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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他如在河底,水模糊目光所照到的一切,是暗淡而泛着蓝的银,如冥府的召唤。但有一阵风,一只手似的拖着他的头颅。伟大的苏丹不得不放弃溺死自己的想法,从水中抬起头来。他的头颅湿漉,肩膀在太阳下闪光。噤声的侍从注意到他的裸露肩膀上的金粉,在浸湿后粘得更牢,他们犹疑着,不知道是否要上前擦拭,万一,这也是祭司祝福的一部分?每日都是如此,信徒为纯净者提供闪亮的金子,祭祀们将它磨成齑粉,装点主祭,藉由吻,那些金粉又落在了苏丹身上,如同一条跌宕、漫长的河流。
苏丹倚靠着池的边沿,问:“伊曼呢?”
侍从没有答话,因为伊曼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跪在苏丹的背后。大概是半年前,阿尔图还不是苏丹,他回到家中,告诉自己的妻子:宫廷中交缠着的女鬼,她们的眼睛是冰冷的黑色,在阳光下却会闪光……是某位族长死去的九个女儿吧。梅姬皱眉、叹气,期盼祭司们能够安抚亡魂。而他暗自想道:苏丹什么都不知道……他迟早会死于这样的报复!然而在那之前,他的刀已经刺进了苏丹的王座。他问伊曼,宫廷里还有鬼魂吗?神未必有给予伊曼这样的力量,他只是回答:“您先前见过的,也许是走了?”
阿尔图神采奕奕,他又问:“那新的鬼呢?”他的侧颈有一点黑色的痕迹,就像是指印。一般,人们会以为那出于恨,是鬼的复仇。
就像之前的每一任苏丹一样,阿尔图自然也恐惧死,他就是因为那样的恐惧而成为苏丹。伊曼咬破了唇,低头亲吻那痕迹,血向来是苦痛的象征,因而有了奇效,渐渐湮灭了,就像一滴水落进火中。阿尔图却向后仰,像是要躲开。他愉快地对伊曼说:“没有看到,但似乎感受到了。”他轻轻地扭头,咬了一下主祭发红的耳朵。伊曼的笑不像是笑,只是眼睛的微微波纹。他抿着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被阿尔图拽进了水中。水池上只有苏丹的笑声,这是他进入这座宫殿后最真诚的笑,令人想起上一位苏丹。
接下去的日子里,阿尔图开始频繁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溺亡、触火,赤手与角斗士在宫中搏斗。连法拉杰都听说了这些荒唐事件,忧心忡忡地从自己的领地寄来信件。阿尔图只好用文字安慰他:“我很好……再说了,伊曼在我的身旁呢。”但往往也不需要伊曼祈求神明,火总是被风吹灭,角斗士鼓起勇气对苏丹出拳,又因莫名的恐惧而战栗,事后他们说自己看到了前一位苏丹,聆听告解的祭司断定,那是因为他们在惊惧之下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事物。难道那位暴君的灵魂还徘徊不去吗?不止一次,阿尔图问伊曼:“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吗,伊曼?”伊曼回答:“阿尔图,没有。”什么都没有。看见魂灵不是神明的赐福,那是天赋与灵感,更重要的是,鬼愿意让你看见吗?阿尔图有点想要问问拜铃耶了,但没办法,纯净者还是那么厌恶邪术师。与此同时,拜铃耶也不太乐意和苏丹谈论那些旧事,她是绝不会愿意进入被正教气息沾染的宫廷的。
阿尔图又开始叹气了。更糟糕的是,这些手段逐渐不再能让他跨越生死的间隙。伊曼开始为他治疗,阿尔图接受了一次,拒绝了更多。他更愿意涂上草药,安静地躺着,和伊曼说话。他说什么,伊曼就听什么,好像他从不反对,只要是阿尔图说的,他都顺从地接受了。他问伊曼:“我做什么会生气?”
