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刘禹锡也记不清究竟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伯父?”
相约喝酒对诗的友人临时有事不能前来,专门派个小厮过来告罪。不过刘禹锡这几日酒瘾也莫名地大,还等不到约好的时辰自己先偷偷喝了不少,也算是扯平了。
柳告带着人进屋来寻他时,刘禹锡已经略有醉意。那小厮带着歉意向他解释告罪,刘禹锡随意听了两耳朵,大概清楚了事情缘由便挥挥手表示无妨。
他对柳周六说,好好送人出去,回来你且与我喝一杯。
今日是十六,花好月好酒也好,总不能就让他空对着这么好的夜色,却学李太白举杯邀明月吧。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便带着那人出去了。
刘禹锡独自坐着,对着酒杯中倒映着的满月沉默半晌,随手晃了晃酒杯,那圆满无缺的白银盘便裂成几片,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梦得?”
一声呼唤像是隔着遥远的记忆传来,晃得刘禹锡下意识回头去看,见柳告正站在高照的明烛前,身着一袭青衫。
烛光明灭,恍惚间刘禹锡似是有一瞬看见了故人的眉眼。
他在慈恩塔下第一次见到柳宗元时,两人都是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柳宗元站在一群天之骄子之中,竟也是鹤立鸡群。那时的他像一株挺拔的松柏,外表沉稳端方,偶然间瞥向他的一眼还带着少年天才的骄矜和孤傲。
那时刘禹锡只知道自己第一眼就莫名地欣赏眼前这位带着锐气的青年,却也不曾想过两个人后来真的会成为以生死相托的至交。
“梦得?”
又一声呼唤将刘禹锡的思绪拉回来。
柳告站在烛火未曾照到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眉眼。刘禹锡酒意上头,听着周六的声音竟也觉得隐隐约约有几分像他的父亲。
这浑小子!谁教他直呼长辈的名讳…若是他没把周六教好,那他百年之后该如何去地下见子厚呢?
“刘梦得,醒醒…”
“柳告”从阴影中走出,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握住刘禹锡的手腕。一瞬间好似时光倒流,布满皱纹的皮肤变得光滑,刘禹锡的面容变回了年轻的样子。周围的景色渐渐隐入水雾,又化作点点微光淡去。刘禹锡如梦初醒,一时间望着眼前人的面容愣了神。
他喃喃道:“子厚?”
柳宗元清俊的面容上露出了安心的笑意:“梦得,总算把你从幻梦中叫醒了。”
他向刘禹锡伸出右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玉璧。又见他将左手也摊开,自手心缓缓浮出一颗明亮的光团。那光团轻巧地飞向玉璧,与它渐渐融为一体。
“把这块玉带在身上吧,它可以保护你不再被那些幻梦所伤。”
刘禹锡接过那块玉,见它触手生温,握在掌心里边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还未等他开口,却被人以极大的力气推开。
刘禹锡跌坐在地上,他不解地抬起头,却见柳宗元牢牢地挡在他身前,整个人都被阴森的黑气所包裹。
他看见子厚艰难地转过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愧疚和不舍。漆黑的双眸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其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对不住,梦得…”
抱歉…又一次要让你在最困难的时候为我的离去感到痛苦,但是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鬼怪的魔爪。
阴冷的魔气在他身侧环绕,柳宗元再开口时就连声音都变得扭曲。
【“记得…保护好自己…”】
鬼王狰狞的笑容慢慢自柳宗元身后浮现。
【刘禹锡你看看啊,明明你们两个都自】身难保了,可是他竟然选择把你从我的手中换出来!
【但是刘梦得,你救不了他的。放弃吧,你们两个自始至终走的都是一条必输的道路啊!】
不,再难我也会去尝试,我一定会撑到把子厚从你手中救回来的那一天!
【真是不自量力…那我就在属于你们的结局里等着你,等着看你们两个像飞蛾扑火一样走向末路!】
鬼王扬起手,柳宗元的身形便隐没在浓重的黑雾之中。
“子厚!”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还有一柄佩剑。他帮着使君去救乐天和微之他们的时候得了机缘,用幻境中的情绪与欲望淬炼过它…可以用它来对付鬼王!
刘禹锡拔出腰间的佩剑,奋力刺向鬼王。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鬼王的身体时,他却忽然间又将柳宗元从黑雾里拉出来,挡在自己的身前。
他想偏转剑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剑因惯性刺穿了挚友的心脏,看着青绿的衣衫上绽开出一道血花。
鬼王因此而笑得更加猖狂。
【我就等着看,等着看你挥向政敌的利刃最终只能伤害你身边的朋友,等着看你最在意的那个人再一次因你而死!】
“子厚!!!”
刘禹锡倏然惊醒。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痛着。
眼前空无一物,没有鬼王,也没有子厚,只有一棵被他的佩剑扎穿的柳树。
那是由幻境显化出来的,用以镇守幻境的容器,里面封存着鬼王用以维持幻境的魔力,只要毁掉它就能将幻境破除。
这样的事刘禹锡已经做过太多次,以至于在神识完全沉入幻梦的情况下都能下意识地做出准确的判断,一击必中。
只是最近进入的几个幻境一个比一个厉害,像是在有意识地针对他。而且,每一次他想要从幻境中脱身,都不得不主动或被动地刺向柳子厚的虚影,清醒过来,然后看到眼前伫立着的一棵枯败的柳树。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样的循环往复迟早会把他逼疯。
鬼王总是知道该怎么样稳准狠地刺激人的情绪,可恶至极。
他逼着自己在幻境里一次又一次面对子厚的死亡。丧失挚友的痛苦与拯救子厚的执念交织着,被鬼王的魔力不断地强化,不断地发酵,最终便成了心魔。
而在那之后鬼王即便不用出手也可以像守株待兔的猎人那样,坐等着看他们自己在幻境中艰难地挣扎求生,直至被无尽的欲望和扭曲的情绪吞噬,最终沦为他手下的爪牙。
【哎呀,你终于舍得醒了呀!】
刘禹锡抬起头循声望去,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恶灵抱着臂懒懒地靠在柳树边。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血红色的眸子中写满了恶意。
一听到那和自己相似却又带着几分邪气的声音,刘禹锡便能认出他是自己的心魔。
但刘禹锡此时此刻已顾不得答话,过剩的痛苦让他不得不将佩剑插在地上稳住身体,才勉强不让自己狼狈地倒在地上。
他在九泉之井中待得太久,穿梭过太多的幻境,即使有子厚的玉佩也难抵幻境日积月累的影响。突如其来的抽搐让刘禹锡身形摇晃,握剑的右手也开始剧烈颤抖。
刘禹锡在幻境里救过三个人,还曾跟着忘川使者他们和鬼王正面交过一次手,消耗了太多心力,如今也快到极限了。以至于原本只能在他心底作怪的心魔现下都有能力脱离他的身体,化作实体站在他面前。
刘禹锡艰难地用另一只手去摸元稹送给他的那条竹鞭,然而心魔的声音却先一步在头顶响起。
【你就这么在意形象吗?刚才在忘川使者他们面前还演得像个没事人,结果还没走出多远就一头撞进幻境里,出来之后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要强撑着,我倒是挺佩服你这股固执劲头的。
“少说风凉话了…”
刘禹锡攥住竹鞭,淡紫色的灵力飘向心口,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
他稳住自己的呼吸,将竹鞭放回腰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面的药丸。
那药丸是由他和子厚在幻境里时就地采的带有幻境力量的草药制成的,只能在心魔发作时用来以毒攻毒,而身体无恙时绝对不能吃。
但刘禹锡在九泉之井里待得太久,那时当着元微之他们的面也不好服药,如今症状加重,便再也顾不上那些副作用,只得加大剂量。
他拿出三粒药丸放进嘴里,苦味很快便在在口腔里荡开。眼下他也没有条件去找水,只能干咽。
药丸划过喉咙感觉比生吞黄连还难受十倍,刘禹锡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将药吐掉,半晌不适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水,冷冷地回道:“你的主子只怕是还不如我呢。他倒是会撂狠话,可是他从使君手底下逃跑的时候就像个漏了气的黑口袋。”
说起来这还是拜刘禹锡和元稹所赐。
刘禹锡在寻找柳宗元的时候偶然碰见了被困在幻境中的白行简。他虽与白知退素无交集,可毕竟是故人的亲兄弟,便毫不犹豫地出手破除幻境,将白行简救了出来。
他在幻境中寻找镇境灵器的时候顺手拿到了一个小葫芦,发现它竟可以吸纳幻境中的情感和欲望,而这些情绪化成的力量可以让操纵人心的鬼王遭到反噬。
后来当刘禹锡和白行简他们救出元稹和白居易之后,元稹便想出了一个专门对付鬼王的招数。他先让刘禹锡用葫芦中的力量去淬炼自己的佩剑,然后让白行简伪装成自己的亲哥哥去接近鬼王,再拿自己当诱饵把鬼王骗到幻境里,让白行简狠狠捅了鬼王一剑。
紧接着他和忘川使者及时赶到,因受伤而导致力量外泄的鬼王自然不是使君的对手,只可惜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
【…哼,那也是你们的手段不光彩。要是真刀真枪地和鬼王打上一场,你们这些人连带着那个忘川使者一定会被一网打尽。】
“可是你不要忘了,我若是死了,你在鬼王眼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禹锡撑着剑柄站起身,直直望向心魔血红的双眼。
心魔是因他的执念而生,自然也承继了他坚韧不拔的执着和永远向上的勃勃生气。所幸刘禹锡足够了解自己,知道病灶所在才能对症下药。所以他才有机会和自己的心魔谈判,换来一个相安无事的机会。
不然,就凭他这身闯劲,不要说拒绝忘川使者邀请他回忘川郡了,可能还没等捞出白行简他们,自己就已经被心魔同化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于我们刺伤鬼王一事你其实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我们和鬼王交手的时候,你除了最后被鬼王操控着与我对话之外都比平时安分多了。”
刘禹锡眼看着心魔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一言不发,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这个心魔自主意识过于强了,大约是最不受鬼王待见的那一类。但它的自我应该也是不允许他就这样屈从于鬼王的淫威的,只可惜心魔大约都处于鬼王的严密掌控之下,没什么机会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因此它在听到刘禹锡这样说时没有立即反驳,那便是默认了。
就连自己的手下都产生不满情绪了,鬼王这家伙还真是天怒鬼怨啊。
