方正站在露台边等他,那人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裁剪精致的西装勾勒出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岩泉悄无声息地靠近,枪管抵上他的后脑,“别回头,除非你想脑袋分家。”

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对方缓缓举起双手,但姿态依旧从容,言语中甚至透着一丝笑意,“好的,不过能请您把枪换个位置吗?我来见您之前刚做了头发。”

隔着冰冷的屏幕确实无法摸清对方的品性。明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这人举手投足间透出的轻浮散漫就已经让岩泉心生反感。

他眯了下眼睛,脸上毫无表情,“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我以为我在和您进行一场出于礼节性的寒暄。”

岩泉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后脑:“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我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一幅杰作,”对方不紧不慢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如果那是您的手笔,我猜您最讨厌的应该是不守信用的人。”

“两分钟之前是,”岩泉随口答道,“我现在最讨厌的,是油嘴滑舌的混蛋。”

岩泉并不惊讶对方调查了他,毕竟给那个蠢货戴上面具就是怕狗咬坏他的脸后增加警方的辨认难度。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更加凶狠地将枪口往前一顶——

“咔哒”一声轻响,岩泉扳动了击锤。

对方身体一僵,似乎终于意识到岩泉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见好就收似的稍稍低下了头,语气放软时态度也显得格外温和有礼,“好啦好啦……别生气嘛,请您理解一下,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我总得先试探试探您的脾气吧……?”

“首先,我没有答应跟你合作,”岩泉的枪口依旧稳稳抵在他后脑上,“其次,如你所见,我对于工作之外的交流没有丝毫耐心。”

“……”对方讪讪地笑了,尴尬道:“好的,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反手递给岩泉时小心又恭敬,“这是我的名片。”

“东京地方检察厅”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岩泉眉头一拧,操了,他是什么吸公体质吗?

但更令他感到荒诞的是,面前这位检察官的名字,正是他上周拒绝掉的那个暗杀目标——及川彻。

岩泉讽刺地勾了下嘴角,没想到自己竟误打误撞卷进了这场狗咬狗的戏码里。

“这是你的真实身份?”

“我没必要骗您,”及川说,“既然已经决定和您见面了,我就做好了事后会被调查的准备了,骗您对我没好处。”

岩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开口。

“我想委托您帮我抓一个人,是一位检察官,”及川正色道,“您只需要活捉他,其他的我来处理就好。”

岩泉面色阴沉:“我只负责杀人。”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并不难,”及川顿了顿,态度诚恳,“报酬的事,我们好商量。”

岩泉没打算接这单生意,对他的提议也毫无兴趣,但习惯使然,他还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所以你打算给多少?”

及川沉默片刻,试探性地问道:“算上支付给您的见面费,一共五百万美金可以吗?我不需要您杀他,只是活捉,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简单一些?”

岩泉冷笑一声,“我上周刚刚推掉一笔八百万的生意,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对五百万感兴趣?”

“况且活捉要比直接杀掉麻烦得多,我甚至会有暴露的风险,”他看着及川愈发僵硬的后背,语气淡淡的,“见过我脸的人,我只能让他们永远闭嘴。”

一片沉默后,及川轻轻点了下头,好脾气地同他打着商量:“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岩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又瞥了一眼远处即将西沉的太阳,懒得再跟他废话,“多少都没用,我不和你们这种官员合作。”

下次还是要先问清楚。岩泉心想,如果早知道及川是检察官,他今天就不会白跑这一趟了,被松川按着头看上一天的狗血连续剧都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风强。

但他说完那句话后,面前的人明显一滞。

岩泉听到及川克制地深呼吸了一下,声音压得极轻,随后笑着问,“‘我们这种’是哪种?是我最开始的态度让您不满了吗?抱歉,但我性格就是这样。”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愠怒,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来那破罐子破摔的话外音——爱谁谁吧,改不了一点。

“你要觉得我是伪君子,那我也没办法,随便你怎么看我,”及川声音紧绷,攥紧的拳头微微发白,“但并不是这个系统中的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么不堪。”

他这话一出口,岩泉只觉得莫名可笑,也不知道自己哪个字玷污了面前这位检察官高贵的自尊心。杀手这一行他干了十年,上到国会议员,下到街头巡警,他见过就没见过哪个人的手是干净的,除非还没爬到能捞油水的位置。

如果换做以前,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样挑衅,岩泉早就一枪把他崩了,可卸下面具后像个刺猬一样乱扎的及川,却让他觉得莫名新鲜。

但这并不代表他有兴趣继续听他废话。

岩泉微挑眉,冷冷地说:“演讲结束了?现在可以滚了吧。”

明明是春天了,郊外却还是一片空旷荒凉的景象,天光渐暗,余晖把斑驳不堪的水泥地染上了一层昏暗的黄。一阵冷风吹过,及川头顶那撮呆毛晃了晃,最终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像是慢慢泄气的皮球,他的声音最终低了下来,闷闷地说:“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

“我只是……太想查明真相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一个人做不到。”

岩泉默默注视着他,片刻后将枪口稍稍往后撤了半寸,问道:“昨天和我联系的那个人是你吗?”

及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是我朋友。”

“为什么不让他亲自来?”