伊曼认真地说:“我不会生气。”
阿尔图不赞成地说:“您必须生气啊!”
他点了点伊曼沾着金粉的掌心。伊曼抿着嘴,想来想去后说道:“……我会试着尝试的。”
阿尔图想象暴怒的鬼魂与生气的情人。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学会什么叫作祸从口出。阿尔图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会让你生气。”
伊曼皱起了眉,有点儿茫然地望着他。阿尔图似乎已经瞧见了那极有可能会变成现实的幻景。他又说:“你总不会对我生气,而有人,总是要让人生气。”他似乎觉得这极有意思,笑着摇了摇头。他攥住了伊曼的手掌,低头舔舐着伊曼掌心的金粉。伊曼不由咬着嘴唇,发出轻轻的呻吟。他已经学会了。在苏丹放开他的手之时,他将头发撩到而后,握住了苏丹的阳具,俯身轻轻含住了。他总是很快地学会自己——无论是如何使用,作为器具,容纳神恩、痛苦和欢愉本是相同的事。为了神明的祝福而撩开头发,令旁人割伤自己,和为了令阿尔图快乐而撩开头发,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他专注地服侍中,阿尔图的目光清醒,在摇曳的烛火中,他似乎再次感知到犹如冥府之下而来的危险气息,是不成形的风,很快自顾自地消失了,以至于这场发生在凡间的性事毫无意义。他抚摸着伊曼柔软的头发,在心中叹息。苏丹又想起了旧事:他的妻子。
梅姬是忠实的信徒,因而她比她的丈夫更多了一分痛苦:她曾为自己的丈夫向祭司忏悔。而她的丈夫终于向她证明:罪和欲望是可以由人的眼睛、嘴巴,像是呼吸一样送出去的。所以当伊曼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注意到的不再是圣洁的祝福。那时她第一次像注视着凡人一样注视着这位祭司:这是神的仆从与代言人,原来他也曾吻过我的丈夫。
这不是因爱而产生的嫉妒。在夜晚,她轻轻地问自己的丈夫,这世上还有什么不会变的事物?
“我发誓,”他记得他说过,“我不会变的。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会像以前一样。”
她相信了,也可能没有。
阿尔图问伊曼:“我爱你吗?”
伊曼的嘴唇也沾上了金粉。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阿尔图。”
那也不重要。
这天晚上,侍奉苏丹起居的阉奴又在阿尔图身上发现两种浅色的毛发:银白的长发是主祭的,柔软的短毛是贝姬夫人的。也许主祭不会是苏丹永远宠爱的情人,但贝姬夫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小猫。苏丹总是放任它在宫中乱跑,在它心情好时,带着它面对朝臣。如果朝臣们气急败坏地争吵起来,他就会指责他们:“你们吓到它了。”
贝姬夫人可能听不懂,但不妨碍它快活地应和着。
第一次坐在苏丹的王座上,阿尔图将贝姬夫人抱在怀里。四下无人之时,他悄悄地和它说:“你一定要陪着我呀。”不过几次后,他也习惯了这个位置。只要坐在这里,眼睛里的大臣好像都矮了一截,连带着他们的话语也变得无力,没有办法撼动王座主人的心了。但奇怪的是,这椅子并不舒服,铺着软垫,依旧冰冷、硌人。阿尔图在挣扎几次后,也就倚着它,也看起来懒散、不着调。
这天,贝姬夫人也荣耀地参加了这场宫廷辩论,它在大臣们面前走来走去,最后蜷缩在自己的软垫上,也就是在苏丹的脚下,那离伟大的太阳更近的位置。
税收、征战以及民生,甚至是古怪的流言、美丽或有用的奴隶……每天都是这样,没有新鲜事。过去常听的事,现在也要常听,唯独娶一位妃子是苏丹不愿意听的,他们也就识趣地不提了。一位大臣说:今年是个丰年,于是该增加税收啦,那些遥远的领主,也该知道秉明对苏丹的心意了……
奈费勒站起来:“我反对。”
绿色的鸟儿——也许是鹦鹉吧,阿尔图不确定——也跟着叫唤起来。它的声音粗粝,一点儿也不灵动。在前一位苏丹坐在这里时,这只鸟儿并不发声,缩在奈费勒的怀里,警惕地盯着四周,而奈费勒也将它抱得很紧,活像有人想要害这只鸟似的。
阿尔图轻轻地用脚尖碰了碰蜷缩着的猫。
贝姬夫人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它机敏地跳起来,就往鸟儿那里去了。鸟的啼鸣、猫的呼喊以及试图避开鸟兽的大臣的惨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苏丹的宫廷。阿尔图忍不住笑了。他对奈费勒说:“你又是反对,我知道……哎呀,让他们快把它抓住。”侍卫抓住了鸟,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奈费勒。苏丹和颜悦色,眼珠子是很深的颜色。他不问奈费勒反对什么,反而问他:“可怜,找个御医看看吧?”