但心魔也不甘心让刘禹锡就这么拿捏自己,干巴巴地回怼。
【不过是看着你自取灭亡罢了。谁能想到你居然还有闲心跑去救几个不相干的人呢?忙碌一场,不仅没找到柳宗元,就连救出来的那三个人都没留下来帮你。你这人看着还挺机敏的,没想到居然也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刘禹锡扬眉道:“而且有很多事情,即使我努力去做了,可能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甚至还会与最初的愿景背道而驰,但你却不能说我曾经做过的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对元稹和白居易他们的援救使得刘禹锡获取了更多信息。鬼王纵然强大,却也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白知退的那一剑给鬼王带来的伤害可不小,使得他对心魔的控制也开始减弱,就看眼前这一位如今还有闲心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便可知了。
起码是个好兆头,若是此时鬼王真的自顾不暇的话,子厚或许会好过一点。
【…你倒是看得开。】
心魔被他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之前的事就算你走运吧。不过鬼王很快就会东山再起,你若是真想救柳宗元动作就快一点,不然的话你怕是连他的尸首都见不到了。】
心魔轻嗤一声,化作一团黑雾钻入刘禹锡的胸口。刘禹锡眼疾手快地将放在衣襟里的玉璧掏出来,以防子厚的灵力被魔气沾染。
“我就权当你是在‘好心’提醒我了。”
刘禹锡扯了扯嘴角,短暂思考了一下,还是将柳宗元的玉璧重新挂在剑柄上。
他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青玉,神情中流露出一缕从不现于人前的怅惘和脆弱。
子厚,这一次,你稍微等等我,可以吗?
…
九泉之井里平静无风,没有幻境肆虐时便会回归它本来的面貌——寂静、荒凉、空无一物。
刘禹锡就在这四方混沌里走着,入眼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久而久之好像感官都要丧失。唯有握在掌心里的那一块玉璧传来暖意,这是他唯一的指引,也是唯一的慰藉。
不知走了多久,玉璧开始隐隐发出微光,触感开始转凉。渐渐地,那光芒越来越耀眼,而原本温润的青玉仿佛变成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刘禹锡满怀希望地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一棵突兀地立在虚无之中的柳树。
柔嫩的枝条上挂着千万片纤细的柳叶,像是被千载之间的一场场春风染上了最澄净的翠绿。自从魂魄进入九泉之井后,刘禹锡就甚少得见这样明媚的绿,仿佛能将尘封在心底的记忆都重新染上鲜活的颜色。
他缓缓走向那棵柳树,似是有所感应,温暖的微风自平地而起,柳枝飘扬在空中,待到刘禹锡靠近时则轻柔的擦过他的面颊,似乎要给予他一个拥抱。
他忽然想起和柳子厚同在御史台任职的那些日子。两人心中都藏着极远大的抱负,处理起公务来也是废寝忘食。到了休沐日才难得会一起在长安城里转一转,极少数的情况下也会到郊外跑一跑马。
那一日他们在长安东郊的灞桥桥头驻足。桥边栽种着一排排柳树,每逢春日漫天的柳絮便会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
那时柳子厚还没经历过那许多变故,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青年才俊,也爱跟他开玩笑。他望着在柳枝间随风飘转的柳絮,和刘禹锡说以后若是要出远门,必定要从青门出发。
刘禹锡问他为什么,柳宗元便笑说你来青门外灞桥边拂一拂柳树,便是我来送你。
柳宗元的戏言让刘禹锡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怎么说得就好像他柳子厚是柳树成了精一样。
刘禹锡默默地回忆着,面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最漂亮的那枝柳条便被他虚虚地圈在掌心。
不多时柳条被春风一寸寸抽离,叶片的尖端轻轻搔过皮肤,凉凉的有些发痒。
刘禹锡轻轻捏住柳枝的尾端,微微弯下腰将它贴在额前。掠过脸颊的风似乎更急了些,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幻境。
…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长安
刘禹锡一睁眼便对上了柳宗元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
他并不对此感到欣喜,或者说,他并不敢对此感到欣喜。刘禹锡与鬼王早已不死不休,因而针对于他的幻境都怀着最深的恶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要在破除幻境过程中被迫伤害子厚,哪怕那只是个虚影。鬼王是要奔着将他逼死逼疯的目的去的,因此这片刻的欢喜很可能转瞬间就会化作最深重的苦痛刺穿他的心脏,折磨他的神智。
无止无休的幻梦中上演了无数次重逢,却没有一次能真正属于刘梦得与柳子厚。
罢了…想开一点,权当是苦中作乐。刘禹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要检查自身的状态,只是这一次没能如愿。
他也不总是能在幻境里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和子厚相关的幻梦。进入之后他便觉得好像有双手在拉着他坠入深潭,五感都变得不甚清明。
就像是在做一场清醒梦。
但柳宗元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去,似乎是在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公务。
门上笃笃响了两声,见家中老仆领着一位侍从进来。那侍从说是王叔文的人,却在看见刘禹锡的一瞬间神色怪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才对柳宗元说道:“大人,王叔文大人那边发了公文,说是免去了窦群的官职。”
侍从悄悄看了刘禹锡一眼,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就是前些日子在朝中公开污蔑刘大人挟邪乱政的那位。”
“哦。”柳宗元却连头都没抬,只道:“梦得一心为公,自然不容他人随意诋毁。”
“柳宗元”的话一出口,刘禹锡便觉出有点不对。
子厚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他当初刚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忧虑。柳子厚一向是直言不讳的性子,也直截了当地和他说过自己觉得窦群罢官的事有些不妥。
那时刘禹锡也觉得柳宗元说的有道理,但那时他们两个都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些年少轻狂的锐气。
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便不那么懂得收敛锋芒,也缺少足够敏锐的政治嗅觉。他们也能从这样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背后隐约窥见潜在的危机,可终究还是没能正确地应对。
繁杂的公务让他们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却不知窦群罢官不仅加深了朝臣对他们排除异己的糟糕印象,还使得本就意见相左的韦执谊和王叔文关系更加紧张。
经历过一世的刘禹锡如今也算是旁观者清,当年的事一件一件复盘下来才清楚他们这些人曾经错得多么离谱。
他们身后只有一位缠绵病榻的帝王,却凭着一腔孤勇去和势力盘根错节的宦官权贵去斗。那时他们的眼睛看得太高太远,却没能完全看清脚下的路,于是一个又一个坑踩下去,弊病越积越多,处境越来越孤立,内忧与外患夹杂之下最终走向了失败。
后来的刘禹锡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设想该如何重新修正革新的策略,奈何命运也不肯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当刘禹锡再度表露出想要重整旗鼓发起革新的想法时,长安便不再欢迎他。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帝王想要他死,要将他贬到最偏远的连州。那时子厚冒死也要上疏代替他去播州,若不是恰好裴度也上疏求情,他真的不敢去想子厚会承受帝王怎样的怒火。
…呵,如今他们的处境也和那时相似。他如今孑然一身去对抗强大的鬼王,子厚也为了保全他而牺牲自己将他刘梦得的命从鬼王的手中换了出来,一个人去承受鬼王的怒火和折磨。
只是…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个裴中立能来帮他了呀!
所以…这的确是一条必输的道路吗?
浓重的悲伤扼住了刘禹锡的喉咙,心魔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人操控着,扭曲、空洞又迷茫。
【放弃吧,你已经输了。】
【回头吧,去见你的挚友。】
外面似是响起了纷乱的马蹄声,很快木门被破开,无数恶灵涌入。但刘禹锡像是被牢牢禁锢在柳宗元虚影的身边,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嘶吼着扑向自己。
他艰难地控制手臂摸向腰间,想要拔住自己的佩剑。可忽然间有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带着那柄长剑从剑鞘中抽出。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刘禹锡僵硬地转过头去看柳宗元的虚影。
眼前的…虚影…有着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可看向他时却分外坚定。“柳宗元”握着刘禹锡的手腕,将那柄佩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剑柄上的玉璧闪过的一丝寒光映照着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子厚的双眼依旧是那样的锐利,其中又像是藏着因一生颠沛流离而染上的风霜,与自千载之前飘来的寒江上的飞雪。
【梦得…你要向前走下去,永远都不要回头。】
幻影的声音逐渐变得悠远,连带着他脑海中被操纵而变形的声音共鸣成空灵的回响。
【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一缕黑雾自刘禹锡的胸口飞出,盘旋几下,然后竟直直撞向别在他腰间的竹鞭。
带着紫气的星灵从青色的竹子中飞出,刺眼的光芒将周围的一切事物全部吞没。恶灵在耳边哭喊,刘禹锡恍惚间好像看见有六颗灰色的圆球在自己身边环绕,但很快他就因脱力而昏了过去。
…
再睁眼时刘禹锡还有些恍惚。
那是子厚吗?是他在幻境中的眏影?还是…他的灵力?