“我不太清楚你的脾气,怕他讲话把握不好分寸,”及川苦笑一声,“万一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喜欢放狗咬人呢?我可就这么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了。”

岩泉确实是看心情办事,但“效率至上”也是他的行事准则。

上周他拒绝了那桩开价极高的买卖,想必对方也会另找他人接手。岩泉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接了及川这单,他不仅需要冒着可能会暴露的风险活捉目标,还得顺带保护这位检察官不被其他杀手盯上,花一样钱办两件事,这桩生意的性价比远不如他想的高,他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岩泉一只手搭上及川的肩,握住他的肩膀转向出口处,缓缓放下了枪,“你走吧,这单生意我不能接。”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你能拿出来一千万?”

“……”

岩泉斩钉截铁,“我不喜欢把话重复第二遍。”

及川微垂着头,肩膀也微微塌下,原本挺拔的背影在此刻却透着几分无助和落寞,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提起精神,挺直腰杆笑了一下,“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

及川调整好情绪,揣着裤兜向楼梯的方向走去,再开口时语气竟轻快不少,“说来奇怪,总觉得如果不是身份不同,我们大概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岩泉目光沉沉地落在及川的背影上,莫名觉得意气风发时的及川大概是个笑起来会让人移不开眼的家伙。

他看着及川不徐不疾地走到楼梯口,将要下楼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开口,“我不想插手你们检察官之间的事,只是顺便提醒你一句,如果想要活命,记得留意身边的人。”

及川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精得像狐狸一样的人,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那桩八百万的生意是……?”

及川轻轻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自嘲地笑了,“没想到我的命这么值钱。”

 

02
“五百万也不少了啊,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呢?”松川把酒杯递给岩泉,坐进他旁边的沙发里,“干完这一单你至少可以休息一年了吧。”

松川是个枪械师,靠走私和贩卖军火为生,他专业技术过硬,即便客户对枪支有特殊要求也都能搞定,无论是改装的精度,还是定制的细节,从未有过失手。

两人合作快十年了,在这个行当里,信任比黄金更珍贵,他们之间早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岩泉皱着眉,一口灌下半杯酒,“都说了性价比不高了,你要是再提这事就滚出去吧。”

松川用手指敲敲桌面,礼貌提醒:“您知道这是我家吧?”

岩泉“啧”了一声,烦躁地躺在了沙发上,结实的手臂盖住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拒绝交流的样子。

“好吧,懒得管你的事。”

电视里正放着一档无聊的肥皂剧,女人停不下来的悠长哭泣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松川慢悠悠地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滑动着手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屏幕中的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中的这位检察官正是及川彻本人,深色西装裁剪利落,衬得他肤色极白,那张脸蛋漂亮得近乎锋利,眉眼间也透着逼人的锐气,像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入职不到五年,只要是他经手的案件都能办得滴水不漏,年轻有为又不掩傲气,不招人嫉恨反倒奇怪。

松川熄灭屏幕,摇了摇头,“可惜了。”

片刻后,岩泉平静地开口,“他可以去找其他人。”

“或许吧,但只有你是最好的。”松川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散,“五百万估计是这位检察官全部的家底儿了,要我说,你也别太苛刻,人家还年轻呢,对比那些老家伙,灰色收入少一些也是正常的。”

这话越听越刺耳,无法不让岩泉回想到三天前怒极反笑的及川问他,“我们这种人”是哪种?

岩泉昧着良心给他找补,“可能他是个富二代,所以才能一把拿出五百万。”

松川敷衍地点点头,“对对对,说不定还中过彩票呢。”

“别瞎扯了。”岩泉烦了,心想自己怎么也开始犯蠢了,及川那些钱从哪来的干不干净跟自己有个屁的关系。

松川没理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自顾自地开始瞎猜:“假如他重新找的杀手不如那个八百万找的专业,那他就会成为暴露在明处的一方,杀检察官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可能会死于一场意外,或者干脆人间蒸发。”

松川啰里八嗦讲的这堆废话,岩泉当然明白,他今早甚至还在报纸上扫了眼有没有新发布的讣告。

“但拥有这么一副蛊惑人心的皮相,直接杀掉未免太可惜了,”松川眯了下眼睛,摸着下巴继续道,“依我看,对方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比如先活捉他,然后——”

岩泉移开手臂,看向松川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岩泉的戒备心有多重,松川心里一清二楚。除了那些不要命的极限运动和他理解无能的哥斯拉电影,他就没见岩泉对什么事感兴趣过,更别提人了。

他一开始以为岩泉只是对女人没兴趣,后来兴致勃勃地带他去gay吧狩猎,结果年轻的男孩儿刚一缠上来,岩泉一个眼神差点没把人家吓尿。

当天晚上,松川委婉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关系,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实在不行咱就去治,日本治不好就去美国。

岩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那冷森森目光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想死。

后来松川才明白,岩泉只是厌人。他像匹孤狼一样独自走了这么多年,没什么耐性去虚情假意地陪谁浪费时间。

可及川的出现却让松川发现了一丝转机,他第一次在岩泉口中接连三天听到同一个名字。

“不好意思,这种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人不是我的菜。”松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味深长地对上岩泉那双冰冷的绿眼睛,“况且,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什么?”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

岩泉嗤笑一声,眼神中带着不屑,“我又不喜欢男人。”

“那你在烦什么?”

