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呼啸的警车在一条胡同口戛然停住,巷子里的人群立刻做鸟兽散。旗木卡卡西推开车门下了车,随着两个同僚一齐进了胡同。
地上一共五个人,其中四个伤的不轻,另一个……他弯腰看了看,似乎只是挨了三拳两脚。
“起来!”他说着伸手拎住他的领子,语气粗暴地,“我叫你起来听见没有!”
地上那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右手捂着肚子,鼻血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卡卡西伸手在他后脑上用力推一把,低喝一声:“走!”那人被推得向前一栽,立刻暴怒地转过头瞪视着卡卡西。巷子黝黑,街外的霓虹散乱地射一点光进来,一些影子被驱散,一些角落变成了隐晦的灰色。卡卡西感到那目光的寒冷,不屑地咧嘴一哂:“看什么看!”他冷冷的,“叫你快走听见没有?”说罢他一回身对着身后的同事说:“那几个看看怎么样,不行送医院。”说完他伸手揪住面前人的脖子,别别扭扭地将他塞进车里。
“宇智波佐助……”旗木卡卡西潦草地在登记表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闷着头问:“年龄?”
“16.”
“性别。”
“你有病啊!不会自己看?”烦躁的语气。
“你说话注意点!”卡卡西抬起眼皮撩他一眼,“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让你说什么就老实说!”说罢他又高声重复一遍:“性别!”
“男!”对面的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你小声点。”卡卡西头也不抬一行行地写着,“家庭住址?”
那叫佐助的孩子忽然怔了一下,咬住嘴唇看着眼前这怎么看都和“警察”二字联系不到一起的一脸懒洋洋的家伙。卡卡西等了一会见对面只是沉默,又重复问:“家庭住址?”
“他们先找我麻烦的!”那孩子忽然愤怒地叫起来,“为什么你只抓我!”
“我没问你这个!”卡卡西眯眼盯着自己的笔尖,“别把聚众打架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谁先找谁麻烦……你这种小流氓我见多了!”
“我不是小流氓!”桌对面的孩子忽然暴怒地站起来,他前倾着身子用红通通的眼睛瞪视着卡卡西,齿缝中挤出一串充满威胁味道的字眼:“别,叫,我,流,氓!”
卡卡西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看着对面人对着自己呼哧呼哧喷出愤怒的气息。他领子的一边被撕开了,嘴角一大块淤青,前襟上好几个脚印,还有鼻血。校徽胡乱地外在一边摇摇欲坠,上面赫然印着“木叶一高”。
“还是名牌学校。”卡卡西想。
“坐下!”他对他做了个手势。
佐助的双手按着桌子,目光一直恶狠狠地,他一动不动。
“我劝你最好配合一点,宇智波同学。”卡卡西说着向后一靠,语气里半是威胁半是警告:“你该不会希望这件事会闹到学校里去吧!还是说你有个有钱的爸爸,什么事都能替你摆平?”
佐助紧抿着嘴唇,对峙半晌还是乖乖坐了下去。卡卡西长出口气,依旧拿起笔:“家庭住址。”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
卡卡西和他耗了一会,耐性全失。
“有学生证吗?拿出来。”他丢了笔,简短命令一句。
“你要干什么?”佐助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登记完了好早点下班。”卡卡西一脸的不耐烦,“谁有闲心和你这种……歪缠!”
佐助知道他又要说他是流氓了。他气不过,忿忿地掏出学生证摔在卡卡西面前,激动道:“反正我没闹事!你们警察从来都只会欺负无辜的人!那些真正的人渣你们怎么不收拾?”
“是吗?”卡卡西从桌上拿起他的学生证,语气平淡地:“有时候收拾你们这种家伙也是警察的职责,目的是不让你们将来变成真正的人渣……”他边说边在登记表上沙沙地写着,中间夹杂着语无伦次的问题:“高二七班……刚才那四个人都是你打倒的?……看不出来……自己一个人还玩什么孤胆英雄单挑一群的游戏……”
“他们先找我麻烦的!”佐助皱着眉头,“我这算正当防卫吧!”
卡卡西合上学生证交还给他,问:“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他们……”话只说了个开头便卡住。卡卡西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别扭地扭过脸去,傲慢的睫毛倔强地翘着。
看来他不愿意说。
“算了。”卡卡西站起身,“以后别打架。好在今天没有酿出什么流血事件,不然你这高材生不横尸街头也会来吃牢饭。我可没工夫整天打对你这种小鬼——想想你父母,他们愿意看见你打架斗殴?”
“我没父母!”对面的孩子忽然蹦出一句,语气凝冽像冰。他特意强调似的又重复:“我没父母!”
“哦?”卡卡西挑着眉毛,“那你和谁过?自己吗?你还未成年……”
“我和我哥哥!”佐助扭过头,语气急促且生硬,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乖戾神色。他盯着卡卡西大声问:“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卡卡西点点头,伸手一指门。
佐助快速地拎起书包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弯下腰揉了揉肚子,看样子身上的伤还痛。卡卡西脚跟脚地在他后面出了警局大门。他开了车,没过多久追上他。
“用不用我送你?”他摇下车窗。
“不用。”得到的是冷漠的答复。
“上车吧!不然再碰到流氓打架,我可不放你走了。”卡卡西的车拦住他,他把下巴搁在车窗沿上,露出一抹天然的笑。
佐助停了脚。他犹豫地伸出手,在半路又停住。
“这样不好。”他垂着头看着卡卡西,额前的碎发在他脸上投着一缕缕的阴影,“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的。”卡卡西说着自行推开副驾驶的门,他说:“上车。”
回去的路越走越深。街边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小混混和浓妆艳抹的流莺走过。他们看到警车,都本能似的朝阴影里站过去。卡卡西撇了撇窗外的景致,忽然发现自己正在驶向刚刚的案发现场。
“你住这?”他不置信地歪头看着身边的男孩。
“啊……”佐助轻声答一句,“所以说是给你添麻烦。”
“哪里。”卡卡西的语气轻松,“要不我也要巡逻。大都市的文明的马路上是不需要警车的。”
“哼!”听了他这番高论,佐助从鼻子笑了一声。
卡卡西听出来味道,不禁问:“怎么?瞧不起警察?”
“警察也分人。”佐助轻描淡写。
“那像我这种刚刚将一个十六岁少年从二三十个流氓手中救出来以使他免遭毒打的警察,算不算是一个好人呢?对了你饿吗?”
佐助不理会他,只是看窗外。
卡卡西见他反应冷淡却也不以为忤,他踩了刹车说:“我饿了。”然后下车买了两瓶汽水个几个面包。
“给——”他递给佐助一份。
佐助不说话,接过来吃了。卡卡西见他吃得蛮香,索性把自己那份也自作主张地塞进佐助的书包。
佐助嚼着面包一言不发。忽然间他指着一条胡同说到了!
卡卡西猛地踩了刹车。他向两边看看,只见坑洼的石板路上汪着脏脏的积水,一些塑料垃圾和破纸盒被人放肆地在街角抛弃。路旁一溜低矮的小房,木头门板。门前挂着红灯笼——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些做水生意的。
佐助推开门下了车,他回身对卡卡西说谢谢,再见——
“不客气。”卡卡西微笑着摆手,“还有……不要再见了。”说罢他一踩油门,倒档,然后调转了车头,朝反方向驶了出去。
佐助沿着停车时他指的那条胡同走了大概二十米,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向了街对面的一栋简易楼。
“回来了?”
就在他哆哆嗦嗦地找钥匙开门时,那扇门却自己开了。他的哥哥站在门口,穿戴整齐的样子看起来是要出去。他眼神不善地盯着他问:“怎么这么晚?”
“没怎么!”佐助推开他进屋去。屋子里还是一片狼藉,啤酒罐烟头食品袋和避孕套丢得到处都是。佐助面无表情地迈过那些垃圾,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站住!”哥哥拽住他,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扭过来,盯着他的脸问:“脸怎么了?”
佐助垂着眼睛漠然道:“摔的。”
“你撒谎!”
“啊……”佐助说着一把拨开哥哥的手,“宇智波鼬,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
“是吗?”鼬挑着眉毛居高临下地盯着弟弟的头皮,他说我只记得说过不许你管我,至于我管不管你……那全凭我愿意。说完他忽然一把抓住佐助的领子,推着他按到沙发上坐下。他捏住他受伤的下巴低声说:“老实点!”然后起身在旁边的柜子里胡乱翻找一通,拿出两瓶药。
那药很虎狼,痛得佐助闷哼着来回挣扎。鼬捏着他的脖子按着他的脑袋最后用膝盖压住他的手掌——佐助吃痛不过,惨叫一声:“你要干嘛!放开我!”
“早知道疼就不要去打架!”兄长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冷漠。冰凉的棉球沾着药水擦过佐助的皮肤,那痛感尖锐地在他周身流动。
佐助的身体微微地打颤。他说是他们先动手的……是他们……
“他们是谁?”鼬停了手,低头看着他。
佐助扭过脸去不回答。
“不说算了。”鼬说着将药瓶子盖好,胡乱放回原处。佐助坐起来说哥……你今晚不要出去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鼬在他身旁坐下,从沙发缝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支,然后掏出火点上。他吸了一口,喷出白色的烟雾,那烟袅袅地在兄弟俩的面前舞着,像个幽灵般飘了许久也不散去。
“你今天带警察来了?”鼬又吸一口烟,眯着眼看着弟弟。
“不是我带他来的。”佐助一耸肩,“他说他要送我。”
“他为什么送你?”
佐助隔着烟雾看着兄长面带寒霜的脸,仿佛对面坐着的像是自己的前世——他们有着过分相似的脸,却又让人感觉那么不真实。他想着想着就走了神。鼬见他不答,发直的两眼像是穿过自己的脸盯到了后脑勺以外的地方……于是抿起嘴唇,冷笑了一声。
“睡觉去吧。”他站起身,拿起刚刚脱下的外套又穿上。佐助回过神来,追着说:“你说了你不出去的!”
“你别管!”鼬冷冷地丢下一句,大门生硬地拍上,发出一声巨响。
【2】
鼬走之后,佐助闷声不响地收拾了房间。他将桌子上酒精和烟灰的污迹擦拭干净,再将垃圾归置一处,客厅里的沙发罩上印着一块块的污迹,不知是什么液体滴在上面留下的。佐助抄着手皱眉看了半晌,最后把那罩子扯下来,连着两兄弟的脏衣服一起,统统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那经年的老机器立刻轰鸣作响。旋转的滚筒哀嚎着奋力搅动那些织物,很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他皱眉拍拍那机器,声音小了点,但很快又大起来。他脱了校服,打算一并扔进去洗。忽然看见肩膀上的口子——他把那件外套举高,透过裂开的缝隙看到昏黄的灯光投下来,琐碎又尖锐。颓丧地口气,他放下手臂。直接开了门去找邻居。
邻居家的门框左上角有盏小灯。按照惯例,他只能在那盏灯熄灭的时候前去拜访。平时那盏灯常亮。不过今晚他运气好,他的邻居此时似乎没人打扰。
“尤丽斯,你在家吗?尤丽斯!”佐助大力拍拍那扇门。半晌那门终于逶迤地开了,门里出现一个脸色灰败卷发蓬乱的女人。她一见到佐助,疲惫的脸上立刻抹出一个笑:“宇智波君。”她的日语发音总是不太准,但声音却娇嗲动人,语气愉悦。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她倚着门,蓝眼睛眨眨,像极了商店里卖的那些漂亮的洋娃娃。
“哦,有点事。”佐助说着将那件扯破的外套递给她,熟络地笑笑说:“帮帮忙吧!我明早要穿。”
尤丽斯接过那套衣服,立即发现了上面的血迹。“哦我的天!发生什么事?”她低低地惊呼一声,又抬眼仔细打量佐助。佐助对她摆摆手,简单说了句:“没事。”
“总之麻烦你了。明天早上我过来取。你若不方便……就帮我放在门口。”说完,他直接转身回了家。身后的女人对他点头说好。然后两人一同关上大门。
他认识尤丽斯四年了。作为邻居他们从未互相串过门。她不邀请他。当他邀请她时,她又不肯。
“我是个妓女那!宇智波君。”她局促地绞着双手,似乎在提醒着什么。那时佐助还小,对“妓女”这种字眼的认知也只停留在污秽二字上。尤丽斯的直白打击了他,一转身回家去,不忘重重地关上门。
门外就有轻声的叹息传来。佐助背靠着门板,拳头被攥得发白发青。他不是嫌弃她。他只是……说不好。
晚上鼬回家,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尤丽斯的事。哥哥把吃到一半的饭碗放下,认真地看着他说:“怎么?你喜欢她?”
“才不是!”他立刻红了脸大叫,心中涌出的第一个年头竟是“她是个妓女啊!我怎么可能……”惊觉时已经晚了。原来自己从那么小开始,就是个可鄙的男人。
“宇智波君,我是个妓女那……”尤丽斯的话在他脑海中来回回响,他终于明白了她这直白背后的辛酸——如潮似浪,让听者也觉得灭顶。鼬看着他激动过后瞠目结舌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拿起碗继续吃饭。后来他还是讲了尤丽斯的事——歌舞伎町每天都有这样的事上演,不足为奇。
“她是匈牙利人。十七岁时被卖过来的。走不了了。”哥哥说着站起来添饭,又瞥一眼佐助的饭碗,训斥道:“快吃!”
佐助拿起筷子快速地扒了两口饭。喉间的气闷被米饭噎着一路向下,在胸口打了一个大大的结。后来他见尤丽斯,都不太敢抬头。倒是他的蓝眼睛邻居显得更大方,她对他得体的微笑,像是忘了那天的事。
后来他们聊天。尤丽斯毫不讳言地承认了鼬的说法。
“我爸爸把我卖给人贩子了。他总是喝酒,打我。那时我巴不得离开他。后来到了日本,和我一样的女孩子还有十几个。我们的护照被扣了,想活着,只能干这行。”说着她掏出一支烟点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弯成拈花的形状。吸了一口忽然惊觉佐助在身边,连忙又掐灭。
“是谁扣了你的护照?”佐助歪着头问。
“一些黑手党。”尤丽斯说着轻吐出一口气,那动作像是为了缓解骤然发作的烟瘾而望梅止渴。佐助盯着她异常白皙的侧脸,右眼皮忽然突突地跳起来。他很怕,怕那“一些黑手党”里会有自己的哥哥。尤丽斯看出他的恐惧,善解人意地对他笑笑。她用生硬的日语缓慢地对他说:“不是你哥哥。你哥哥……”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佐助用饱含迫切期待的目光望向她,却终究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答案。
“总之你是好孩子。你哥哥也是好哥哥。”尤丽斯说着站起身,摇曳着走回自己的巢。走到门边的时候她转头向佐助微笑说宇智波君,等我存够了钱就可以赎回我的护照。那样我就可以回家了。我的生意好,这真要……感谢上帝。
说完她掩上门。佐助盯着那扇门板怔怔地发愣。他记得鼬说过她回不去的。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妓女“回去”过。大概她们都天真地设想着自己能够回去。然后心甘情愿地货腰为生,直到烂掉死掉。
她说控制她的不是鼬。但佐助心里明白,即使她不是,鼬也必定控制过其他和尤丽斯一样的女子。可她却不肯评价他的哥哥——他把这当成是一种善良。从那以后,他对她亲近起来。她有时为他钉扣子缝番号,手艺颇不赖。渐渐地他会把破了的衣服主动拿去求她补。这成了他在这片泥泞狼藉的住宅区里,唯一正常的交往方式。
弥足珍贵。
但她还是不邀请他做客。这似乎成了一种坚持。她说进我门的都是些嫖客。但宇智波君……你是我的邻居。
有时她会遇到变态的客人。高声的惨叫传过来,连隔壁也听到。佐助“嚯”地站起来冲向门口,鼬追上他一把拽住。
“不要。”哥哥对他摇头,“那是她的客人。”
佐助痛苦地垂了头。门外亮着的红灯顺着门缝将光线塞进来,颜色是血一样触目惊心的狰狞。
“比起尤丽斯,我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水槽里的杯盘碗盏,佐助黯然地想。
后半夜时窗外开始打雷,佐助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家里热得很,头顶上的风扇半死不活地转着,除了带来噪音,没有任何凉爽。他迷迷糊糊地掀掉汗湿了的上衣,将粘腻的后背贴在凉席上。
不凉。
他翻了个身,打算躺到另一侧。可没想到手臂一舒,忽然触到一个人。
大概只呆了一秒,佐助整个人便“腾”地从床上弹起来。这一瞬间他清醒了大半。胡乱地扭亮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排开黑暗乍然绽放,刺得佐助两眼生疼。
“哥哥?”终于看清了面前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身边的鼬被他这一折腾早已醒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睡了没有。鼬伸手遮住眼,闷声说你怎么不睡觉?
佐助撒气似的回答说谁让你睡我这了!吓了我一跳。
“吓你一跳?”鼬把眼睛上的手拿开,犀利的目光照在他脸上:“你在害怕什么?”
“你以为我是谁?”
“除了我还能有谁?”
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佐助扭过头,统统不回答。鼬沉默了一会,伸手捋了捋佐助的头发说:“毛都竖起来了。至于吗!”
“那是我睡觉睡的。”佐助一拨拉他的手,扑扑腾腾地复又躺下。鼬盯着他后背的几处淤青发了会呆,抬手按灭了床头灯。
窗外的雨呼啦啦地猛泼下来。佐助匀净的呼吸声在闷热的斗室里轻轻地响着。鼬侧过身,盯着弟弟微微起伏的肩膀轮廓,清醒得目光炯炯。
【3】
第二天一早,雨还是没停。
歌舞伎町的雨天向来遭到这里居民的讨厌。因为大部分店铺在这种天气都会没了生意,交通也更加混乱。偏偏佐助昨晚睡得不好,今早比平时起的更迟了些。起床的时候他朦胧地捧着闹钟,挤着眼研究表盘上指针的位置,好容易明白了自己是没有看错,便立即一叠声叫着:“糟了糟了!”然后野蛮地将闹钟扔向一边。他住的地方没有校车站,就算好天气也要走上十分钟再坐三站地的公交才能搭上校车。一想到自己今天铁定要迟到,佐助负气地朝身旁熟睡的哥哥踢了一脚。鼬被他闹腾得翻了个身,把头拱在枕头下面继续睡。
“我口袋里有钱,你拿点买早饭。”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来。
佐助开门拿了尤丽斯补好的校服边穿边说不用了,我有吃的。说完他拎起书包掏出个面包叼在嘴里,扑通通朝楼下跑去。
跑到楼门口,忽然一下子急刹住了脚。又因为受到惯性定律的迫害,佐助的身子向前一倾,好悬没扑到。他稳了稳,站定之后皱眉打量脚下那片看不出深浅的污水,一股不可救药的死鱼味道自下而上朝他逆袭过来,嘴里的面包险些落水。盯着那些污水犹豫了半晌,他最后还是踏了出去。
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包,宇智波佐助小心翼翼地在雨里跑着。跑了一百多米对面忽然驶来一辆黑色轿车,那车子速度奇突,在大雨中杀出一条血路。佐助见来者不善,连忙主动向路边靠了靠。不料那辆车在靠近他时竟也忽然将路线由直变斜,眨眼间便冲到了他的身畔。佐助一惊来不及躲避,只听嚣张的车轮声沙沙作响,地上的脏水陡然溅起,崩了他满身满脸。
黑色轿车呼啸着扬长而去,洒下车内人一路放肆的笑。佐助缓缓地地抬起手擦了擦脸,水滴顺着瘦削的下巴滑落下来。
他认得那辆车。
“王八蛋!”佐助在心里咬牙骂着,“早晚宰了你!”
看来今天不是个上学的日子。宇智波佐助坐在公路护栏的栏杆上无聊地数着过往的汽车。雨水顺着他的裤脚滴进鞋里,刺激着他血脉不畅的脚踝,有点小刺痛的感觉。雨点敲着他的伞,像某个电影结束后屏幕上的雪花沙沙作响。他把下巴靠在伞柄上。听一天一地都是这沙沙的声音,特别哀伤地,让人瞧不起。他想起当年初次来到歌舞伎町投奔鼬那天,雨也是这样沙沙地下。时间就被这些天地间断续的线一直连着,从那年到现在。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未满12岁的他提着一个窄小的箱子,战战兢兢地穿过无数粗鲁和猥亵的目光,站到了那扇灰黑色的铁门前。
门里传来很大声的音乐。他按了按铃,没人听见。倒是对门的邻居——一个匈牙利籍的白种女人开了门。她对着他做了一个捶打的手势。佐助吓一跳,他第一次见到外国女人,又禁不住多打量几眼。那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穿着极低胸的背心,半个罩杯露在外面。腿上的渔网袜似乎是被某条大鱼挣命逃脱过,露着极大地破洞。她的膝盖瘦骨嶙峋的支着,腿细得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折断。但她的脸倒是很美,长长地睫毛和蓝色的眼,红唇饱满,一笑便有甜美的波纹涤荡开去。
那是尤丽斯。
“用力……敲。”她操着不流利的日语对佐助解释。佐助听明白,对她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回过身抡起拳头对着门一通猛砸。几轮击打过后,门开了。
一个一脑袋黄毛桃花眼的家伙从门口探出半个头来,嘴里叼着半截香烟,一身酒气。
“找谁!”他觑着眼用牙缝挤出问题。
佐助后退一步,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找……宇智波鼬。”
“说什么?”那黄毛小子侧头伸过一只耳朵,“听不清!大点声!”
“我说……我找宇智波鼬。”佐助颤着嗓子大声重复一遍。对面的人了然,回头对着门里喊:“鼬!鼬!这来了个丫头说要找你!”
佐助眉头一紧,正待分辨说自己不是什么“丫头”时,门里的那家伙却早已踢踏踢踏地走掉了。他站在门口等了半晌也不见再有什么人出来接他,索性提了箱子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狂乱的音乐声哐当哐当地响着,荒腔走板的歌手用野蛮的声音嘶吼出一些没章法的节奏。佐助被那大声的鼓点震得有点眩晕,双脚踩着地面微微发抖。他顺着玄关那不长的走廊走了一小段,然后看到路的尽头。
一屋子的男女三三两两地盘踞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把身体缠绕成各种伤风败俗的姿势。天花板上白烟缭绕,呛人的气味中裹挟着淡淡的淫靡香气。刚刚开门的那个黄头发小子正坐在沙发上,身后靠着个红头发面孔冷漠地男子。那黄头发小子见佐助看他,立刻咧开嘴挑衅地笑起来,他回过头对那红头发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便吻了个天昏地暗。眼前的场景让佐助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厌恶地别过头,忽然对上一双眼。
他在照片中见过这双眼睛。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也能看到。因为血缘的魔力,他甚至不用怀疑便确定,这双眼睛的主人必定是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个人。他激动地对着那人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空了的啤酒罐子忽然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他低下头,罐子里淌出的金黄色液体一点点钻进了他脚下的地板。
“这哪来的妞?”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怎么穿成这样?”
“易装癖?”娇嗲地笑。
“不知道……说是来找鼬的。”那黄毛小子的嘴巴刚刚解放出来,嘴角边还挂着透明的口水。
“找鼬?他叫来的雏妓吧!”
一阵猥琐的大笑。
“长得还不错啊鼬!就是穿得寒碜了点……趁早扒光了事!”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乱叫唤。
鼬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佐助走过去。身后的人开始起哄。佐助站在原地用瑟瑟发抖嘴唇不连贯地叫了一声“哥哥……”发音未完,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揪住领子,一路拖了几步,直接扔进了厨房。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佐助一下子慌起来,歇斯底里地拍打门板哭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闭嘴!再闹我就把你丢到街上去。”门外的人低声呵斥一句。他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冷得让人彻骨生寒。佐助呆呆地停止了哭叫,用手扒住门板透过玻璃用力地向外看。听见门外的人隔着玻璃与他对峙一会,小声说:“一会就放你出来。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大概是因为佐助的原因,那些人没过多久就散了。鼬开了厨房的门,却发现佐助正可怜虫似的趴在桌子上掉眼泪。鼬瞥他一眼,一脸都是厌恶。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整理房间的垃圾。佐助一路跟在他后面,见哥哥扫地,他去搬来垃圾桶。哥哥擦桌子,他去打盆水。鼬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忽然停了手,他回头看着佐助说你自己来的?
嗯。佐助怯怯地点点头。
叔伯都没送你。
佐助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鼬转过脸,对着一旁的白墙运了口气,佐助看出兄长是生气了,于是识相地后退。
哥哥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连续几次。本以为这压抑的情绪定会爆发出一场勃然大怒,哪知最后鼬却只是回过头,平淡地问出不相干的话来。
“你爱吃什么?”
“什么都行。”佐助连忙回答,“我不挑食的。”
鼬一言不发地丢下手里的抹布去洗手。佐助还是跟在后面。他扒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看哥哥为自己炒菜。窗外天灰得惨淡。鼬的侧影在这样黯然的背景下竟是那样安宁平静的轮廓。他表情那样认真,仿佛做饭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是为了我吗?”12岁的佐助这样想。
“他只有做饭的时候看上去像个好人。”16岁的佐助这样说。
“端进去。”鼬说着撂下一个盘子。佐助说一声好,然后端起那盘子进了客厅。觉得桌子不够干净,再拿抹布擦一擦。过一会,鼬又端一个盘子走进来。他把盘子搁在佐助对面。
“吃饭。”他的语气淡漠。
佐助连忙坐到桌边去,扒了两口饭然后怯生生的问:“哥哥不吃吗?”
“不吃。”鼬说着绕到他身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剪刀,抓住佐助头顶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剪了下去。黑色的碎头发飘下来,落在面前的盘子里。佐助的眼睛泪花转了几转,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咬了咬嘴唇说哥哥你要干什么?
“帮你剪头。”鼬无视弟弟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剪着。咔嚓咔嚓。他说男孩子不要留那么长头发。不然人家都觉得你像丫头!你懂么?以后不许留长发。
“可你也是长发!”佐助摇晃着脖子,“为什么没人说你?!”
鼬大力按住他的头顶:“因为我不是小孩。”他的语气平淡。但佐助还是从他那发烫的手心和沉落的尾音里听出他的怒意。
“我惹他生气了。”他想。
他停止了摇晃脖子,默许他剪。
咔嚓咔嚓……
第二天,宇智波佐助顶着一脑袋参差不齐的短发去学校报道,很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再后来,哥哥的规矩更多。但他自己却还是没边的堕落。家里的常客不是黑社会就是警察。佐助惊吓之余又不胜其扰。少年的自尊心强,“黑社会流氓的弟弟”这样的身份让他感到颜面扫地。没过两年佐助到了叛逆期,只觉得这世界上最该彼此憎恨生物的就是兄弟。于是他开始对自己那败类哥哥的命令不遗余力地反其道而行之。兄弟间的沟通方式更是简单粗暴,完全以武力相威胁。
佐助总是输。他不服气,却也只能记仇而已。
他猜鼬也恨自己。他当他是个累赘,所以才一直给他制定苛刻而变态的规矩。他剪光他的头发,禁止他与同学交际。他有时把他关在家里,有时又会突然赶他出去。他有时腰缠万贯带着他挥霍,有时又会寒酸拮据地过难民生活。 佐助颠沛辗转地跟着他,每天每天在满街妓女和流氓的马路上鼠窜……就因为他是哥哥,他一次次地忍过他。其实他早就恨他了!恨他不务正业,恨他混黑社会,恨他丢光了他宇智波佐助的脸。
但当哥哥的那位对这些憎恨浑然不觉。即使佐助对他吵着说我恨你,他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说恨吧恨吧愚蠢的弟弟……
“我会离开这里的!你等着!”佐助挥着拳头怒吼。
“好啊!你试试。”鼬的态度是那么地无所谓,“你走我就打折你的腿。”
佐助立即愤愤然地朝门口冲过去,却被鼬抢先一步掀翻在地上。
没办法,他打不过他。尽管哥哥后来并没有打折他的腿。但他也没有离家出走。两个人几天不讲话,但下次矛盾开始的时候自然会再吵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有时佐助也会实施点小报复。他会假装不小心踩爆鼬的打火机,再把他的上衣连同钞票香烟和手机一起,丢进洗衣机里去洗。鼬很少喝酒。但他总在抽烟。烟瘾犯了的时候佐助会把精湿的烟盒撂在他面前,然后看着人称面瘫鼬的哥哥那由青转白由白转绿的脸……
呵,真痛快!他想,说句对不起也值得了。
半夜时他听见鼬低低的咳,立即在心里痛快地诅咒说你去死吧宇智波鼬……这时哥哥忽然会突然翻身坐起来捏住他的脖子凶狠地质问:“你骂我?!”