而枯败的柳树静静地垂下光秃秃的枝条,再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刘禹锡转过头,看见化成自己模样的心魔无力地靠在柳树下,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血。
【咳…元稹送你的那玩意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威力怎么这样大…?】
刘禹锡却愣愣地盯着心魔:“你刚才…在尝试救我?”
心魔看着他撇了撇嘴角,似乎是有什么顾忌,四下张望一番,才又盯着刘禹锡恶狠狠地说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鬼王大人的力量已经复苏,他马上就要东山再起了。我现在倒不如留你一条命,赶紧把你完完整整送到鬼王大人那里和柳宗元一起由他亲自折磨,这样的话我还能立下大功一件!】
心魔虽是这么说,但看着他的脸色,刘禹锡还是默默地将他的话重新翻译了一遍。
鬼王如今已经复苏,第一件事是就去找了子厚。如今留给刘禹锡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必须得赶紧动身。
心魔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化作黑雾又钻进了他的胸口。
【你好自为之!】
刘禹锡默默地在心里道谢,然后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应该不是眼花,真的有六颗圆球在他身边浮现,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容器。
刘禹锡没去过忘川,只在元稹那里听说过一次星灵之力,但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这些圆球这是因为在幻境里的那一瞬间元稹的星灵之力和他产生了天命共鸣才出现的,本应属于他的星灵之力的位置。
而他在幻境中四处穿梭,星灵之力早就全部遗失了。
罢了,事不宜迟。刘禹锡又给自己探了脉象,见没有什么大问题,便赶紧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再一次踏上旅程。
他下意识地去握住子厚送给他的那块玉璧,如今它是唯一能让刘禹锡在这场看似没有尽头的旅途中坚持下去的念想了。
但他忽然觉得玉璧上某一处的触感有点奇怪,刘禹锡将玉璧翻转过来,仔细去查看他觉得不对劲的那一处。
忽然间,刘禹锡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子厚的灵力还在,可玉璧上却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
微月照桐花,月微花漠漠。
温煦的东风悄然潜入春夜,将残冬的最后一点寒意尽数驱散。元稹庭院中新栽的梧桐树也开了花,淡紫色的花云遮蔽了天边朦胧的圆月,偶尔会有一朵桐花悄悄落在白居易铺开的衣摆上。
衣上缀花的人用手背支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元稹仔仔细细地将两人今夜所作的诗句一点一点誊抄下来。
白居易的目光随着笔锋移来移去,忽然间见那笔尖一抖,宣纸上便绽开几个墨点。这下可让他逮着机会了,抬起眼望着元稹,得意洋洋地笑着:“元相国还说自己没喝多?”
元稹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我酒量差的很,哪里及得上白尚书是酒仙降世呢?”
这人自打来了忘川之后便和他吹嘘说自己在故世练得酒量大增,无论来什么烈酒,喝倒他元微之都不是问题。被挑起胜负欲的元稹就真从五湖商社订了几瓶后世酿的酒,与他约好了夜里到他家来饮酒对诗,直到其中一方喝倒为止。
后世的酒比他们那时的绿蚁酒更醇厚,浓度也更高。元稹来忘川更早,也没少在宴饮诗会上被人灌酒,自然适应得更好,而白居易酒量增长的速度显然跟不上酿酒工艺更新迭代的速度,没一会便嚷嚷着自己有点困了,想小憩一下。
“好——小憩。”元微之故意把声音拉长,低声模仿白居易因着醉意而有点含糊的声音,“酒仙儿好睡,让在下先把咱们的诗誊写一遍。”
原本还有点迷糊的白乐天听见这话立刻不服气地爬了起来,强打起精神专门盯着元稹的动作找寻他酒醉的证据。这不,可让他逮到了。
于是白尚书笑吟吟地把毛笔从元稹手里抽出来,伏在桌上看着那几个墨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墨迹勾勒出一片墨竹来。
元微之只望着他笑,一边悄悄地将正在发顫的右手藏在身后。
星灵之力此时此刻正在他体内乱窜,元稹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离体的星灵之力和名士之间仍然存在联系,星灵之力发挥作用时名士也能通过体内的灵力波动对境况有所感知。
先前他在九泉之井里时感知到了附着在刘禹锡随带着的那块玉上的属于柳宗元的星灵之力,元稹怕柳子厚是用星灵之力来替刘禹锡抵挡幻境和心魔的影响,便自作主张将自己的一份星灵之力借给刘禹锡,毕竟净化带给名士本体的影响要远比承伤轻很多。
如今元稹都会因为星灵之力的影响而出现症状,那倘若这份影响是施加在本就陷入危境的柳子厚身上呢?
元稹见白居易画完竹子之后又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先是悄悄松了口气,伸手将被白居易酒意上头之后扔到一边大氅捡回来好好披在他身上,然后尝试调整自己的星灵之力。
他眼看着自己身侧浮现出五颗闪亮的星灵,疑惑地瞥了一眼还在睡着的白居易,见他身侧空荡荡的,并没有和自己产生天命共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是刘梦得无意间触发了他和自己的天命羁绊,不过,只要不是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便好。
元稹将自己的星灵收回,又瞥了一眼白居易,确认他睡得很沉。
这次的事说大也不大,但元稹还是不想让白居易太早知道。
他们两个的实际情况绝非表面上的那般风花雪月、岁月静好。白乐天在幻境里待得时间也不短,幻境将他的一些负面情绪不断放大,使得原本那个豁达乐观的乐天都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元稹和使君还有药王尝试了很多方法去消除幻境的残余影响,可都无济于事。最终药王老先生和使君两个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如今一切只能靠时间的流逝。
然而还没等他帮助乐天慢慢消除这些影响,另一件更刺激他的事就找上门来——白行简终究还是没能留在忘川郡。
白二十三郎并不在上神邀请永居忘川的名士之列,只在兄长身边待了些时日便被催着去投胎。
他自己对这件事倒是看的开,忘川这地方虽好,像世外桃源,可是也拘人拘得厉害。倒不如回到天地之间去走他该走的路,若是他能混出名堂来,名字进了永居忘川的名单,或者福气更大一些,得以位列仙班,那更是可以时不时来探望兄长了。
但白居易并不这样想,过重的思虑使得他对亲友之间的分离更加恐惧,更何况这与在故世里的某一场分别更加不同。
阿怜若是走了,他兄弟二人阴阳相隔,也没有青鸟能跨越幽冥为他们传信。而当阿怜跨过奈何桥的那一刻便也会忘却前尘,从此便只有白居易一人无尽的思念和等待,不知要等上多少岁月才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即便真有重逢的机会,或许阿怜也已经变了模样,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和元稹一起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桃源居,只得到了使君带着些许愧疚的道歉。他们还去了两次酆都,却连阎君的面都没见到。
…无可奈何。
眼见铁面无情的黑白无常带着他的亲弟弟过了奈何桥,白居易的心情更加失落,最终结成了心病。
今日元稹和他喝酒作诗,和他拌嘴打趣其实都只是为了能哄他稍微开心一点。
所以,要是让乐天知道他因为星灵之力波动的事出现了症状,怀疑梦得那边可能出了点什么事,那可还了得?
元稹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又低低唤了白居易几声确认他没醒,才轻手轻脚地将人背起带回了卧室。
处理醉鬼稍稍花了点时间。最终白乐天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用被子把人裹成卷,元稹也换了身干净的睡衣才上床去。
“你方才去哪了?”