“没烦。”

“没烦你在我这赖着不走,家里的酒不够喝吗,”松川挑了下眉,“三天了。”

“合着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是吧?”岩泉笑了,骂骂咧咧地坐起来,“给你介绍生意的时候倒是不嫌我烦。”

“你在这待着,鬼都能吓跑,”松川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影响我私会小情人。”

岩泉简单粗暴道:“滚。”

茶几上还放着及川的名片,早就被团得皱皱巴巴了。岩泉随手拿起它,无意识地慢慢将它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及川的名字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及川最后离开时的背影——他腰背挺得笔直,甚至还优雅洒脱地挥手说再见。

岩泉习惯了伪装,也见惯了伪装,甚至能一眼就识破别人的面具,所以他轻而易举地便看穿了藏在那骄傲背影下的孤独和无助。

松川说及川长得蛊惑人心,可岩泉那天都没看到他的脸,只觉得这人好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他不是不能接这一单生意,但当这单生意与金钱无关时,就已经打破他多年来固守的铁律了。

理智、冷酷、无情,这些杀手必备的素质里唯独不能被心软侵入。

岩泉沉默地撕碎名片,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松川瞥了他一眼,“看来这是想通了啊。”

岩泉语调不咸不淡:“我又不是圣母,谁都救啊?我是清洁工,是杀手,杀手就是不问理由,钱够就干。”

“那你还推掉那桩八百万的生意。”

岩泉不耐烦地说:“老子乐意。”

“好好好,千金难买你乐意。”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岩泉把杯中的酒一口闷掉,抓起外套起身就走,“我打算给自己放上一个月的假,你要没事别联系我。”

“必要时候问候一下你的死活总可以吧?”松川跟在他身后,打趣道,“我怕你喝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谢谢关心,死不了。”岩泉摆摆手敷衍道。

把岩泉送走后,松川踱步回到客厅,垂眼看着纸篓里的那些碎片,无奈地笑了。

 

03
岩泉原本计划放假一个月飞去夏威夷度假,但在床上躺了两天后,发现很难找到比家更能让他感到放松的地方了。

靠谎言编织的生活使人厌倦,他习惯了说谎但却依旧讨厌说谎,想到旅途中还要编造各种虚假人设来敷衍一些注定不会再见第二面的人,他就顿感心累。

然而休息确实是必要的,每次任务开始前他都要做出各种精密计划,连续一周徘徊在目标现场附近,勘察每一处细节,只是为了计算出射击角度,或者找到一条最优的逃跑路线。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工作伴随着的是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岩泉的解压方式也很简单,累了就狠狠睡上两天,睡眠是他缓解压力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连这种方法都会失效。

岩泉睁开眼,对着苍白的天花板,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横竖都是睡不着,那就没必要在床上浪费时间。他作息规律,每天清晨都要雷打不动地跑上十公里,洗完澡又刮好胡子,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了。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着,发出沙沙声响,客厅里流淌着低沉柔缓的钢琴旋律,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抚平他的情绪。

岩泉放松地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直到此刻才感觉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烦闷情绪被稍稍压了下去。

这套公寓是他两年前买的,但真正住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月。每次执行任务他就会彻底失联,IP地址满世界乱跳,为了不让他回家饿死,松川会定期充当这套公寓的男主人,往岩泉那个摆设似的大冰箱里塞满各种各样的速食。

但他管塞不管扔,岩泉这次回来一看,大多数食物都已经过了保质期,鸡蛋也所剩无几,他必须去商场补货了。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上周见及川时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上。

岩泉极轻地皱了一下眉,随手取下了旁边那件飞行夹克。

他很少在这种闲散的日子出门瞎逛,突然被推到阳光下,竟还有些不太适应。

岩泉戴上墨镜,把车开到了附近一家商场,干脆利落地采购了一些新鲜的果蔬和肉类。

回家路上,他看到几个高中生有说有笑地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捧着关东煮和热咖啡。岩泉不记得上一次喝热饮是什么时候了,压力大到无处宣泄时他习惯烟酒为伴。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推开便利店的门,径直走向了咖啡机。

而今早心血来潮更换外套的后果在此刻也得以彰显,他摸遍全身口袋都没有找到一枚硬币。

刚刚在商场都是直接刷卡支付,也没换零钱。后面还有人排队,岩泉眉头一紧,抬脚刚想离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了他的面前。

“叮咚”一声轻响,一枚硬币滑进了自动贩卖机。

“这杯我请您吧。”

身后的人嗓音清澈圆润,岩泉觉得莫名熟悉,好像在昨晚断断续续的梦中反复听到过,他下意识转身,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从岩泉脑海中掠过,而最后留住的只有一个——及川彻大概真的不太上相,不然镜头为什么捕捉不到他十分之一的灵动与鲜活。

岩泉只怔了一瞬,下一秒便面色如常地礼貌性点头微笑,掏出手机打字:谢谢您,今天急着出门,忘带钱包了。

及川看看屏幕,又看看岩泉,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面前这位眉眼锋利气质冷硬的帅哥,可能是个哑巴。

他若无其事地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自然地打趣道:“不客气啦,请帅哥喝咖啡是我的荣幸~”

从一个杀手的角度去看待及川,岩泉可能会觉得这人满嘴跑火车,过于不着调,但作为一个普通的路人,他又不得不承认及川确实八面玲珑,应对自如,能够敏锐地感知并照顾到他人的情绪。

就像此刻,他只是面不改色地转身,问还在货架前挑挑拣拣的藠头男生,“金田一,你要喝什么?”