“不劳费心。”奈费勒冷冷地说。贝姬夫人太聪明了,鸟还活着,在奈费勒的臂弯中侧身。阉奴往贝姬夫人的小碗里放撕好的牛肉,贝姬夫人心满意足地打了呼噜,就像之前的很多次:它已经练出了捕鸟的好本事,终于在朝堂上大展身手了,这当然值得嘉奖。趁着贝姬夫人高兴、听话,阉奴又给它戴上松松垮垮的黄金项圈,不敢勒紧,因为阿尔图常有些不好的幻想和担忧,生怕会勒着贝姬夫人。
苏丹不生气,不斥责,这就是最轻松、最大的蔑视。然而奈费勒迟早能习惯,他在苏丹的新游戏中垂下头,一只手搭在鸟的羽毛上,轻轻地梳理着。直到大臣和贵族们离开宫廷,苏丹问他:“奈费勒,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奈费勒没有说话。他本来有常无意识地佝偻着背,如今这个毛病更严重了。他看起来又瘦又小,好在还不太老,在朝上还有自己的位置。苏丹轻慢地尊重他,那是对奈费勒在最后时刻帮助苏丹的嘉奖。和前一位大人不一样,阿尔图一直竭力让自己做到恩怨分明。他先前不明白奈费勒为什么要那么做,只觉得世上总有不讲道理的事,就像更早之前,他也不明白奈费勒为何时常反对他的主张——甚至他根本没有提出什么主张!现在他稍微懂得了,但这份理解已经来得太迟。
他问奈费勒:“你想回你的领地吗?”
这座宫殿里没有太多让奈费勒操心的事了。就像今日,哪怕他不反对,苏丹也不会毫无缘由地支持着重税。苏丹或许不够仁慈,但也不全然暴戾。阿尔图的问话有深藏的含义:他可以让奈费勒的领地更为广袤,他的子嗣会有更好的出身……苏丹能给出的很多。但奈费勒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阿尔图微笑:“好吧。”他站起来,目光却跃过奈费勒的头顶,像是在看什么无形之物。奈费勒警惕地提起了肩膀。然而苏丹只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伫立在原地,而阿尔图将自己深沉的目光收了回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想,带着一点失望似的。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他承诺,“就来告诉我吧。”他依旧以他们还是同僚时的口吻和他说话。奈费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了。”他平淡地说。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苏丹。”阿尔图说。他既自得于自己的地位,又轻蔑地形容这件事。奈费勒并不能完全看透他的想法。这只是他的错觉:那个干燥的吻还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变成了一张水的薄膜,让他不能呼吸。在这份与生死有关的痛苦中,他也就不再在意礼节,没有行礼,无声地离开了大厅。他走得很慢,又像被人追着,受伤的不是鸟的羽毛,而是他的腿似的。
阿尔图困惑地环视着大厅。他确定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鬼魂,也就没有了他开怀的笑。
第二天, 阿尔图从侍从的口中得知,奈费勒养了很久的那只鸟死了。侍从讨好地说:“也许早就不知道是第几只了呢,陛下。”
阿尔图不赞成:“只是一只鸟而已,没人会养不好的。”苏丹对这件事早有准备,他有一模一样的青绿色的鸟儿,可以送给奈费勒做补偿。上一位苏丹可没有他怎么贴心。机灵的仆从告诉他:宫里还有只黄金鸟呢。慷慨的苏丹也送出了。贝姬夫人躺在他的怀里,满不在乎地听着侍奉自己的君王笑道:“你可真是做了坏事。我的好小猫。”
梅姬还在的时候,她经常称呼贝姬夫人为“我的好小猫”。贝姬夫人在她的怀里舒舒服服地打着哈欠。如果周围没有其他人,梅姬会对阿尔图说:“我的好丈夫。”在她的口中,丈夫和小猫听起来就像是同样的存在,生命和死亡,泥土和星星也毫无差别。梅姬的眼睛是世上最平等、深邃的存在。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给阿尔图这样的体会。他没有感到寂寞,只有明白:他总要有更多、更深刻的东西去填补。
在他轻柔的抚摸中,贝姬夫人暧昧、含糊地叫唤了一声。