掀开纱帘的那一刻,元稹看见白居易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险些吓他一跳。
他现在也不敢离开白乐天太久,前些日子他为了帮乐天收集进阶材料,没和还在养病的白乐天打招呼就跟着使君他们一起下了镜渊。乐天知道这事之后,竟直接去找使君说以后再收集魂阶精元务必都要带上他,总之不许元微之再瞒着他踏入三途海。
唉…还是要尽早让他变回那个乐天知命故不忧的白尚书才好,不然他自己也是终日悬心。
于是元稹赶忙解释道:“洗漱去了,总不能叫咱们两个带着一身酒气往床上躺吧。”
白居易还是不太信任他的说辞,挣扎着要把手臂从被子的桎梏里解放出来,搞得元稹不得不将乐天卷整个抱住。
重拾安全感的白乐天放下心,困意再一次袭来,他将头枕在元微之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才又坠入梦乡。
元稹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将人往怀里拢一拢,沉默地思考起该怎么绕过使君不许名士私自下九泉井的禁令帮刘禹锡他们一把。
他沉思着,忽然间乐天的手却紧紧地扯住他的衣摆。
“微之…阿怜走了…你…不要走…”
“还有…梦得…”
元稹听得这梦话,心里也像是被人插了把匕首还拧了又拧。乐天、梦得还有子厚三个人的安危系在他心上,让他也不能不时时忧愁焦虑。
但他必须得振作。
元稹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下颌轻轻贴着白居易的发顶,低声细语地安慰睡梦中的人,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没事的。他说,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
Notes:
作者的碎碎念:累,没时间写文,反复修改多次也觉得不怎么样。查资料的时候先查的新旧唐书,结果发现子厚在史书上正式的生平记载其实很少,因为学业也没时间啃原文所以去看了相关的纪录片。
我真的觉得《不老梦》的歌词挺适合刘柳,尤其是那句“若要忘却年少轻狂的痛,从此后分赴西东”,好像就是给他们写的一样。因为这一句所以自我感觉写文的时候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的(对不起)
还有就是许愿川子早点出刘柳,记得立绘好好画(起码别画成元九那样搞得我写文的时候总想写元大美人但每次都很心虚天下苦紫耐男久矣要不你把元白也一起重画吧求你了川子我求求你)
Chapter 2
Notes:
晚更了好长时间,主要是这段时间真的很忙还生了病,斯密马赛(鞠躬)天天在文里写角色这疼那疼的结果遭报应了,最近几天天天被针扎,扎得我手真疼…(7.28修:LOF忘记跟AO3同步了真的对不起…)
本篇回收了一些在元白线《雪霁君归》篇就埋过的伏笔,文中会有一些解释的。本篇字数约1.1万+,请注意阅读时长。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公元806年(元和元年)朗州招屈亭
“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
刘禹锡独坐在亭中,手里捏着白行简给他的那个小葫芦看了又看。
灼热的天光被茂密的斑竹丛挡去,唯有潺潺的流水声和他相伴。
刘禹锡刚进入这个幻境时可没有这么安适的环境,盛夏的热浪、瘴气与蚊虫像是被什么东西指挥着一样尽数向着他奔袭而来。
这些东西可不像恶灵,用佩剑是斩不尽的。但刘禹锡想起了这个小葫芦。他迅速地打开葫芦的盖子,它便像龙吸水一样将瘴气和毒虫尽数吞噬。
果然,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都是内心的映照,淘去了那些负面的心绪,便只剩下了安然自得的闲适。被竹林与流水环绕的亭子从浓雾中现身,于是烈日也不能再奈何他了。
有了片刻歇脚的地方,刘禹锡便打算研究研究这个神奇得有些过分的小灵器。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小葫芦究竟是怎么来的,或许只是在某个幻境中穿梭时随手一摘想当个解闷的小东西把玩,却没想到它能在这一路上帮了他许多忙。
就比如现在,刘禹锡轻轻掀开了盖子,一抹黑气便从小口中涌出。他将佩剑伸进那团黑气之中,它便附着在剑上,待半晌后黑气散去,那剑刃便愈发锋利。
刘禹锡将淬炼后的佩剑举到自己面前,那剑身光可鉴人,可以映照出他的眼睛。
这让刘禹锡回想起他初次被贬的那段时光。朝夕之间便从参与决策的重臣沦落为偏远之地的闲散官员,可以说是登高跌重。他给很多故交写过信,希望他们能把自己从这个偏僻的地方救出去,可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他曾经有一把心爱的佩刀,几乎不离身。然而朗州气候湿热,刀身与刀鞘锈在一起,已经难以拔出,还是他一狠心将刀鞘砍开才取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刀。
这把刀陪伴自己多年,刘禹锡实在不忍心将它丢弃,可留着它也实在没有用处。但幸好有人送了刘禹锡一块磨刀石,他悉心打磨,才终于使它恢复了曾经的光彩。
可是他自己的处境甚至不如这把刀。已经生锈的刀依然有他这个主人爱护,而被帝王厌弃的他却只会被抛弃在偏僻之处,在无人的角落中悄无声息地被锈蚀腐坏,再无用武之地。
人若是陷入这样绝望的境地,大抵会就此消沉下去,更有甚者或许会郁郁而终。但刘禹锡不愿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要活着,只要还留着这一条命在,便还有希望。
所以他一下一下打磨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也是在打磨他自己的心性。锈刀终会变成利刃,而他自己也终会有走出这困局的一天。
回忆与幻境重叠,刘禹锡仿佛能透过剑身映照出的这只眼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都是在困境中艰难地挣扎,却又在认认真真地经营关于自己的一切。
那时的刘禹锡无所事事,又走不出朗州的地界,只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找点事做。毕竟人不能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愿意多想,思虑越多、心思越重,便越容易陷入郁郁不得志的心境难以自拔,久而久之人的精神气就要垮了,精神气垮了,身体迟早也会垮。
子厚就是这样,他心思要比自己重一些,但他身上的负累也比自己重。所以同样的境遇放在他二人身上,子厚难免就要多考虑许多。
刘禹锡从小除了那一副病弱的身体也没什么值得忧虑的事情。父母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好容易才让他平安活到成人,因此在刘禹锡看来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但子厚不一样,他出身河东名门,可家族到他这一代就没落了。他是少年天才,难免会被家中寄予厚望。然而把复兴整个家族的重任寄托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总让刘禹锡觉得这是在强人所难,但子厚就这么撑下来了。
他做得已经很好了,只可惜时运不济,他们这些参与过革新的人的命运被捆绑在一起,一起被那一位扔到了这偏远之地。
没有人被贬官了还能开开心心地过活,刘禹锡也不例外。刚到朗州的时候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又看开了,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就好。但子厚怕是做不到,毕竟他是家中独子,他一个人的前程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命运,贬官所带给他的打击远比自己要大。
再者,他那时也听说子厚的女儿在去往永州的路上便病逝了,刚到永州半年,伯母便也撒手人寰。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刘禹锡生怕下一次接到的就是柳子厚本人的死讯。
但好在他们还能互通书信,子厚会给他寄自己写的诗文,刘禹锡能轻易地从字里行间读出他的惆怅和孤独。刘禹锡希望自己能帮到他点什么,哪怕他自己如今也是孑然一身。于是他想方设法去鼓励他,人心若是能振作起来,日子便有了盼头。
于是他在信中写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光是几页诗文,刘禹锡还觉得不够,于是他在信里附上了自己研究的药方,希望他能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
后来,子厚再来信时说他已经在注意调养身体了,这让刘禹锡感到格外欢欣。
…说起来,刘禹锡也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从那时起他就很盼着子厚能按时回复他的信,哪怕迟了一两日他都要亲自或者派人去驿站问一问。
罢了,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上一次他放任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地飘远,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幻境引导着去想子厚,之后便会引来许多恶灵。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害怕子厚的虚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刘禹锡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想,那些虚影和子厚送给他的那块玉佩,或者说和玉佩中子厚的灵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关系。幻境中的子厚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腕刺向自己,从而打破幻境,但刘禹锡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打破幻境的办法。
因他而受伤的挚友,从幻境中醒来后出现在眼前的被利剑刺穿的柳树,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命运给出的什么可怖的预兆。
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破局的方法么?
刘禹锡陷入了思索,但幻境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一只黑色的大鸟在他眼前掠过,尖利的羽毛堪堪擦过刘禹锡的眼睛。从大鸟的爪子里落下两封敕书,上面的文字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每一道笔画都在纸上洇开,像一个个殷红色的墨团,不细看的话根本就辨认不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禹锡将手按在佩剑上,俯身过去细看,在模糊的字迹中勉强辨认出敕书的内容。
一封是在他第一次被贬出京时,上面追加的将他复贬为朗州司马的诏令;另一封是新帝登基诏令大赦天下,但唯独他们这些参与过革新的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列”。圣人的意思是,只要他还在位,他们这些人就永无出头之日。
就在他看清敕书内容的那一刻,那些血一般的文字便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蠕动扭曲,似是有了神魂,很快便隐隐约约见两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鬼影在尖叫呐喊。
【罪人!罪人!大唐的罪人!】
…哈。
鬼王也就这点能耐了。
刘禹锡迅速拔出了佩剑,在两只恶灵刚从敕书中探出身子的那一刻便利落地斩下了他们的头颅。
但显然恶灵不可能善罢甘休。那两只头颅被削掉的恶灵刚刚消散作一阵黑烟,就又有两只从敕书中飞快地钻了出来。即便刘禹锡迅速挥剑也只能堪堪挡住它们的攻击。
狭小的亭子使得刘禹锡处于劣势,所幸他在打斗间找准机会将那敕书划破,阻止更多的恶灵涌出。他一边应对恶灵,一边设法退出亭子。
那两只恶灵冲出来时,刘禹锡眼疾手快地刺破了其中一只的喉咙,但另一只以更快的速度绕了出来。尖锐的爪子划伤了刘禹锡的手臂,伤口处汩汩涌出了黑色的血液。
刘禹锡踉跄一下,险些没能躲过恶灵抓向他咽喉的爪子。他强忍着剧痛挥剑削掉了恶灵的半个手臂,趁着恶灵因痛苦而后仰嘶叫的时候抬脚狠狠踢中它的腹部。眼见那恶灵被他踢倒,刘禹锡便跨坐在它身上,右手高高举起剑,然后用尽全力刺进了它的心脏。
一阵尖利的咆哮过后,身下的实体化作了黑烟。刘禹锡瘫坐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找出他先前吃过的那药丸,仓促地碾碎后敷在伤口上。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痛苦的呻吟了,剧痛之下右手轻易地便撕下了一片衣角。刘禹锡艰难地用它包扎好伤口,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仰躺在地上。
很痛,难以忍受的痛。刘禹锡后知后觉地发现背后的衣裳已经被他的冷汗浸透,伤口处的草药在发挥作用,这无疑会加剧他的痛苦,但他的嘴角还是用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草药的作用和积极的心态会使那些流着黑血的伤口迅速愈合,但幻境的影响最终还是会使那一处留下暗伤。不过刘禹锡身上大大小小的暗伤不计其数,也不差这一条了。
那些苦难没能击倒曾经的刘梦得,如今便更不可能。
但此时此刻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于是刘禹锡再也不能维持清醒,眼睛一闭便昏睡过去。
…
“刘梦得?”