“啊……是!”金田一怀里抱着一堆面包,略显局促地鞠躬,“及川前辈,谢谢您!”

及川眉眼一弯:“所以是什么?”

“那就……焦糖拿铁吧。”

“好哦。”

岩泉将头偏向一边,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没想到这混蛋对后辈的态度倒还不错。

他站在一旁等着咖啡蓄满,和及川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余光中瞥见这人正漫不经心地抛着硬币,笑意褪去后的及川神色淡淡,平白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似乎有些出神,一个不留意硬币便脱离了既定轨道。

下一秒,岩泉伸手接住了它。

及川被岩泉迅敏的反应速度惊到了,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迟钝地看着岩泉,接过硬币时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岩泉的指腹,“啊……谢谢您。”

岩泉下意识蹙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及川。

常年握抢的人食指指腹都会磨出一层厚茧,他今天出门匆忙,忘了戴皮手套,不确定刚刚是否引起了及川的怀疑,毕竟这人可是位狡猾老练的检察官。

但及川只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有些疲惫地揉着眼睛说:“不好意思,刚刚有点犯困了。”

岩泉点点头,眼神示意他没关系。

咖啡接满了,金田一也走了过来,岩泉在窗边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耳朵始终留意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及川前辈,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牛奶面包?”

“唔……最近加班太多,总是饿肚子。”

“您要注意身体啊,昨天听国见说,您最近都是凌晨一两点才回家。”

“没办法啊,卷宗太多处理不完,快要被埋掉了,”及川委屈巴巴地指了指自己眼眶下那层浅淡的青色,“看到没,再贵的眼霜都没用,下辈子不要做检察官好了。”

金田一:“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有你这句话及川先生就知足啦,”及川亲昵地揽过金田一的肩膀,狡猾地眨眨眼,“不过很可惜,好多文件你们这群刚入职的小鬼们还没有签字的权限哦。”

金田一在及川揽住他的那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他肩膀微微收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目视前方,“好……好的!我会继续努力的!”

及川这次是真的没绷住笑出了声,而岩泉也确实没有猜错,笑起来的及川的确是个会让人移不开眼的家伙。

岩泉能够感受到,金田一看向及川的目光中带着无法抑制的崇拜。毕竟刚一入职就被分配到整个地检中最出类拔萃、魅力四射的前辈手下工作,这种运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但那份敬畏之心也是真的,能力越强的人对细节的要求也严苛到近乎无情,而及川和这群变态们的唯一区别大概在于,他会在和下属沟通时披上一层温柔的薄纱。

“放松点嘛,”及川拍拍他的肩,“我又不会吃小孩。”

他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柔声道:“下午再跟我去趟医院吧,看看还能不能问出什么细节。”

“啊……”金田一窘迫地抓了抓头发,满脸歉意,“及川前辈,要不我还是不去了,上次都是因为我不会讲话,还连累您被被害人家属打了……”

“所以我们才要去道歉啊,”及川声音低了下来,“先诚恳地道歉,等对方情绪平复下来再换一种柔和的方式去沟通,不要刺激到人家,毕竟经历那种事情就已经很痛苦了。”

金田一神色有些不安:“我怕自己说错话,再把事情搞砸了。”

“多练练就好啦,”及川笑着拍了下他的背,目光温和坚定,“别担心嘛,按我平时教你的来,有我在你身边呢。”

……

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岩泉随手将纸杯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怀疑是自己多虑了。

走出便利店,他坐进车里,沉默地注视着门口,直到及川和金田一的身影出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辆黑色轿车,岩泉才发动引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次日晚上九点,岩泉走进一家居酒屋,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瓶烧酒和一碟炸豆腐。

离他不远处,一桌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大概是终于结束了连日以来的加班生活,有说有笑氛围格外放松。

老板娘显然和他们很熟络了,笑眯眯地弯下腰,亲切地问道:“还要加点什么吗?今天所有菜品打八折哦。”

“我要十串烤鸡心!”

“老板,再加一碗乌冬面!”

“我要一碗茶泡饭!”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着菜,及川一脸嫌弃地翻翻钱包,炸毛道:“喂,臭小鬼们!及川先生的钱包快让你们掏空了!”

这人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在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及川前辈”中迷失了自我!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不住,大手一挥招呼老板娘再给每人添一份冰激凌和布丁。

岩泉低头倒满一杯酒,短促地笑了,“白痴。”

谁能想到外人眼中总是一副雷厉风行,习惯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睨人的检察官,私底下却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会胡搅蛮缠地跟下属抢甜品的笨蛋。

岩泉陡然觉得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好像也并不无趣。

他们这顿饭吃了将近四十分钟,岩泉也在座位上默默喝了四十分钟的烧酒。酒瓶渐渐见底,服务生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再添酒水,岩泉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用了。

跟踪及川确实挺费酒的,岩泉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等他洗完手准备离开时,转身却见一人推门而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及川微微挑眉,“好巧?”