为更好地表达歉意,也是为了展现对奈费勒的宠信,阿尔图派人邀请参加自己的晚宴。“只有我们三个人。”传话的人一字不动地重复着苏丹的说法。奈费勒想不出第三个人会是谁。苏丹将他身边的人送走了,送到适合他们的足够好的位置。同时,他也无法理解阿尔图单独宴请他的想法。情人对这件事仍有忧虑,他尝试劝说奈费勒回到自己的领地,好像去了那儿,他们就安全了。但奈费勒认为:世上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他也不是为了此才留在王都的。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永远忠诚于自己的心的大臣赴宴了,其中还有一丝期待。
侍从领着他,来到一间他从未来过的小房间。侍从将自己的灯盏给了他,唤来奈费勒有些困惑的表情。
“奈费勒大人,”侍从说,“就是这里的了。”他轻轻推开门缝,注视着奈费勒。如果里面藏着的是杀手,大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奈费勒并不觉得自己的头颅比其他人更金贵,能够得到苏丹如此款待。他提灯的手还是很稳,那点光只带来一点的光,伴随着他走进黑暗中去。门在他的身后合上了。屋子里似乎飘着无数层纱,以及一点茉莉花的清香。灯光只能照亮一小块暗色的帷幔。他走过一层又一层的纱,如同永不到尽头。直到他听到苏丹的笑声……那是他所熟悉的阿尔图的笑声。他靠着那点光向里看去,看到的是一块银色的绸缎,那是主祭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他只是提着灯,没有动。伊曼躺在毯子和软垫之间,攀着苏丹的背,呻吟。奈费勒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可能早就出卖了一切。说不定,苏丹正是因为他的到来而开始笑,但他并没有因此回头看奈费勒。伊曼赤裸,被蒙着眼睛,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只是比平时少了一块布而已,奈费勒平静地想。他慢慢意识到:原来如有必要,赤裸就是和情色有关。
阿尔图没有因为第三人的到来而离开主祭的身体,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抽走了那条遮住伊曼眼睛的布条。伊曼眨了眨眼,流下与感情无关的泪水,下意识地看向了光的方向。他的手指重重地摁向了阿尔图的背脊,又因为后悔,卸了力气,只是搭着。
没有人说话。阿尔图像是在看伊曼,但他只是散漫地想到,和奈费勒不同,伊曼的背总是挺得很直,侍奉神明时也只是垂下头颅。难道头发是为了掩盖伤痕?但祭司们似乎更乐意看到伤痕裸露……他似乎有些太不了解伊曼了。奈费勒将灯抱在怀里,就像抱着那只死去的鸟儿。被神垂怜的人扭头看他。那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也就没有任何的廉耻。新任苏丹没有前任的暴戾,却有泯灭无形之物的力量。
不知道多久之前,可能也算是很久了。他们在苏丹面前争吵。往日,一出了宫门,他们就不再说话了,但那天阿尔图显然十分生气,拦住了他,回敬他在朝堂上的讽刺:“你才该去和祭司们忏悔。”奈费勒去过,不是为了忏悔,是为了寻找答案。祭司们没有给他合适的答案。
他不想看伊曼,更愿意盯着阿尔图蜷曲的头发。他猛地意识到,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不能说话。此时,他的嗓音才重新回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他疲倦地问。
阿尔图离开了伊曼。他还穿着绝大多数的衣服,遮掩了下身。他坐在地毯上,挡住了一点伊曼,仰头看奈费勒。奈费勒继续说:“阿尔图,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低下了头,看阿尔图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奈费勒说:“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坏。不过,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杀了那么多人,玩弄了那么多人,是为了这天吗?”