佐助用力挣扎:“我没有!”
“你有!”鼬的脸居高临下,他肯定。他说:“你有。”
佐助不可思议地牢牢望定他。
“我骂你什么了……”
“为什么你会听到?”
【4】
脚下的河流奔涌着,漫卷这灰暗的过去去到不可知的方向……
旗木卡卡西将开了一半的车子停下来,对车里的部下草草吩咐一句:“等我,”然后便匆匆下了车,朝对面那条桥上跑过去。跨出的步子溅起大大的水花,雨声掩盖了他急促的脚步声。
卡卡西飞快地奔到那坐在桥栏上的人身畔,不由分手一把将他扯下来。
正发呆的佐助没防备,大惊之下雨伞脱了手。待回过神来,才认清原来“偷袭”自己的家伙竟是昨天那个警察,正一脸严肃地俯视自己。
“干什么你!”佐助没好气地挣脱被钳制的右臂,对方也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
他的下巴滴着水,火焰般怒冲冲竖着的发型也被雨水打趴,看上起灰溜溜地有点可笑。
浑身湿透的卡卡西盯着佐助的脸,神态语气都显露出他们这一行十足的味道来。
“怎么又是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开口就训人。佐助一皱眉,表情极其不合作:“在这怎么了?我只是坐着,不犯法吧!”
卡卡西瞪着他:“好端端的坐这里干什么?如果你掉下去,届时捞尸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佐助气结。不知自己今天走了什么霉运,人畜无害坐着发呆也会遇到无良警囗察诅咒自己——“我怎么就给别人添麻烦了?我要是掉不下去呢?”但他懒于言辞。遇到自己讨厌的人,更加不想争辩。只是气恼地瞟一眼桥下早已被冲得不知去向的雨伞,默默地拾起书包转身离去。
“喂。”刚刚迈出一步,身后的警察突然又开口。“宇智波佐助是吧……”佐助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卡卡西有好像自言自语又刚巧被他听到的声音继续说着:“宇智波鼬……是你什么人?”佐助的背影顿了一下,匆匆离去。
身后传来机动车发动的声音。一辆警车飞快地掠过佐助奔驰而去。佐助站在雨里,望着那车子的去向呆了一呆,随即条件反射般地拔脚飞奔出去。
宇智波鼬刚刚起床,裸着上身在狭小的阳台上挑拣干净衣服来穿。谁知左手刚扯下一件外套便听到门口传来不善的响动,他警惕地停了手,扭头向玄关处望去……刚一探头,却看
到佐助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兄弟俩一照面,不约而同都是一愣。佐助站在门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宣红的眼睛瞪着哥哥,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鼬见状丢下衣服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屋来。
随着哥哥的力道,佐助的额头撞上鼬的肩膀。他闻到那股熟悉的烟味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哥……”后背抵着凉薄的门板,佐助的声音沙哑地打颤。他忽然反手抓住鼬的胳膊,愤愤地抬眼盯住他说你干什么去了!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为什么!!
鼬的目光冷静地垂着。抬起的一只手似乎想要失去佐助额前的雨水,然这一动作却只在细微处便被放弃。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佐助,转身说我睡着了,所以没听见手机响。我哪也没
去。
“你撒谎!”佐助跟着进屋,在鼬身后刻薄地冷笑。“我给你打了足足有五分钟的电话。你是死人啊你听不见?”
面对弟弟的责问,鼬显得无动于衷。他漠然地回过头,反问:“你怎么没去上课?找我有事?”
佐助一下子语塞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哥哥走过来捏住自己的肩膀,那对漆黑的眸子渐渐露出犀利的光。
“有人欺负你?”鼬盯住他的眼睛,语气冰凉。“是谁?”
佐助与他对视半晌。忽然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没,没谁。”他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鼬跟过去丢一条毛巾在他头上。
“去洗个澡。”他说。
佐助应一声,用毛巾在头顶胡乱擦着。鼬进了厨房点燃炉火,将水壶搁上去。温暖的蓝火上有白色的蒸汽缓缓飘出来。他盯着那团蒸汽发呆,一向平淡的脸孔看不出情绪。
“哥!哥!”佐助的叫声忽然从浴室里传出来。被打断了思绪的鼬回过神,起身过去看个究竟——谁知却见佐助披着毛巾走出来。
神情沮丧地,他指指浴室。
“停水了。”
“诶?”鼬朝浴室看一眼,亲身进去鼓捣几下阀门开关,最后终于放弃。
“那算了。”他站起来,回到厨房将炉子上尖叫的水壶拿下来,倒杯开水递向佐助。
佐助接过杯子回身就走。又听见哥哥在身后嘱咐:“把湿衣服换了去。”
“哦。”他胡乱应一声,却不防话音刚落便鼻子一酸,一个大大的喷嚏毫无预警地冲口而出。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晃动,杯里的开水一下子泼出来,溅上佐助的手背。
几乎是完全下意识地,他松了手。杯子应声落地,洁白的瓷器在地板上碎成了花。然而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佐助的脖子忽然被一只手臂圈住……顺着身后粗暴的力道,他整
个人向后退了一大步。
滚烫的液体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在佐助的脚边停住。哥哥的声音从耳畔低低地传过来——
“愚蠢的……弟弟。”
佐助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厌烦的叹息。他伸出手握住鼬的手腕,将它硬生生扯向相反的方向。
“别动。”做哥哥的忽然阻住他的力道,将他的身子扳过来。那张与自己过于相像的面孔一下子充斥了佐助的全部视野,他感到自己就被笼罩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细碎而尖锐
的紧张感细线一般竖直地穿过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轻轻吞了口口水。
“你干……”话未说完,鼬的额头一下子贴上了他的。
皮肤传来沁凉的触感。佐助从来不知道,原来哥哥的体温是这样低的。这凉爽的熨帖安抚了他的坏情绪,让他一直绷紧的肩膀软下来。
他将自己慢慢靠向他。然而只是刚刚接近的一刹那,身体却被再次冷漠地推开。
佐助脚步虚浮地打了个晃,回过头看着鼬迈过一地碎瓷,找了外套穿上。
“你要出去?”他诧异地发问。
“啊。”鼬头也不抬地整理衣服。“你发烧了。我去买点药……”
“不!不行!”未说完的话忽然被佐助硬生生打断,他冲过去一把捉住哥哥的胳膊说你哪也别去!我没事!喝点水很快就会好的!你不要出去!不要!
这激烈的反应让鼬感到有点惊奇,伸手在他滚烫的额头抹了一把,放缓了声音安慰说我很快就回来,我买药而已,除此之外我哪也……
“那也不行!”佐助不由分说地拦住他,两条胳膊箍在鼬的腰间,大力之下撞得鼬趔趄着后退一步。
“你别去。”佐助紧紧地抱着鼬不肯撒手。他闭着眼睛,嘴里的气息急促而灼热。他来回喃喃地念着说哥你哪也别去。那个警察……那个警察……他们,在找你。
鼬一怔,被佐助圈住的身体微微一僵。“哪个警察?”他低下头凝视弟弟的脸,“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吗?”
“啊。”佐助虚弱地应一声,滚烫的脸搁在鼬的肩膀。高烧带来的飘忽感让他很恣意,曾在脑海中深深禁锢的情绪变作轻盈的话语溜出嘴巴:“他问我宇智波鼬是我什么人……宇智波鼬……你是我什么人呢?你是我……什么人?”
得不到回答。取而代之的回应只是鼬略显粗暴地推着他,一直推到卧室的床边,然后不停地撕着他蛇一样搅在一起不肯松开的胳膊。
“宇智波佐助你烧糊涂了。”无视他的抵抗,鼬按住他死死压在床上。他的眼睛盯着他的,一直看到他脑子里面去。
“我是你什么人?你说呢?”
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钻进佐助的耳朵,呼应着他滚烫的体温熊熊燃烧。然而不过一秒的间隙,鼬已然起身离开他,将穿好的外套脱下来丢在佐助脸上。
佐助的眼前一片漆黑。
“不想吃药就多喝水。”兄长冷漠的声音透过黑暗传来。时隔不久,脸上的衣服被掀开,一只端杯子的手递到面前来。
佐助坐起身,脱力般地倚在床头,接过杯子小口喝着那有些烫口的水。鼬坐在旁边,望着他脸上泛起的病态的潮红,忍不住伸手揽过弟弟的头带向怀里。
佐助微微挣扎一下,随即放弃。将自己滚烫的额头贴在鼬颈下赤裸的皮肤上,感觉得到那鲜活的大动脉有力地跳动。鼬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后颈的头发上捋着。他垂下头说
佐助就是因为这个没去上课吗?
“什么啊。”怀中人闷声闷气地反问,“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鼬淡淡答一句,随手推开他,找了根烟来点上。白色的烟雾在面前飘舞开来,佐助厌恶地皱起眉头,一把从他嘴上夺过烟胡乱按灭。
“我还在生病呢好吧!”他愤怒地瞪着哥哥,“你有没有点最起码的良心?”
看着他发作,鼬冷冷哼一声。
“不是给你端茶倒水了么?还要我怎么有良心?”
“滚出去!”暴怒之下佐助将手中被揉做三段的香烟奋力朝鼬丢过去。
鼬不躲不闪,任凭被揉碎的烟草落了一脸。对着弟弟火冒三丈的脸,他垂下眼睛,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可再转颜间,幽黑的眼底竟浮上一丝戾气。来不及反应的佐助眼前一花,
随即便被一股大力掀倒。
昏头涨脑地看着哥哥居高临下的脸,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面孔上居然染着薄薄的怒气。
“宇智波佐助你要疯了!”鼬的声音显得冰冷游离。“谁教你这么跟大哥讲话的?那个警察吗?”
佐助的下巴被鼬紧紧地攥在手里,微微动动嘴唇,便有一些清口水流下来。
“还有两年。”他平静地迎着鼬的目光。“还有两年我就可以离开你了。”
鼬垂着头,尖细的刘海扫过弟弟的面颊。就这样无声地僵持良久,鼬终于放开他。
“也许不用那么久,佐助。”他站起身,回头看着弟弟,语气波澜不兴地。“不过你在我身边一天算一天,你我也只能这样过下去而已。”
说罢他转身离开。佐助听见客厅中传来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不一时,熟悉的烟味儿飘进来,呛人地钻进他的鼻子,引来一阵闷声的咳嗽。索性翻身蜷缩向角落,扯过被子
来蒙住头脸。
冷,越来越深。强按着身体的颤抖,佐助默默地忍受着。
雨在入夜时分又大了起来。歌舞伎町的一部分住宅停了水电,窗外的世界顿时一片漆黑。佐助躺在闷热的房间里浑身寒战,脸色犹如身后的墙壁一般惨白。他已抑制不住自己牙关
轻微相击,只得死死地咬住被子的一角。
鼬在一旁陪着他,帮他轻轻擦掉额头的汗水。
“你是不是更难受了。”他问。
佐助翻身看着他,轻轻摇头。“还行。”他的声音有点抖,听起来却挺开心。“偶尔生次病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说哥……”
“嗯?”
“要是我病死了,你是不是就解脱了?”
短暂静默。“你哪来的这愚蠢想法?”
“呵。”佐助轻声笑出来,“我就是那么一说……”
“不许胡说。”鼬伸出手勾住佐助的下巴,将他的头揽向身畔,却惊觉他的皮肤宛如火炭般烫手,不禁心头一震。
“佐助。”他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语气轻缓,听上去像是哄着一个孩子。“佐助,你不能这样烧了。我还是去……”
“不。不行。你说了你哪也不去的!”佐助抬起脸,黑暗中的两只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像某种夜间出没的动物。他盯住哥哥,任性道:“我冷。你和我呆一会,我会好过些。”
鼬半晌没话。像是怕他改变主意似的,佐助攥住他的一只胳膊不肯放手。直过了好久,鼬终于像是妥协般地靠过来。
“好吧。”他的下巴贴住他黑发浓密的头顶,“不过如果再过一小时你还不退烧,那么我就要……”
“你就要陪着我就行了。”佐助截断他的话头,一只手环上鼬的腰身,将身体轻轻贴过去。鼬默默地揽紧他的后背,两人的体温默默交织……房间一时静如浓雾,窗外的雨声竟也
在此刻诡异地听不真切了。
忽然间,一墙之隔处传来放浪笑声,不一时便听到淫声大作——薄薄的壁板遮不住那声音,一波一波透过来的娇逸呻吟竟是如此地清晰。
鼬听着这些,表情漠然。倒是怀中的佐助忽然有点动静。
“那是尤丽斯吧。”
“啊。”
“这种天气也做生意啊……”佐助动了动,在鼬的怀中仰起头:“也是呢。她很想赶快赚够钱,然后回家去。不过……我说哥。”
“什么?”
“她真的回不去吗?”
“嗯。”毫不犹豫地,鼬点头。
佐助失望地瑟缩一下,又不甘心,追问:“你就不能想办法帮帮她?”
“不能。”鼬态度冷淡,“我怎么帮?她不归我管。”
“嘁!你真逊。”佐助用脑袋拱他的下巴,鄙夷道:“就连混黑社会也只是个跟班的。”
对他的揶揄鼬毫不理会,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然而这时隔壁的动静却越来越大,扰攘良久依旧没有收兵的意思。佐助感到好不耐烦,嘟哝着抱怨:“怎么这么久啊……吵死了!”
听了这话,鼬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低了头对佐助轻蔑道:“这就叫‘久’?佐助你也太……”
“我怎么啦?”佐助抬头不满地看着哥哥,“你这意思是你比他行呗?”
“我干嘛要和个嫖客比这种事。”
“德行!你连个女人都没有。”佐助鄙夷地撇撇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狡黠地贴近鼬低声道:“哥……”
“干嘛鬼鬼祟祟的?”
“没。”佐助一面否认,一面变本加厉鬼祟地看着鼬。“你……真的没有女人?”
“没。怎么了?”
“那你没做过咯?那种事……”
“做过。”
“诶?”大惊之下佐助欠起身子,瞪着哥哥叫:“是谁?”
“好多……不记得了。”鼬神色平静,“你问这个干嘛?”
此时佐助已收敛了神色。他鉴貌辨色的目光在哥哥脸上逡巡半晌,终于缓缓化作一个笑。
“没什么,我问问而已。”说罢复又躺下。“那你为什么没有女人?”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鼬低头看着他反问:“做这种事一定需要固定的女人?”
“也不是说‘一定需要固定的女人’什么的。”佐助回看他,声音显得有点飘忽。“我只是想说……其实……男人也可以的吧。”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的飘落,他的手缓缓地攀上
鼬的胸口。
“哥……”
灼热的气息吐出来,再被对方吸进去。他猜他的呼吸一定比香烟还辣,否则哥哥的脸也不会这样“轰”地便热起来。某种邪恶的念头在佐助心中如波心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他乘胜追击般地无限贴近鼬,低哑的声音带着细沙般的回响。
“和你做过的‘好多人’里面,是不是也包括男人呢?哥哥?”
鼬没有回答。只是半开着嘴唇呼出淡淡的轻喘。面对佐助的挑逗,他感到一瞬间的失神。回握住那只搁在他胸口的手,鼬缓缓地朝佐助倾过头去……
哥哥的面孔在佐助眼中渐渐放大。一种混杂着其他什么东西的紧张情绪在身体里迅速地无限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畏缩和更多期待,他颤抖着迎上去,低声叫出一句:“哥……”
鼬悚然停下所有动作,身体突兀地僵住。像是猛醒般地,他忽然惊天动地地弹起身掀开被子,抓起外套二话不说地冲出门去。
佐助的身畔顿时空虚,不过几秒钟而已,自己的世界转换了天地。隔壁的声音已经停了。到处又只剩下孤独的雨声。
哗啦……
哗啦……
【5】
阴冷的雨水冲刷夜色,将每一条狭窄仄暗的巷子都变作不可辨认的模样。距离很近的矮楼房寒酸地立着,因为停电,每扇窗户都是洞洞的黑,窗口无一不安着铁栅栏。偶有闪电一
闪,照出的样子分外破败狰狞。
此时街道上已是沟满壕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无数水坑,宇智波鼬在一排楼房尽头处的一个遮雨棚下停住。面前是一扇灰色的木门,他随手推开,沿着面前出现的楼梯一步步向
下走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便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柜台。
柜台下面摆着几样日常杂货,上面落满灰尘,也不知是多久没有打理过。可见老板疲于敷衍,装纯良的心情多说也就一星半点。柜台后面是个木质壁橱,几瓶酒东倒西歪毫无美感地搁着,有一瓶竟还是打开的。
两支蜡烛在铁质的烛台上缓缓燃烧,跳动不安的火光映出一张美艳的脸来——意兴索然的眼睛正半眯着昏昏欲睡,直感到门口处传来一点动静,那眼睛的主人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瞟一眼……
随即睡意全无,妩媚的嘴角先是扯出一个笑来,再是一声故作夸张的惊呼:“呀!宇智波君……你这是怎么搞的!湿身啦?”
鼬平淡地对她点一下头算是招呼,随手扯过门帘在脸上胡乱擦一把。
“有退烧药吗?给我拿点。”
“诶?”柜台后的女人先是一愣。试探性地看着鼬,将他的问题重复一遍。
“药?”
“嗯。”鼬的回答很利落,“我说真的呢。退烧用的。”
听了这话,柜台后的女人站起来,逶迤着身子绕到他面前,一只雪白的手贴住他的大腿,另只手勾住他的脖子。
“啊呀呀……宇智波君,你发烧了吗?”她嬉笑着在鼬的耳边吹口气,酒精混合着廉价的脂粉味儿,是歌舞伎町女人独有的味道——一些腐败,更多诱惑。
鼬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阻住腿上那只正逆流而上的不安分地手,淡淡回答:“我没空。你快点。”
话里直白的抗拒意味让女人的笑如面具般僵在脸上。她停下动作,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在鼬脸上上下扫了一回,随即一把推开他转身钻回柜台后面。
她弯下腰稀里哗啦地翻了半晌,最后终于找出一板锡箔包装的药片儿来。
“给。”她冷着脸将那那板子药丢在柜台上。鼬伸手拿起来左看右看,那包装上的说明模糊不堪,显然是天长日久被磨光了。
“你……确定这是退烧药?”他疑惑地抬头看她,换来没好气的答复:“这可说不准!没准是春药呢!”
鼬倒吸口气,倾过身去盯着那女人的脸,他一字一顿说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呀!”那女人一挑眉,“你这到底是给谁买的?”
“我弟弟。”
“哟!难怪呢!”女人挥挥手,左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鼬说:“我这里只有这个。你不信我,也再没别的了。反正我向你保证,吃不死你那宝贝弟弟就是了。其实要我说,就
算是春药也无所谓嘛!说不定让你家那漂亮的小处男泄泄火,他就什么病都没有啦……”
不着边际的话被阻在门板后面,出了阴暗地室的门,宇智波鼬重新回到雨里。手里的锡箔板子铬得他手心生疼,但他还是将拳握得更加紧些,拔脚向家的方向跑去。
哪知只跑了一小段路,身后忽然有明晃晃的车灯越逼越近。鼬惊觉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恰在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戛然停在他的身畔……距离不过咫尺之处。
车门开了,先是看到一把雨伞被撑开,随即一个嚣张金色的黄脑袋露出来。
“哟!”被刘海掩着只露出半张清俊的脸,正对着鼬露出灿烂的笑容。
此刻的鼬浑身精湿,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迎着车灯的照射,显得颇为狼狈。对面的人看他这副德行,熟稔地走过来一面圈住他的脖子,又一面用伞遮住他。
鼬侧过头,问:“迪达拉,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那叫迪达拉的人回答,“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嘛!谁知在路上碰见你……哎我说你怎么这个样子啊?发生什么事?”
且不回答迪达拉的问题,鼬转回头,不露声色地朝车里快速瞥了一眼。只见到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似乎在打盹。鼬心下会意,收回目光转向迪达拉,问:“找我干嘛?
”
迪达拉笑起来。
“找你当然是有活儿干了!朱雀大人!”说罢他将伞交在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顺势塞进鼬的怀里。
“老大刚做完一票生意,有几个人用不着了。”迪达拉的声音贴着鼬的耳根,“现在让你去把他们干掉。地点就在三丁目的酒吧里……”
“什么?”鼬眼神一震,“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我怎么知道!”迪达拉的吊眼梢更加吊了,“这是老大的意思。”
鼬的眉心微微蹙起来,沉静是脸上表情凝重。“那里最近经常有条子出没。在那动手,我认为不安全。”
“哈!”听他这么说,迪达拉夸张地笑一声。“原来宇智波鼬也有害怕的时候!所以我说你笨嘛!”说罢他将手伸出伞外,掌心朝上接了一捧雨水,全都泼在鼬的脸上。“我早
帮你打探过了!这种天气,条子们都回家玩老婆去了。你放心吧!”
话说到这里,鼬已经再没选择的余裕。随着迪达拉示意他上车的手势,他拉开车子后门,一矮身坐进去。迪达拉重新回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对身旁的红发男子说了句:“走吧!”
车子发动了。 尖利的雨切割着车灯明亮的光,让一地金色被碾碎,转瞬跌入了黑暗。
鼬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驰的模糊景象,车厢里一时静默。忽然间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大作——开车的人手一抖,车子重重一颠。
“你就不能换个有品位点的铃声!” 红发司机皱眉对身旁人发出恶评。后者却满不在乎,从怀里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高声叫道:“喂——”
一声招呼过后,片刻不见下文。迪达拉的手机贴着耳朵,缓缓转过头去看一眼后座的鼬,嘴角牵起大大的弧度。
然后才再次对着听筒开腔说:“我们正要去三丁目的Miya呐!怎么,你要来……咦?居然挂了!真是!”
“谁打来的?”一旁开车的男子忽然问。
迪达拉眼角一挑,笑称:“没谁。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那你能不能不要逢人就交代行踪!”红发男人皱起眉头,口气是毫不留情地责难:“我们这是在办正事你这白痴!”
尽管是十分严厉的指责,迪达拉却不以为忤——不,更恰当地,该说他是满不在乎才对。
打个哈气,将后背靠在椅背上,迪达拉懒懒地伸出手臂,挽住身旁男人的脖子。“好好!我知道啦!”那语气听上去要多随便有多随便:“旦那最认真了!旦那是黑社会杰出青年
加模范流氓代表——我们都得向你学习以你为榜样呐!是不是啊鼬桑?”
“去!”红发男子厌恶地拽开他的手,“离我远点你这废物!”
迪达拉抽回胳膊,转脸委屈地控诉:“旦那不是好东西!鼬桑你看到了!他欺负我!”
像是刚刚从思绪中醒过来似的,鼬茫然地看他一眼,问:“你说什么?”
“你——”迪达拉瞪大眼睛,气鼓鼓的神态活像个任性的小妞儿,他看看身旁,再看看鼬,气结道:“你们俩是……”
“好啦好啦!”被唤做“旦那”的男人不耐烦打断他,“你就不能安静一会?成天叽叽喳喳像个娘们儿似的!”
“哈!”听了这话的迪达拉停止了抱怨,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我像娘们儿?我看未必吧!比我长相更伪娘的又不是没有!譬如——”说话间他眼风向后一扫,语气忽然
暧昧起来:“譬如鼬桑的宝贝弟弟吧!叫什么来着?佐助?他不就是个看脸蛋根本分不出公母的货色吗?不过倒是很漂亮,八成女人也没他……啊!干嘛打我!”
完全无视迪达拉的怒视,开车的男人缓缓收回刚刚敲在他后脑上的手。
“你说话注意点。”他语气清冷,“鼬不喜欢别人谈论他弟弟。”说罢朝身后一挥手——“迪达拉向来没脑子,你知道的。他说什么都别在意吧。”
鼬没说话。只平淡地把脸转向窗外……
“到了吧。”他忽然说道。随着这话音刚落,行驶中的车子同时骤然停下。
“你小心点。”下车时,开车的男人嘱咐他,“我们在后门等你。尽量把对手引过来——记住,一个活的也不许留。”
迪达拉立刻撇嘴:“嘁,要真那样儿,把这炸了不就得了。”
“你闭嘴!”开车的男人呵斥一句,再转向鼬:“我先过去等你。”
“啊。”鼬点点头。摸了摸怀里揣的家伙,面无表情地进了酒吧大门。
【6】
Miya一共三层,包括舞厅、吧台,当然还有做皮肉生意的场所。虽说场子不算太大,但生意却也不懒。不过眼下……许是由于下雨的缘故,今天的Miya不同往日。宽大的舞场里人
群疏落,三三两两浓妆了的小姐懒洋洋地闲聚在一旁——即便是有生意的也兴味寡淡,职业性的微笑在昏黑的遮掩下也显得虚假不堪。
鼬在进门时快速评估一下眼前的环境,目标一共三个,为首的一人和两个手下,都在视野范围之内。但眼下场子里人少,要动手似乎更有点困难。看来还是按蝎(那个红头发)说
的那样“把对手引到后门解决”更稳妥。
问题是目标不够分散,周围耳目又太多,即便强行开火,只怕到最后也难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鼬走到吧台旁,问侍者要一包香烟拆开点上——此时早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小姐拢过来,熟练地掏出打火机向他献媚。大抵这样英俊的顾客不常有的……虽说被大雨淋个
透心凉的样子有点奇怪,但也总好过被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家伙拎到厕所去蹂躏好些。
借着那些殷勤伸过来的纤纤玉手里的火焰,鼬点燃了香烟。随手扯过一个容貌身材更出众些的女人,让她偎在自己身旁。
其余的小姐们见状只得悻悻散去,临去时不免嫉妒的嘴角一瞥,对那幸获帅哥垂青的宠儿瞪上一眼。
鼬深吸口气,屏息一秒才将胸中徘徊的烟雾喷出去。随后他回头打量着身旁的女人,问:“你叫什么?”
浓妆艳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柔软的女体倾过来,丰满的胸部顺势压在他胳膊上。那女人腻声回答:“井野。叫我井野好了。”
“真名?”
“呵!您可真有意思……做这行哪有用真名的!”井野一下子笑出来,随即又摆正脸色,十分认真地看着鼬回答:“不过……井野还真就是我的真名呢!让我肯说真名的顾客,您
还是头一个。”
“是吗。”鼬淡淡地,转头问侍者点过两杯烈酒,一杯递到井野手里。
“井野是吧……”他拿起杯子在对方的杯沿上轻碰一下,仰首先行喝掉半杯。借着饮酒的姿势,他顺势将头靠过去,贴在井野耳畔轻声说道:“我有事求你,帮个忙好吗?”