他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淡淡的酡红,眼睛像是蒙了层氤氲的水雾,这副样子倒是给那锋利漂亮的外表平添了两分柔和。

微醺的及川呈现出一种更加散漫放松的姿态,他走到岩泉面前,靠在洗手池边,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他。

岩泉皱眉,眼神示意他怎么了?却见及川扶住他的小臂,凑近他,在他颈边轻轻嗅了嗅。

岩泉身体一僵,微不可察地躲了一下。

“验证一下,”及川笑容里藏着一丝得意,尾音微微扬起,“昨天就想和你讲了,这款古龙水我也有。”

岩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及川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我很喜欢这种自然的气息,像闯入一片下过雨的雪松林,夜里围在篝火旁,看温暖的木头在燃烧。”他轻轻哼了一声,“品味还不错嘛。”

岩泉无语到想笑,这货夸人都不忘带上自己。这样一看他在自己面前也确实有在从一而终地保持着那虽然恶劣但又毫无任何攻击力的性格,这何尝不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坦诚。

岩泉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谢谢。

及川扫了一眼,似乎对岩泉冷淡的态度稍显不满,挑起眼睛问:“没了?”

岩泉:你醉了。

“哦,”及川缓慢地眨眨眼,“所以呢?”

岩泉洗手时把衬衣袖口卷起一圈,露出了一截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透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感。

及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最终还是没忍住,拇指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轻轻蹭了蹭。

岩泉淡淡地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岩泉:耍流氓?

及川:“……”

酒精麻痹了大脑,及川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耳尖却愈发红了。

岩泉收起手机,神色自若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身后却传来及川咬牙切齿的低喃,带着三分尴尬五分不甘,“可恶……长得帅了不起啊……”

从卫生间出来后,及川环视一周,发现想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兴致缺缺地垂下眼,慢吞吞地走回座位,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抛给金田一,让他把女孩子们都送回家,男的自己解决,引起哀嚎一片。

“那您呢,及川前辈,”金田一把西装外套递给他,“您喝多了。”

“不用管我,”及川被这群臭小鬼们吵得头疼,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走回家,正好醒醒酒,都到家了记得报声平安。”

·

暖春时节,樱花开得烂漫,有风拂过时,散落一地的花瓣轻轻卷起,掀起层层涟漪。

及川抓着外套走在树下,表情恹恹,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十点半,街道空旷幽静,及川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找了一把长椅坐下,疲倦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岩泉悄无声息地绕上长椅后的一处小坡,倚在树旁安静地看着他。

岩泉喜欢极限运动,蹦极、攀岩、冲浪、跳伞,精神高度集中时肾上腺素也在疯狂分泌,那一瞬间的空白能让他忘记一切烦恼。

他工作时必须往脑子里塞满各种重要的事,那些滋生出来又来不及处理的负面情绪总会被他一股脑压在心底。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这些情绪便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交织成一片混乱而麻木的网。

但及川好像有一种魔力,岩泉长久地注视他时会觉得放松、平静,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和那些稍纵即逝的刺激带来的空白不同,这种感觉更像是一株植物在阳光下舒展着枝条,懒洋洋地沐浴着春风雨露。

有只小猫跳上长椅,在及川手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着。及川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牛肉干,撕开一条喂给它,“又是你,臭猫咪。”

小猫不怕人,吃之前还不忘讨好地蹭蹭及川的手心。

及川捏捏它的脖子说:“像我这种善良的大帅哥你去哪里找?”

小猫不语,只是一味地眯起眼睛美滋滋地啃着牛肉干,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及川嫌弃地“啧”了一声,食指点点它的头,批评道,“没礼貌,连声谢谢都不讲,真是一只大馋猫!”

岩泉面色发沉,他接单从不过问缘由,这一刻却想弄清到底是谁想花八百万去买及川的命,为什么要买他的命?

花瓣落在及川身上,及川离开之前抖落了它们。

岩泉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一路,看他最后进了一栋公寓楼,片刻后,四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光。

岩泉蹲在一棵大树后抽了半个小时的烟,烟头散落一地。他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的记忆力为什么要好到过目不忘,一边在手机上行云流水般输入一串号码。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通键的那瞬间,灌木丛中传来一声虫鸣,清脆而突兀地划破了寂静的夜。

岩泉愣了一下,回过味来,皱着眉嘟囔着,“妈的,我在干什么?”

脚都蹲麻了,他收起手机,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身形隐入了树影中。

偏头看向四楼那扇窗,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片漆黑。

算了,再观察一阵吧,他心想。

 

04
一连几天跟踪下来,岩泉发现及川的生活其实出乎意料的单调。

看起来玩世不恭比谁都会享受生活的人,每天倒是两点一线兢兢业业工作到很晚。

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及川常常深夜一两点拎着包从那栋庄重威严的大楼里走出来。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再刻意维持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而是揉着太阳穴坐进车里,压下车窗给自己点燃一根烟。

岩泉每天能见到他的时间其实只有上下班途中那短短一个小时,于是这一周里他也不得不跟着及川的节奏,被迫熬起了夜。

但他今晚打算彻底结束这种混乱的作息,等及川到家后,他要和他谈一谈那笔夭折的生意。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溅起一片水雾,及川开着一辆黑色奥迪,岩泉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对及川的回家路线已经烂熟于心,即使雨夜有些视线不清也并没有跟得太紧,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条街的距离。

下一个路口右转,一辆灰色帕杰罗恰好从对面街道汇入主路,迅速插在了岩泉前面。

视线被帕杰罗挡住了大半,岩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准备变道超车,帕杰罗却突然加速,紧紧咬住了奥迪的车尾。

两个路口过去,三辆车的路线完全一致。

岩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像是察觉到了及川的警觉,帕杰罗突然发疯般提速,引擎轰鸣着在空旷的公路上咆哮。雨越下越大,三辆车如同离弦的箭,极速驶向郊区方向,帕杰罗一次次猛撞向奥迪的车尾,紧接着从右侧包抄,一只握着枪的手从车窗伸了出来。

岩泉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滞——

“砰——!”