阿尔图没有辩解。他又一次向奈费勒提议:“你离开吧。”
“我不想听你的。”
“可我是苏丹!”阿尔图笑了,“每个人都会离开的。奈费勒,你也是。而且你明白,太迟了,对不对?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奈费勒带着灯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千万层纱后。对这件事,阿尔图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有太多的思虑了。伊曼柔顺地保持着沉默,这时才开了口:“……您不高兴。”
“我杀了她。”
“那不是您的错。”伊曼说。死者向他忏悔,诉说真实的话语。伊曼学会了,原来爱和恨的重点都是死。那是自杀,不是你的错。他说。温热、柔软的皮肤贴在阿尔图的身上。
阿尔图问他:“你生气了吗?”
伊曼轻轻摇头,他侧身伏在阿尔图的腿上,头发垂下,露出已经结痂的伤痕。汗水沾染背时,还是会带来轻微的疼痛。阿尔图失望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这话不像是在问伊曼,他的眼睛只是盯着毯子的金边。
真正可能生气的那位已经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伊曼无法回答阿尔图的问题。他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更何况,阿尔图也不在意伊曼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神迟早会对我发火的。”阿尔图因自己对伊曼的狎昵而如此说道。可伊曼却浑然不知,他想,即便是上一位苏丹,也未让神明……他应该开口,不过直言也是对神明的不恭敬。他总担心因此给阿尔图带来麻烦,也逐渐学会了变通的说法。主祭说这些,从不显得谄媚,因为他的话发自肺腑,出自真心。
阿尔图欣赏这种人。
伊曼抬起头颅。他依旧伏在苏丹的膝上,轻轻地说:“不会的,正因您是……无比纯洁之人。”
什么都看不到,阿尔图依旧凝视着伊曼琥珀色的眼睛。他熟悉它们,知道那就像两颗琥珀宝珠。他曾拥有它们,一颗被用于祭奠亡灵,一颗则被送与虔诚的妻子。不知为何,他的心竟对这过去的付出和陪伴感到丝丝的温暖,但那太轻,随时会消失。他强迫自己抓住了它,满怀爱意地拥有着它。他抚摸着伊曼脊背,以情人的口吻说:“我想我会爱你的……”正是这时,室内才逐渐翻涌起阴冷的湿意,那是恨,爱的另一迹象。欲望没有带来它,在死的把戏后,唯有他试图玷污曾经连死亡都不能带走的无瑕的爱时,它才如约而至,鬼需要他痛苦地活下去:活着,且依旧因心怀爱意而充满苦涩。
他欢喜、痛苦地笑了,低下头,在伊曼的耳边悄悄说:“我想她还在。”
是的,在那如风的怨气中,轻纱如波涛,真正纯洁之人的灵魂凝视着他们,凝视无常的性欲与亵渎的罪恶。她的眼睛是空洞,无法以宝珠填满。不会再有人有那样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