“诶?”井野微微吃了一惊,转瞬便堆下笑来:“什么事?说来听听。”
“看到那边坐着的那个男人了吗?蓝发的那个?”鼬用眼神示意。井野若无其事地回头,假装漫无目的地环视过后转回头靠上鼬的肩膀,低声答:“看到了。”
“很好。”鼬点头,一只手搭上她的腰揽近怀中,垂首在她耳旁说:“你想办法让那个男人注意你——什么手段都好,总之,要让他对你有兴趣。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你要他看上我?”井野靠在鼬的肩头笑出来,“这是小事而已。不过……凭什么?”
话音未落,一卷钞票已顺着胸口塞进来。井野低头看着那厚度可观的一卷钱币在双峰间显露出突兀的形状,脸上的笑愈加浓郁——
“这可不行。”她抬起头,目光如水的杏眼注视着鼬,感叹道:“这也太不值了。那老家伙有性虐待狂的。勾引他一次,搞不好我要休息半个月……”
“要什么条件,你说。”鼬简短地接过她的话:“只要我能做到……”
“你当然能做到。”井野一仰头,嘴角漾出甜美的笑。她伸出一只手指,在鼬的胸口似有若无地来回勾勒,直到……触到一个冰冷的铁家伙。
她的手指在这里停住。
“名字。”井野忽然开口,语气中流露出极深的郑重:“人家把名字告诉了你,你却还没有礼尚往来呢……”
“鼬。”
“宇智波鼬。”
“宇智波……鼬?”得到答案的井野凝视眼前的面孔片刻,忽然扬手打翻了鼬的杯子——“啪”地一下,不轻不重的碎裂声在房间中炸开,伴随着这响声,鼬回手重重地抽了井野
一个耳光……
“臭婊子!”他咬牙骂道,脸上现出狠戾的神色。井野被打得整个人一歪摔倒在地,带倒了身旁几把高脚椅子……
这喧嚣在平日人潮熙攘的舞场内自然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但今天,由于顾客稀少,尽管只是吧台旁小小的龃龉,却也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了。
几个仍做壁花的小姐见井野被打,不约而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
井野整个人匐在地上,雪白的大腿被碎玻璃刺到,流出鲜红的血来……
这种地方小姐被打是常事。反正来消遣的顾客里也鲜有正人君子,下作手段从来都是应有尽有。至于挨巴掌什么的,更是小姐们的家常便饭——及至见鼬动了手,便有领班连忙赶
过来,一边拉起井野一边谦卑道歉。一旁的井野步履蹒跚地爬起来,直哭得满脸浓妆尽花……腿上还不停流着血,倒也真是狼狈万状的样子。
好容易领班这边算是平息了鼬的怒气,便呵斥井野赶快离开。
于是抽抽搭搭地向内间更衣室走去。一路上井野不停地将本就很短的裙子再拉高,露出修长双腿和光滑肌肤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其实那伤口并不深。然而,被光怪陆离的暗灯染
成黯紫色的皮肤映衬着颜色更深的血,产生的却是十分魅惑的效果——
当然,这是对某些人来说。
经过那蓝色头发的家伙身边时,井野故意更加放慢了步子,不停地弯腰探查着自己的腿,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果然,就在她即将走过这爿卡座时,身后的人突然起身,亦步亦
趋地朝她跟过去。
井野装作浑然不觉,独自边哭边走。直至走进廊后一间偏僻的房间——估计着这里应该是合适的地点,井野猛地转过身去……
那跟踪她的家伙显然没意识到她会突然回头,诧异之下不禁后退一步。但很快他便定下神来,凶光外露的眼弯出猥琐的笑……
“这位小姐,你好像……伤得不轻嘛!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井野假装惊恐地倒退……其实说假装倒也不尽然。尽管在酒吧工作时间不短,但与己有关的冲突却还是头一遭遇见。强自按捺着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起伏,井野微微撑开的眼眶
瞪着眼前人,嘴里吐出不连贯的句子——
“先……先生……您……您要……”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早已猛兽般朝她扑了过来。恰恰也就在此时,狭窄潮湿的走廊中传出清脆“啪”地一声……
枪响了。
血在井野脚边蔓延开来。温热的脑浆溅了一脸,极腥的味道钻进嘴巴和鼻孔。
身上的男人软软地向前扑下来,顺势压倒早已被眼前景象吓得失神的井野——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的阴影处,鼬的身形在逆光的漆黑中只呈一个轮廓。
他仿佛与她对视几秒,但很快地,她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干掉的男人身边的跟班随之赶来不过是脚前脚后的事。鼬刚开了第一枪,枪口还热便遇到还击。他边退边闪,朝与蝎约定好的路线退过去。身后枪口的火光在黑暗的走廊中闪
闪烁烁,鼬摸索着眼前的路线疾速地跑纵跳跃,直至退到建筑之外,才反手开枪还击。
一枪打进眉心,一个对手应声而倒。另一个人见同伙丧命,立即躲在墙边不肯露头了。鼬见状连忙贴上墙壁,顺墙边紧走几步靠近目标,及至来到近乎与对手一墙之隔处,他先是
将耳朵贴上墙壁……墙后隐约传来语气急促的人声:“在Miya!头儿被杀了!是晓的人干的!快来……”
话尤未落。一只手忽然悄无声息地伸过来——裹挟着急劲的风势,稳准狠地按住对手的口鼻。被袭者慌忙间要举枪还击,拿枪的手却早被一把擒住。
鼬冷静地盯着对手,幽黑的眼眸彷如深不见底的潭水泛着阴凉的寒气。伴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对手的胳膊已被扭向不可思议的反关节方向。
凄惨的嚎叫顿时响起……却苦于嘴巴被封,原本尖利的叫声只被闷在喉咙里。
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鼬不动声色接过对手再握不稳的枪,反手干净利落地顶在那人胸口上……
1,2,3,4……
枪响过后,血花四溅。
身前的身体慢慢软倒下去。鼬抬起手,将溅在脸上的血迹轻轻揩拭干净。
赤砂之蝎远远地看到一个影子快速赶过来,立刻将车子点了火。车门很快被拉开,鼬低身钻进来时,看清他的迪达拉立即发出嫌恶的感叹:“鼬桑,这是你的血还是谁的啊?脏死
了!”
没理会迪达拉不伦不类的批评,鼬对着从后视镜中打量自己的蝎一点头,简单说道:“都解决了。我没事。”
蝎没答言,一脚踩上油门,车子奔了出去。
迪达拉扭开车里音响,跟着音乐欢快地唱起来,然而只唱了两句他便闭嘴——直直注视着正前方,迪达拉的眼眶因强烈的惊疑而微微撑开着,与此同时,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刚驶出胡同口的车子也已突兀停住。急转的车轮掀起一地水花,车内的三人随着惯性驱动身体大幅度前倾。坐在后排的鼬没有系安全带,更险些冲到车座前排去。
“怎么回事!”死死抓住面前座椅维持身体稳定的鼬低声问。
“不知道!”伴随着蝎草率的回答,车内的三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分左右逃下车去……
【7】
巷口的警车一共四辆,将他们的唯一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几名警员持枪站在前沿严阵以待。迪达拉盯着那排黑洞洞的枪口,重重地吐出一口口水。
“妈的!怎么会这么快的!”
赤砂之蝎挤在他身畔,对他投去厌恶一瞥:“你情报就没准过!你这……”
“是是我是废物!”迪达拉皱眉不耐烦地截住他的话头,又微微侧过头向外张望一眼,俊秀的脸上立刻挂了一抹冷笑:“我看是这些条子和咱们的关系太暧昧也说不定……”
一语未了,枪已响了。巷口的一名警员应声而倒。
赤砂之蝎皱眉“嘁”了一声,虽想抱怨迪达拉出手太急,但眼下情势也容不得太过从容,只得拔枪向对手还击。
一时间枪声大作。潮湿的火药味在雨中飘散开来,像铁生锈的味道。这种僵持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鼬蝎迪三人渐渐无法支持。
一匣子弹打光了,迪达拉暴躁地卸下弹夹,朝巷口丢出去。
“你干嘛!疯了吗?!”蝎气急败坏地阻住他,迪达拉回过头,对身后的坏脾气男人露出一个笑来:“没,我只是想试试这个——”说话间他亮出手掌……原来不知何时,手中
枪早已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只余弹管弹簧与发条,简单构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器械。
看着这些,蝎疑惑:“这干什么的?”
迪达拉不答,从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机房的钢珠安在弹道上,手指一扣绷簧,那枚钢珠立刻激射出去,不远处的墙壁上立即传来“噼啪”一声响。
迪达拉侧耳听听,表情笼上深深失望。
“看来准星问题的确不好解决呢……”他回头看蝎,“旦那,这东西是不能……啊!”
未说完的话语被压抑的惨叫截断。迪达拉的手臂喷出一股血来。赤砂之蝎悚然一惊,想也没想将他拽到自己身后。此时巷口已传来高音喇叭那例行公事的喊话声:“三名嫌犯!命令你们立即放下武
器……”
用力地按着伤口,迪达拉脸色苍白地抽动着嘴角。
这时,另一边的鼬也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了。
“他们用了微冲,估计是有授命了。看来我们再反抗,八成会被当场击毙。”说完他面色沉静地望定蝎迪二人,果断起身朝外走去。
赤砂之蝎一把拽住他。
“鼬!你要去哪?!”
鼬镇定地回头,平淡似水的脸孔一如既往:“这样僵下去,谁都活不了。”他说着向迪达拉伸手一指:“蝎,你带他走。”
“你开什么玩笑。”迪达拉惨白着脸站起来:“要走……”
“你闭嘴!”鼬眼神凌厉地瞥向他,又转头看着蝎,冷静道:“我去吸引他们注意,你们上车,冲出去。”说罢他身形一晃,飞快地朝巷口跑去。枪声顿时响做一片。鼬将身体扑向地面顺势一滚,再迅速起身“S”型躲闪着向前疾奔。
紧盯着他的背影,蝎忽然一把拉起迪达拉,低喝一声:“走!”
两人同时跃出,几步冲到自家车前。几枚子弹打在车身上弹开,发出“碰碰”的响声。
蝎迪二人狼狈地钻进车里。再看鼬——几把枪管已然指住鼬的四面八方,他已丢下武器,清瘦修长的身影在逆光的雨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不知他受伤了没有。”赤砂之蝎想着咬牙猛踩一脚油门,车子立即箭一般向对方撞过去……
对面的警员们刚刚浪费一番火力,再对付蝎的突袭显然有些气力不济。三下两下,黑色的车子在警员中撕开一个缺口,呼啸辗转着扬长而去。几辆靠后的警车立即警笛大作,随
之跟着追过去。
宇智波鼬只身站在围满警察的巷口,上半身三处枪伤汩汩地流出血来。身后一名警察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按倒……地上的积水呛进鼻腔,引发大声的咳嗽。
鼬不再挣扎。他闭上眼,任凭双臂被扭在身后,扣上冰冷手铐。
耳畔不停传来嘈杂的声响——有布置任务的,又交代情况的,有安排组队的……
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头顶传来吩咐的命令:“那两个四队已经在追了。沿路会有路卡的。先把这个带走……”
“是!”
然后,鼬的身体被提了起来,淋淋沥沥的血混着雨水簌簌滴落。尖锐的疼痛蛰刺着他的神经,鼬努力地放松着身体,忍耐着寒冷与创伤造成的巨大折磨。然而就在他竭尽意志抵御痛楚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令他如遭电击的呼喊:
“哥——”
鼬的眼眶一下睁大了。他陡然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变作缓缓定格的分镜:他的弟弟,宇智波佐助,正一边拼命地挣脱警察的阻拦,一边嘶喊着朝自己冲过来。
“哥——”
“哥……”
鼬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后颈立即遭到重重一击。
“老实点!”控制他的警察态度粗暴,又轻蔑厌恶地看看不远处在好几个人控制下仍在挣扎暴跳的小子——“原来是黑社会流氓的弟弟么!难怪暴走的风范十足十的。”想到这里
他鄙薄地动动嘴角,转头将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上司……
那位上司刚刚挂断一个电话,回过头来正巧与他对视。
“那个……旗木队长!”年轻警员发问道:“嫌犯的弟弟跑来闹事,怎么办?带回局里吗?”
那叫旗木队长的只朝喧嚣处看了一眼,手一摆:“这算什么大事。那小子要干嘛?”
“诶?”年轻的部下不禁一愣,“这……”
“答不上来吗?”队长语气忽然严峻起来,再次转首看向依旧如烈马般撒野的佐助,一语定乾坤道:“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他要过来就让他来吧。”
旗木队长的网开一面让受困的宇智波佐助终于被放行。顾不上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佐助三步并两步地冲到鼬的面前:
“哥……”看着眼前满身满脸血污狼藉的哥哥,佐助不成句的话语中充满复杂的情绪。鼬依旧沉默着,只深深地凝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眼神贪婪,不肯瞬目。
兄弟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宇智波佐助咬住下唇,语气忽然凝冽如冰:“你真的……杀了人?”
鼬的喉咙动了动,未及开口说话便被一拳打在脸上,沉重的力道让他的头猛地向后仰过去,温热的鼻血带着酸辣的味道呼啦啦地涌出鼻腔。
鼬感到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黑暗在四周忽明忽灭。霎时间,佐助暴怒的声音如雷声响彻耳畔:“宇智波鼬你这混蛋!你说过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你……”
更暴戾的拳脚疾风骤雨般向鼬招呼过来。一旁的警员们见状连忙阻住佐助。但此时的佐助仿佛丧失了理智,血红的眼睛要喷火一般直直地盯在鼬的身上。他继续胡乱拳打脚踢——
然毕竟是势单力孤,很快就被几名警员的大力钳制住。再难动弹的佐助目不转睛地盯在哥哥脸上,随着暴怒而起伏的身体发出剧烈的颤抖……忽然间,抓着他的警员感到手中人身
子一软,佐助的头一下子垂下来,再无声息。
“佐助!”跪在雨里的鼬叫着向前一挣,当即再次被按倒。一旁的旗木队长见状快步走上来,掀起佐助的头看了看……
触手之处的肌肤火炭般烫。他立即回过头对一名部下吩咐:“这小子在发高烧!快送医院!”
马上有人积极响应。听着身边纷杂忙乱地声响,半张脸浸在水中的鼬紧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旗木队长走到他身旁蹲下,低声说道:“他晕过去了。”
鼬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不再做任何抵触地,他被拖拽着塞进了车厢。
【8】
局促的审查室中灯光刺眼,除了必要的桌椅外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为了防止犯人无所不用其极的反抗。旗木卡卡西坐在桌子的一边,向来悠闲沉稳的脸上也透出几许不耐烦来,而
他身边负责录口供的警员日向宁次就更没耐性,咬着笔杆盯住对面的鼬瞪了半晌,忽然拍案而起,抓过鼬的衣领叫道:“你到底说不说?!”
鼬的眼皮垂着,当没他这个人,什么也不说。
“你是晓之朱雀!是不是?”宁次面红耳赤地加重了手中力道,对方完全无视他的态度让他怒火更炽,“你不说?!你以为你不说就可以了事了?告诉你我们早已掌握足够的证据
!你做的那些好事——光是今天的三条人命就够你偿的了!”
鼬被他抓着,依旧缄默不语。无计可施的宁次气急败坏,挥拳就要向鼬脸上招呼——
“够了!”一旁的卡卡西忽然开口,“宁次出去。”
简短的命令及时阻住了宁次的拳头。胳膊骤然停在半空,宁次白皙的脸上数度变色,终于缓缓放下手臂,朝卡卡西微微一礼,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一警一匪默默对坐,空气中顿时充满压抑的沉滞……就这样对峙良久,卡卡西终于率先打破沉默,他掏出一支烟,顺着桌面溜到鼬面前。
鼬接过来,取火点上。
“你怎么样?”见他喷出一口烟,卡卡西忽然开口问道。
鼬抬起眼睛,终于说出了自打进警局来的第一句话。“没事。”
“真没事?”卡卡西带信不信地,“我当时可是真朝你开枪了……你行就行,不行别硬撑。”
听了这话,鼬表情冷淡。他又吸口烟,再重重呼出来:“卡卡西桑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婆妈妈的。对自己枪法不自信了?”
“你少和我废话。”卡卡西盯着他,态度陡然严峻。他起身逼近鼬,牙齿缝中挤出一字一句的话语:“今天的任务不是这么安排的!再这么胡来……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
面对卡卡西的责难,鼬只撩一下眼皮,轻描淡写解释一句:“我弟弟……”不想只说了几个字,便立即被卡卡西愤怒地打断:“你弟弟你弟弟!又是你弟弟!我当初就
说过,做咱们这行的,身边带个亲人去执行任务本来就不智!再这么下去,你信不信哪天你会害死你弟弟?!”
“可我能让他去哪儿呢?”鼬抬眼盯着卡卡西,幽深的眸子犯了重罪一般的黑。“他只能跟着我。再说我哪件任务没完成了?我……”
“你还有脸说!”不待他说完,卡卡西的巴掌早扇过来。“今天牺牲了我们四个兄弟四个!最后还让青龙玉女那两个小子跑了!你说你完成了什么任务?你为什么不在指定时间诱
敌?还有脸和我讲东讲西——我看你他妈是当流氓当上瘾了!或者下次我干脆毙了你,你别再回来了!”
卡卡西的怒火一股脑地发泄出来。鼬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两人又这样僵持片刻,卡卡西才定了定神,平复情绪继续说道:“上次你交回来的情报都核实了。如果没什么意外,
下次再交易时便可以将晓一网打尽——贩卖军火是重罪,到那时谁也保不了他们了。届时你的苦日子也熬出头,要升迁要调转都随你,佐助面前,你也能有个光明正大的形象……
所以我劝你收收心,鼬。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以为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鼬转过脸,先前不以为然的神情被郑重取代。他凝视着卡卡西,缓缓开口:“我是警察,职责是抓贼。”
“呵,我以为你早忘了。”卡卡西一声冷笑。顿了顿才说:“过几天上面会安排你出去——尽量做得逼真点,不得已时干掉两个自己人也……但你要拿捏尺度!让我知道你胡来,
绝不……”
“知道了。”不等他说完鼬接过话头,“前辈要求真多——”
“废话!”卡卡西说着照他后脑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佐助在医院已经醒了。大夫说他有点肺炎的征兆,八成是被你这当哥哥的气坏了。”
“那现在呢?”鼬转过头盯住卡卡西,“他怎么样?”
“没事儿。我一会派宁次去看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宁次是这一届中的精英NO.1,比你当年也是不遑多让……等佐助好起来我会想办法保护他不让他乱来的。你只要安心完
成任务——记着我说的话,别再出错了!”
卡卡西的话让鼬一时无语。不多时两名警员被叫进来,押着鼬进了牢房。
一走出审查室的门,宁次立刻朝卡卡西迎上来。
“旗木队长!”
“嗯?”卡卡西问,“有事?”
“啊。”宁次紧皱着眉头表情倔强,“为什么要把宇智波鼬关进普通牢房去!他是重犯吧?!”
听到这很像质问的口气,卡卡西懒洋洋地笑着摇摇头。
“他什么都不肯说,现在只是嫌疑人而已,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等罪鉴科的人出结论……那些家伙的效率你是知道的,宇智波鼬的案子,至少要24小时之后才能有定论呢。”
“可我们先前已经掌握了那么多证据了!”宁次不甘心地叫道,“难道那都是没用的?”
“谁说没用了。”注视自己优秀的部下,卡卡西安抚似的拍拍宁次的肩膀,“不过法律程序总是要走。你该明白这一点吧!放心吧,我已经派人盯着宇智波鼬了,他身上有伤,只
是简单处理过。即便是普通牢房,也没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一席话说中了宁次心中的顾虑。凭着天生敏锐的直觉,日向宁次总觉得宇智波鼬的案子中有种扑朔迷离似是而非的成份在里面。尽管眼下事实确凿早已能将他定罪,可不知为什
么,他依然能感到这其中所存在的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望着卡卡西无懈可击的表情,宁次踟蹰再三,终于放弃争辩,默默离开。
“哎!宁次,你等一下——”卡卡西忽然叫住他。“医院的那个宇智波佐助……”说到这里他快步走上前来,在宁次耳边低声吩咐道:“我要你24小时保护他人身安全,直至他出
院。明白?”
“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日向宁次转身离去。
【9】
宇智波佐助在午夜时分醒过来。被漆黑包围的身体,眼睑酸涩地粘着。
轻轻动一下,四肢百骸都疼。下意识间他开口叫了一声“哥……”,沙哑的声带却只传出嘶嘶地摩擦声。日向宁次侧头看着床上那双目紧闭的清秀面孔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立刻
冷漠地转开头去。
所以当佐助终于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古板侧脸。
陌生人。
眼光警惕地打量着不远处捧着一份报纸看的宁次,佐助不安地动动脑袋。然尽管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对方却仍是即时察觉。宁次抬起头,清澈淡漠的眼神落在佐助脸上,低声问:
“醒了?”
这其实是句废话。佐助想。带着对陌生人的防备和抵触感,他没有回答宁次的话。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你要什么?”宁次问,“要我叫护士?”说完便自作主张回头按了铃。不一时有护士进来,问明佐助原来是口渴,于是帮他喝了水,又试了体温才退出去。
宁次冷眼看着佐助被护士服侍,那副娇弱病痛的模样真让人鄙视。
“几个小时前不是还野马一样尥蹶子来着。现在装得这么文弱。”他腹诽他。佐助感到被人盯着,敏感的眼风立即瞄过去,刚巧触到宁次的目光——他的脸立刻冷下来,眼中流露
出深深敌意。
日向宁次无声地抽一下嘴角,调转目光不再与他接触。佐助皱眉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开口:“你是警察?”
宁次捧着报纸头也不抬:“啊。”
“你在这干什么!”
“监视你。”
“诶?”佐助表情猛地一抽,像是被虫子咬到似的坐起来叫道:“监视我?!你凭什么……”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宁次看着他两只手拼命地压着嘴巴,额头的青筋一蹦一蹦
地努出来,单弱的肩膀随着身体剧烈的震动不停地抖着……
隔了许久才慢慢恢复平静。佐助喘息片刻回头找纸巾,冷不防瞥又见一双充满轻蔑的眼睛。
原来那家伙一直盯着自己?
用那样的眼神?
心中像有一列火车隆隆驶过。宇智波佐助转了头,默默抽出纸巾来擦嘴。
“关于宇智波鼬的事,你知道多少?”宁次的声音清晰冷静又突兀锐利。仿佛是专门拣对方心绪激荡时突然发问,为的是能捕捉到一些来不及掩饰的蛛丝马迹……在他看来,刚才那个发疯般不顾命地要冲到兄长面前的少年心中必定是手足情深——宇智波鼬那家伙不肯开口,就从他弟弟嘴里探出些消息也未尝不可。
“何况,队长只说要我保护他人身安全,并没说不许我调查他。”宁次心里笃定地想。
听到宁次单刀直入的问题,佐助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淡漠地抬起头注视宁次:
“他的事,我,不知道。”缓缓吐出几个略带沙声的词句,佐助漆黑的瞳孔无限通透。宁次望着眼前的少年,那苍白的面孔上拥有的是与己相媲美的镇定神态。
“他不像在说谎。”宁次的直觉这样说。
但又不甘心——“他是宇智波鼬唯一的亲人,彼此相依为命。说他对哥哥的事一概不知,这不合逻辑!”想到这里,宁次不动声色又问:“他经常来往些什么人你总该知道吧!”
“啊,我知道。”佐助声音平淡,“不过就是那几个混蛋!我讨厌那些家伙。他们也不常来我家。”
“不常来?‘不常来’是指多久?”
“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佐助忽然挑起眉毛,“有什么话你去问宇智波鼬不好吗?”
一句话戳了宁次的痛处。想到刚刚自己在审讯室里束手无策的窘态,宁次的眼神抖一下,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看到眼前这铁血精英般的警察竟为这问题动了声色,佐助不禁轻
蔑地冷哼一声,低声道:“你拿他没辙就来审我!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警察。”
宁次到底年轻,哪受得了这嚣张的小鬼揶揄自己,还来不及经过细细思量,身体便任由情绪驱使着起身一把抓住佐助的脖子将他按在枕上,同时从身后掏出枪来指住他眉心,森然
说道:“少和我阴阳怪气!”说罢又将手上力道加重一分,冰冷的枪口印进佐助额前的皮肤。
“或者我就这样把你押去见你哥哥,告诉他如果他不肯招供,我就打爆你的头……”
佐助的脖子被攥着,脸色有一点紫胀。用力地看着头顶上悬着的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他忽然有种感觉……
想笑。
于是就真的笑出来了。
“你算什么警察。”他盯着宁次,“这种下三滥手段亏你想得出……”
宁次冷笑:“拜你哥哥那样的人渣所赐。对付坏人,有时就要比坏人更坏——”
“呵……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佐助望着宁次,眼里的笑意越漾越深,“我哥才不管我的死活。别说你在他面前杀了我,你就是在他面前上了我……他也不会在乎的。”
佐助的声音有一点徘徊的低迷。但伴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的结束,宁次忽然触电般地松开手,快撤两步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像是摸到什么脏东西似的,他厌恶地甩了甩手。
“恶心!”牙缝里挤出一句恶语,宁次皱眉瞪着佐助,“不愧是臭流氓的弟弟。”
此时佐助的神色早已冷下来,眼光彷如绝壁的寒冰般阴森锋锐。两个人就这样充满敌意与抵触地对视着,只有输液管中的液体缓慢地滴注才能溶解这已经凝固住的寒冷气氛。
最后,宁次的神态终于率先缓和下来。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刚才那份报纸。
佐助翻个身,将后背对着他。
窗外的雨声已经歇了。房间里变得很静,静到让每一个微弱的声音都无处遁形……
反而显得有点吵了。
睡不着。
佐助张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洁白的墙壁,直到外面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天晴了。
【10】
宇智波佐助蹑手蹑脚地从床头抽屉里找到手机,鬼祟地按下开机键。
等了半晌,那又老又旧的机器却依旧一片漆黑,毫无反应。佐助揭开电池盖子一看,果不其然,一串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看来经过昨夜大雨的“洗礼”,这玩意显然是光荣进入
报废行列了。
眼前的事实让佐助的心情一下子沮丧到极点。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宁次——那讨厌的家伙正垂着头,侧脸被黑发挡住,也不知是不是在打盹。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
佐助疑惑地盯了他一会,根深蒂固的厌恶感中忽然掺杂进一丝恐惧:“那阴沉的混蛋真让人不爽。但不管怎么说那家伙不可能整夜盯着我。他总要睡觉的吧!”心里这样说服自己,虽然也觉得这理由足够可靠,但出于谨慎他还是观察了对方足足有十分钟后才确定,那讨厌的警察是真的睡着了。
于是立刻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在保证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宇智波佐助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走出了自己的病房……
前台护士看见对面清秀俊美的男孩走过来,立刻报以甜美的笑容。
“宇智波君,身体如何?”