“刘梦得,醒醒…”
是…子厚吗?
…
刘禹锡是被人晃醒的,他刚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白居易的脸——只不过不是已经在忘川的那一位,而是他离世前经常见的小老头。
小老头白乐天见他醒转才松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树下的那块大石头边上继续靠着。
“快坐到这来吧,这里凉快。”
盛夏热毒,小老头衣襟半敞着,手中还摇着蒲扇纳凉。他拍了拍身侧石头上略平整的位置,示意刘禹锡过去。
刘禹锡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跟着白居易一块在这里游玩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变化。而白居易见他站着不动,只是自顾自地扇着蒲扇。
“杵在那做什么呢?”
刘禹锡犹疑着迈出一步,却听他道。
“…唉,看来我真是老眼昏花啦,总觉得自己还能看见故人。”
白居易闭上那双已经混浊苍老的眼睛,不再言语,但是他手上摇扇子的动作却没停。
这段回忆,大约…是在他去世之后吧。
眼见白居易扇扇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停下。刘禹锡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扇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一下一下给他扇着。
白居易似有所感地睁开眼,那一瞬间刘禹锡看见了他眼中浓重到极致的希冀与喜悦,却在看清来人是他时稍稍淡去几分,但依旧是很欢欣雀跃的。
“你来啦。”
小老头两手托着后脑半躺着,安心地享受着他的扇风服务。就好像刘禹锡只是匆匆出了趟远门之后,又匆匆地顶着烈日赶回来。
“你刚才怎么还跑到太阳底下躺着去了,也不怕伤暑。”
“给你自己扇扇吧,我都在这树荫底下睡过一觉了,如今也不觉得热。”
小老头笑吟吟的,眼神慢慢放空,就好像远处有什么美景,亦或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回忆。刘禹锡反手试着给自己扇了扇,扇底吹起的风轻柔而凉爽,似乎隐约可见有浅绿色的灵力流动,一时间身上的诸多不适都缓和了几分。
“唉…”
白居易长叹一声,将刘禹锡手中的扇子拿回,继续慢悠悠地摇着。
“可也不能给你多扇,我还要留着几分灵气等着微之他们来接我呢。”
提到元九,小老头的神情里又带上了几分期待。他又将扇子垫在脑后,长出一口气,笑吟吟地念着:
“往日来日皆瞥然,胡为自苦于其间!遑遑兮欲安往哉,乐天乐天归去来!”
刘禹锡依旧在他身边安静坐着,没有开口说话。毕竟他们两人这么些年的交情下来,有时也不必非得找话来聊。但这个白乐天即使只是虚影,却也难得能见他一面。因而刘禹锡就陪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地充当倾听者的角色。
许是人年纪大了,曾经那些把酒言欢的好友都已归作尘土,这小老头渐渐地便越来越爱念叨。有时看见一处小景,或一个小物件便会回忆起从前的事来。这一处曾是和谁一同游赏过的,那一样东西曾经又是谁拿着用过的,一桩桩一件件细数下来,就在言语间一点点拼凑出旧日的影子来。
对于白乐天来说,拼凑得最多最全面的自然是元微之。刘禹锡偶尔也是会怀念那些元稹还在的日子的,但对于他来说,每每念及大多是会想起那个如威凤鸣北林的剪影。可是在白居易回忆里的元稹却远比这几句诗鲜活得多。
刘禹锡理解白居易,因为他也是像这样在无数个回忆里一点一滴地去拼凑柳宗元的,他相信他眼中的子厚也远比他人眼中的立体。
只是刘禹锡和白居易不一样。白乐天总愿意和别人一遍遍反复地诉说,去不厌其烦地描绘他的元微之,他也有这个能力。就像他那些言浅意深的诗句一样,白乐天三言两语便能描绘出一个活生生的元微之,这样旁人便会明白他眼里的元微之是多么值得人去爱,也都知道白乐天有多么欣赏和爱重元微之。而刘禹锡则是把他眼中的那个柳子厚默默藏进了心里,从来都不会宣之于口…当然,要除去那些他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日子。但那些日子里他在一边为母亲守丧,一边关起门来为子厚整理文集,几乎也不见人。所以,唯有少数亲近者才能略懂被刘禹锡埋在心底的苦楚和思念。
因而多数时候刘禹锡和白居易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白居易念叨元微之的时候刘禹锡会认真地倾听。偶尔在白居易提到和自己有关的回忆时,刘禹锡也会随口附和两句。而关于柳宗元的事,白居易则从来不去追问,哪怕是在某些刘禹锡难得流露出感伤的时刻。
因为早在元稹和白居易身处通江两地却仍能寄诗唱和的时候,刘禹锡就不得不把已经逝去的柳宗元封藏在心里了。即使岁月已经流转了二十载,有些伤疤也是不能轻易去触碰的。
就像元稹刚去世的那一阵,白居易沉溺在莫大的悲痛中一遍遍追忆他和元微之的过去那般,一开始的时候,刘禹锡也曾困于无数个琐碎的回忆之中,几乎要走不出来了。
那时的他先是被子厚突如其来的死讯砸得发懵,一向被人说是才思敏捷的他脑子竟也转不过弯来,只以为来报信的人是在说什么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等到刘禹锡终于能够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回忆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纷纷涌上来,在脑海里不断重演发酵。回忆里生动鲜活的柳子厚与眼前白纸黑字的讣告交叠着,明晃晃地告知他子厚已经去世了。
那个二十年间与他事事皆同的人走了,连带着刘禹锡那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也一起被封进尘土里。母亲离世的哀伤还未平复,无常的命运便又给他来了一记重锤。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明明子厚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还在期盼自己的病能快点好起来,明明他们在衡阳分别时,子厚还对他说“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明明他们都在期盼白首同归的日子,明明都打算好好活到那一天,可是上天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夺走子厚的生命呢?
那一瞬间刘禹锡仿佛也在眼前看到了走马灯,无数个回忆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不停地交错重映,情绪像黄河的怒涛一样冲击他的理智,直到他再也不能承受这份哀痛。
刘禹锡什么都顾不上了,即便当着信使和年幼的周六的面,他也难以自抑地大喊大叫,放声大哭。
——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其生,无相见矣!
“梦得?梦得!?”