岩泉毫不犹豫地击碎了帕杰罗的后挡风玻璃!

他瞄准帕杰罗的后胎连续扣动扳机,但高速行驶中的车身剧烈晃动,子弹擦过轮毂,火花四溅。

“操!”岩泉暴怒地骂了一句,咬紧牙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瞬间飙升,就在即将撞上去的那一瞬,枪手却突然猛打方向,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叫声刮得人头皮发麻,枪手向着另一个方向极速驶去。

那辆奥迪像是脱缰的野马,猛地冲进路边一片荒地,车身在泥地里剧烈打滑,失控地旋转了两圈,最终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及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在了地上,满身泥泞,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边低头咳嗽着一边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辆路虎稳稳地刹在他面前。及川眼神一沉,右手飞速探向腰后,拔枪直指车内,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瞬间怔住了。

“上车。”岩泉声音冷得像结了层霜。

及川茫然地对上那双不带温度的绿眼睛,他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不想死就上来!”

及川倏然回神,咬着牙撑起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狼狈不堪地扑向副驾的车门。

十分钟之后,呼吸才稍稍平稳下来,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及川咽了下口水,语气僵硬,“谢谢你救了我。”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那天聚餐结束,他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冲澡的时候酒意渐渐散去反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接连两天遇到同一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况且第一次见面时,岩泉在咖啡机前的反应速度确实快得异于常人,还有他指腹那层薄茧……及川当时困得脑子都木了,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再次回想起来那绝对不是错觉。

于是当晚他便拨通了在警察署工作的花卷的电话,让他帮忙调取前一天中午便利店附近的监控,半个小时后花卷给他回了电话,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及川,你先听我说——”

及川心跳陡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监控我看了,”花卷压低声音,“你们从便利店出来之后,有辆车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远不近的,最后跟到了检察厅。”

及川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然后呢?”

“从检察厅离开后,他就像知道每条街摄像头的位置一样,避开了所有带监控的路,完全消失了。”

及川沉默了几秒,起身关掉了屋内的灯。

他走到落地窗边,将窗帘挑开一道缝隙,面色阴沉地扫过空旷无人的街道,确认无异常后,转身问道:“可以确认车主身份吗?”

“套牌车,查不到真实信息,”花卷叹了口气,顿了顿说,“及川,最近尽量别一个人行动,抽空咱俩碰个面,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好,”及川极轻地深呼吸了一下,低声安抚道,“没事的阿卷,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他便打车直奔那家居酒屋,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他那张帅气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借口自己的工作证不知道被丢去哪里了,委屈巴巴地找老板娘要了前一晚的监控——

九点整,岩泉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坐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服务生走过去,问他需要什么。

下一秒,及川唰地寒毛直竖。

岩泉点餐的时候,嘴唇分明动了动……

及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人是谁了——他在自己面前两次装哑巴的原因只有一个,怕一开口身份就会暴露,而暴露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周前在那栋烂尾楼里,自己曾听过他的声音。

老板娘拍拍及川的肩膀,贴心地提醒道:“及川先生,工作证一直在您脖子上挂着呢,怕不是您当时喝多啦!”

“嗯……”及川有些崩溃地捂住脸,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除了“好想死”之外,没有别的念头了。

好想死啊!他为什么要在昨天晚上调戏一位想要做掉他的杀手啊?

回地检的路上,及川一脸麻木地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广袤的草原上,一头雄狮懒散地趴在一片金色的草从中,眯起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远处的鹿群,它甚至没有刻意隐藏,只是静静等待。

就像岩泉跟踪他的时候仿佛也懒得在意自己是否会露出破绽,更像是等着他发现一般……

及川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雨夜视线模糊,他是开到半路才察觉到自己被一辆帕杰罗跟上的,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身后那辆车一次次猛烈撞向他,及川握紧方向盘竭力稳住车身,太阳穴突突直跳。

命都快没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飞速计算着一切可能,出发前刚把弹匣补满,如果枪手只有一人,那最好的结果就是赶在油耗尽前能击中他。

可当他看到帕杰罗后面还跟了一辆路虎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后视镜里,两人同时举起了枪,就在及川以为自己离完蛋不远时,那辆路虎里的枪手却突然调转枪口,向他身后的帕杰罗猛烈开火……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车内静得只能听到紧锣密鼓的雨声。及川像个落汤鸡一样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一个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岩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打开了暖风。

见这人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及川有些尴尬地揉揉鼻子说:“我本来以为,想杀我的是你。”

岩泉:“不是没想过。”

及川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向车门处靠了靠,“唔……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岩泉不咸不淡道:“路过。”

路过?及川仔细回想了下今天的下班时间,悄悄瞄了岩泉一眼,试探性地问道:“你恰好在凌晨一点路过地检吗?”

岩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后视镜,汽车平稳地右转,“不然呢,我还能专门来救你吗?”