佐助胡乱应付一句“过得去。”眼光毫无礼节的四处扫射,对面的白衣天使是美是丑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有电话吗?”最后他总算把脸转向了她。
“有。”护士连忙回答,从台下拉出一部话机,有点慌乱地递给佐助。
佐助也不道谢,提起听筒按下一串数字。
对面很快传来接通的提示音。当听筒里有人声传来,佐助先是报上自己的姓名,又简单说明自己的情况——原来是向学校请假的。年轻的小护士看着那线条清秀的侧脸,刚刚遭受
恶劣态度的窘迫心情自然而然便被抚平,不自觉间眉梢眼角竟染了丝许春色——难怪科里的同事都说新住进来的宇智波君很帅,眼下近距离看上去,竟是觉得单说一个“帅”字也
显得浅薄了。
或者该说“美”才对么?那护士出神,脑海中忽然跳出些酸溜溜的比喻诸如“他的睫毛就像华丽伤感的威尼斯”……
真羞愧。护士小姐低下头去,心中五味杂陈难以描绘的情绪。又不禁幻想这样的面孔如果笑起来,不知会是怎样的颠倒众生呢?可眼前人的态度偏偏是那样冷漠——与其说是冷漠
,不如说粗暴更恰当。
比如就在刚才他收了线,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日向警官时,佐助的眼睛就立刻变得红通通的了。几条血丝簇拥着愤恨的目光,似乎何时将拳挥到宁次脸上也不奇怪。
宁次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的目光从电话移到佐助脸上,再移回去……如是两次。
“干嘛跟着我!”佐助咬牙对他质问。
“你说呢?”宁次回看他,轻描淡写回答:“我说过的吧!”
佐助立刻爆发:“难道不管到哪里你都要跟着我?!”
“啊,要跟。”
“我上厕所呢?”
“啊,要跟。”
宁次语气没变化。想想又补充:“你不是也上男厕所吗?”
旁边的小护士立刻笑出来,却被佐助凶暴的目光打断。恨恨地瞪了一回周围所有人,佐助一甩手回了病房。
宁次面无表情地跟过去。
再次共处一室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坏了。宁次依然淡定地坐在原位看报纸,佐助靠在床头,胸口因恶劣的情绪而剧烈的一起一伏。
他本就一夜没睡,高烧炎症加上疲劳和坏情绪的折磨将他整个人摧折得如同激流中的浮木般身不由己……其实肉体的状态早已到了极限,光靠高飚的精神来支撑他对周围的一切
不顺遂满怀怨愤似乎负担更重。
所以,即便是不抬头,宁次依旧能听到在这过静的房间里,佐助胸口传来的那剧烈的心跳声。
他回头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一句:“难受就叫护士。”
佐助充耳不闻。
宁次转回头去,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我劝你最好消停点。”他说,“以你现在这样子,起码要再住院一周。”
佐助冷笑。
“关你什么事。”
“看从哪方面讲。”宁次回答。“不过我好意劝你一句,你要是再这么糟蹋自己,光请两天假显然是不够的。”
听到这话佐助哼一声,轻蔑的眼风扫向宁次:“真稀罕,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一枪打爆我的脑袋呢。”
“谁说的。”宁次淡淡地,“我和你没怨没仇的,干嘛要你死——不过你要像你哥那样,可就另当别论。”
“你什么意思?”佐助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是说,你会杀了鼬?”
“啊。”宁次干脆地回答:“如果昨天我在现场,绝对一枪毙了他。”
“为什么!”佐助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紧,他握紧了拳头撑着床沿,单弱的身体簌簌栗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杀来杀去……这很有意思吗?!”
佐助的声音颤抖了,虚弱的脑海中像有一团铁线卷在一起,杂乱地互相纠缠,又仇恨地疼痛撕扯。整夜来他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努力地屏蔽一切有关鼬的思绪——反正还有
两年他就会离开他,离开那个阴暗腐烂的家,奔向光明的世界。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或早或晚。
不管是他先走还是他先走,他们的人生早晚会像两条铁轨般再不交结。这结局并非只是因为选择人生方向的迥异,更多原因却是在于……
他是他的哥哥。
他们是血亲骨肉。他们的血管里涌动着一模一样的血液,彼此拥有与生俱来的本能默契。佐助听得见鼬的心声,鼬必然也听得见他的。他们之所以会同调地做出完全一致地选择,
恰恰是因为对方的反应在自己眼里,完全如镜像一般清晰明澈。
也不是没想过要挣扎的。但面对鼬的屡次抗拒,佐助想,也许鼬是对的。但他对鼬,真的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无法假设。如果昨天晚上鼬按时回家与他呆在一起,那样的心情又会是怎样?
他真的不知道。假设都是愚蠢的。眼下,他被高烧点燃的混沌脑袋唯一能接触到的真实情感,就是他用了整整一夜时间在排斥的对鼬的思念。
他已经忍得够苦了。而忍耐,从来也不是宇智波佐助的长项。他真的很想让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像道德与正义化身的警察明白明白那就是——在别人的眼里宇智波鼬或许是个死有余
辜的家伙但对于他宇智波佐助来说……
在他面前说出要杀死鼬的话,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残忍的事情。
鼬的死状在佐助面前铺展开来,有那么一刹那佐助忽然感到,自己滚烫的眼眶里流出的是熔岩也不奇怪。
他很想痛哭很想嚎叫很想大声喊出鼬的名字,他想要所有人都明白他心中那深不可测的艰辛与痛苦……
然而这一切,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颤抖与忍耐。
日向宁次抬起脸,望着那将面孔埋得深深的单弱身体,漠然的声音钻进佐助的耳朵,带点不寻常的意味:“你……很爱你哥哥……”
佐助的肩膀微弱地抖一下。随即便有轻蔑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你真恶心。”
“是吗。”宁次这次的表情倒很认真,“我明白你的心情。”
“哼。”佐助发出一声嗤笑,再抬头时表情已不复先前的激越。潭水一般幽凉的眸子望着宁次,里面带一丝不恭的笑意。“你别告诉我,你也‘爱’你哥哥。”
“我没哥哥。”宁次看着他,“我只有妹妹。”
佐助抽抽嘴角。“你妹妹?和你一样的女人吗?恐怕要没趣到极点……”
“你讲话注意点!”宁次的脸忽然挂下来,“不许你用这种态度谈论我妹妹。”
佐助白他一眼,躺下。刚刚失控的情绪将他的体力全耗尽了。眼下即便是装腔作势,他也难再保持什么强势的态度。
任何有关情感的话题就这样打住了。尽管他觉得那警察提起他妹妹时,倒是蛮有兴趣多谈几句的。看来人人都有软肋,对大哥抱有爱情的弟弟和对妹妹过分保护的兄长……这两个
人能凑在一起互看对方不顺眼,也难说不是缘分使然。
“不许你用这种态度谈论我妹妹……”
呵。佐助虚弱地闭上眼,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自行穿越,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上演开来。那时的自己还不知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总之终于可以穿得进哥哥的衣服的年纪——鼬
把自己的一件衬衫送给他,原话是:“我不喜欢穿白。”
佐助想,是啊,你当然不喜欢。因为你身上总有血迹。
但那是件好衣服,贴合的剪裁,高级的面料,领子袖口装饰高贵华丽。当佐助穿上那件衣服的刹那,镜中立刻出现了一位蹁跹少年,清俊宛如兰芝玉树。佐助的眼角弯起来,忍不
住对镜中的自己细细打量。只可惜这自恋还来不及保持到下一秒,做哥哥的却忽然语气粗暴地命令他脱下来——佐助不满地看着鼬喜怒无常地发作,他最近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
便有无名火迁怒到自己头上。
“我怎么惹你了?!”佐助叫,又坚决反抗道:“这是你送我的吧!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我爱穿不穿!”
鼬二话不说起身抓住他的前襟就扯,佐助反手阻住他,两人顿时扭做一团。然而就在这时,门边忽然传来语声:“不是很帅吗?佐助君?”
兄弟俩同时住了手,望向门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不速之客——不正路的姿势倚着门框,嘴边挂着轻佻的笑。
鼬不着痕迹地将佐助挡在身后,收敛了表情看着门边人,问:“你来做什么,斑?”
那叫斑的家伙并不答话,只将眼光越过鼬,落在佐助敞开的领口上。
“很漂亮那!没想到鼬居然养着这么一个……”
“你住嘴。”鼬打断他,语气森然冷下来。
“不许你用这种态度谈论佐助。”
“不许你……用这种态度……谈论佐助。”
言犹在耳。
“他是在乎我的。”攀着这遥远的回忆,佐助努力地汲取着令他无法抗拒的温馨。而且,也就是靠着这一点点的相似之处,就连刚才还让他觉得面目可憎的警察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过不多时,送早餐的护士将早饭送进病房,宇智波佐助起身接过那些餐盒摆在桌子上,忽然转头对着旁边的宁次说:“喂——”
“嗯?”宁次头也不抬地回应:“干嘛?”
对面静默一下,随即传来佐助的声音:
“一起吃吧。”
【11】
佐助的邀请让宁次微感诧异。他没有动,探寻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佐助自顾自掰了两双筷子,将其中的一双递到宁次面前去。
“不吃吗?”他打量他。
宁次接过筷子,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佐助头也不抬地将食物拨出一半在另一份餐盒里。看着他独自忙碌,宁次心中仍是疑惑。
“这是一人份的。”
“啊。”佐助点点头。“反正我也吃不下。”说着将餐盒推到宁次面前。
宁次接过来,犹豫着仍不肯动筷。这反应引来佐助些许不悦,一双黑眼睛盯在宁次脸上,微皱的眉头意思很明显:
“怎么啦?”语气中耐性真差。
宁次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眼光。扒了口饭塞进嘴里。待咽下这口饭才轻声回答:“没怎么。”说罢顿一下,又补一句:“你不是特别讨厌我吗?”
“呵,这倒是。”
答得真是毫不犹豫。宁次瞟他一眼:“那还和我吃饭?”
“因为这是两码事。”佐助边说边用筷子挑着汤里的姜片一片片拣出来,“虽然讨厌你,但也不想看你在我旁边挨饿。何况这些东西太恶心了。你帮我吃些,也省得那些护士唠叨我。”
这确实算个合理的解释。看着佐助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眼前的饭菜,宁次心中忽然涌起很深的嫌恶感。所谓“金玉其外”这个词,用在他宇智波佐助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了。尽管相处时间不过是短短的一晚,但在看过了他对待护士时那种种冷漠粗暴地态度后,宁次便笃定地确信这家伙的教养一定少到可怜的程度,恐怕连维持最基本的“见面三句话”都很难做到。
“这小子除了一张漂亮的脸,其余的根本就是败类。”这就是宁次得出的最终结论:“只怕他的人性比宇智波鼬还要差……”
一想到宇智波鼬的名字,宁次的眉心忽然蹙了一下。佐助感到他情绪的异样,立刻投过疑惑地目光。
“你怎么了?”他问。
宁次语气淡漠,回答:“没事。”又说:“其实也没那么难吃吧。”
听了这话,佐助哼一声,将面前的食物胡乱一推,说道:“这还不叫难吃?你是饿过头了吧!”
宁次且不回答。他已经没耐性再在这任性的小子面前保持良好的风度。一声不响地快速吃完自己那份,他立刻收拾好残局坐回原位。
佐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嘴边挂着莫可名状的冷笑。自打结束这顿倒胃口的早餐后,这两人的关系便立刻回归了最初交恶时的状态。他们不再交谈,互当对方是空气。直到护士来为佐助输液时,对抗生素过敏的体质终于遭到了挑食所带来的报应。只能靠红霉素抵御肺炎的佐助由于饿着肚子,被药物刺激的胃渐渐绞痛起来,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感,他开始不停呕吐。
护士在一旁连声安慰,又温柔地拍着佐助的背柔声道:“宇智波君,这是正常反应。只要您吃点东西就会好过……”
“走开!”佐助粗暴地挥开护士,身不由己地干呕了个七荤八素。再抬头时,原本一张俊脸居然惨得比鬼还白。宁次冷眼旁观他的恶劣态度,忽然抓起桌子上早餐吃剩的一块点心
,起身径直走到佐助面前,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另只手将点心胡乱往他嘴里就塞。
佐助猝不及防,下意识咬住口中的异物后不由得勃然大怒,用力甩头的同时张嘴喷了宁次一身渣子。
一旁的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龃龉惊得手足无措,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们。
两人气氛紧张地对峙着,目光交汇处简直像要擦出电光。就这样僵持了足有30秒,宁次掸了掸身上的食物碎渣,淡淡说了句:“我劝你别给别人添麻烦。”
佐助转过脸,蔑视的眼光将宁次的身影化为乌有。
两人从此不再交谈。整整一天,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时钟秒针的嘀嗒声。佐助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时而发呆,时而陷入昏昏沉沉的浅眠……
天色渐渐暗下来,当佐助再次从质量极差的睡眠中醒来时,触目所及处竟有明亮的月光如水银般洒在窗棂。
房间的灯已熄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佐助恍惚地估算了一下此刻的时间,却也没什么头绪。于是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椅子——谁知那张椅子上早已空空如也。
“这家伙哪去了?”佐助霎时清醒了许多,随即听到门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听声音很像是极力压抑时听到惊人消息而爆发的低呼:
“逃了?!怎么会!他身上还有枪伤吧!”
“不可能!他进来的时候是我亲自收缴了他身上所有的物品!所有的!怎么还会……”
“……不。我请求换人接替我的任务!请队长考虑!”
“为什么?!难道这时不该派我去任务一线吗?!”
“好吧。接班的同事来之前,我会原地待命的。请队长放心,我不会乱来。”
“该死!”
最后这句咬牙爆发出的怒骂,应该不是在讲电话吧。宇智波佐助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眼中忽然闪出一线狡黠的光芒。伴随着房门再次被推开,佐助早已倒身躺好,平稳的呼吸
看不出任何异样。宁次努力调匀了呼吸,无声无息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佐助闭着眼,装作仍在梦中。谁知宁次却看也不看他便直接开口道:“喂,别装了。你听到了吧,你哥哥……他越狱了。”
佐助睁开眼,不动声色地看着宁次。
“奇怪吗?”宁次转过头,灯光下的面孔阴影晦暗。“他只弄了根圆珠笔芯就能开锁逃出去……我很疑惑,你哥哥真的只是个黑帮的杀手爪牙那么简单?”
迎着宁次的目光,佐助平静地摇摇头:“我都说了——他的事,我从来就不知道。”
“你觉得我会信你?”
“这都随你便。”佐助说着坐起来,他看着宁次,目光直白赤裸:“反正我不会和你讲有关于鼬的任何事。你懂吗?任何……”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害他?!”宁次打断他,声音中忽然充满情绪。他起身离了座位冲到佐助面前:“你哥哥——难道你想他死?”
“呵。”佐助笑出来,呛人的灼热气息喷在近在咫尺的宁次脸上。
“想要我哥死的人是你才对吧。”
“啊,这么说倒也是呢!”宁次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不过虽说我是很想亲手干掉他,但我是不会那么做的,至少不在特定的场合下,我不会随意杀他。真正想要他命的恐怕
另有人在……宇智波佐助,你不肯讲鼬的事也无所谓。你不讲,我来讲。也说不定你比我对宇智波鼬的事更感兴趣……”
……
月光游离了雪白的窗棂,渐渐攀上纤细的树梢。灯光暗淡的病房里,宇智波佐助仰面躺在病床上,漆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静止的表情宛如一幅画。日向宁次站在门口,对着前来
接班的同事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随即开门离去——
“那么,我走了。”临去时,他的背影对着他,留下格外清晰的短句子。
【12】
24小时以来,迪达拉已经不下70次地对组织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跳脚大叫了“鼬桑!鼬桑该怎么办?!”这句话。
尽管每个人的反应不同,但问题是不管他们有何种反应,在迪达拉同志看来都仍然显得过于冷血和无情了。所以就在他打算第71次找到离自己最近的人申诉时,率先要做的就是从这人的耳朵里拔出两团耳塞。
遇袭的赤砂之蝎一下子暴跳起来。
“我说你有毛病啊!折腾了一天了你不困?”蝎边说边将耳塞往回夺。就现在的情势来看,耳塞显然就是他们精神安宁的重要保障。
迪达拉腾挪闪烁着躲避蝎的追袭,嘴里不迭地叫着你们都是混蛋王八蛋见死不救没有人性看老子哪天让你们都坐蘑菇云上太空嗯……等诸如此类的富有想象力又含有恐怖主义色彩言语。尽管威胁不到谁,把人吵个半死的威力却也不容小觑。赤砂之蝎气急败坏地追着他,在心里发狠说等逮到这废物一定要把鬼鲛的袜子塞他嘴里让他下半辈子都不能再这么鸹噪……
这时就有一位就靠着沙发看报纸的银发帅哥忽然开口:“你舍得么?”
蝎百忙之中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因为我牛B呗。”银发帅哥继续看报纸,“顺便友情提示你一下:最好别那么干。那张嘴虽然烦人,但你不是也得用嘛!”
“靠!”听了这话蝎扭过头,继续追赶迪达拉去了。
迪达拉情绪激越地跑到门边,随手抄起一个酒瓶子对着追过来的蝎丢过去,嘴里还叫嚣着:“抓我啊抓我啊!想抓我,你还早……”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板忽然重重弹开了。毫无防备迪达拉整个身体被撞出去,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而随后赶来的赤砂之蝎反应奇突,伸手一把从腰里抽出枪械对准了门口。
房间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当他们定睛看明冲进来的人时,距离最近的蝎忽然发出低低的惊叫:“鼬!”
宇智波鼬一手撑着门框,一边重重的喘息着。此时的他满身是血,分不清到底哪里受了伤。迪达拉回过头,看到眼前人居然是鼬,不由得又惊又喜地直冲过去——幸好赤砂之蝎早有防备,连忙一只手推开迪达拉,又用另只手架住鼬,半扶半拽地将他拖进屋里。
迪达拉站在后面揉揉被推得生疼的脑袋,嘴里喃喃嘟囔:“讨厌!本还想揍那家伙一拳的!他居然自己跑出来了!害我白担心……”
蝎懒得理他。扶着鼬进了屋,组织里的其他人也围拢过来。鼬轻描淡写的抬眼环视他们一圈,随即痛苦地按住胸口。
“你怎么样?”蝎问。
“不太好。”鼬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顺势扯开衣裳的纽扣,肩膀后背立即露出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尽管不至命,却也十分棘手。鼬喘了口气,朝刚刚看报纸的银发帅哥一抬眼
,低声道:“飞段,帮我处理下。”
那被叫做飞段的男人眯眼叼着半支烟,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皱眉说:“操!你这伤不轻啊!应该去找角爷……”
“我没钱。”不等飞段说完,鼬立刻干脆地截断他的话。“你看着弄吧。”
这时迪达拉积极地冲过来:“弄什么弄什么?让我来……”
“你给我死嘁!”蝎回头恨恨等了迪达拉一眼,后者立刻不满地噤声了。
飞段围着鼬转一圈,最后点点头。
“去找个地方坐下。”他拍拍他的肩,说罢转身离开。鼬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子上也不知是谁的杯子仰头一通猛灌——
是酒。
及至放下杯子,鼬淡淡地皱了皱眉毛。这时飞段已然来在他的身后,静静地打量片刻伤口,他将唇边的半截香烟取下来递在鼬的唇边。
鼬侧头叼住那支烟,含糊说一声:“没事。来吧。”
飞段点头。套了橡胶手套的手指按上他肩膀的一处弹孔。端详半晌,他忽然笑出来。
“哈。我是该说这条子的枪法准呢……还是该说他不准呢?如果再偏一公分,你这条膀子准得废了。看来朱雀大人果然是好运气……忍着点啊!”
话音一落,银白色的钳子便探进了血肉模糊的弹孔。伴随着飞段手中增加的力道,鼬的身体重重一震,被咬断的半截香烟掉落在桌面上。
昏黑的四周水汽弥漫。宇智波鼬踏着湿滑绵软的地面,向不远处的亮光走去。
澹澹的水声越来越近,隔着浓白的蒸汽,一个模糊的躯体时隐时现。鼬停住脚步,仿佛定格在一扇屏幕的最前端。望着对面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一股微不可查的躁动缓缓在心底
流窜着……
对面的人感到他来,于是转过身,迎向他。
他在他无限接进的地方停住,两人的胸口像是快要抵在一处。鼬听见自己的心脏沉重地跳跃着……这时忽然有一只手就按在那扑扑跳跃的地方——
鼬的身体震动一下,触目所及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正向上仰视。
“哥……”低靡的召唤暗哑地转来。湿润而微张的嘴唇,隐隐充满情色。
鼬垂下眼帘,感觉着对方那灼热的气息,用最后的理智抵御心中极浓的爱意——
“佐助。这是梦。”
“啊。是呢。”修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胸膛下滑,轻柔的语声飘忽绵软:“是梦。你还怕什么呢……”
佐助的整个身体随着他的声音滑下去。渐渐消融,变作一团包裹着欲望的水汽。潮湿的快感渗透进鼬的每一个毛孔。他忽然感到手指的一阵僵直,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于只碰触
到空虚。要爆开的身体承载着颤颤欲断的酥醉,是极乐而又涉死的时刻。
鼬仰起脖子,咬紧的牙关溢出低低的呻吟……
醒来的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潮湿。窗外银月浮光流动,夜露的颗粒像水钻一样亮着,宛如激情之后,初初平息的躯体。
“醒了?”一个声音在房间的角落处响起。
鼬的目光循声而至,只见一个人影正从暗处走出来。
“我睡了多久了?”他坐起身,哪知一动牵痛了伤口,不由得发出低低的痛呼。对面的人见状快步走上来,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一把药片。
鼬连忙皱眉向后闪躲,几片白色的药片滚落在被子上——嘴里还含着一些,于是含糊问:“你给我吃的什么?”
“各种药啊!”那人说着又递过水杯:“角爷来看过你,说如果你醒了,就给你吃这些。”
“哦。”鼬点头,将掉落的药捡起来放进嘴里,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我睡了多久了?”交还了杯子,他又问一遍。
“一天一夜了。”对方说着朝他扭脸一笑:“当时我们都以为飞段把你给S死了,谁知你居然醒了!看来这神棍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我说你怎么样啊?现在感觉?”
鼬垂下眼睛。心想连春梦都能做的感觉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呢……
但嘴上却没这么说。
“有吃的吗?”他问。
“有!”对方答应一声起身就走,刚迈出一步又被叫住。“等等!”鼬急促的声音拽住他,“你去哪?”
“给你拿吃的呀!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鼬犹疑着,最后还是将那句担心问出了口:“你做的?”
“靠!”对方的不满一下子爆发了,几步冲到鼬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通轰炸:“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做的不能吃吗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这样说的人已经被我砍成十八块扔进东京湾了
我做饭就那么难吃吗那么难吃吗你看蝎他吃了八年多不照样长成了大帅哥一个我警告你鼬桑你不要太挑剔惹青龙大人发怒的罪是很重的嗯……”
遭受猛烈咆哮的鼬表情木然地捏着“青龙大人”迪达拉的脖子,将他的脸从自己脸上拿开。
“我什么都没说。”他一脸瘫相。而后者也发泄爽快了,终于踢踢踏踏地转身离开。
当食物的香味钻进鼻腔,鼬这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迪达拉坐在一旁看着他闷头狼吞虎咽,不禁感叹说没想到鼬桑也会有这种吃相,我真该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
,拿给红豆那女人看看去……
“红豆?”鼬将脸从盘子里抬起来,问:“她怎么了?”
迪达拉撇嘴。“她在你昏迷的时候来看过你六次了。要不是我一直在旁边保护你,她肯定会把你就地迷奸了嗯。”
“是吗。”鼬低头继续吃。“组里其他人呢?”
“都有事。”说到这里迪达拉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倾过身子低声道:“现在外面乱的很,条子们都在找你。老大说了,让你避一避,这段时间哪也别去了。”
鼬面无表情。“那交易的事谁去?”
迪达拉回答:“我去。”
“那情报……”
“我搞。”
鼬点点头,将空了的盘子搁在一边。
“好吧。”他转过脸,平静地目光落在迪达拉脸上。“那么……我去看看我弟弟。”
【13】
七天了。
每当宇智波佐助与那些在自己身边打转的疑似便衣警察的家伙擦身而过时,都会目不斜视地摆出标志性的酷脸。好在这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有专门为鼬而来的警察在附近
徘徊。比起从前遭遇盯梢时的惊恐交加,现在的佐助已是完全应付得了眼前的局面了。
当然,仅仅盯梢却并非是“局面”的全部。事实是自从他出院那天起到现在,除了有面目模糊的便衣守在住所和学校外,更不时有警察登门造访。他们用说不上是犀利还是鬼祟的眼神审视他,要他回答千篇一律枯燥而又屈辱的问题。宇智波佐助始终面无表情忍受一切,用尽量平静的态度面对所有轻蔑的怀疑或胁迫。
“宇智波鼬真的没有回来过?”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
“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不开机?”
“你不讲话是什么意思?宇智波佐助你想清楚!包庇逃犯是什么后果!”
“你难道不为自己前途着想?木叶一高是名门,他们不会纵容你知情不报!”
……
佐助低着头,让每个问题的结尾都陷入深深的沉默。如是几次,来调查的阿Sir们没得到任何有利的信息,恼火之余又无可奈何。虽说这“要犯的弟弟”冷若冰霜的态度的确惹人讨厌,但碍于他未成年且无不良记录,也难以真正对他动粗。
“想到什么就打电话联系我们。”最后,丢下这句例行公事的结语,两名警察终于悻悻离去。佐助默默地起身关好门。返回身便一头扎在床上——骤然松弛下来的身体跟不上激烈的情绪,毫无防备地发起抖来。佐助用力地攥着拳头,像是要把手心攥出水……
他将脸孔深埋进枕头。床铺间传来淡淡潮湿的气味,以及、哥哥的味道。
佐助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他翻过身,将恢复镇定的眼光投向灰白的房顶。其实也说不上是恨,是担忧,是害怕,还是埋怨。几年来一直跟着鼬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他恐惧过忍受过抗拒过,但久而久之却是连怨恨也懒了……这可能算一种习惯,但也可能就是他的命。反正当一个人生活狭隘到只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么他不认命又能怎样呢?
他宇智波佐助也没有多叛逆——他只是聪明而已。看透了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依旧还是、朝不保夕。
“哥。”
“你在哪里……”
“在哪里……”
佐助听见自己心底传来空洞的声音,并不多悲切,不过念经似的,一遍又一遍。
原来我还真是想他啊。佐助想。
丢人。
此后的几天,来问讯的警察渐渐少了,虽说还是有人盯梢,但这点程度的困扰根本不算什么。佐助每天放学都尽量晚一点回家,因为他没有参加过任何社团,所以只好呆在教室里。
这天下午他正百无聊赖地伏在桌子上打盹,忽然被教室前门传来的响动惊醒,随后便有冒失的脚步声跑进来。
下意识地抬头看,正对上一双怔忪的蓝眼睛。
“咦?”对方先是发出惊异的感叹,随即便惊天动地地跳到他面前来——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因为举止的莽撞,四周的桌椅被他撞得七荤八素。
“宇智波君!你怎么没回去?!”对方大方又熟稔地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佐助木着一张脸盯住眼前这无脑的笑容,努力寻思着自己什么时候和这每次考试都倒数第一的家伙有过交情——
“怎么啦?宇智波君?你肚子痛?还是头痛?”对方显然没意识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将脑袋凑过来盯住他打量。佐助被他看得发烦,粗暴地起身不悦道:“有什么好看的!”说
罢抓起书包就走。
身后的男孩愣在原地,搜肠刮肚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惹了宇智波君……
“不过,宇智波君还真是很好看呢。”
迈着饱含恶劣情绪的步伐冲出校门,宇智波佐助一口气走出好远。此时太阳堪堪西沉,天边的红霞正努力燃烧最后一抹炽烈的光焰。呼吸着晚风中夹杂的紫阳花香气,佐助的心情渐渐和缓下来。不过即便是和缓,却还是芥蒂刚刚的小别扭:
“总之是漩涡鸣人那家伙不好。”
“我最讨厌睡觉时被吵醒了。”
“那白痴和谁都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白痴!”