【喂!刘梦得!你给我清醒一点!】
糟了,幻境对他的影响已经太深了,他好像越来越难以稳定自己的情绪了…
刘禹锡警觉地抬起头,随时应对着可能出现的恶灵,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别着的竹鞭。他的瞳孔已经开始微微发红,眼前的场景也开始不断扭曲变化…
但预想中的危机情况并未发生,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适的感觉慢慢消失,视野也逐渐恢复清明。刘禹锡茫然地转过头,却发现柳宗元的幻影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他。
刘禹锡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他连忙去查看那块玉佩——“当”地一声,被他藏在怀中的那块玉璧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刘禹锡怔怔地望向柳宗元,只见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愧意的微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在那一瞬间,柳宗元的身影渐渐化作光点,随后向着四面散去,就像春去之时消散风中的柳絮。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一阵黑雾从胸口钻出,刘禹锡脚下不稳要向后倒去,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扶住。
他抬起头,看见了元微之的脸——是已经进入忘川的那一位。
元稹焦急地望着他,似乎张口说了句什么,但刘禹锡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元稹蹙起眉头,似乎还在尝试和他沟通。在确认刘禹锡的确听不见自己说话之后,他转而决定先观察四周的情况,却在转头间看见了正愣愣地望着他的白居易。
元稹尝试着抬手,周围的场景便瞬间淡去,就连白居易的身影也一起消失不见,只余一道光团飞入他的掌心,化作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碎片。
原来那是一份遗留在九泉之井里的,属于白居易的尚未成型的星灵之力。
元稹将这些碎片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转而将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的玉璧一块块捡起。他仔细地查看半晌,最后摇头叹息。
柳宗元的那份灵力已经彻底消散了。
刘禹锡甚至没有可以伤心的时间,阴冷的声音倏然在耳边响起。
【刘禹锡,一个人挣扎了这么久,也挺累了吧。我不是说过,你已经输了吗?像你这样的大文豪,连简简单单的“回头”两个字都理解不明白吗?】
【没办法了,看来我只能亲自操控你的心魔——我的分身来提醒你,柳宗元他一直在最开始的地方等着你,就是那个,你们最初相遇的地方,那个你一直恋恋不舍的地方。】
刘禹锡看着眼前像傀儡一样被操控的心魔,连忙回头去推元稹。
“快走,带着乐天的那个什么灵力回去,别在这里待着!快走!鬼王他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吧,我现在对于和元稹之间的那些旧账不感兴趣,也不想这么快就把那个喜欢碍事的忘川使者招来。我只是想请你过来和你的挚友好好地叙叙旧,当然,只有你一个人来。】
刘禹锡听过鬼王的话,思索片刻,再次回头看向元稹。
“你快走吧,你可以去想任何你能想到的办法来救我们,但前提是你得平安回去跟乐天还有使君他们商量。”
“鬼王一时半会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暂且…放心吧。”
【嗯哼,算你聪明。】
元稹犹豫片刻,担忧地看了刘禹锡一眼,随后化作五颗星灵向着天空飞去。
刘禹锡确认了元稹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心魔——或者说是鬼王血红的眼睛:“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会在属于你们的结局等着你。只是你一直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前冲,迟早要把自己累死。所以我就来好心地提醒你一下。】
【但是呢,你要把你身上没碎的那块玉璧留在这里。对,就是忘川使者给你的那一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以通过这块玉璧来追踪你的动向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听我的,但这样的话我就无法保证柳子厚的安全了。】
“…”
刘禹锡解下了那块一直佩在腰间未曾动过的玉佩,慢慢放在自己的脚边。
心魔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好了,跟我来见柳宗元吧。】
…
刘禹锡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宁静的小院落。
他离世之后神魂陷在混沌之中很久很久,之后魂魄便被引入九泉之井。他曾在无数个幻境之中不停地做梦,直至子厚将他从看似无穷无尽的幻梦中唤醒。
之后子厚便带着他来到了这里,子厚说这是他学着用灵力临时搭建的一个歇脚的地方。虽然他们一时半会还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但他们也算是有了一个可以休息和商量对策的地方。
后来子厚为了保护他被鬼王带走,而他依然留在这里悉心维护这个小院落,然后主动带着他送给自己的那块玉璧,投身进入每一个和柳子厚有关的幻梦。
后来他救了白行简,救了元稹,救了白居易,甚至等来了忘川使者,却始终不曾在幻梦之外探到子厚的踪迹。而忘川使者告诉他,他一直守护的这个小院落存在着不正常的灵力波动,让他不能久留。
于是他踏上了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旅程,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却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刘禹锡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但如今他归来之时,却发现这里早已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所掩盖。
鬼王就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刘禹锡仔细地观察鬼王的脸色,见他脸上只是挂着玩味的笑意,于是万分警惕地走进了小院。
穿房过屋,刘禹锡刚一走进那个狭小的卧室,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柳子厚。
他双眼紧闭,胸腹部却没有明显的起伏,就好像…永远定格在那里。
子厚…我还是来晚了吗…
刘禹锡下意识地想要到床边去探他的脉搏,鬼王阴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在身后响起。
【呵呵,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呀。】
【刘禹锡,你不是很擅长破坏镇守幻境的灵器吗?你的那几个好友能顺利逃脱都少不了你在背后奔走,还真是辛苦啊。】
【今天我把你引到这里,就是要你好好发挥你的特长。】
…什么?
【这个幻境如今已经被我彻底封锁了,如果不能及时破除的话,你和柳宗元就都会被困死在这里。毕竟肉体凡胎很难抵挡幻境日积月累的影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吧。】
【不过该怎么破除这个幻境呢?事到如今,我就再发发善心提醒你一下…】
鬼王狰狞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镇守这个环境的灵器,那个贮存了我一部】分力量的灵器,就是你最最好的挚友——柳宗元啊!
“!!!”
那一瞬间,怒气和哀伤一齐涌上心头,刘禹锡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即使心魔已经被鬼王抽走,他如今也很难承受更多刺激了。
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痛,甚至开始出现了濒死的幻觉。刘禹锡艰难地握住剑柄,用尽力气将佩剑抽出直指鬼王。
【指着我也没有用,你的那把剑确实能伤我,却不可能杀了我。】
【只要镇守幻境的灵器不被破坏,你们就永远走不出去。而我甚至不需出手,只要放任你们在这里耗着,你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困死。】
鬼王的笑容越咧越大,到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癫狂。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你们所走的一直都是一条必输的路!这就是你们的结局!只不过我心善,还给你们留了一个选择怎么死的机会。】
【要不要把你的的剑刺向柳宗元的心脏呢?就像你曾经在幻境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应该已经很娴熟了吧,要是手法好的话,他不会感到痛苦的。】
【但如果你不刺的话,那你们两个就一起在这幻境里陪伴彼此最后的一段时光吧。起码在魂飞魄散之前,你们还有一段时间互诉衷肠不是么?】
【来选择你和柳宗元的结局吧。】
…
无论九泉之井中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忘川郡都是一派祥和安乐的景象。
如今春光正好,街头巷陌桃杏争春。杜子美便将去年埋在草堂外那棵大树下的几坛好酒挖了出来,遍邀忘川众人在百家书院饮酒赋诗。
来参会的不必非得是名垂青史的文坛大家,只要是爱诗爱酒者便一概欢迎。一时间百家书院人头攒动,就连一向来去随心自由的李太白也难得现了身。
“子美啊子美,这酒我找你讨了数回你都不肯割爱,没想到最后竟沾了这三春胜景的光才能品尝到美酒。”
李白大喇喇地往杜甫身边一坐,说道:“这回你总想不出托辞来搪塞我了吧。”
杜甫只是笑着斟满了一碗酒:“反正也是推脱不掉了,那就用太白兄的诗来换吧,一篇诗换一碗酒。这开坛后的第一碗酒既给了你,那今日诗会的第一首诗便是太白兄来作,如何?今日若是做不出个满堂彩来,你以后就再也别想在我这讨酒喝了。”
李白闻言开怀大笑,接过杜甫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只见他随手放下酒碗便挥毫泼墨,转眼间一篇诗文便跃然于纸上。杜甫将他的诗文通读一遍,脸上流露出了赞许的笑意。
李白作完诗,把笔一扔便大笑着转头只顾喝酒去了。而杜甫则捧着他的诗文起身,高声向在场众人诵读一遍,读罢立时便来了灵感,当即在李太白的诗后又和了一首。
一仙一圣所作的两篇诗文浑然天成,自然席间掌声喝彩不断。
“啪!”
一道清脆而突兀的响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见元稹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怔怔地盯着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的酒杯,左手紧紧地抓着剧烈颤抖的右手。
他注意到了旁人投来的视线,勉强地扶着一旁的桌子站了起来,尴尬地向坐在上位的两位前辈赔了罪,然后接着更衣的名义踉踉跄跄地躲了出去。
有几个好事的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元稹是不是觉得李太白抢了他偶像杜子美的风头,才编了这么个由头愤然离席,不过这个风波很快就被杜甫压了下去。
但坐在李杜下首的白居易微微蹙眉。
身边有人起哄着让他也来作一首诗,毕竟后世人眼中的唐代诗人除了李杜名气最大的就是白居易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让他和两位前辈好好斗一斗诗,在场的许多人自然都是喜闻乐见的。
但白居易却婉言谢绝了这个提议,而后端起酒杯走到李杜二人身边低声赔罪。向来不拘小节的李太白对这个小插曲毫不在意,只是随手倒了碗酒递到白居易眼前。
“嗐,理那几个爱捕风捉影的做甚?来,乐天,喝酒!”
但杜甫却看出了白居易眼底潜藏着的担忧。他见李太白已经喝得醉眼朦胧,估计也顾不上白居易是不是真的会喝,便替他接过酒碗轻轻放在桌上,起身拉着白居易寻了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微之他身体可有不适?”杜甫关切地问道。
白居易摇摇头:“暂无大碍,只是有些事我还是得亲自问一问他。”
杜甫也没细究这背后具体缘由,只是说道:“若是微之那边情况实在不好的话,你便和我说,我让人去请药王过来。”
白居易匆匆道了句谢,便往厢房那边去寻元稹。
敲门声响起时元稹还在努力调整体内紊乱的星灵之力,但紧接着白居易在门外唤他,他便只好匆匆忙忙地起身去开门。
白居易迅速进了屋并将门反锁,还没等元稹开口解释便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
“别动。”
他的手握住了元稹的手腕,浅绿色的灵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转,很快元稹体内那些躁动的星灵之力便被安抚下来。
元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从容的微笑。他想说点什么好把这件事先含糊过去,却见白居易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乐天,我…”
“元微之,如果我不问,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元稹脸上的笑意消失,有些心虚地错开白居易质询的眼神。
乐天大他七岁,却从来没在他面前端过年长者的架子。他对待自己总是比对别人要更包容一些,所以有些事他怕乐天知道了会担心,只是稍微打个马虎眼,乐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糊弄过去了。
但这回的事即使他不说乐天大约也能猜到,元稹没法像之前那样借着某个由头蒙混过关。哪怕他想另辟蹊径尝试卖乖装可怜也没用。当下的白尚书是外人面前清冷似冬凌的律僧,而不是白知退和元微之面前温柔而宽和的好兄长。
而他自己微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元稹还在默默组织语言,但白居易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再耐着性子等他交代事情原委了,索性直接将手轻轻贴在元稹的左侧胸口。
两人体内的星灵之力开始共鸣,很快十颗星灵便环绕在他们身侧,白居易的五颗星灵依旧明亮——其中一颗还是元微之帮他寻回来的,他托辞说是帮使君用喵灵偶接新名士的时候偶然寻到的,只是白居易表面上附和,心里根本就不相信他这个蹩脚的说辞。
而元微之自己的那五颗则黯淡了许多。
元稹微微侧目,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那些星灵,又看了看脸上写着“铁证如山,现在我需要你对我说实话”的白居易,只好将自己正在谋划的事和盘托出。
“你记不记得,使君每次到故世执行任务之前都会先找几位名士借用星灵之力?”