及川:“……”

这人好像永远都是一种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及川理智上认为岩泉跟踪自己的行为像极了那头伺机而动的狮子,但感性上却总觉得这人对待自己的态度轻慢地好像在逗狗。

被人当成狗及川当然不爽,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况且就算他再不愿相信,面前这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于是他摸遍全身口袋,寒酸地翻出了一部手机、半包湿透的香烟和一根棒棒糖。

及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边观察着岩泉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棒棒糖放到中控台上,轻声说:“谢谢你今天偶然路过。”

经过这几次短暂的接触,及川发现岩泉确实懒得回应废话,但也不是完全不理人。问他问题就像在碰运气,运气好了他可能会勉强回答,运气不好枪管直接顶你脑门儿上。

发生这种事情自己都能活下来,及川觉得今晚大概运气爆棚,于是他探着头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追那个枪手吗?”

岩泉没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及川根本不存在。

好吧,看来是追不上了。及川心想,况且自己还没付钱呢。

“那是要回家吗?”及川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回我家?”

岩泉:“你要想回去,我现在就可以掉头。”

“不不不。”及川连忙摇头,为了表达诚意,他咬着牙忍痛割爱般把枪也摆在了中控上,还特意往岩泉那边推了推,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微笑,“我觉得和你待在一起最安全。”

岩泉瞥了一眼,“检察官也允许持枪?”

“朋友给的,”及川无奈地笑了,“聊胜于无,总得有点自保的手段。”

“我之前提醒过你,想要活命,就留意身边的人,”岩泉声音依旧冷淡,“我很好奇,你明明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为什么还能每天安心上班,这么爱上班么?”

及川微微皱眉,下意识回嘴:“当然不是,谁会喜欢上班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你要杀我,”他语气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拜托,那可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是最好的吧?你想杀我,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声音低了下来:“待在家里就安全了吗?比起死在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死在检察厅至少还能落个因公殉职的名头吧。”

岩泉不为所动:“你可以去找其他人合作。”

“我只和最好的人合作。”

“最好的也是最贵的,”岩泉轻嗤一声,“你又付不起钱。”

及川:“……”

及川被噎到说不出话,噘噘嘴巴,把头撇向了一边。

雨势渐渐小了,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不似最初那么紧张了。

不知过了多久,及川轻轻扯了下岩泉的衣袖,搜肠刮肚地斟酌着用词,半天红着脸憋出一句,“……哥?”

岩泉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眼神冷冷地示意他有屁快放。

“那个……”及川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尴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千万也不是不可以,嗯……你介意分期付款吗?”

岩泉:“……”

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但岩泉长这么大,确实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自来熟还厚脸皮的无耻之徒,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都说脸皮厚人长寿,这样一看及川能活下来也不无道理。

岩泉沉着脸咽下一肚子沉默,随后一路都没再搭理他。

 

05
及川站在玄关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套公寓的布局,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冷色调,厚重的窗帘紧闭,地板一尘不染,黑色的皮质沙发一看便价格不菲,沙发后的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嵌入式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许多实用类的书籍。

岩泉的家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冰冷而克制,没有多余的感情流露。

及川想到了自家阳台上摆满的绿植,一年四季都生机勃勃地缠绕着,如果把它们移栽到这里,恐怕不出一个月,这些植物就会被他冒出的森森冷气给冻死。

想到这,及川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岩泉从卧室走出来,随手递给他一套干净的睡衣,冲着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好的,”及川温顺地接过衣服,低声说,“谢谢。”

他能感觉到岩泉是那种很讨厌麻烦缠身的人,今晚能把自己带回家恐怕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再稍微释放一点魅力,等到杀手心情尚可的时候就可以趁机和他谈谈那笔生意了。

真不错,及川心想,一定不能让他觉得我是麻烦精。

然后他肚子咕噜了一下。

及川:“……”

但好在声音不大,岩泉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及川松了一口气,有些懊恼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啊!

唉,可是真的好饿。

他饥肠辘辘地走进浴室,半个小时后,又擦着头发有气无力地走出来,都怀疑自己饿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及川走到岛台前,看到台面上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而岩泉正站在一边煎牛排……

油脂的香味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弥漫在空气中,他好像对餐食十分讲究,牛排煎至表面微焦后又往上面挤了几滴柠檬汁,撒了一小撮海盐。

及川虽然自恋,但还没天真到认为一位杀手会善良地系上围裙给他做饭。

垂着眼皮刚想走开,冷冷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回来。”

岩泉将煎好的牛排盛入盘中,推到及川面前,语气生硬却又不容拒绝,“吃完再睡。”

右侧是酒柜,岩泉随手取出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威士忌,刚抿一口,便对上了及川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起初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戒备怀疑,紧接着又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藏着惊喜、感激,甚至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着的委屈。

岩泉眉头微蹙,觉得及川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岩泉自幼便父母双亡,被人贩子辗转卖了几次,接手的买家不是酗酒成性的爹就是嗜赌如命的妈,小孩娇嫩柔软的身体被打得几乎没有一处好皮,新伤叠着旧伤,像块破破烂烂的瓷器。

他是丢了半条命才从地狱中逃出来的,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竟混进了黑帮。

岩泉用了七年时间在这里把拳头磨出了后茧,像块干透了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生存技能。

十六岁那年,他正式成为了黑帮一员,他的冷血无情和从不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很快便引起了头目的注意。

从最初的清理现场、暗杀目标,再到复杂的交易谈判,头目赋予岩泉的权力越来越大,交到他手中的任务也越来越危险。

但无论什么任务,岩泉都能不留痕迹地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他将自己全部的忠心都献给了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男人,但收获的却是对方日益加深的戒备和猜忌。