于是又“白痴”长“白痴”短絮叨几回,也不知鸣人在彼方是否打了多个喷嚏。反正经过这一番发泄,佐助倒也货真价实地开心起来了。
“或者,明天去和那白痴道个歉吧……”
掏钥匙的时候,他心里这样想着,一边踏亮楼道的灯光。
天黑了。
今晚有满天星斗的浮华夜色。歌舞伎町的每一条街都披上了被灯火染就活色生香的外衣,莺声燕语与嘈杂的乐声在不远处。佐助置身其中,嗅到歌舞升平的味道——只不过大门一关,这一切都会被隔绝在外,事不关己了。
于是迅速顶开门,拔下钥匙进屋,反身将门关好。
再随手去摸门边的电灯开关……
这动作却在一秒之内停住——仿佛被定格了的画面,佐助感到整个身体都有如石化般僵在原地,只有骤然加剧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响。籍着窗外透进来丝丝的彩色灯光
,清晰地看到了印在面前门板上的模糊人影。
这屋里有人。
佐助的头皮瞬间像通电般麻成一片。一个念头野火般侵入,在脑海中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这念头击得他微微震颤一下,被屏住的呼吸在胸口来回翻滚,缺氧。
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直到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肩膀。
“怎么不开灯,佐助。”
平静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他从未离开过。清晰的假象。
“哥……”佐助的后背贴在他的胸口。那里传来坚实的心跳声。
“你回来了。”
“啊。我回来了。”
面对鼬的突然归来,佐助的反应并不大。至少表面看上去他很淡然的样子。也许是回家之前的好心情也起了些作用,总之就是在他切实地听到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的刹那,那本来骤然加速的心跳竟慢慢又归附平静。
兄弟俩保持不变的姿势在门口,停了大概不短的时间。其实自从佐助升上高中以来,兄弟二人除了打架已鲜有这样平和的肢体接触。鼬站在昏黑的玄关处,感觉着佐助竖起的头发痒痒地蹭在鼻尖,臂弯中的肩膀单薄得骨骼突兀……不用问,这段时间他一定生活得很潦草,也不知是否有按时吃饭睡觉呢?
佐助感到环住自己的手臂突然紧了紧,随即便被放开。
“你还有钱吗?”鼬低声问。
“你是回来给我送钱的?”佐助答非所问地进了屋,因为这通缉犯的突然回归,他只得放弃开灯。转念又觉得这样摸黑太不自然,于是回身拉住鼬,有些粗暴地拽着他直到沙发的角落。
鼬顺着他的动作跟着他走,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佐助回身开了灯,温暖的光芒一下填满整个房间,让鼬的面孔也瞬间清晰起来。
黑色的刘海静静地垂着,几乎覆住那双略现疲态的眼睛。佐助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与己太过相似的脸,思维似乎停顿不可知的秒数——而当他再回过神时,双臂已然环上了鼬的脖子。
“哥……”他咬着牙,动用全身的力气拥住他。不知是怕他再次逃掉,还是想把他勒死……
耳边传来咝咝的吸气声。鼬吃痛,用力推他一把。
“佐助!我肩上有伤!”哥哥拧起眉头瞪他,尽管神色间并无愠意。佐助对他的不满充耳不闻,变本加厉缠住他:“活该!谁让你运气不好没死在外头。”
“呵,我不死在外头,也会死在家里!你要勒死我了!放手……我叫你放手……”鼬胡乱拽着佐助的胳膊,想将他从身上摘下来。佐助抵死挣扎着不肯,兄弟俩撕扯一会,做弟弟的终于力怯,被鼬粗暴地按倒。肩头被牢牢固定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悬在正上方。
“别闹!”鼬的声音低哑,“有条子在外面。”
佐助于是放弃挣扎。兄弟俩四目相对僵持片刻——许是灯光的错觉,佐助似乎在哥哥的眼中看到不寻常的暖意以及……
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正从那紧贴着自己的胸腔里大鸣大放地传出来。
佐助感到哥哥的手微微在抖。
于是忍不住含糊地叫一声:“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鼬突然放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四周的气氛浓度诡异,鼬压抑着情绪,把头转向一边。佐助跟着坐起来,伸长脖子查看他的脸色。
“你难受?”
“没有。”
“你伤口疼。”
“嗯。”
“很疼?”
“嗯……”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鼬忽然烦躁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去喝水。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鼬感到似乎有很多滚烫的蒸汽正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溢出来……一杯接一杯地,他喝光所有的水。
他的额角微微地潮湿着。
佐助起身阖上窗帘。
“哥。”他目光严肃地转身盯住鼬,问:“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鼬毫无表情。“你指什么。”
“你少装蒜!”佐助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你在被通缉!通缉!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你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
“啊……”鼬的目光看上去很迟钝,似乎并没打算认真思考佐助的提问。他犹豫片刻,伸出手在佐助的头发上捋了捋。
“对不起,佐助。”
他的声音低低地,从那看上去淡漠的嘴唇里轻巧地吐出来。那声音里并无任何情感,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说辞。佐助迷茫地望着鼬,眼眶因惊疑不定而微微地睁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这一段时间。”鼬看着佐助,眼神坦率到了伤人的地步。他说佐助你知道我在被通缉,我不能留在日本了。
“你打算去哪?”佐助的声音一下子抖起来。
“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
“啊。”
“你……骗人的吧!”佐助瞪着鼬,嘴里的句子不成章法地冒出来:“你……我……你怎么可以……我怎么办?”
“是啊!这些我都想过了。”鼬说着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起的信封,递到佐助面前。“拿去。”
“这……”佐助迟疑地低下头去,犹豫半晌不肯接。“这是什么?”
见他不接,鼬将那信封丢在桌上。
“够你读书用了。想读到大学也没问题。”说完他转过头,神态轻松地望着弟弟。“木叶一高的年级第一,贫民窟里的天才什么的……这传说即便是黑社会流氓也是听说过的。佐助。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想做的事?”佐助抬起头,眼神逼仄地盯进鼬的眼睛。他喃喃重复着:“我想做的事?”
“啊。”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这个丢脸的哥哥吗?我早说过,这种事也许不用等两年那么久。”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左右张望一番——外面似乎风声已过,鼬满意地放下窗帘,干脆利落地朝门边走去。
没有道别,没有嘱托,没有约定。
他要走了。
要走了吗?
鼬的手落在门把手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低低的语声——像自语,又不像。
“哥……你,不要我了?”
鼬的手在不着痕迹处轻轻一抖,随即停住。他扭过头,迎着身后凄哀目光射来的方向,唇边扯出凉薄的冷笑。
“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我的女人。”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
这回答让佐助的眼睛一下子冷下来。天旋地转间耳边传来崩溃的轰鸣。满眶的泪水几乎都要凝结成冰块,让他不得不瞪大眼眶容纳凉寒的痛楚——
“你说什么?”佐助几步追上来,逼到哥哥面前,一字一顿:“再说一遍?”
鼬叹口气,似乎有点困扰。
“我是说……”
“你是个混蛋!”佐助粗暴地打断他,同时将早已握紧的拳头朝鼬的脸上挥过去。鼬没防备,脸上挨了一记重拳,头重重的偏过去,撞在门板上发出轰然巨响。
“你疯了!”他咬牙骂一句,回手抓住佐助额前的头发。佐助不为所动抬脚踹向他,鼬侧身闪开,另只手扭住佐助挥过来的拳头。兄弟俩撕扯着从玄关回到室内。桌上的杯盘随着两人的撞击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此时鼬早已反客为主,控制着佐助在房间里趔趄着绕开一地碎玻璃……
他推着他,直到将他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你想害死我?”鼬死死地压着他,眼神像是要杀人。“你想把条子招来吗?!”
“啊……”此时的佐助已完全放弃了抵抗。只是死死抓住鼬的前襟不肯放手。“哥……”他唤着他,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哭腔。“我真想就这么让警察把你抓走算了。那也好过我再也见不到你!宇智波鼬你明不明白,我……我……我是不能……”
话语在这里顿住。虽然只是半段句子,含义也早已昭然若揭。那泫然欲泣的清俊脸孔映在鼬的眼里,一瞬间天地间都只剩下这副轮廓。鼬感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碎裂的声音,就像巨浪掼上岩石,无法拼凑的那种破碎。
“佐助。你不要逼我。”鼬的声音也颤了。他深深地盯着佐助,眼中涌现无边绝望。“你又明不明白……”话未说完,一切言语便淹没在他滔天的亲吻里。
兄弟俩的身体软下来。他们终于不再彼此抗争对峙,而是真正亲密无间的相拥相偎。
佐助热烈地回应着鼬。他感到哥哥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下滑,酥醉的战栗从腰股间延向四肢百骸。唇齿厮磨的两人之间甚至没有呼吸的余裕,彼此的胸口都因缺氧而传来阵阵窒痛。
“哥……”佐助的嘴唇终于解放出来,他喃喃地念诵着这让他爱极了的称谓,一只手胡乱解着鼬胸前的扣子,语不成声地说:“去……去,床上……”
鼬迷乱地推着他朝卧室走去,在他的耳边,脸颊和颈间胡乱洒下粗暴而盲目的亲吻。两人磕磕绊绊地走着,直到床边。佐助的身体游鱼一般地滑下去,手指按在鼬的腰带上……
鼬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揽住弟弟的头。肩膀的伤口裂开了,新鲜的血顺着鼬的胳膊滑落下来,滴在佐助的脖子上……
忽然间,鼬停下了一切动作。满室流动的情欲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佐助迷惘地抬头,雾气昭昭的眼神向投去询问的一瞥。
“哥,你……”
鼬示意他噤声,凌厉的目光顺着灯影投向玄关——
“有人。”他低声说。与此同时,门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14】
鼬用眼神示意佐助,两人一时均无任何动作。门铃依旧执着的响个不停,似乎是确定了这屋里有人。佐助终于起身,一边掀掉上衣一边进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兜头浇下去,刚刚被欲火冲昏的脑袋顿时冷下来。佐助低着头,猜想自己头顶嗤嗤地冒出白烟来的样子,有点想笑。此时门铃声依旧一阵紧似一阵。佐助披了条毛巾逶迤着走出来,随手将刚刚被鼬丢在桌子上的信封压在桌垫低下。
“等一下!”他不耐烦地朝门口嚷嚷。
在这一瞬间佐助的脑海中出现N种场景的转换——最好的状况当然是门外来了报纸推销员,当然,这只能是美好的假设。这年头什么都不景气,报纸推销这种事也不例外。很难想象现在还有如此执着的推销员了。
又或者是与鼬为伍的那些败类?这猜想让佐助有点生气。不过这种可能性也很小。自从四年前他暗示过鼬不喜欢他那些“朋友”之后,那伙人就很少在他在家时出现了。
当然也可能是尤丽斯。尽管她从未主动来拜访过,但或许……她遇到什么麻烦也说不定……
佐助努力自欺欺人着。其实他明白这些假设都不靠谱。可能性最大的结果当然还是情况最坏的那个——
他将眼睛贴上门镜。与此同时,门铃声也终于停了下来。玻璃的另一端现出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各带着他们标志性的表情。佐助的心“咯噔”一下。
最坏的结果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旗木卡卡西和日向宁次。
犹豫片刻,他将眼神投向房中的鼬。二人眼光甫一接触,鼬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要开门吗?”佐助望着他,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鼬的眉头皱了皱,点点头。
“什么事?”门缝里的眼睛和语气都极不友善。旗木卡卡西满不在乎地朝着门里的佐助挥挥手,熟稔地打个招呼。
“哟!”
“‘哟’你妹啊!”佐助在心里痛骂这吊儿郎当的无良警察,脸上表情不耐烦到了极点。“什么事啊?!”
卡卡西刚要回话,一旁的宁次忽然走上前一把撑开被佐助抵住的门板,肃声道:“让我进去。”说完也不顾是否得到主人允许,便用力将门推开欺身挤过去……
“喂!”佐助用手挡住他,眼里纠起怒火。“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家!”
“你说我什么意思?”被卡在门口的宁次冷冷地垂下眼睛,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证件在佐助面前一晃,道:“执行公务。请你让开。”
佐助完全不领情。
“拿来我看。”他扬起眉毛傲慢地看着宁次。
“看?看什么?”
“证件啊!”佐助用眼角乜着他,手上阻拦的力道半点也不肯放松。此刻的他只能努力地维持镇定,东拉西扯地无非是为房里的鼬拖延时间。“谁知道你那证件是真是假。只在我面前一晃就算了?我没看清。”
饶是宁次不苟言笑,也被他这刁蛮的德行怄得冷笑。佐助知道他一定在心里骂自己是脑残。不过有什么关系,他不在乎。
宁次当然不打算掏证件。
“我骗你?”蔑视的眼风扫过佐助的脸。“你是白痴吗?”说罢又要硬闯。
佐助当然寸土不让。
“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执行公务的!你这样子也算警察?上次在医院里你用枪指着我的头的事情还没完呢!”佐助说着朝宁次身后的卡卡西投去愤慨的一瞥,投诉的意味不宣自明。
“你!”猝不及防被告了一状的宁次此时耐心早已告罄,不由得态度更加恶劣。正要动粗时卡卡西便从身后赶上来拉住他,将他们分解开来。
“好了好了!日向警司我们不是来打架的。”说完将自己的证件掏出来递到佐助手里,弯了眼笑道:“喏,证件。宇智波君请看。”
狠狠地瞪了宁次一眼,佐助没好气地接过那证件——其实他哪有心思看这玩意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是希望这两个瘟神进屋的时间晚一秒算一秒罢了。于是翻过来掉过去没完没了地看那个黑色外皮的小册子……照片里的卡卡西比现在年轻多了,表情也更严肃符合人民警察应有的嘴脸。
“哼。可见岁月不饶人。照片上的他倒像现在的他的儿子似的。”佐助胡乱想着,撇撇嘴。其间听到卡卡西低声问宁次说你真的拿枪指着宇智波佐助的头?
“啊!”宁次的声音听上去挺挫败。
“该。”佐助在肚子里幸灾乐祸着,感到自己扳回一局。
但看过了证件,也就在没其他的借口可以堵在门口了。最终佐助也不得不让开一条路,让这两位“执行公务人员”大摇大摆地进屋来。
客厅的桌椅歪斜,一地玻璃。宁次踩上一块碎片,脚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怎么解释?”他回过头看着佐助,眼里的询问很明显。佐助面无表情地踏过一地狼藉,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卡卡西环视整个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在佐助身上。
“宇智波君,你这是和谁打架了?”他饶有深意地咬重那个“谁”字。
佐助听了无动于衷。“没谁。”他回答。“我心情不好而已。”
“呵!”一旁的宁次冷笑出来。“心情不好就把家破坏成这样?”
“不行吗?”佐助抬起头,将挑衅的目光迎上去:“我在我自己家里摔东西,这不犯法吧?!”
宁次白他一眼,表示这借口根本不值得一听。待眼风再转回到佐助身上时,口吻竟是变得无比严厉:“宇智波鼬回来过?”
“没有。”佐助冷静地回望他,自然地说出否定的答案。
“你撒谎。”宁次的语气十分肯定。他的目光像一枚钉子般钉在佐助脸上:“宇智波佐助,你想清楚——摔东西是不犯法,但包庇通缉犯……”
“好啦好啦!”不待他说完,佐助便粗暴地挥手打断。“日向警司,你说的这些话,上个礼拜你的那些同僚已经对我说过了。我听得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用一再说个没完。至于包庇通缉犯嘛……”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恶意嘲讽的笑容:“你们不是已经通缉宇智波鼬了吗?难道就是因为我包庇了他,所以你们一直都抓不到他?”
你这是在挑拨我吗?宁次冷冷地望着佐助。牙尖嘴利的小子,这蒸不熟煮不烂的个性和宇智波鼬倒是如出一辙。
“不过……戏也就陪你演到这里了。”想到这里宁次不再说话,径自转身朝那木门虚掩的卧室走去。
“你……”佐助生生压住喉咙中险些溢出的惊呼,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罩。卡卡西旁观这一切,忽然再度露出笑来。
“宇智波君怎么了?”他朝他走过去。但此时的佐助哪还有心思应对别人——他的目光跟着宁次,看着卧室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房里没有开灯,倒是开着窗。晚风鼓动着窗帘刷拉拉地翻卷,窗外夜色灯火时隐时现。
宁次走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窗台向下张望……毫无异状。想来这里是三楼,如果想跳下去,就算是宇智波鼬也未必办得到吧。何况他还有伤。
“但他一定在这里!”宁次拧紧了眉头。“那么,他躲在哪呢?”正在宁次百思不得其解时,卡卡西忽然迈着很官僚的步子走进来。
“有什么发现吗?”他向四周看了看,再看看窗外,望望楼下。最后回过头看宁次:“有线索?”
“没有。”宁次紧抿着嘴唇,思绪依旧未曾从深刻的思索中解脱出来,这使他的回答有些迟疑。卡卡西摇摇头。“既然这样,就先回去吧。”
“诶?”宁次骤然回过神来,“您说什么?回去?”
“啊。不回去难道在这里过夜吗?”说完他贴近宁次的耳朵,低声说:“你那搜查证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在刚刚敷衍过去了。要是宇智波那小子较真起来,上头知道了
可难以交代。”
“可是……”宁次有心还要争辩,哪知却被卡卡西挥手阻住。
“别说了,宁次。”他看住宁次,态度有一瞬间的严肃。“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你也该相信我——宇智波鼬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太心急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做这行这么多
年,就算没点经验也能有点直觉。所以……”说到这里他再次恢复那人畜无害的笑脸,拍着宁次的肩膀道:“你就听我安排吧。”
这语气听上去虽然温和,却充满不容抗拒的意味。宁次踟蹰一秒,立即表态:
“是!队长!”
“走吧。”卡卡西说着朝门边一摆手,对一直冷眼旁观的佐助点点头。“打搅了,宇智波君。我们回去了。”
“本来也没人请你们来。”佐助没好气地说。
卡卡西不以为忤。“好好!如果你想到什么……”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逃出一张名片递给佐助:“直接联系我。”
佐助不情愿地接过来,将那名片攥在手心。
“那么……”正待告辞的卡卡西忽然将目光投向被佐助丢在角落处的校服上。像是发现什么稀罕物是的,他弯腰拾起那件衣服左看右看——
“你干嘛?”佐助及时将衣服一把扯回来,对卡卡西等二人投去一个“怎么还不快滚”的眼神。
卡卡西笑笑。“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木叶一高的校服到底是什么样子。上次你打架被扯得破破烂烂的,所以没能看清楚呢。”说话间他转头看向宁次:“说起来日向警司的妹妹也
是在木叶一高读书的吧?与宇智波君大概是同窗咯?”
宁次的眉心动一下,目光落在佐助脸上,立即厌恶地转开。周遭的气氛又变得好差,只有卡卡西脸上还保持着那说不上是无脑还是城府的笑。
“那就这样吧,宇智波君。”再度拍拍宁次的肩膀,他示意离开。
佐助紧跟着他们到门口,生怕节外生枝般地一言不发。直到大门终于阖上,耳听着那两人下楼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佐助这才将脱力的身体靠在门板上。
像是打了一场大仗,累。但好歹算是平安无事。佐助想。又疑惑鼬的去向,心中不免惴惴。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
“开门,佐助。”鼬的声音低低的传过来。
佐助急忙开了门,鼬闪身钻进来。
“你去哪了?”佐助拽住鼬关切地问。
“我从窗口爬进尤丽斯家。”鼬向他眨眨眼,语气充满安抚。“我运气好,尤丽斯一个人在家。”
听了这话的佐助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鼬看着他舒展的眉头,耳边忽然跳出一句旋律:
“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
这算什么情怀呢?鼬真想自嘲。但此时收摄不住的心神却如水面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去,不能自抑。他站在原地,重重地呼一口气,
“佐助。”
“嗯?”
“我要走了。”
“诶?”
佐助愣住。落在鼬的脸上目光重重晃动一下。
半晌嗫喏:“这么快?”
“嗯。”鼬点头。“那两个警察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不能呆在这里。总之……”说到这里,鼬忽然伸手揽过佐助,将他的身体紧紧压在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头顶,压抑着深厚情感的声音就从那里闷闷地传出来。
“佐助,照顾好自己。”
“嗯。”佐助将脸颊埋在哥哥胸口,伸出胳膊用力回抱他。紧密的相拥陷入短暂的沉默。鼬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无数的句子在脑海里不成章法地乱转,却抓不住一句可以表达心
情的话语。停了片刻,他终于好似想起什么,慢慢开口:“对了,那个日向宁次……”
鼬的语气犹疑起来,眼光在佐助脸上逡巡。迎着他的打量,佐助抬起头,脸上闪过一抹嫌恶的神色。
“他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问问。”鼬盯着弟弟的脸,语气饶有兴味:“你好像特别讨厌他?”
“啊。”佐助毫不犹豫便点头。“我生病的时候他在医院监视过我两晚。我讨厌他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当时拿枪指住我的头,说如果你不招供就打爆我……”说到这里他不禁嗤之
以鼻:“他算什么警察!”
鼬的眼神动了动。
“原来这样的吗。”他表情松下来,伸手在佐助额头上“啵”地轻点一下。“那个日向宁次不好惹的。你对他态度太恶劣也不是件好事。”
“嘁,我哪有时间对他恶劣。”佐助撇撇嘴,“我巴不得见不到他。”
鼬点点头。
“那么……”随着他话音尾音的沉落,佐助感到箍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忽然紧了一紧,随即便被放开。
“我走了。”
“啊……”
“记得按时吃饭。”
“啊……”
“晚上不要出门,不要乱开门。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千万……”
“好啦好啦!”佐助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他。“要走就快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鼬愣住。随即别开脸,轻声地笑出来:“你这混蛋。”
佐助蹙着眉头瞪他:“有什么好笑……”
鼬转回头,漆黑的眸子晶亮晶亮。他望着他,一脸正色。
“佐助。”
“诶?”
“我爱你。”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宇智波佐助站在自家局促的玄关处,静默的身影宛若一尊雕塑。头顶澄黄的灯光洒下来,佐助踏住自己的影子。
一室沉寂。
空荡的房间,空荡的身体……鼬走了,也带走了四周的一切人气。佐助有点恍惚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怨怼,打斗,温存,表白……都好似一场太不真实的梦境,恍如隔世。
他说“我爱你。”
他真的说了。
回忆在此处如同悬崖边滚落的巨石,引起佐助心中轰轰烈烈的震荡。然这震荡在彼时不过是平静的停顿——佐助的眼里没有半点涟漪,平淡的语气问出不相干的话来。
“哥。你真是黑社会吗?”
佐助的脸微微上扬着,眼光一瞬不瞬地盯在鼬的脸上,直到他听到那毫无波澜的回答:“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佐助摇摇头。伸手旋开门锁的旋钮:“你多保重。”
“你也是。”
鼬的身影没入昏黑的楼道。甚至没有脚步声,他转瞬便消失在迷离夜色之中。佐助站在门口,没有目送。此时此刻,强烈的悔恨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让他的胸膛充满窒痛。直到鼬走的最后一秒——他对他说了“我爱你”,可他却没能说出那句“我也是。”
空虚的手掌渐渐紧握成拳……良久良久,宇智波佐助终于抬起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15】
午夜零点,歌舞伎町的大街上喧嚣声依旧。一个阴沉的影子踏上暗仄的楼梯,在单薄的木门前停住。
灯光一闪,照亮他半掩的侧脸以及……在长刘海拂照下残忍勾起的嘴角。
宇智波佐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夏天尽管已近尾声,但房间里却还是充斥莫名的燥热。半睡半醒的佐助胡乱翻一个身,将后背贴向身后的墙壁……
哪知朦胧中竟仿佛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
“哥?”佐助下意识叫了一声,睡意顿时被驱走大半。他腾身坐起来,刚要说话的嘴巴却被一只手死命捂住,随即一个冷硬的铁家伙顶在后心。
“闭嘴。”充满邪气的声音贴上他的耳朵,轻狂的语调里似乎压抑着某种神经质的情绪。他在警告佐助:“别出声,也别乱动——我这人自制力不是很好,你要是挣扎,我可不敢
保证会对你这小美人儿做出什么事来……”
佐助瞬间僵住。瞪大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惊惧,严寒从脚底直窜上头顶,适才热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冷汗森森流下来。
这声音,他认得。
迪达拉……
他嚣张的金发宛如夜色中上好的月亮,垂一弯在佐助肩膀上。
“那么,现在,跟我走吧?”迪达拉边说边放开掩住佐助嘴巴的手,又反剪了对方的胳膊,半押半推着他向门边走去;而另只手中的枪,始终指在佐助后心的位置。
“你不会叫的吧?”迪达拉贴近佐助低语,“其实你该明白吧,似乎是叫也没用的嗯!小……”
“别再说我是什么‘小美人儿’了。”佐助冷冷地打断那尚未出口的雷人称谓,“我不叫就是。你也少来恶心我。”
“嗯?”佐助的态度让迪达拉半眯起眼睛,脸上有浓重戾气一闪而过。但只是转瞬之间,他竟又无厘头地笑出来。
“我实话实说而已。”迪达拉在他身后小声嘟囔着。“难道你没照过镜子吗?”
“有什么好照的。”佐助对他的冷笑话毫无兴趣,生硬地甩出一句冷嘲来回敬:“喜欢照你自己照吧,反正你我是彼此彼此。”说罢他弯腰穿上鞋子,随手扭开大门。
“要去哪?”佐助微微侧回头问道。此时的迪达拉也已收敛了笑容,用枪口轻轻顶一下佐助后背,低声道:“下楼。”
佐助顺从地关了门。楼道里顿时一片漆黑。完全陷入黑暗的佐助已恢复了一些冷静。尽管心中疑云密布,但从以往的经历来看,这叫迪达拉的跟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错。尽管自
己对他是一千一万个讨厌,但想来就算看在鼬的份上,他也不至于对自己做出比诸如“飞车溅积水”之流更过分的事了吧……
“可眼下……这又是为什么?”佐助边想边磕磕绊绊地下了楼,迪达拉在他身后紧紧跟着,后心的枪口始终顶在原来的位置。
两人下了一条台阶,及至来到楼梯拐角处,楼道中的灯忽然无声地亮了。
迪佐二人眼前都是一花,还来不及反应,身后一个甜美沙哑又略显口齿模糊的女声突然响起。
“放开他!否则我开枪了!”
佐助的脊背陡然一凛。他跟随着迪达拉的动作慢慢地回过头去……
那是尤丽斯。
天空一样蓝的眼睛,饱满的红唇,纤细的身体和丰满的胸脯……就像橱窗里卖的洋娃娃。
只是那荡漾着甜美波纹的笑容不见了。当她用手中的枪口对准迪达拉的后脑时,湛蓝的眼中便燃起热烈而生动的火焰。
“放开他!”她的日语发音总是不太准。
迪达拉斜斜地将眼风扫过去,蔑视的笑里夹杂下流的嘲弄。
“怎么回事?”他凑近佐助,语气八卦兮兮:“这女人,你马子?”
佐助咬住自己的嘴唇,一种不祥的预感如细蛇般蜿蜒爬上心底,触感冰凉嫌恶且充满恐惧。他转过头,朝尤丽斯投去警告的一瞥,低声道:“你别管,回去!”