名士们的星灵之力可以通过使君的三世镜映照出本人的幻影。由此,星灵之力发挥出的作用与由名士本人亲自使用没有区别。而白居易自从被使君通过万用碎片修复了部分星灵之力后就成了忘川郡目前能力最强的治疗名士,无论是出于他的个人能力还是协助使君惩奸除恶的责任感,他都会在使君临行前将自己身上的星灵之力全部交到使君手中,对此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我想仿照三世镜的原理,将我剩余的五颗星灵投映进九泉之井。我见过子厚的星灵之力,也辨认得出。要是能循着它的踪迹找到梦得,那我的星灵之力就可以代替我本人陪他一起去救子厚。”
“而且我本人并没有亲自进入九泉之井,便也不算违背使君的禁令。到时即便使君要追责,我也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只可惜这项技术还不够成熟,他只找到了带着子厚那颗星灵之力的刘禹锡,而刘禹锡本人只见到了他的虚影,却听不见他说话。为了做成这件事,他还得再多跑几趟千工苑才是。
不过元稹的话还没说完,白居易就坚决反驳了这个计划。
“太冒险了。”白居易冷冷地评价道,“这样大的事你就应该早些与我商量的。”
元微之跟他喝酒的那个晚上白居易就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本来他想着之前坚决不让微之再去三途海的事情做得有些过分,该多给微之一些信任才是。而且微之一直是敢想敢做的性子,他相当欣赏这点,也知道他在行动之前一定会做出缜密的计划,因此最开始白居易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着的。
但微之这次要采取的手段确实有点激进,白居易不会再任着他这样胡来了。
九泉之井那么大,他现在又没法完全驾驭自己的计划,万一他的星灵之力再次进入九泉井时一头撞上鬼王,那可还了得?
救援梦得的事确实要紧,微之获得赐福重塑肉身之后也确实远比在故世时健康。但他因此就要没有使君干预的情况下将自己全部的星灵之力直接投进九泉之井,和赌命也差不了多少。白居易做不到眼看着他去犯险,这个分寸一定要由他来亲自把控。
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你的想法倒也有可取之处。我想到一个稳妥些的主意,总好过你自己一个人乱搞一通。”
“是什么?”
白居易用眼神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告知。元稹听后眼睛一亮,望着他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两人悄悄去找杜甫说过有事要处理,之后从百家书院的后门离开,前往桃源居去拜访忘川使者。
Notes:
写到这里其实有点想追加双结局,另外一个结局我觉得更扣《怀璧梦柳》这个标题,但我还是会按照原定的大纲把文写完的,其他的结局就等我写完后日谈之后再慢慢填吧。只是最近确实太忙了所以可能会咕咕…
Chapter 3
Notes:
失踪人口回归了,咕了两个月真的很抱歉(鞠躬)写完这篇才发现字数接近两万字了,其实可以分成两篇发的,但是已经是刘柳线的结局了,以我目前的状态真分成两篇写就不知道要鸽到哪年哪月去了…
写的有点上头,要是有和原作主线设定有矛盾的话还请见谅!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耗着吗?】
鬼王狞笑的脸和心魔那双带着愧疚和不甘的眼睛渐渐重合在一起。身体中的生命力在飞速流失,那些曾在晚年困扰刘禹锡的疾病霎时间又找上门来。握剑的手因胸腔中传来的剧烈疼痛而开始剧烈颤抖,视野变得模糊,只能听见剑掉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瘫坐在地上时刘禹锡似乎碰到了柳宗元的手指,触感冰冷而僵硬。
恍惚间眼前已经开始闪烁起走马灯…那时子厚已经躺在棺材里,年幼的周六穿着小小的丧服站在灵前,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刘禹锡回想了那时的自己,同样穿着素白的孝服,麻木、憔悴、早已无心整理仪容。
刘禹锡讨厌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因为这会让他回想起那个年少因病痛缠身而憔悴不堪的自己。
他总是希望自己是鲜活的、昂扬的、容光焕发的,但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离去,精神崩溃的刘禹锡忽然觉得在生死面前,什么东西都微不足道。
他在人前号啕大哭,想要把那些郁积在胸腔中的痛苦和愤怒全部发泄出去。
他真的好想反抗这样的命运…曾经他也反抗过,在最开始的时候,在他年轻而充满干劲的时候,他曾想帮助千千万万人反抗命运,他想除掉那些盘踞在黎庶身上敲骨吸髓的蛀虫,最终却反被那些蛀虫踩在脚下,余生都尽数变作那一场失败斗争的注脚。
那一场抗争,那一场革新,是他和子厚一生的理想,也是一生颠沛流离的开端。
假如一切回到最开始,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熟悉而陌生的冷笑自脑海中响起,那些激烈的情绪被人攫取,记忆在迅速失色消褪,最后只剩下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烟雨朦胧的江南,连绵不绝的细雨,孩童欢笑着踩过青石板,满屋清苦的药香,守在床边温柔而疲惫的母亲,还有视线中那一双纤瘦弱小的手臂。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只能隐约听见有谁在说话,内容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没时间了…代替他…帮我…要尽量瞒过…我…要去找那位使君…】
【…撑不了多久…你要尽快…】
…
受鬼王的影响,九泉之井内的时间流速要比外界慢得多,井中的两三日大约是忘川郡的一个月。这个时间差给了忘川使者较为充足的时间去准备,在安顿好白家兄弟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去酆都,既是向阎君汇报情况,也是去请救兵。
阎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表情无悲无喜。她平静到近乎漠然地听完忘川使者的报告,显得在阶下慷慨陈词的忘川使者是那样的浮躁而慌张。
阎君摊开右手,一道金光便飞到忘川使者眼前。
“带上这个阵法吧,将它布置在九泉之井的外面,这样无论鬼王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会波及忘川郡。”
忘川使者抬起头去仰望阎君,只见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就好像外界发生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忘川使者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居高位的阎君,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踏入九泉之井的那一刻,忘川使者和身边的麒麟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入眼只有一片茫茫的灰。
就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人夺走,不知道身处何时、何地,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麒麟被这幅光景吓坏了,连声喊着“主人”便直直往忘川使者身上扑,团成一团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
使君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手顺势护住麒麟,另一只手向前摊开,掌心里凝着一团星光。
她将那团星光高高捧起,光团缓缓升至高空,倏然炸成满天绚烂的繁星,灰蒙蒙的天空重新绽开颜色,九泉之井周围的符文也重新开始运转,闪烁着流金一般的光辉。
忘川使者放下心来,她取出了三世镜,将它悬在井口的正上方。三世镜运转,她将自己的神识和三世镜连通,开始根据她之前给刘禹锡的那款玉佩去寻找他所在的位置。
忽然间一紫一绿两道不太明显的光团顺着三世镜窜进了九泉井。忘川使者觉得那两团光有些熟悉,刚要去探查是怎么一回事,三世镜却忽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狂风自平地而起,还卷着鹅毛大的雪片。麒麟的喊叫声被隐没在猎猎风声中,忘川使者几乎要被那暴风卷到天上。阎君赐下的阵法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只见地上出现了明灭闪烁的八卦阵,将风雪通通围困在阵中。
但忘川使者的双脚已经离地,衣袂在狂风中飘荡,她只能死死地抓住三世镜,尝试将自己的神识抽离。但此时却有另一道陌生的灵力紧紧抓住了她,让她不至于被吹飞却又动弹不得。雪片擦过她的眼角,顺着脸颊飞走,只留下一抹如泪痕般的湿意。
有另一片雪停留在鼻尖轻轻颤动,忘川使者才忽然意识到那是被寒霜沾湿的柳絮。
然而那股抓住她的力量过于强大,隐隐有将她向九泉之井里拉的趋势。忘川使者觉察到这股奇怪的力量似乎和鬼王的力量同源,于是尝试抵抗,然而一些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却忽然涌上心头。
忘川使者本是失却了大部分的记忆,也并不通人情,只是因着在忘川郡做了许久的郡守,与形形色色的人建立了许多的联系,才慢慢地在与他们日常相处的点滴中一点一点理解了属于“人”的情感。
但这股力量似乎能够调动起她为数不多的情绪,许多陌生的喜怒哀乐填满了她的心绪,竟引得她与这些情绪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脑子里忽然被塞进了许多原本她不甚理解的事情,使得忘川使者一时分神,便连同三世镜一起被那股力量拽进井里去,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待到忘川使者恢复意识的时候,却只是看见了漫天的雪片——不,不是雪片,当它落在掌心时并没有融化,用手指轻轻一捻便如棉絮那般分散成一缕缕细丝。
使君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一番。连绵的山峰环抱着平缓流动的江水,四下寂静无声。天地之间似乎除了她便再无任何活物的踪迹,唯有那纷纷扬扬的柳絮安静地飘着,让忘川使者以为自己似乎要连同这方天地一起悄无声息地被埋葬。
过往在九泉之井中救援名士的经验告诉使君,越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就越要谨慎小心。眼下最稳妥的方式是利用三世镜替代五感去探测这个略显怪异的幻境,不然她也不敢保证会惊动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正当忘川使者准备驱使三世镜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使君,请您住手。贸然使用您手中的灵器会让鬼王觉察到我们的动向。】
“何人在此?!”