岩泉能力太强了,强到让头目感到不安,他像一根深深扎在头目心头的刺,细密而绵长地折磨了他四年。

这种痛苦终于在岩泉二十岁生日那天到达了顶点。

那天深夜,岩泉被派去码头盯一批从境外走私进来的毒品,头目将一张纸条递给岩泉,要求他像以前一样单独行动,秘密交接。

岩泉点了点头,目光飞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记下后随即用打火机点燃,并未多问。

他是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是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

敌对帮派的人早就在码头设下了埋伏,只要一举歼灭他,头目就同意将这批即将到港的货拱手相让。

于是二十岁生日的这天深夜,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浑身是血的岩泉为了避开密集的流弹,被迫跳入冰冷刺骨的海中,又被汹涌的波涛拍在了礁石上。

像是神明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奇迹般捡回一条烂命,只不过再一次失去了“家”。

往后的十年里,岩泉内心筑起了一堵冷硬的高墙,他几乎不再信任任何人,也极少和谁正经地打交道。

即便是松川,他也默默观察了五年,才决定接受对方不厌其烦地向他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自认自己和“亲和力”这种东西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平日里也确实是只杀不救,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那些阿猫阿狗,对上他那双寒意砭骨的绿眼睛,也只会流露出恐惧和愤怒。

恐惧和愤怒,岩泉早就习惯了这些眼神,这才是在他掌控范围内应有的反应。

所以当及川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灼目光注视着自己时,岩泉只觉得浑身不适,甚至生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及川彻像个无法预测的变量。

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想着赶紧打发掉及川,于是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罐牛奶扔给了他。

及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岩泉转身离去的背影,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好痛!

原来不是在做梦。

岩泉一言不发地走到昏暗的客厅,按下遥控器,撑着脑袋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重播一场排球比赛。

及川站在原地怔了几秒,直觉告诉他岩泉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错。

于是他端着乌冬面慢吞吞地走到茶几边,若无其事地将面放下,余光中却一直在偷偷觑着岩泉的反应。

见这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臭脸,及川悬着的心又悄然放下一半,蚂蚁搬家似的把牛排和牛奶移了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心满意足地盘腿坐下,正准备开动,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身后落下。

“要是敢弄到地毯上,我就杀了你。”

及川当下一哆嗦,咽了咽口水,干笑一声:“遵命……”

既然已经决定给人留个好印象,那面子工程一点也不能少,更何况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及川也想彻底排除掉。

他切下一小块牛肉,殷勤地递到岩泉嘴边,眨眨眼问:“饿了吗?要不要尝一口?”

岩泉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怕我下毒?”

有那么几秒钟,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和尴尬。

“当然不是啦……”及川放下叉子,笑得有些勉强,“你听我解释……”

岩泉将目光转向电视,屏幕中的二传手靠着出其不意的二次进攻,干脆利落地拿下一分,场边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而岩泉就在这一片热烈的氛围中,淡淡地开口,“我要真想杀你,你早死一万次了。”

及川僵了整整一晚的肩膀,就这么慢慢松了下来。

他微垂着头,乌冬面蒸腾的热气惹得他的鼻子发酸,连日以来的紧绷和焦虑仿佛终于找到缺口般决堤而出。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自从那个傍晚得知有人要杀他,每个深夜都变得格外漫长,窗外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把他惊醒。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便爬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或者干脆通宵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才没空去焦虑死亡。

在黑暗中走太久的人,连软弱是什么表情都记不清,及川不愿让花卷担心,更怕频繁的联系会连累到他,每当花卷问起他的近况,他便让他把心咽进肚子里,不以为意地调侃道,这个世界上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不怕死,但却不能死,前辈临终前交代给他的事他还没查清,那场精心伪装的车祸真相还沉在暗处,像父亲般疼他的老头走得不明不白,及川做不到坦然赴死。

他就是靠着这五分执念和五分恨意才一个人撑到现在,可岩泉一句话就把他那故作坚强的面具击得七零八碎。

及川倏然觉得好累,只想找个最最安全的地方,什么都也不去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面条,飞速眨了几下眼,再抬头时眼底的热意早已被压下,但在电视机微弱光芒的映衬下,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出奇。

他像只小仓鼠一样,腮帮被饭塞得鼓鼓的,一边努力咀嚼着食物,一边指着屏幕里的二传手,含混不清地跟岩泉比划道:“唔……我以前也打那个位置,我超厉害的……”

岩泉自然没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大概是喝了点酒,神情竟愈发温和放松。

一场比赛结束,及川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自觉地把碗筷收进厨房,撸起袖子刚想表现一番,又被岩泉无情地阻止,岩泉皱着眉说:“很吵,明天再弄。”

“嗯嗯。”及川忙不迭地点点头,经过这半晚的相处,他越发觉得这人的臭脾气大概是天生的,所以对岩泉那些硬邦邦的陈述句都能坦然接受。

他识趣地指了指沙发,眨眨眼问:“我可以睡这里吗?”

岩泉扔下一句“随便”,转身走进了卧室。

已经入春了,但夜里依旧是凉的。及川蜷在沙发里,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那几个抱枕勉强盖在身上,就见岩泉一脸平静地向他走来——

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和一个柔软的枕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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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好的,所以也是最贵的。”出自《豺狼的日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