尤丽斯不为所动,她的目光始终钉在迪达拉身上。
迪达拉冷笑出来。
“哟,小美人儿就是小美人儿。连洋马都泡得到。若论受欢迎,我可是比不上你了嗯。”说罢他回过头,轻佻地朝尤丽斯丢一个媚眼过去。
“我说妞儿你不会是要来真的吧?虽说我枪法不太好,但这种距离,贯穿这小美人儿的心脏应该是没……”
“随你。”不待他说完,尤丽斯便将手中的枪更近地指过去,明丽的脸上神色笃定:“如果你杀了他,我绝对会开枪。”
“呵,你这么说,是在将我吗?”迪达拉轻轻打个哈欠,再转颜间原本慵懒的桃花眼竟是杀气四溢。佐助暗叫不好,此时再也顾不得其他,只向尤丽斯大叫:“别管……”
话未出口,迪达拉忽然疾速松脱擒住佐助的另一只手,照他着的下巴就是一拳。
狭小的走廊里顿时传来骨骼脱臼时清脆的“嘎巴”声,锥心刺骨的痛顿时挟住佐助,他掩住嘴巴,浑身战栗着无声地弯下腰去。
尤丽斯大吃一惊,而就在她分神这一秒的间隙,迪达拉再次扬手朝尤丽斯掷出一把飞刀……电光火石间,还来不及感到痛楚的尤丽斯只觉眼前雪亮的白光一闪,手中的枪连着几根
手指一同落在台阶上。
血花四溅。楼道里传来尤丽斯长长的惨叫……突兀的回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激荡着。让每一个听到这哀嚎声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下巴脱臼的佐助惊痛交集地瞪着尤丽斯,强自忍痛的他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去。
然而一切已为时晚矣。
此时的迪达拉长发翻飞笑脸狰狞。如同乍然临世的死神,贪婪地四处寻找祭品。
他拖着佐助,将他一直拽到尤丽斯面前来。
“我说过我枪法不准的。不过刀法倒是不错的嗯。”说罢他抓住佐助的头发将他的头掀起来,与他紧紧对视。
“你和这女人来过一发?”
佐助目呲欲裂地瞳仁几乎要喷出火来,迪达拉满不在乎地迎着他的视线,咧嘴一笑。
“看来是没有呢。据我所知这条街上所有的男人都干过她,她的技术很不错。不过……可惜你是没机会尝到了。”
“不,不……”佐助的眼神追随着迪达拉,适才还充满仇恨的目光竟变作软弱的哀求。然而迪达拉已再不肯看他,只是提起漆黑的枪口对准尤丽斯的后脑。
“臭婊子。你拿枪指着我的头?嗯?”
伴随着齿缝间溢出的恶语,迪达拉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
五枪。
他开了五枪。
大片的鲜血飞溅开来,带着尤丽斯的体温,覆盖在佐助脸上。这一画面经过短暂的定格,终于被佐助爆发出的惨叫声所割裂……
“闭嘴!”迪达拉死命地按住佐助的嘴,手上的鲜血涂满那清秀俊美的脸。
而那被血糊住的模糊的视线中,尤丽斯破碎的尸体终于渐渐变作不可知的景象——他被拖离了现场,塞进车里,去向何方……然这些早已不在佐助的思考范围之内。他的脑海中来
回激荡的全是尤丽斯——
她天空一样蓝的眼睛,雪白的脸,热烈的金发,灿烂的笑。
她甜美的,略带沙哑的,销魂的嗓音从隔壁一波波地传过来,撩拨少男最初成长的心事。
她为他钉扣子缝番号,手艺很不赖。
她说宇智波君进我门的都是些嫖客,但你不同,你是我的邻居……
她说等我攒够钱赎回护照就可以回家了。我生意好,这可真是要——感谢上帝。
但他知道她回不去。
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妓女回去过。她们都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回去,所以心甘情愿地货腰而生,直到烂掉死掉……
尤丽斯……
尤丽斯……
佐助的泪滂沱地落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直哭到肝肠寸寸断裂,眼前一片漆黑……
【16】
明亮的火在炉膛内哔剥地燃烧着,偶尔有一点火星溅出来。炉子上架着一口漆黑的锅子,里面的热油来回翻滚。赤砂之蝎用筷子夹起一些蔬菜,让它们在盛满面粉糊糊的容器中来回搅动。
他的动作有点笨,弄得材料里一半外一半。
“知道吗,据说夏天的时候做天妇罗衣是要用冰水的。”蝎边说边将裹好面糊的蔬菜往油锅里投进去。由于动作不大顺畅,他的语气也变得老大不耐烦:“迪达拉那家伙,总喜欢啰嗦这种事。我就烦他还总是挑三挑四的……其实我们活到今天,能有得吃已经很不错了。你说呢?鼬?”
锅里的蔬菜被煎熬着,慢慢变成金黄色。
鼬的目光落在蝎脸上,两人都是神色淡然。
“迪达拉只是喜欢你为他做事而已。”鼬回答。
“大概吧。”蝎点点头,再将另一些裹好面糊的蔬菜投进锅里去——
“不过我不太善于猜度人心,也没兴趣去了解别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好比说你吧。”蝎说着转头看鼬,“我就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和我们一起胡作非为,还为我挡过枪子卖过命的宇智波鼬竟会是警察……老大吩咐我的时候说如果你不招供,我就可以把你当天妇罗给炸了。但我看在从前的交情上不想做那么伤感情的事情。我就问你一句,宇智波鼬,你真是警察?”
鼬平淡地注视他。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就会相信吗?”
“呵,说的也是。”蝎点点头,将锅里炸好的料理一点点拣出来。“我这人是现实主义,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其实从你能越狱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有点觉得自己小瞧你了…
…现在想想,如果你不是条子,就算插翅也难逃吧。更何况那个旗木卡卡西——”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那家伙不是枪法有名的准吗?居然只打在你的肩膀上……大概只有迪达拉那蠢材才愿意相信你是纯粹因为运气好才没被打爆脑袋。”
蝎不停地炸着蔬菜,空气里飘满了油腻腻的香味。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说什么了。据我看老大是十分地想让你死呢,鼬。”
鼬的反应很冷淡。
“这不稀奇。”他望着蝎,“人总有一死。”
蝎瞟他一眼:“你倒想得开。”
“还好吧。”
短暂的交谈就此结束。赤砂之蝎垂下头继续炸他的天妇罗。房里的温度被热油和炉火烹得渐渐升高,宇智波鼬被麻绳缠紧的身体慢慢渗出汗水……
咸涩的汗液刺激着伤口,传来蛰刺般的疼痛。
“你难受?”蝎听见身后有点动静,遂起身朝被紧缚在椅子上的鼬走过去。他倒一杯水,递在鼬嘴边。
“喝吗?”
鼬垂下眼睛摇摇头。
“呵,你这是防备我呢。”蝎一挑眉,将杯子远远摔出去。“看来你真是条子,养不熟就是养不熟。”说完他转身走回去。
“你想清楚。或者交出老大问你要的东西,我就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放你走路。”
听了这话,鼬动了动身子,将抬起的目光射向蝎的后背。蝎感到他的目光,反应激烈地回过头去。
“你什么意思?”他拧起眉头瞪视鼬,火红的头发在灯光下现出毒辣的色泽。鼬平淡地与他对视,缓缓摇摇头。
“你何必呢,蝎。你知道——你是不善于撒谎的。”鼬认真地凝视着蝎的眼睛,似乎看到他心里去。“你能和我啰嗦这么一堆,我已经领你的情了。以后想怎么处置随便你。但你知道我宇智波鼬的为人,你要真念兄弟情分,就应该让我痛快点……”
鼬的一席话让赤砂之蝎原本紧绷的脸竟一下松弛了。他垂下眼睛,嘴边竟现出一丝笑意来。
“啊……你这么说也对。我本来也不喜欢这样和人周旋——尤其是你。”说罢他走回去,在鼬身前蹲下来,目光专注地注视着眼前已如网中之鱼的男人。
“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没办法。”鼬轻描淡写地,“我任务失败。”
“话不是这么说吧。”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深刻的双眼皮与上扬的眼角勾勒出残忍的纹路。他伸出手,拨开鼬额前的一绺头发,漫声说道:“想死很容易,但问题是……”说
到这里他故意停顿,只用眼神在鼬脸上流连不去。望着蝎精光闪烁的眸子,鼬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混合着愤怒与疼痛的表情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不……”鼬的声音哑了。“告诉我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不待他说完蝎便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鼬的头顶。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狠戾的表情。
“我当然会,宇智波鼬。你想死,没那么便宜。至少……不会很痛快。”说罢他转回身去,恰在此时,搁在桌上的手机也终于铃音大作……
蝎走过去接听,三言两语后将电话挂断。
“你还有大概三十秒左右的考虑时间。说或是不说。”用平伏的声线说完这冷漠的句子,赤砂之蝎别过头去,不再与鼬多说一句。
房间的门终于开了。望着眼前出现的两个人影,向来以冷静自持闻名的宇智波鼬也终于露出惊惧的神色。
当一个满身是血的身躯被掼到他面前,炽热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气。
鼬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佐助!”
迪达拉走进来,漫不经心地将蝎炸好的天妇罗丢进嘴里。嚼了一嚼,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叫:“旦那!这是你做的?!”
蝎皱眉瞟他一眼。
“废话!还有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
“可是真的很好吃嘛!”毫不在意蝎的斥责,迪达拉抹抹嘴,手里拈着一块食物弯下身去。他抓住佐助的头发将他的头掀起,然后将另只手中的食物递在他嘴边——
“给,小美人儿也尝尝……”
此时的佐助已被巨痛和悲伤折磨得半晕半醒,脱了臼的下巴肿胀着,血污混合着口水,一脸狼藉。
“咦?你不吃?”迪达拉皱皱眉,把食物送进自己的嘴里,又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啊!对了……”他说着一把捏住佐助的下巴,刹那间手上突然发力。只听伴随着清脆的“
咔吧”一声响,佐助“啊”地叫了出来。
迪达拉拍拍手,看看鼬再看看蝎,露出灿烂笑容。
“瞧,我可没把他怎么样。”他说着用油乎乎的手胡乱在佐助脸上揩了几把,将他拖到鼬面前:“来,小美人儿自己告诉你哥哥,我对你可是很温柔很温柔了。”
佐助被迫仰着头,无法聚焦的眼中是哥哥的面孔在模糊的晃动。
“哥……”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刚刚被接好的下巴还很疼痛,让他的口齿很不灵便。鼬听见他出声,一直仿佛立在峭壁上的心情总算有了些许平稳。他深深地盯着他细细打量,
裸着的上半身虽然有大片血污,但仔细看上去却似乎没什么伤痕。
看来迪达拉没有骗他。虽说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他们把佐助绑到这里来,目的明摆着。那不过是因为人人都有软肋,而他宇智波鼬也不例外。而他的软肋是什么……这
些与他朝夕相处六七年的晓组织成员自然比谁都清楚。
“他们是想用佐助来要挟我。”一念及此,鼬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恰恰也就在此时,伏在他脚边的佐助忽然动了动。
“哥……”伴随着微弱的呼唤,佐助的双手扒上鼬的膝盖。接着这股支撑的力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迪达拉松了手,笑眼如花地任凭佐助慢慢站立,佐助刀锋一样的眼光射在他脸上,他也依旧是那无所谓的腔调。
“哟,小美人儿你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话音未落,迪达拉的眼前忽然一花——聚集了全身力量的佐助突然暴起朝他冲过去,握紧的右拳饱含着刻骨的仇恨,重重地击在迪达拉脸上……
“噗”地一声,酸涩的味道从鼻腔流进嘴里。迪达拉不闪不避地挨了这一拳,抬手捂住奔涌而下的鼻血。此刻佐助早已被赶上前来赤砂之蝎制服,然他却如一匹暴跳的野马,在蝎的大力钳制之下依旧拼命挣扎着。
“你这禽兽!”佐助语不成声地嘶喊着,“你杀了尤丽斯!我要你偿命!!”
迪达拉一言不发地冷眼注视着眼前怒火熊熊燃烧的少年,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他低下头,“啵”地吐出一枚牙齿。而当他再抬头时,那双天生妩媚的桃花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濒临疯狂般的凛冽杀意……
旁观一切的鼬顿时乱了方寸,心脏没章法地跳成一团。他太了解迪达拉,明白佐助讨还的这一拳过后,要承担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N种方案,却没有一种有切实可行的价值。
这就是所谓关心则乱了。因为对方是佐助,所以他便无法冷静面对。
“你要镇定镇定啊!宇智波鼬!”鼬在心里这样催促自己,然而他的眼神却一刻也离不开被蝎压制的佐助身边……他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蝎的一只膝盖顶在他的腰眼。
“我说你!”蝎皱眉看着迪达拉,语气烦躁:“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在我面前暴走!要我应付这条子和他弟弟已经够烦的了。你别给我添麻烦!”
迪达拉瞪着他,恶狠狠地甩掉手上的血。
“是他……”他将刻毒目光投向佐助,然一语未了,腰间忽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那饱受赤砂之蝎诟病的铃声顿时充斥整个房间,虽说无法缓解气氛,但却是真的救了佐助的驾了。迪达拉好不耐烦地接起电话,含糊地应了几声,然后收线。
“老大让我过去——”他转头看着蝎,“他说这里交给你。还说在他回来之前,你最好能问出点头绪。”
蝎点点头。
“知道了。”
迪达拉恨恨地盯了佐助一眼,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小心点。”身后传来蝎听似漫不经心的嘱咐。迪达拉没回头,只是背对他摆摆手:“你也是。”
【17】
门一关,斗室里又只剩他们三个人。赤砂之蝎松手放开佐助,慢慢站起来。
“鼬。”他回过头,目光森然。“你没有选择了。”
鼬凝视着蝎,唇间逼仄地吐出几个字。
“你这么卑鄙。”
“哼。”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做卧底就很光荣吗?我本来就是流氓,要什么高尚。”说罢他低下头,看准了正在挣扎起身的佐助,照着他的肋骨一脚踢下去。
佐助再度倒地,伴随着肋间剧烈的疼痛,他大声咳嗽起来。
蝎无声地笑一下。他心里很清楚,此刻宇智波鼬一定心如刀绞。
“你知道吧,鼬。”蝎一下下地踢着,瞄准的全是不经打的软弱位置。“你弟弟落在我的手里,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边说边踢,半晌依旧不打算收手。佐助在他脚边来回翻滚,蜷紧的身体像弱小的动物。
鼬看着这一幕,他死命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心疼吗?”看见他的反应,蝎稍稍停了动作。“可我还没有尽全力呢。不否则这小子的肋骨早就断了两排了。说心里话我讨厌你这弟弟,因为……你知道的,迪达拉每次看见他,都一副色迷迷的嘴脸。从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计较,如果换成别人,我很可能早就割掉他的鼻子炸成天妇罗了……当然,我现在也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他说着弯下腰,掐着佐助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近看上去也很帅嘛。”蝎说着用袖子在佐助的脸上擦了擦,目光流连一会,慢慢转到鼬身上。
“怎么样?打算说了吗——那些证据,你藏在哪里?”
鼬紧咬牙关沉默着,嘴唇间像是噙着刀刃,绷出锋锐的线条。他的目光只在佐助身上,整个人依旧沉默。赤砂之蝎等待着回答,哪知身畔的佐助却再度用力一挣——毫无防备的蝎忽觉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躲避时竟诧异发现佐助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刀子……
“这是刚才用来切蔬菜的?”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料理台,那上面果然不见了小刀。“看来这小子早有准备。”蝎冷笑一下,闪过持刀的佐助近身的攻击。尽管佐助打起架来也堪称勇猛,但那些不过是少年间的殴斗,与眼前这生活在黑暗世界的黑社会爪牙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几个回合下来,佐助不但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在此遭到蝎的擒制,而手中的那把刀子也被击得飞了出去。
他按住佐助,剧烈活动过的身体重重喘息着。凝视着眼前少年,那清俊的脸上依旧是不肯屈服的神色。
蝎的目光凌乱起来,渐渐变得疯狂。
“说真的……”他的脸悬在佐助上方,二人喘息相闻。“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爱反抗的人质。不少人只要听到‘赤砂之蝎’几个字都会吓得尿裤子。你这反应倒让我觉得有点受伤了……”他说着转脸向鼬,“你难道从来没对他提起过,我的事?”
不待鼬回答,被压在蝎身下的佐助忽然冷笑出来。“哈,你以为就算他提起过,我就会记得吗?”
蝎转过头,眼光重回佐助的脸上。
“哟。你很有精神吗。该不是以为努力吸引我的火力,就能帮你哥哥了吧。”蝎说着忽然手上用力,拽住佐助一只胳膊一推一端……
咔嚓一声。
“这回是肩膀了……”蝎满意地笑笑。“早想找个机会试试迪达拉那蠢材的手法——他好像特别中意关节技呢,听说这也是鼬得意的招式?”
佐助肩膀被摘了环,痛得冷汗直流。
鼬死命地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挤出来:“你、冲我来好了。”
蝎摇摇头。
“冲你来?不要。你那鬼畜的精神我自愧不如。所以现在很想看看你这如花似玉的弟弟是不是也有兄长的风范……啊对了,我特意只摘了他一只胳膊,为的就是留一只手给他反抗的……”
蝎的语气渐渐邪气起来。“反抗”二字犹如一只阴森的手捏住了鼬的心脏,毛骨悚然的预感顿时将他攫住。
刹那间,鼬有点领悟——赤砂之蝎所谓的“反抗”到底是指什么……
“不要——”佐助的惨叫一下子爆发出来。刚刚肩膀脱臼时他还强忍着不肯呼痛,但眼下却已完全是天壤之别的情境。
蝎扯开他的腰带,将一只手沿着他的腰间插下去。
“听说你是处男啊……”他的眼睛盯着佐助,没有涟漪也没有欲望。冷漠得好像自己只是在操纵一部机器。
“处男会不会很敏感呢?”
“不,不……”陷入深深屈辱的佐助开始疯狂挣扎。对他来说,对方要杀要剐都已不再值得恐惧。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要面临境况却是比死更加惨酷——更何况,还是在鼬的面前。
只有这种事……
只有这种事是绝对不可以的!
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佐助瞅准了蝎的颈动脉一口咬下去……
却被轻而易举地闪开了。
蝎按住他,继续撕扯他的裤子。他的嘴唇贴着佐助的耳根,声音低低地:“我们都是男人,据说这种事要是硬来,你可能会死的……鼬的弟弟。你,怕死吗?”
只剩一只手有余力的佐助渐渐不支了。他身上的衣物已完全被褪去,赤裸的躯体如同一条搁浅上岸的鱼,张大了嘴巴重重地喘气。
怕死吗……
怕死……吗?
我被他这样对待,死也没脸面对鼬呢。
真他妈的!
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底,佐助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自己的舌根狠狠咬下去……然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大片炙热的液体忽然喷溅出来,洋洋洒洒落了佐助一脸。而与此同时,一个昏黑的影子遮蔽了头顶的灯光——被血灌红的瞳仁闪烁着满溢的仇恨,手中的刀锋上正有鲜血滑落……
宇智波鼬……
赤砂之蝎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你……”他的眼光落在鼬手中的那把刀上。“原来如此吗……”那被佐助丢开的,切蔬菜的小刀……
鼬蹲下身,看着蝎颈间喷涌出大片的血,生命就随着这些洋洋洒洒的红色液体一点点地流逝。
“你提醒了我。”他的声音冰一般冷。“你说的对,我和迪达拉都擅长关节技。不过他只擅长破坏别人的关节,而我……也擅长破坏自己的。”
“呵,是这样……”望着鼬了无生气地垂着的另一只胳膊,蝎觉悟般地露出放弃的表情。原来他弄脱自己的一只胳膊才解放了束缚吗?看来我命该如此了。
大量的失血让他感到昏晕。头顶的灯光变作一片惨白。鼬面无表情伸出手推起他的下巴,然后照着咽喉处一刀抹下去。
被割断的气管发出“嗬嗬”的声音。不过这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赤砂之蝎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他断气了。
鼬丢掉手里的刀,将自己另一只胳膊接回去。然后才将眼光移向一旁的佐助……
此时的佐助面无人色,连嘴唇都泛白,眼睛毫无焦点地落在鼬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杀人。
也许他刚才的样子吓着了他。鼬想着,将沾满鲜血的手在蝎身上抹了抹,来到佐助面前。
“别怕,佐助。”他望定他,轻轻地揽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用力压向自己的胸膛。
“别怕,佐助。大哥在这里。”
【18】
喧嚣的声浪渐渐褪去,纷乱的霓虹也陆续暗淡。黎明前的黑暗在凌晨三点的歌舞伎町街道上弥漫开来,在一处人迹已罕的暗巷中,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飞奔而过。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慢下来。宇智波鼬再一次回过头,望向身后已上气不接下去的佐助。
“你怎么样?”他问。
佐助跟上来,强撑着回答不要紧。但那样子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不要紧”的。刚刚被蝎毒打一顿已经够他受的,要一直这么用跑的,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倒下。
鼬皱着眉头凝视他半晌,最终叹口气。
“算了,你还是别跟着我……”
“不行!”话未说完,佐助便立即阻止这个话题。他冲过去死拽住鼬的袖子,像是丢了钱包的受害者抓住小偷,生怕他跑了。“你……你……说过要……带着我的……”他气喘吁吁地说着,整个人已直不起腰。
这态度让鼬感到万分困扰。
“我是说过要带着你。但你这个样子……”
“谁让你一直用跑的!”不等他说完,佐助再次打断他抗议:“这样跑要跑到什么时候去……”
“你这不是废话嘛!”鼬生气地一把挣开他。“你看看你我现在的样子,难道还想坐计程车不成?说来说去都是你这愚蠢的……”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随即转了话锋。“算了。”说话间他转身朝不远处一扇门走过去。那门边停着一辆脚踏车。鼬蹲下身看了半晌,从身后不知掏出什么东西对着车锁鼓捣片刻。
“过来。”他压低嗓音对佐助招呼。
宇智波佐助顺从地走过去,跳上车子后座。
“抓紧点,我会骑得很快的。”鼬低声嘱咐。佐助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伸手抱住哥哥的腰。
“知道啦!你这偷车贼!”
单车如离弦的箭一般驰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掀开鼬的头发。
“哥。”身后忽然传来佐助的声音。“咱们去哪?”
“还能去哪。回家。”
“回家?!”吃了一惊的佐助不禁低呼,“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该清楚的吧,佐助。”鼬声音平静,脚下的速度依旧不减。话音落处维持一秒的静默,他继续说下去:“那件东西,是不是你拿了?”
“诶?你说什么东西?”佐助的语气听上去很疑惑。
这让鼬多多少少有点生气。
于是冷了腔调:“和我还装蒜?那个U盘,我揣在口袋里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佐助顿时没了声息。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嗯”字。鼬听了这算是坦白的回答,不禁暗暗叹一口气。
“谁让你这么做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鼬说着,忽然感到腰间缠的手臂紧了一紧,佐助略带颤抖的话语声随之传来。
“日向宁次他……他说……”话说到这里又停下来。说话人似乎是极力在寻找简单明了的说辞加以解释。鼬等了片刻,终于又听见他说:“我生病那天,日向宁次对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说如果我配合警方,那么就可以帮你减罪。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你是警察,我们都以为……”
话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了。鼬微微抬起头,任凭微醺的夜风扑打脸颊。
“他要你怎么配合?”
“他要我留意搜集你身边的证据。”
“就这样?”
“啊!”
“呵。”听了佐助的回答,鼬终于冷笑出来。“真是愚蠢的弟弟。他这么说,你就相信他?”
佐助咬牙,将臂里的腰身缠得更紧。
“我当然信他!”
“你为什么不信我?!”
鼬的态度激烈起来,而身后的佐助也毫不示弱:“他是警察!我当然信他!你是什么?!你对我有说过一句真话吗……”
“有吗?”
伴随着佐助凌厉的质问,鼬的情绪如骤然收拢羽翼的鸟般黯然下去。
二人一时静默。耳边的风声呼呼而过,半晌才携着鼬的语声低低传来。
“佐助,我是你哥哥。”
“啊。这我知道。”佐助的嗓音略带沙哑。“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不想你走。你当时说你要离开日本,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你知道这种事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低低的语声终于变作饮泣。鼬感到贴着自己后的脸颊渐渐湿热。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胸口顿时传来翻滚的绞痛。
鼬深吸口气,回过头去。
“有什么好哭的。”这语气像是安抚:“反正你我都逃出来了。”
“啊……”佐助颤抖着回应一句,泪水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闭上眼,将脸贴在哥哥的背上喃喃自语:“所以我才说,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会跟着你,再不许你单独离开了。”
而鼬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佐助最后那句话说的什么,并未真正进入他的思绪。
他在想的是另外一码事。
“佐助。”
“嗯?”
“那U盘你交给日向宁次了?”
“没,没有。”
“诶?”鼬的眉间顿时忧云密布:“你没交给他?为什么?!”
“因为那个旗木卡卡西。”佐助闷声闷气地回答。“昨晚他发现我的衣服上有血迹,居然替我遮掩。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他好像是在包庇你的——我有点怀疑,到底你是卧底,还是他是奸细……如果他是警方里的奸细,那么我把证据交给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日向宁次岂不是很危险?”
这回答让鼬彻底郁闷了。
“我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蠢……”陷入绝望的他重重叹口气,无奈地笑出来。
“不过算了。既然那证据还在你手里,那么我们回去就更有意义。总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退路可走了。”
听他这么说,佐助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哥。”
“嗯?”
“是不是因为我偷了你的那个U盘,所以你才暴露身份的?”
“哪的话。你别瞎想。”鼬的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我被发现是因为他们放出假的情报引我去调查,怪我当时没想清楚就自己一个人去探路,所以才暴露身份的。其实他们早就怀疑我。暴露也是早晚的事,和你没关系。”
“真的?”佐助带信不信地反问。
“当然真的。”鼬有点不高兴。“你还不信我?”
听了这回答,佐助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
“哥,你别做什么卧底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佐助的声音哽咽着传过来,换来鼬满不在乎的一声轻笑。
“你说什么傻话。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再说即便他们想弄死宇智波鼬,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啊,可不是嘛……你要做英雄没人拦你。可……”说到这里佐助负气地咬紧牙关,“可你不是还有我这个累赘吗?!你想过没有……”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鼬干脆地打断他的话,“累赘怎么了。我保护你。你就别操心了。”
“诶?”佐助的思绪当场断掉。
他说:“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
多年以后,站在宇智波鼬墓前的佐助回想起这句话,依旧会痛到心如刀绞……
“哥。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卧底呢?做日向宁次那种风光的警察不好吗?”
“呵,日向宁次有什么风光,他爸爸和老师都是警察,都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反正干我们这行的,肮脏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吧。”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因为我比较冷血吧,不会感情用事。”
“你胡说。”
“真的。我开枪杀过六个同事,其中有一个是我在警校的同期。虽然只是相处短短两个月,但他还是认出我……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朝他开枪了。从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了,做卧底的
人,其实是比真的坏人还坏的家伙,看上去就很正义的人是干不了这行的。比如你的那个……日向宁次吧,他就干不了这个。”
“喂喂!你说他是谁的‘日向宁次’啊?!”
“我说错了吗?”
“你找死吧混蛋!”
“佐助别闹!车子要倒了……”
【19】
站在楼梯口时,佐助迟疑地向里面望了一眼。浓重的血腥气依然充斥四周,因为天热,这气味很快就变得腐败,令人难以忍受。
“哥……我们现在回来真的没问题吗?尤丽斯她……”佐助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揪心,鼬看出他难过,于是安慰似的拍拍他。
“你放心吧。现在不会有事的。迪达拉杀了人,一时间不会回这里来。至于尤丽斯……歌舞伎町里像她这样……这样身份的女人,即便被杀也不会很快被报案,十有八九天亮才会
有警察来处理。所以我才说回家是最安全的选择。”他边说边拉住佐助的手,轻轻踏亮楼道的灯光走上去。
上到二楼时,台阶上便有半干不干的血迹汪着。宇智波佐助看到这一切,眼泪毫无节制地吧嗒吧嗒掉下来。但他拼命忍着,不肯发出啜泣。
兄弟两人来到三楼。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尤丽斯的面朝下,早已没有温度的身体僵硬地伏在地面。她的身上有多个血洞,皮肉模糊地被炸开,墙壁上溅满鲜红的血液。
佐助倒吸一口冷气,胸口间压抑的尖叫险些就要冲口而出。然就在此时,鼬的手忽然覆在他的眼睛上,遮住那些残忍的画面。
“别看。”他温柔地贴着他的耳朵,“佐助,这笔账我记下了。我不会让尤丽斯白死的……你相信我。”鼬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安抚的力量,让佐助不停翻腾着的一颗心慢慢落回原位。
“我知道了。”佐助眨眨眼,努力噙着的泪水终于再次滑落。小心翼翼地绕过尤丽斯的尸体,他跟着鼬来到自家门前。
鼬掏了钥匙开门。房间里一切如旧。鼬借着窗外惨淡月光四下看了看,确定了没有异状后才朝卧室走去。
“你把U盘放哪了?”他转头问佐助。
佐助掀开床垫子,摸索着将U盘掏出来。鼬只向他手里看了一眼,忽然肃声说道:“佐助你过来。我有事情告诉你。”
“诶?”佐助第一次见到哥哥如此郑重的态度,不免一愣。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乖乖走过去坐在哥哥身畔。
“什么事?”尽管四周没人,兄弟二人还是压低了嗓音。
鼬望着佐助,表情越发严峻起来。
“我有两件事要你做,你必须完全听我的——否则你我都有危险,你明白吗?”
佐助点头:“你说。”
“第一件,我要你去尤丽斯房间里。如果我不叫你出来,你无论如何不要出来。能办到吗?”
“能。”
“好,第二件:如果天亮之后我还是没叫你,你就带着这个U盘,去找旗木卡卡西,把这个交给他。”
“诶?为什么?”如果说第一个命令佐助还能心无旁骛地愿意执行,那么这第二个却是他最不愿听到的。因此他立刻直起身子,盯着鼬的脸急切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吗?”
“我是说过。但我要把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周详才可以。”鼬边说边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平静下来。
“佐助,不瞒你说。我做晓的卧底六年了。从最底层的喽啰做到现在的‘朱雀’,我杀过很多人。这些人里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就像你今天看到我杀蝎一样——其实蝎是个快意恩仇的男人,对自己人很讲义气。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下去——虽然平静,却依然充满某种厚重的震撼。
“所以对于做卧底的人来说,双方都是自己人,但双方也都是敌人。我从前的身份资料在进入黑社会做卧底时便完全消除得一干二净。如果牺牲掉,也只会被当做黑社会的败类而已。像我们这种人其实只是工具,为了实现最后肃清敌人的目的,经常不择手段。所以说——虽说暴露了身份下场一定会很悲惨,但即便任务成功,我们的结局也不会太好。就好比我开枪杀过六个自己人,你觉得组织会希望像我这种使用肮脏手段的人能继续存活下去吗?”说到这里他摆摆手,阻住正要开口的佐助。“近一年来他们交给我的任务越来越艰难,越来越离谱,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想借晓的手除掉我——反正所有的证据都掌握得差不多了,卧底这种东西如果不再被需要,那自然还是销声匿迹比较干净。起初我也想过,既然走了这条路,死亡也是计划之内的一部分。我杀过同事,也杀过警校的同期……杀人偿命,说来我也死有余辜。不过……”
鼬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他望着佐助充满震惊与伤惨的脸孔,于是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佐助,你知道吗?从前我只把做警察当做自己人生的唯一目标,当初旗木队长问我为什么会做卧底,我回答说因为我是警察,职责是抓贼。他问我如果失败怎么办,我告诉他不成功便成仁——那时候我只比现在的你大一点点,真有那么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情结。但现在……”鼬的声音有点模糊了,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终于随着话语宣泄出来。他将脸孔埋在佐助的颈间,感受对方也正在用力回抱自己的温暖。
“因为有你,我忽然很想活下去。佐助。这几天我总在设想,如果真的肃清了晓组织,我就可以带你过普通人的生活,带你离开东京,或者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过那种没有危险……或者说至少我不必再整天对你撒谎的生活。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佐助用力地点着头,但不知为何,泪水却决堤般地流下来。
兄弟二人就这样相拥半晌,鼬终于放手。他望着弟弟,面色坚毅。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佐助。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会活下去。而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按我说的去做,可以吗?”
“好!”佐助吸吸鼻子,郑重点一下头。
“那你现在去尤丽斯房间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可是……”尽管勉强答应了哥哥的要求,佐助仍然十分焦虑:“那你……”
“我就在这里。”不等他说完,鼬便安定地解释了他心中的疑问。
佐助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又忍不住追问一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鼬眨眨眼,抬起手对着佐助的额头轻轻戳一下。“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要在这里等个人而已。想来想去与其让他追我,不如早点就地解决的好。”
哥哥的话云山雾绕,让佐助心中疑团更深。待欲继续追问,却被鼬一把拉起,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他道:“总之你先按我说的做再谈别的事!快去!”
带着满腹的疑团,佐助不情愿地进了尤丽斯的家门。
【20】
宇智波鼬平静地坐着。他燃着一根烟,微眯着双眼注视着门口的动静。大概是因为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压抑太深的所有心里话,此时此刻的鼬只感到全身充满轻盈恣意的舒适。似乎沉睡了许久的某种本能已经慢慢在觉醒,所有的感官仿佛被优化过一般变得十分灵敏。
所以,当他看到门口那个慢慢走近的身影时,甚至可以表情轻松地打个招呼。
“哟。迪,你来了?”
对面的人没有声息。只用黑洞洞的枪口指住鼬,算是对他的唯一回答。
漠视他的威胁,鼬一动不动。门口的黑影就这样与他对峙半晌,忽然传来的语声竟带着暗哑的哭腔。
“你在这里等我,就说明确实是你杀了赤砂之蝎?”
“啊。”鼬直截了当,“如果不是我,还能有谁?”
“你……你怎么敢!”
“我为何不敢?”鼬注视着暴怒的语声传来的方向,语气也冷下来。“或者我该告诉你,他意图非礼佐助……”
“是你那小贱人自己勾引他的!宇智波鼬!”不待鼬说完,迪达拉已然失控般地嘶吼出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那个弟弟根本就是个……”
“你住嘴!”不待他说完,鼬“嚯”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迪达拉也扣动了扳机——但早有防备的鼬闪身躲过这一下,哪知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利器破空的声音,鼬凝神留意下竟没发现凶器射来的位置,只好凭声音传来的方向勉强躲避……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鼬忽然感到肩窝出一阵剧痛……尽管闪开了要害,但还是被飞刀击中了身体。
鼬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此时他与迪达拉的距离已被拉进很多,对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举枪再射……哪知扣了扳机之后,枪膛里却并没有闪出火光。
“妈的!没子弹了!”迪达拉心中陡然一凉,忽然想到昨夜开枪射死的那个妓女……
他好像朝她开了……
五枪。
所以此时的枪膛里就只剩下一发子弹而已。
也就是说,刚才那次失手,已经是最后了。
宇智波鼬的枪口轻巧地顶上了迪达拉的下巴。在如此近的接触之下,他们终于再次看清彼此的脸。
“怎么不开枪?”迪达拉的眼角翘起来。他用充满蔑视的目光打量着鼬,露出似是而非轻佻的笑。“鼬桑,你是不是要像杀了蝎一样杀了我呀!”
听他这么说,鼬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枪顶得更紧一些。
“你以为我不敢?”
迪达拉脸上笑意更深:“敢的话就快点,旦那在等我。”
鼬的眼睛垂下来。
“斑在什么地方?”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
“少废话!”鼬手中的力道再加一分。牙关中吐出一字一句的威胁:“迪达拉,你不要逼我用极端的方法……”
“哈!极端?我说鼬桑你别开玩笑了!”迪达拉终于大笑出来,眼角却有泪水慢慢溢出。“你是说你打算拷问我?还是……”说到这里他止了笑,表情中现出深深的不屑与嘲讽:
“还是打算像蝎对待你那个小贱人一样地来对我?”
“你!”鼬的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着。看他这反映,迪达拉更是变本加厉:“我说鼬桑,你很奇怪。怎么我一提到那小贱人,你就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难道你不讨厌他,不嫌弃他,不觉得他是累赘……”
话未说完,鼬的枪托已经重重砸了过来。迪达拉眼前电光一片,随即被震荡的剧痛感击得险些摔倒。鼬一把拽住他,但苦于肩膀受伤,手臂上力道不足,迪达拉的身体还是滑了下去。
鼬顺势蹲下去,立刻用枪口顶在他太阳穴处。
“你不要逼我。”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最后问你一句,斑现在在哪里?”
迪达拉满脸是血,他的眼神越过鼬,飘向没有焦点的远处,似乎陷入某个思绪。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迪达拉终于咧开嘴,露出一个渗人的笑。
“鼬桑,记得我上次请你吃丸子,你说好吃来着嗯。”
“你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你答应说回请我的……在哪里?”
“闭嘴!”
“还有上上次酒吧里你点的那个妞儿,说好大家一起来的,结果你扔下我自己跑去爽了……”
“我让你闭嘴!”
“你中枪昏迷的时候我守着你一夜没睡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红豆迷奸了嗯……啊对了!那时他们都说你是条子的卧底,我不相信,和他们吵了一架拿炸弹追他们一条
街……你知道吗?”
“别说了。”
“还有你吃的炒饭其实是蝎做的。他说怕你醒来时吃我做的饭菜会再死过去,所以特地为了炒了炒饭……即便这样,你还是……杀了他?”
“你对他绞喉的时候没有手软吗?”
“你看他死时不会伤心吗?”
“你真没义气!”
“你居然杀了蝎……你居然会杀他……我不明白!不明白!难道这世界上只有小贱人是你的兄弟?那我们、我们算什么呢?你说啊宇智波鼬!你说啊!”迪达拉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鼬的脸上,刻骨的伤痛混合着无法弥合的仇恨,如同卷天灭地的暴雨滂沱。
宇智波鼬表情漠然。但他持枪的手终究还是一点点软了下来。
“迪,我对不起你。但……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斑在哪里?你告诉我,我便不会……”
“不会杀我是吗?!”迪达拉疯狂地吼出来,“你以为我稀罕你饶我一命?”
“迪,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警察。”
“我是警察。”
听到这句话的迪达拉如遭电击般整个人战栗一下,他垂下眼,眼眸中的某种光芒随之熄灭。
“对啊……你是警察。”他喃喃地念着。“只有我一个人不相信你是警察来着……鼬桑,你到底……为什么要是警察啊!为什么……宇智波鼬,我绝不原谅你!!”伴随着这句话的结束,迪达拉整个人忽然暴起……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柄刀子,与前相同的是,那刀身依旧没有任何反光,应该是被涂了黑色。
猝不及防的鼬突然遇袭,仓促间及时避过了刀锋的攻击,却也失去了对迪达拉的挟制。两人近距离厮打起来,鼬肩膀上的伤一下子牵制了行动。面对以命相搏的迪达拉的疯狂攻击,他渐渐地落入了下风……
终于,漆黑的刀锋抵在了鼬的喉咙。迪达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滴在鼬脸上。
“鼬桑……”迪达拉的声音剧烈地抖着。“等见到蝎,你自己去向他道歉吧……”
他说着,手中重重地割了下去……而就在此时,忽然“砰!”地一声,枪响了。
被崩开的头颅中血液混合着脑浆四处飞溅,迪达拉的身体瞬间向一旁栽倒下去,曾被他身影挡住的侧面忽然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双手握着枪柄,目光如炬杀意森然,紧闭的牙关咬住刻骨的仇恨。
“你这人渣!我早说过!要你偿命的!”
“佐助!”
鼬一下子坐起来。望着身畔不远处佐助持枪而立的身影,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森森地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可以杀人的!”鼬几乎跳起来冲到佐助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我让你在房间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你怎么……”
“我怎么?”佐助抬起眼,清秀的眉宇间线条高傲。“我不出来,看你被这家伙抹脖子吗?”他说着走到迪达拉尸首旁,对着他又愤愤地开了数枪,直到子弹打光……
他将空了的枪丢在迪达拉身上,咬牙愤愤说道:“这是你欠尤丽斯的!你才是不折不扣的贱人!”
宇智波鼬无力地注视眼前一切,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21】
合上便当盒子的盒盖,旗木卡卡西略呈疲态捏了捏眉心。
“队长,你累了。请休息一会。”一旁的宁次见状说到。卡卡西摆摆手,将饭盒推向一边,微微叹了口气。
“宁次。有什么消息进来吗?”
“消息”二字属意为何,宁次当然明白。于是立即干脆回答:“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卡卡西立即苦笑一下。
“好吧。那么我睡一会。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叫醒我。”说罢他起身离席,朝身后的休息室走去——说是休息室,不过是间有长沙发的屋子。有时警员们通宵达旦执行任务,累了就在这里暂歇片刻。
算上前天,旗木卡卡西已经大约30小时没有合眼过了。尽管昨天下午至晚间倒是有片刻休息的余裕,但当宁次表示自己“要去宇智波宅进行机动调查”后,旗木队长便也固执地一定要跟来。
调查的结果当然是一场空。但凭借天生敏锐的直觉,宁次确定彼时宇智波鼬必然在附近。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他堵在死胡同里的,哪知最后却还是让他在眼皮底下溜了。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
而更让他感到别扭的是……
“旗木队长的反应很奇怪。”整件事情捋顺下来,这便是他最直观的感觉。尽管队长做事一向沉稳干练,多年来屡立战功不说,就是当年刚入警备队伍时,旗木卡卡西的天才名号也在此后历届新人中广为流传……宁次刚进局里时听说自己的上司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旗木卡卡西,即便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也不免多少有些兴奋。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宁次的心情却是越来越复杂。
目前来看,“晓”算是局里最重要的案件。他曾仔细翻过卷宗,上头追查这个组织大概已有七八年那么久。而这组织的头目似乎很有些本事,势力盘根错节,警方掌握其罪行的证据尽管不少却都有那么点似是而非,始终无法将其一网打尽——宁次翻遍了案件始末,细细地探查了所有情报后,竟发现突破口只有那个被称为“朱雀”的名叫宇智波鼬的家伙。
据调查显示,“朱雀”是晓中专门负责肃清异己的杀手。这“异己”中自然包括敌对势力和警方。据资料的不完全记载这家伙已是身负血债累累,但从作案手法来看,恐怕几个无头公案也要算在他头上。宁次心中跃跃欲试,卯足了劲头打算将“朱雀”一网成擒,哪知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后,最后却让已经落网的嫌犯逃了出去……
不管在道理还是感情上,宁次都无法接受这种事情。那天晚上他们牺牲了四个警员,其中一个是他在警校的同窗。
宁次心中恨极了鼬。事到如今,他绝不肯善罢甘休。
但问题是旗木队长……
他好像在担心着什么,又好似在隐瞒着什么。他对那个叫宇智波佐助的嫌犯的弟弟,态度也实在是太暧昧了一点……
想到“宇智波佐助”,宁次的眉头突地跳了一下,他别过脸,烦恼地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恰在此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原来队长忘了随身携带吗?宁次一愣,下意识看向屏幕上的号码……不过一秒的间隙,他已将手机抓在手里。
“喂。”他的按住话筒低声说。
对面传来短暂静默,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不是他盼望的,另一个人的声音。
“日向警司吗?”
这回轮到宁次无法出声了。
隔了足足三秒。
“你……你是……”
“宇智波鼬。”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开口说话。他们的接触不过是来自那次失败的审讯,他便记得了他的声音。而他……却不记得。对面的声音很平静,一种饱含轻蔑的镇定让宁次怒火中烧。用力地抓着手中的话机,他拼命压抑着情绪。
“怎么是你?!”
“旗木警监留了电话号码给佐助,所以我就冒昧打过来了。”
呵!他叫他“佐助”呢。那语气中有种随意的亲切。没错,他是佐助的哥哥嘛,自然比他这个外人更亲近佐助了。但不知为何,宁次的心像被一根西刺轻扎一下。手指微微一抖,便错过了对答的时机。
对方听他沉默,于是又说:“我能和旗木警监说话吗?”
按理说,这个时候宁次就该把卡卡西叫醒,然后把电话交还给他。然而此时的宁次只感到脑中一团火热,许是许久以来追捕朱雀的疲敝让他丧失了平时该有的冷静,又或是……
“不不!”宁次拼命地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个烦人的名字从脑中赶开。
“队长现在不在。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吧。”最终,他还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对方好似有一秒钟的犹豫,但立刻便回答说好的。
“请转告旗木警监,清晨五点时请他到八条桥旁九点钟方向的神庙附近来——我只要他一个人来,如果有其他人埋伏或者跟从,我绝不露面。”
听了这话宁次立即警觉:“你有什么企图?”
对方语气漠然。“你只需要转告他就可以了。”
宁次冷笑:“你不怕我知道了地点也跟去吗?宇智波鼬,你未必能发现我。”
听他这么说,对方似乎也微微轻笑一声。
“日向警司是新人中的翘楚,我当然相信你的实力。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拜托日向警司——我家这里发生两起凶杀案,一起是我家隔壁做凤楼生意的女人,一起是在我家被击毙的晓之青龙迪达拉。如果日向警司不嫌麻烦,就请过来处理一下。”
“诶?”听到这说法的宁次顿时愣住。“你说青龙在你家被杀了?”
“嗯。”
“那么……”宁次还要继续追问时,鼬却不打算再交谈下去,他单方面止住了话题:“好了,时间紧迫,怎样选择全于警司你了。”
“喂你等等!”生怕他挂断,宁次连忙阻住他的话语,然而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一秒钟的间隙过后,宁次耳边忽然传来与此前的冷漠毫不相同的郑重语调——
“对了,还有……”
“日向警司,我弟弟——拜托你照顾了。”
说完这句,宇智波鼬立即挂断了电话。宁次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只手按在桌子上,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他耳边……
“我弟弟,拜托你照顾了。”
他说,拜托了。
这……为什么?!
宁次的心乱成一团。难道说宇智波佐助发生什么事了吗?宇智波鼬所说的凶杀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是为了隔壁那个做暗娼的女人才杀了晓之青龙的话,那么这与宇智波佐助又有什么关系呢?
仿佛一团乱线在脑海里胡乱缠绕,日向宁次还没来得及更谨慎的思考便抓起电话:“给我接值班警员!歌舞伎町方向有任务紧急出动!”
而当他将宇智波鼬的留言转达给睡眼惺忪的旗木卡卡西时,表盘上的指针恰巧指向凌晨四点。
“请您务必要小心!”临出门时宁次对卡卡西恭敬地鞠了一躬。
卡卡西点点头,深深地望了宁次一眼。
“你也是。”
【22】
清晨的风灌进车窗,漆黑的夜疾速倒退。日向宁次手握着方向盘,任凭晨风猎猎掀起他的头发。他目视前方,凝重的表情混合着压抑的焦躁。
他的肩膀微微僵直。
秒针滴答滴答地在手腕的表盘上跑过,似乎昭示时间流逝的残忍。
“快点!再快一点!”一个声音在宁次心中大声催促着,他加力踩下油门。
刺耳的刹车声终于挺在那幢破旧的楼房前面。来不及发出指挥命令的日向宁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楼道——他持枪在手,眉眼间呈现出凌厉的线条。此时楼道中腥臭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地面上的积血已然凝固。
宇智波鼬说的没错。
两具尸体,各自被验明正身。
“报告警司!其中一个被确认是晓之青龙迪达拉。死因似乎是被侧面一枪贯穿头部。”
“死亡时间呢?”
“初步推测大概在一小时前。具体时间法医会给出详细报告。”
“和宇智波鼬打电话来的时间基本吻合吗……好的。”宁次点点头,示意那名警员继续工作。他本人则保持着警觉的姿态在房间中细致查探。头顶的灯昏晕地亮着,灯罩上漆黑一团,也不知是多久没有擦过。朦胧透出来的灯光投射在地面上,照着一地碎玻璃。
属下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去取证,有的清理尸体,有的勘察现场。
想起昨夜的光景……宁次微微有点恍惚。许是一夜没睡,身体有点不受控制的软弱。忆起昨晚那个叫宇智波佐助的少年坐在沙发上的模样——他傲慢的眸子总之那样漆黑地亮着,俊秀的脸庞上燃着一种姿态野蛮的美。
“你的证件!拿来我看!”他的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下巴毫无礼貌地翘着。
宁次不着痕迹地吸气,曾经被碰触过的位置,有一颗心正清晰地跳……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努力收摄心神,日向宁次这样告诫自己。他下意识地踏出一步,脚下忽然传来“咯吱”一声……
似乎是踏上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将脚下踩住的异物捡起来。
是枚校徽。镀金的那一面上刻着木叶一高四个字,四周被惟妙惟肖的植物所围绕。名门的校徽,十分精巧昂贵。宁次将它托在手里,耳边回响起昨晚旗木队长的话语:“说起来日向警司的妹妹也是在木叶一高读书的吧?与宇智波君是否同窗校友?”
宁次的手忽然重重抖一下。不祥的预感迅速攫住他,仿佛突然踩空坠入深渊般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昨天晚上,地面上并没有这枚校徽的啊!
宁次猛然回头,对着身后正忙的警员们高叫:“发现宇智波佐助的行踪了吗?”
“诶?”距离他最近的一个警员犹豫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大概是逮捕朱雀那晚突然闯入的高中生,于是连忙回答:“没有。”
“你们细细地搜!”
“是!”
宁次颓然坐在沙发上,腔子里跳成一片。他拼命地安慰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他是宇智波鼬的亲生弟弟,他……会保护他的吧。
可越是劝说,那感觉就越是无力。他闭上眼睛,任凭身边的警员们纷乱地走来走去……
“报告日向警司!”
“什么事?”猛然睁开眼睛,宁次态度激烈地站起来。“找到宇智波佐助了?”
“不、不是。”那警员显然也吓坏了,慌乱拿着一件被塑封的证物呈到宁次面前:“刚才发现,青龙使用的这柄凶器中藏有窃听器——日向君,如果晓的人知道了旗木队长的去向,那么他们……他们……”
宁次的脑内轰地一声炸开了。
“收队!收队!”
几乎是咆哮着,宁次一马当先地冲出门去。
警车在清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恣意地狂飙着。握着手中的方向盘,日向宁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如果他们知道旗木队长的去向,那么也必然知道宇智波佐助的——宇智波鼬!你故意引我来这里!你故意说什么‘我弟弟拜托你照顾!’难道……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出卖吗?!你这禽兽!我绝不饶你!”
八条桥的夜色淡了。宇智波鼬坐在神庙旁的一根栏杆上,看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
他从容地跳下栏杆,迎了上去。
“前辈真的一个人来了?”
卡卡西一笑,解嘲般挑眉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小瞧我?”
“不是。”鼬淡淡地。“只是想前辈会不会怀疑我反水。”
“别傻了你。就你这狼狈相,八成是暴露了吧!还反水呢……”卡卡西的眼睛弯起来,将一支烟递过去,鼬接了。
“这可不敢。”他避开卡卡西递过来的火,“你是前辈,怎么给我点烟。”
卡卡西摇摇头,还是将火递过去。“这有什么。算我个人表彰你吧。”他的声音有淡淡的唏嘘在里面:“鼬,你可真是九死一生。我看着都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警察。派你做卧底这种事,简直比坏蛋还坏嘛……”
“哪里。”鼬吐出一口烟,神色如水。“什么工作都要有人做,我也没那么多感慨。其实我也知道上头是不打算留我了——死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说实话……我也怕死的。”
“呵,谁能不怕呢。”
“说的是。”鼬点头,望着卡卡西。“不过今天前辈肯一个人来,我就明白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人不想我死的。比如前辈你吧……”
“喂喂我说鼬!”卡卡西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他,“你以前不是这样话多的吧!”
“我以前被人家叫天才的嘛!”鼬微笑出来。“所以对谁都有那么点瞧不起。前辈不也是一样……”
“啊。那时候小崽子一个,屁也不懂。以为当警察有多风光呢。你看看现在日向宁次就知道了。”望着天边一颗越来越暗的星星,卡卡西也笑了。“我说鼬……”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反正任务结束,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我是既不打算回去也不打算死。你知道——我有佐助。他现在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我不能再干这危险的工作了。我会带他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家乡去,供他读书。我弟弟读书成绩一流的。反正以后我们就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就这么点打算。”鼬说着从口袋掏出一个U盘,递到卡卡西手里。
“给,全部的证据,就在这里了。”
卡卡西伸手接过那U盘,眼神深深地在鼬脸上流连不去。
“你……决定了?”
“啊。”
“那好。”卡卡西点点头,“你多保重。”
“前辈也是。”回望着卡卡西的眼睛,鼬忽然肃立,郑重鞠了一躬,“长久以来,多谢您的照顾。”
卡卡西别过脸去。
“胡说。我哪里照顾过你了。”
鼬起身,不再答话。那平静的脸孔在灰蓝的晓色中凝成一抹正义的姿态。
旗木卡卡西平静地伫立在原地,六年间的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上演。他清晰记得当年那个目光纯净面色坚定的17岁男孩,是他目送他走出警校大门,从此投进黑暗的腥风血雨中出生入死。
六年了……
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着害怕听到他的死讯——也许鼬永远也不会明白吧!他的辛苦和忍耐,并不比他少哪怕一星半点。
不过事情能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已经是太好不过的结局了。
那么,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想到这里,旗木卡卡西转过身,对鼬挥挥手。
“那么,我就回去了。”他说着向前走出去……没走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步子,回头问:“对了,你弟弟……”
“哦,我把佐助留在家里了。日向宁次去的时候会见到他。”
这回答让卡卡西微微蹙起眉头,显得有点忧虑。
“你怎么不让他跟着你?”
鼬轻描淡写:“我哪知道前辈你是不是真的会自己一个人来。万一你杀心一起要把我灭口,佐助岂不是也很危险。”
“靠!你小子当我是什么人!”
“好好前辈不必动怒,我也是不得已只能想得多一点。”鼬说着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日向警司是本届的头号精英,把佐助交给他自然是……”
话音未落,寂静的空气中忽然传来“啪”地一声枪响。与此同时,大片鲜血溅入鼬的口中,截断了那尚未说完的句子。
卡卡西倒下去。鲜红的血从银白的发间喷涌出来……鼬一把接住他栽倒的身体,失声叫道:“卡卡西桑!”
然而,已来不及。
鼬强忍悲痛环视四周,一时间却无法确定那声冷枪传来的位置。而恰在此时,不远处竟传来警笛大作……
抱着卡卡西的尸体,宇智波鼬心底忽然一片冰凉。
如果逃跑,好容易才辗转交给警方的证据就会再次失去,那么这次任务就算是彻底失败了。但如果留下来……
“我十有八九会被当做杀害卡卡西前辈的凶手吧。”鼬的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佐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选。
你知道吗?哥的运气,真是背透了。
或许我该拿着证据逃跑吗?可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一辈子做“通缉犯的弟弟”也没关系吗?
佐助。
佐助,佐助。
我已经决定留下来了。尽管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或许……
或许……
思绪在这里顿住。宇智波鼬放下卡卡西的尸体,轻轻呼出一口气。此时此刻,鼬眼中的茫然焦虑已然如海潮般退去。只剩安淡平和的神态凝在他的眉宇。
对不起,佐助。
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日向宁次发疯般冲向事发地点。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依然是无法挽回的血淋淋的画面。
卡卡西的尸体陈在地上,血液四处流窜,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如细蛇般慢慢爬行着。而在他身边——宇智波鼬寂静地半跪在那里,整个人呈现出完全放弃抵抗的姿态。
“你!”日向宁次的死命地瞪着眼前一脸平静的男人,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几乎没有多想,他举枪对准了鼬。
“等一下。”鼬的眼风悚然一震,正要开口却被宁次率先打断——
“你闭嘴!”黑森森的枪口指着鼬,宁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对宇智波佐助说过,如果我再让我碰见你,我一定……”
……
……
……
他扣下了扳机。
【23】
六个月后。
日向宁次提着一袋食物推开病房的门,先是朝病床上看了一眼,才发现那里原来空空如也。于是调转目光朝窗边瞧去,一个消瘦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浓黑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飘着。
“这样吹风没问题吗?”他走过去,伸手替他将窗户关上。“现在才2月,你这样会着凉的。佐助。”
佐助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对宁次的话置若罔闻。宁次走到桌边将袋子里的食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好。他絮絮地说我买了很多吃的东西,大夫说这些对恢复你的病情有帮助。啊对了,大夫还说你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到时你可以先住到我家去——我家很大,只有我和我妹妹,三个人住也是完全没……
“别说了。”佐助的声音忽然冷冷传过来,打断宁次的自说自话。他转过头,寒潭般幽凉的眼光落在宁次脸上,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你很吵。”淡淡吐出这几个字,他再次转回身去。
晓的案子是在半月前破获的。因为从卡卡西的尸身中发现了装有晓组织所有罪行证据的U盘,肃清晓的行动终于有了飞跃性的进展。及至战报一出,日向警司居功至伟。于是,宁次要升迁的消息自那时起便纷纷扬扬传开来——日向警司功勋卓著又是世家出身,本身能力又是同届中数一数二的,就算被破格提拔也并非不合道理。大家都说宁次会成为警务处内部继旗木卡卡西之后又一位不满30岁的警监……
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当上头表彰嘉奖的命令下达后,“日向警司会被破格提拔为警监”的说法便随着嘉奖的内容销声匿迹。
宁次并没有成为警监,只是由警部迁升为警视而已。然对于刚刚入行一年的新人来说,这依然是相当罕见的“破格提拔”了。
可也有人说,是日向警司自己拒绝了接替卡卡西职务的要求的。
“日向警司很敬重旗木队长吧!他的死一定对他打击很大。现在就让他做接班人什么的,也太残忍了。”
“可不是嘛!虽然日向警司为人冷峻了点,但毕竟是个温柔的人。他救出那个被困在晓里的宇智波佐助时我就在现场——当时的日向警司真的是为了人质安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宇智波佐助?就是那个被日向警司击毙的鼬的弟弟?”
“啊。可不是么!说来真是作孽。那晓的头目对他做的事情……饶是咱们在这一行见过这么多变态的凶犯,可一想到那宇智波佐助的遭遇,还是有点毛骨悚然的……”
“哎!是啊!那么俊俏的一个男孩呐!真可惜了。不过说起来,日向警司对那个宇智波佐助好像……啊他过来了。”
聚在一起八卦的人迅速散开,为宁次让出一条路通过。
宁次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对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毫无反应。
三月初,宇智波佐助出院了。
提着简单的生活用品走出医院的大门,迎面看到便装的宁次等在那里。他见他出来,微微地点点头。
佐助垂下眼睛绕过他。宁次一眼不发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总算走到街边的公车站牌。
佐助的身体还有些虚,于是将肩膀斜靠在站牌上轻轻喘气。宁次在身后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小汗珠,不禁开口:“你真的要回家?”
佐助听他同自己讲话,于是眼角微微瞟过去。
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明显。
“当然。”
他猜他一定是这个意思。
宁次点点头,不再坚持。
车来了。两人登上去。车厢中的人看见他们上来,不由得纷纷露出惊异目光——但他们很快便调转了眼神,硬生生地将眼光投向窗外。完全无视他们的反应,佐助提着东西,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
他身边的位子空着,于是宁次坐过去。
微微侧过头,便可以看到他的侧脸。宁次的目光轻轻着陆在那线条清秀的下巴上,看他紧抿的嘴角流露出黑夜般厚重的深沉。他的头发长了。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使他整个头顶都泛着靛青色的光芒。
望着那姣好清俊的侧脸,宁次仿佛能闻到太阳散发出的微醺的暖意。他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温柔起来,直到身旁人感觉到他的视线,向他投来抗拒的一瞥——
“有什么好看?”他把脸转向他。
宁次的情绪被这冷冰冰的质问搅乱。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身子陡然一震——是的。那已经不是从前的宇智波佐助了。他所剩下的青葱少年的美貌,只有靠近他这一侧的半张脸而已。然而另一半……
斑烧毁了它。
他工整地将硫酸涂在佐助的半张脸颊上,十分郑重地说这是为蝎迪二人所作的祭奠。
“当然还有鼬。”斑的声音带着魔性的嘶哑。“佐助君,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明白……你这张脸,不但会害死女人,也会害死男人。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其实是该被烧死的吗?”
佐助来回翻滚哀嚎着。他不停地嘶叫着哥哥!哥哥!救我!救我……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是斑的冷笑。
“你哥哥?”
“他不会来救你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
“已经……”
“死了。”
佐助的叫声戛然而止。似乎不相信亲耳听到的话语,他瞪大了另一侧尚且完好的眼睛……一条条红丝顺着眼白爬上来,不过一秒的间隙,佐助已如疯狂暴起的野兽般冲向斑——
“你胡说!我哥不会死的!不会的!啊————”
徒劳的抵抗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时遭遇的一切如梦魇般跟随着他,在每一个思维的空档便会血淋淋地跳出来将他击倒。最后能够被清晰记忆的画面是日向宁次顶着被炸死的风险只身冲进来将他救起,眼前的隆隆火光中映出的,依然恍惚是鼬的面孔。
“宇智波佐助!不要怕,你已经获救了!”宁次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他按近自己的身体。佐助被他抱得疼痛,精神似乎清明了一点。
“不是鼬……”他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午后三点的歌舞伎町在和暖的阳光下显得亲民而俗气。路旁的樱花树冒了绿芽,干燥的街道泛着淡淡的土腥气。佐助低头自顾自地进了自家单元,楼梯上曾经触目惊心的血迹如今只剩一片暗色的印子。佐助踩在那上面,一步一稳地走上去。
宁次跟着他来到门口。看他简单地放好了带回来的物品,然后拿了抹布蹲在门口擦拭地面。
那里还残留着大片血迹。黑褐色的印痕像是浸入了地面,水洗不净。宁次看着他费力而认真的擦洗着,不禁蹲身接过他手中的抹布:“我来帮你。”说着用力地擦洗起来。
佐助空着的两只手湿湿的。凝视着宁次一耸一耸的肩膀,声音忽然像自语般传来。
“我哥以前总是把家里弄得很脏。我讨厌脏。他只有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不过前前后后他也只给我做过16次饭。”
“诶?”宁次微微抬头。“每一次你都记得?”
“啊,我记得。”佐助十分确定地点头,声音里透出一点暖意:“不过也都是些简单的饭菜。西红柿炒鸡蛋什么的……我太好糊弄,大多数时候吃泡面就能打发了。”
宁次听着这些话,默然地继续擦地。直到他擦得累了抬起眼,却看到佐助的眼神毫无焦点地飘向不可知的远方。他甚至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他。
事实是自从他将他解救出来到现在,这样的表情便出现过不下两百次——“那还只是被我看到的数量而已。”
宁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咬咬牙,语气清冷:“佐助,你……你哥哥已经不在了。不管怎样,你还要活下……”
未说完的句子在这里停住了。佐助对宁次的话有了反应,忽然露出诡异的笑。
他凝视他,幽深的眼眸中像是隐藏着一个魔鬼。
“宁次君,你真的……这么想?”
宁次不动声色地动动喉咙,正色回答:“当然。”
宇智波佐助仰过头去,深深地吸一口气。
“说的也是呢。”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活动着四肢让它们伸展。
“宁次君。”
“嗯?”
“有件事求你,可以吗?”
“你说。”
“我想去看看……我哥哥。”
宁次的身体一下僵住。似乎犹豫几秒,他终于回答:“你想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那就……明天吧。”佐助说完,又取了块抹布,跪在地上与宁次一同擦拭起来。
【尾声】
鼬的墓地位于青山灵园。在这里长眠的还有旗木卡卡西和若干警员。彼时提出安葬要求的正是宁次。他固执地坚持要将宇智波鼬下葬,宁肯自己掏腰包也在所不惜。
大家都不明白他的行为。推测或许是日向警司还年轻,对被自己亲手击毙的人总怀有歉意。纯洁的心灵还未麻木,在他眼里,不管是警是匪,死了之后便都要平等对待了。
尽管上头也曾斥宁次的想法“荒唐”,但最终还是妥协下来,同意将宇智波鼬随同卡卡西入葬。
他们去扫墓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宇智波佐助随着日向宁次走进来。一路上他表情木然,半张脸上看不出悲喜。直至来到鼬的墓前——一块没有碑文的石板,黑白相片寂寞地嵌在石碑的顶部。佐助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哪里,相中人正默默地与他对视,明秀的眼睛黑白分明。
佐助认得这双眼,因为每天照镜子时也会看到。这是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凭证,让他每次凝视自己时便被回忆谋杀身体,痛不可当。
他说男孩子不要留长发。
他说恨吧恨吧愚蠢的弟弟。
他说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佐助我们离开这里。
“我保护你。”
“佐助别怕,大哥在这里。”
“佐助你要信我。”
“我爱你。”
……
“哥……我来看你。”
佐助的身体不受自控地剧烈抖动起来。大颗的泪雨点般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台上。不远处有人在举行葬礼,牧师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庄严肃穆。
他念着祷词:
“凡劳苦担重担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宇智波佐助终于放声大哭。他朝着那些人群瞪视过去,含泪的眼眸血一般的红色。
“你们知道这里埋着的是谁?!是谁?!你们知道吗?”他大声咆哮着:“他死的时候,你说的上帝在哪里?!”
对面的人愕然望着那面容恐怖的少年暴走般发泄,一时间皆说不出话。宁次快步走上来,一把拉住佐助:“喂!你不要这样!”
“你放开!”佐助大力挣扎,哪知宁次却以比他更大力量不肯放手,他的双臂裹住他,将他拥进怀里。
“一切都过去了……佐助……不要这样……一切都过去了……”宁次语不成声地说着。臂弯间的人的身体是那样纤瘦,仿佛一用力他的腰身便会从中折断。他是那样的痛惜他,看他为另一个男人……哪怕是他的哥哥,而流泪。
“佐助……不要这样。”宁次只感到心如刀绞。他愿意用他的余生换他的笑,但聪明如许的他却深深明白,他的笑颜,从来也没有对他绽放过。
哪怕一次。
就这样僵持良久,佐助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竟将双臂环上宁次的腰。
“宁次君。”他的声音从宁次颈间发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顿一下,宁次毫不犹豫:“是。”
“我现在变成丑八怪也无所谓?”
“无所谓。”
“我曾被斑……”
“我不在乎!”
“那么我不爱你呢?”
宁次静默两秒。
“我会尽力……”
他的声音软弱下来。高傲的自尊被怀中的少年击得粉碎。其实他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自尊——从他第一次见他时,他躺在病床上高烧昏迷,口中发出狂乱的梦呓。
他不停地叫着“哥哥……哥哥……”
他那样美,让他无法自拔地深深迷恋。他为他失去了冷静,扰乱了心神,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然而他的眼光却从未为自己而停留半次。所以,他有点怀疑自己。当他怀着那样刻骨的恨意对宇智波鼬开枪的时候,心中是否也怀着深深的……
妒忌呢?
宁次的手臂收紧了。怀中的佐助似乎感到不舒服,身子动了动。
“宁次君。”
“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的。”佐助的声音淡淡的,像是终于摆脱了适才狂乱的悲伤。宁次微微放松了对他的禁锢,低头问:“什么事?”
“关于我哥哥。”
“他……”
“到底是谁杀的?”
耳畔的语调忽然寒冷起来,宁次的眼眶因骤然惊悚而大大撑开……然而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漫了一步。一个冷硬的铁家伙,此时正顶在他的后腰上。
宁次感到似有一盆冰水兜头泼到脚。但该来的总会来,短短几秒他便已恢复了镇定。
或许该直接一个反手用关节技夺下他手中的枪?这似乎不难办到。但宁次却不想这样做。他的心因失望而颓丧。刚刚还在说着会尽力让他爱上自己,而现在却被他用枪口指着,这种事情,本身不就像一个笑话吗?
宁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呼吸几次,才哑声说道:“是谁告诉你……”
“我总会知道。”佐助森森冷笑。“真的是你?”
“啊,是我。”
怀中人顿时再无声息。宁次静静地站着,任凭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归于平静。他忽然有点领悟,对于他想要得到的,他只会不停失去。他亲手杀掉了自己心头的挚爱——在他杀死鼬的那天,他的一切便跟随他去了。
他是无法取代鼬的。
鼬活着的时候不可以。死后……更不可以。
宁次的心头一片冰凉,耳边宛如核爆过后万籁俱寂。他再次放松了手臂,低下头看着怀中漆黑的头顶:“是我杀了鼬。如果你要报仇……”
怀中的佐助发出一声轻笑。
“报仇吗……”他微微仰起脸,目光中散射出晶亮的光芒。他摇摇头,眉宇舒展得如一方天际。“不。宁次君,我不会向你报仇的。因为……”说到这里,他忽然大力地推开宁次……
宁次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后退一大步。待站定后再要抢救时,宇智波佐助早已将枪口指住自己太阳穴上。
“不!不要!”宁次浑身如坠冰窖,曾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依旧毫不动摇的铁血警督此时却被眼前这纤弱少年的动作吓到面无人色。他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他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不,不要……佐助!你不能……”
佐助摇摇头。半阴半阳的脸孔上出现凄艳的神色。深深地望着宁次的眼睛,他第一次对他露出真正的笑意。
突如其来的宁静。
突如其来的,悲凉的命运。
日向宁次的视线落在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满眼瞬间一片荒凉。
“对不起,宁次君。我爱我哥哥。所以……现在我去见他了。”
佐助的身体倒下去。他的血溅在灰色冷硬的石碑上,开出凄厉美艳的花朵,溶进与他血脉相邻的方寸土地。教堂的管风琴忽然凑起——无数白鸽振翅飞过,高飙的薄云将蓝天割裂……
【闭上双眼我又看见 当年那梦的画面
天空是蒙蒙的雾
哥哥牵着我的双手轻轻走过
清晨那安安静静的石板路】
(完)
与魔鬼之战
米迦勒之责
魔鬼不除
战斗不止
——教皇保罗二世。
【期时年少。】
明烈的阳光穿过洞开的窄门,照在泛着青光的砖地面。两旁的白墙圈出局促的空间,走廊尽头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嗒嗒”的足音溅出短促的回声。
“这次的新人怎么样?”走在后面的人忽然问道。
“说得过去吧。”回答他的是个相貌粗豪的男子,眉眼十分英气,只是烟不离手。“都是群徒有天赋但缺乏锻炼的小鬼。半夜紧急集合时,照样也有穿不上裤子的。”他说着喷出一口烟,停住步子转头看向身后:“不过有一个倒还满特别。据我看本届中的第一名应该就是他了。”
听他这么说,身后的男人沉稳点点头:“能被猿飞教官这样夸奖的⋯⋯那应该是没错吧。”
不远处户外的校场上,隔着远远的铁丝网,他们看见二十个年轻地身影笔直地站成一列,乌黑的头顶吸收着炽烈的阳光,变得滚烫。
那是旗木卡卡西第一次见到宇智波鼬。“特警学员中的头号新人”也并未能给他留下太深印象。及至到了第二次接触,恰逢凌晨紧急集合的号角吹响。作为前辈的卡卡西看着这些所谓的学弟们慌张狼狈地光着膀子冲出宿舍,心里有点亲切又有点轻蔑⋯⋯
“到底还是一群小鬼。”
眼前的学弟们大多睡眼惺忪衣冠不整,但那位号称“最优新人”的宇智波鼬自然不在其列。卡卡西冷眼看他,见身上衣服穿得还算整洁,即便是好梦被惊醒也丝毫没有抱怨。
“难怪猿飞说他特别。”卡卡西调转了目光。“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
后来他们开始跑步。负重跑五公里,限速半小时。这在初期训练还都是小Case,卡卡西忍住哈欠和眼泪看这些新兵们的步伐由整齐慢慢变得凌乱,呼哧气喘的样子简直让人有夸他们可爱的冲动⋯⋯
不过那个宇智波鼬跑在队尾,始终保持稳定的状态。
卡卡西忍住了正要脱口而出的第二个哈欠,抬腕看看手表,对着不远处的猿飞一摆手。
“停!下一项——”教官的声音洪亮地传出来⋯⋯
结束训练时已经天亮了。二十个被折腾惨了的男孩子一步一踉跄地结伴去食堂。
“这训练太变态了。”其中一个出声抱怨,大伙立即随声附和。这时忽然有人感叹说训练变态的程度还有限,比这些训练更变态的应该是宇智波同学——
这次附和的人更多了。
“我说鼬!你是怎么爬上那二层楼的!”一位同学满脸都是想不开的表情。
鼬自顾自地走着,淡淡答一句:“那也没什么难吧。”
这口气引来周围人一阵侧目。年轻男孩熟识不久,自然讨厌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更何况这位宇智波同学总是那样阴沉,即便是身手不凡也很难博得什么友谊。
大家默契地分作几堆走开。远去的人声里夹杂一些议论诸如“那个宇智波鼬比你矮吧!为什么你跳不上去⋯⋯”之类的责问。
鼬垂下眼睛。一个人踏上台阶。
食堂里飘着早餐的香味。宇智波鼬站在点餐窗口前,伸手胸口的口袋处摸了摸。
没有。
下意识摸向裤子的口袋⋯⋯
还是没有。
他整个人怔一下,连忙退到一旁再仔细搜寻,然而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喂。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一个黑色的皮夹被递到眼前。鼬疑惑地回过头去,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还有那火焰般怒冲冲竖着的头发,以及身上笔挺的制服——虽然是陌生人,但凭昨天传来的风声他也已经猜到,自己身后站着的,一定是那位警界传说中的天才“旗木卡卡西”了。
于是且不接那个皮夹,宇智波鼬肃立向卡卡西行了一个礼:“旗木前辈!”
卡卡西点点头,将那皮夹再次递过去。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多谢前辈。”鼬道谢接过,谦和的态度里隐隐带着不卑不亢的自尊。卡卡西快速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早餐我请了。你去那边等我。”
“诶?”鼬一愣,来不及答言间卡卡西早已转过身,他边排队点餐边用不容质疑的口吻命令:“去等我!”
鼬一言不发地去找到空位坐下。当卡卡西端着餐盘走过来时,背对他坐的人正摆弄着手里的皮夹左看右看⋯⋯
“你弟弟?”卡卡西放下餐盘,朝他手里瞟了一眼。
“啊。”鼬点点头,一向平淡的脸上竟有点笑意。他把皮夹递过去,指里面的相片给他看。
“我弟弟。”
卡卡西接过来,对相中人和面前人两度打量,也笑出来。
“果然是兄弟,很像嘛。”
“是吧。”鼬边说边拉开一盒温过的牛奶,对卡卡西道:“前辈请客,我就不客气了。”
“你随意。”卡卡西一扬手,将皮夹交还给他。“我听说宇智波同学和弟弟相依为命?”
“嗯。”喝过两口牛奶,鼬点头。
“那其他的亲人⋯⋯”
“父母去世了。”鼬平静地回答,“不过堂族中有亲人,佐助⋯⋯我弟弟,就拜托他们照顾。”
原来如此。卡卡西暗暗点头,和档案上写的一样呢。一瞬间他沉默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黯然,鼬以为他自查问了不该问的,于是转换话题:“前辈⋯⋯”
“嗯?”卡卡西回过神来,抬眼看他。
“你为什么做警察?”
“诶?”卡卡西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问出这么个问题,他诧异地看着那双黑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明澈的目光中流露坚定圣洁的神性。
他们对视着间隔一两秒,卡卡西才做出回应。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不为什么。我是天生的警察吧。”
这回答很生分。宇智波鼬知道他在撒谎,失望地也低下头去。
气氛沉闷的早餐结束了。当卡卡西第二次见到宇智波鼬并与之接触后,他决定收回两小时之前的看法而承认了猿飞教官的判断——
“他确实,有点特别。”
第三次遇见是格斗技训练道场。
技压群雄的宇智波鼬站在场地的正中心,镇定的目光在场外周遭人的身前划过,终于落在旗木卡卡西身上。
于是走过去,鞠一躬。
“前辈。”他的声音清朗。“我想请前辈,赐教一下。”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大家的目光齐齐聚在卡卡西身上,一旁的教官大声训斥:“宇智波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鼬平静地抬起头,目光只在卡卡西脸上停留。卡卡西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站起来,边解着上衣的纽扣边向教官摆摆手:“有什么关系。”他说,“赐教谈不上。切磋吧⋯⋯”
几个回合下来,鼬被摔在地上。但一只脚已经踏在边线的卡卡西也不算赢得很漂亮。周围的人看傻了眼,瞠目结舌忘记喝彩。
卡卡西伸手将躺在地上的学弟拉起来。
“你很出色,宇智波同学。”
但你知道⋯⋯你的出色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卡卡西转过身,将心中的感叹深深埋藏。
实地演习的日期终于确定了。旗木卡卡西的手指敲着桌子上的玻璃板,心中没由来地竟有点沉重。
“一定要这样做?”他蹙起眉头看着对面的猿飞,“你要知道,他们还都是孩子!”
“别说这个。你毕业的时候也只有18岁,入学时比他们还小⋯⋯”猿飞面色严峻地点燃一根烟,隔着缓缓飘出的烟雾注视卡卡西。“任何工作都要有人做——卡卡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我没有。”卡卡西别过头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笔尖轻轻划过一个名字。
由于是被选中的,宇智波鼬那组4个人,受到额外特别的“照顾”。他们的任务地点地形格外严峻,火力更是集中。几个人被逼在死胡同里动弹不得。
大家各自端着漆弹枪,靠在墙边伺机还击。僵持了几轮,弹药所剩无几。鼬回头看着束手无策的队友们,最后一咬牙,决定:“我吸引火力冲出去,你们分散去任务地点。”说完便纵身跳出去⋯⋯
几次腾挪之后,胳膊腿上都被喷了漆。虽然不算阵亡,也注定被扣分。然此时鼬已顾不上什么分数问题,只是拼命向任务指定地点冲过去。
途中他遇到敌人的正面交火。两人在一墙之隔一米宽的狭窄走廊处举枪对射。鼬肩膀上再中两枪——至此,他的成绩算是完了。
不过坐以待毙从来也不是宇智波鼬的性格。当双方的弹药都耗光的时候,鼬一个纵身冲出去,与目标敌人近身搏杀起来⋯⋯
结果是鼬略胜一筹。当他终于控制住对手的行动能力时,对方那漆黑的面罩下面传来的竟是熟悉的声音:“宇智波同学,战斗时不计代价的精神是很好。但你中了这么多枪⋯⋯真的没问题吗?”
“诶?卡卡西⋯⋯前辈?”
只是一秒的迟滞,卡卡西忽然猛力推开鼬,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枪,枪口瞬间指住身畔的敌人。千钧一发的场景突然上演,但此时宇智波鼬的反应显然比电影来得更加迅捷。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他便反手夺过那支枪,掉转枪口指住卡卡西前胸⋯⋯
红色的漆喷出来。
对手阵亡了。
卡卡西一把扯下头套,他愤愤地盯着鼬,眼中饱含无法宣泄的复杂情绪。宇智波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继续朝任务地点飞奔而去⋯⋯
演习结束了。
宇智波鼬所在的小组成功地完成任务。尽管身中数弹的宇智波鼬被判定为执行不利,成绩归为劣等,但教官和导师们以及卡卡西本人,对他的评价却自有另一番含义。
“作战勇猛,不计个人得失。这是难得的精神与素质。更重要的是⋯⋯”猿飞教官看看卡卡西,笑容意味深长:“他向旗木队长开枪时,真是没有半点犹豫。这小子心理素质好,不会感情用事。我想⋯⋯宇智波鼬是执行计划的不二人选了。”
其余几位教官也纷纷同意。
望着大家达成共识额手相庆的场面,旗木卡卡西郁闷地扶了扶额头。
他是真的累了。
命令下达的那天,卡卡西请鼬去外面的餐馆吃饭——嘈杂的小馆子,味道却不错。宇智波鼬坐在那里吃相一直很镇定,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这冷漠真有点让人想生他的气,但卡卡西却没心思计较了。
他牢牢望定他,轻声问:“鼬。你有女朋友吗?”
“嗯?”仿佛没听清,鼬停下筷子看着卡卡西,脸上的疑惑层层叠叠。卡卡西迎着他的目光再重复一遍:“我是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怎么了?”刘海下的眼睛黑白分明,单纯得让人一眼望穿过去。
卡卡西垂下眼,将这顿令他倒足胃口的饭扒一口强咽下去。
“没有就去交一个。”
“诶?为什⋯⋯”
“别问那么多!”不等他说完卡卡西便有些粗暴地打断。“让你做什么就去做!”
“哦。”鼬不再讲话,低头继续吃。
卡卡西盯着他,无端的气愤在胸口横冲直撞,让他很想拎着这目中无人的小子狠狠揍一顿让他明白自己处境,然而这想法即便再激突也只能在脑海里冲撞。
因为身不由己。
此时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绷着非常精英的酷脸13兮兮地吩咐:“上级的命令是绝对的。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必须⋯⋯”
“以任务为第一要务。是吧。”停下筷子的鼬忽然接过话茬。他望着卡卡西,一脸郑重:“前辈放心吧。我懂。”
“呵,你懂。”卡卡西重复着他的话,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快吃吧。”他抬手示意他。
鼬低下头去。声音从下颌的阴影里闷闷传出来:“前辈。”
“嗯?”
“执行这个任务,我只有一个要求,可以吗?”
“可以。”卡卡西答的干脆利落,“你说。”
“我想把我弟弟,接到身边来。”鼬的语调有些沉重,似乎是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我知道⋯⋯执行这种任务不该和家人在一起。但,佐助他在亲戚家,生活的并不好。所以⋯⋯”
“那是不行的。”卡卡西深深地回望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鼬,我看你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鼬抬起头,向来沉静的眸子中竟有激烈的神采。他的语气轻声却坚定,再次强调:“我明白。”
明白又能怎样呢?虽然很想这样反问他,但是,他没有。卡卡西只是漠然地转开脸孔,沉默半晌后低声吐出几个字:“我只能说试着去争取。”
鼬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不再说话。
距离离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旗木卡卡西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不知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未来的种种因果,都被眼前的抉择围困。他自己也有些惶恐这种心情——灭掉一位很可能成为未来警界精英的大好青年的前途,让他投身于黑暗⋯⋯
这种行为究竟算不算是坏呢?
但他是无法纠结的。因为自己也身在其中。何况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见证宇智波鼬那虽然短暂却也足够溢彩流光的青葱岁月。
拥有一段前尘,终究好过从来未曾得到。
只是期时年少,不懂风光易碎,转眼年过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