当那声音响起时忘川使者便觉察到了一股与鬼王极其相似的力量正在向自己靠近,似乎那就是将她拽入这方幻境的罪魁祸首。
她下意识地转身用三世镜防御,却在三世镜运转的前一刻停了手——她在那股与鬼王同源的力量中觉察到了一丝陌生的星灵之力的波动。
对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虽不至于当场失态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让忘川使者看清了他的相貌。
若非不合时宜,忘川使者倒是真想感叹他是能在话本子里做个所谓“白月光”亦或是“天之骄子”类别的男主人公的人物。这人身上一袭春衫单薄,却衬得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柏,一看便知是个会在谁人的梦中挥之不去的身影。
只不过,他有着一双十分诡异的血红色瞳孔。
【事态紧急,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使君见谅。在下河东柳宗元,字子厚——不,在下只能算是柳子厚的一缕残魂罢了,他的身体如今正与中山刘梦得一道被鬼王困在他自己造出的一方幻境之中。鬼王操控着刘梦得的心魔,试图让他伤害柳子厚来逼迫他彻底与心魔融合变作鬼王的爪牙。】
【如今刘梦得已经到了和心魔融合的边缘,只是他的心魔也和他本人一般不愿为人随意操控,故而他反过来借助鬼王的力量暂时掌管了幻境。那心魔化作了刘梦得的模样,暂时代替他承受来自幻境的蛊惑。而刘梦得本人的神识则被他融入了柳子厚的身体,柳子厚的魂魄还留存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可以暂时保护他。】
言及此处,柳宗元的“残魂”对着忘川使者郑重地行了一礼。
【心魔的法子能瞒得了鬼王一时,但迟早还是会被他觉察的。使君,我早已被鬼王的力量侵染,但也因此能够随时感知他的动向。我会为使君打开一条通向困住刘梦得的幻境的通道,望使君顺利铲除鬼王,让这九泉之井能够归于安宁…】
“柳宗元”话毕,却见面前的忘川使者仍是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他明白自己和这位忘川使者初次见面便是以与心魔融合的姿态示人,必然无法轻易取得她的信任。
但这是柳子厚唯一能救刘梦得的机会了。
那残魂垂下眼眸,诚恳而小心翼翼地说着。
使君心中若是还有疑问,大可一并问出来,我必定知无不言,只求能得到使君的信任。
忘川使者沉默了片刻,向着“柳宗元”伸出了左手。
“烦请先生与我对掌,这样我自能辨别先生话中的真假。”
忘川使者觉察到了“柳宗元”体内那股和鬼王力量纠缠在一起的星灵之力。鬼王爪牙的话不能轻信,她需要和纯净的星灵之力对话来获取真正有用的信息。
话一出口忘川使者便见“柳宗元”面露难色,但很快他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右手伸出,与自己对掌。
在手掌相合的一瞬间,忘川使者便看到那被她的灵力逼出“柳宗元”身体的心魔。那是一道已经扭曲到不成人形的黑影,紧紧附在“柳宗元”身上痛苦地嘶叫。然而紧接着“柳宗元”就因难以承受她的力量而生生呕出一口黑血。
“子厚先生!”
因为顾忌着会伤到柳宗元的星灵之力,忘川使者其实已经收着三分力气了,却不想柳宗元的星灵之力和心魔绑定的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柳宗元”脱力地向后倒去,被忘川使者眼疾手快地接住。“柳宗元”半靠着忘川使者,吃力地说道。
【使君…您不必为此感到愧疚。我明白若非使君亲眼见到我的情况,哪怕我将现状和盘托出,使君也未必能完全相信我的话…】
【使君…我知道元微之和刘梦得他们都这样称呼您,所以…我也称呼您一声使君…其实自始至终我都一直跟在刘梦得的身边。柳子厚身上有一股灵力,也就是我。他将我附在玉佩上送给了他。因此…从刘梦得开始一次次踏入幻境的时候,我就一直在保护他…】
【刘梦得每一次遭遇幻境的伤害,我都会替他承受一半…如此才能保全他到如今。但我也因此受幻境影响更深,如今柳子厚的心魔已经与他的心脉相连…但也如此,我才能和力量同样来源于鬼王的心魔合谋,在那片最后的幻境中尽可能地保全他…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撑不了多久的。所以…刘梦得的心魔留在那里,而我冒险来找您,擅自做主将您带到这里,就是想请您快去救刘梦得和柳子厚…】
忘川使者眼见着他口中有源源不断的黑血溢出,想起了那个为她抵挡鬼王致命攻击,而后满身是血地倒在她怀中的…一声声唤着她阿姐的女孩。
若非是心中至亲一般的存在,又怎会有人能够做到宁愿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也要保全对方的地步?
“先生,先别说话了…”忘川使者觉得好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断地自眼眶滑落,“若是您还想平安回到梦得先生身边,就好好保存自己的体力吧。我会带着你回去的…”
【不,使君…我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作为柳子厚的残魂,我很明白他不愿意再次抛下刘梦得,让他…继续在世上坚强却痛苦地活着…但是…无论是柳子厚的身体还是像我们这样的残魂,都已经被鬼王的力量侵蚀得太深,只怕是…难以保全了…】
【先前刘梦得差一点就堕入魔道,我以玉碎身消为代价稳定住了他的心神…当我的残躯消散之后,再一次睁眼便回到了鬼王的身边。鬼王的力量能暂时稳定住我这缕残魂,但也使得它与我彻底融合。这一次…当我消散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睁眼的机会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柳宗元”的眼睛暂时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他哀切地望着忘川使者,艰难地说着。
“我…我其实真的很想活下去,我想亲眼看着为祸四方的鬼王被您绳之以法…我也想和梦得一起去看看那个在微之口中众人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但是…只可惜我这副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了…”
“我…我真的不想再一次牵累梦得为我伤心了…”
说罢,“柳宗元”的口中又一次涌出黑血,眼睛再一次变成了血红色。
【使君…我不像梦得那样会说话,只能求您救救梦得,也救救我…但是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那便请使君舍弃我的性命,保全…刘梦得…】
因为他知道刘禹锡会带着柳宗元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只是从前如此,只怕往后也要如此。
话音刚落,便只见柳宗元的“残魂”的周身开始涌现出许多光点,柳宗元的身躯在这点点光辉中逐渐淡去。
已经变得半透明的“柳宗元”抬起手,忘川使者的身后便忽然洞开了一处传送门,强大的吸力正在将她往里面拽去。然而就在忘川使者即将进入传送门的前一刻,她紧紧地攥住了“柳宗元”的手臂。
忘川使者改变了策略,强大的灵力在她指尖流动,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柳宗元”的体内,竟硬生生地将他从消散的边缘拉回来。他身上属于鬼王的力量被尽数驱散,纯净的星灵之力逐渐显现。
“子厚先生。”忘川使者望着柳宗元的眼睛,“或许此时此刻这样称呼您还是有失偏颇,但您是属于柳子厚的星灵之力,便也是他的一部分。”
“您要记得,大家之所以称呼我为使君,是因为我是忘川使者,是忘川郡的郡守和主人。我的使命便是将被困在九泉之井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不仅仅是名士,平安带回忘川郡。”
“柳宗元”闻言,欣慰而解脱地闭上双眼,化作一个光团落在忘川使者掌心。
那是一股近乎残破的、还隐隐冒着黑气的星灵之力。
做完这件事后,忘川使者便转身跃入了那道传送门。
…
????年(公元???年)??
【假如能从头来过,你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呃…”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刘禹锡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他缓了好一会眼前才清明起来,却发现周围的人不知何时都远远地避开他,就像在躲瘟神。
尴尬和恐慌让刘禹锡下意识地想去包袱里找药,他自小体弱多病,因此包里常常背着救急的药材。他讨厌这样尴尬的境地,尤其今日可是他在慈恩塔下题名的日子,怎么能如此失态?
…药呢?怎么会没有?
不要让他看见你…
仓促间刘禹锡在余光中看到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手,他下意识想侧过头去,却忽然意识到那人大约是想帮自己。于是他搭着那人的手臂站起来,刚想躬身道谢,却对上了自己的脸。
对,那是他自己的脸…?
是年轻时的自己,却有着一双诡异的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十分骇人。
“…你是?”话一出口,刘禹锡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实在唐突,脑子一转便立刻道,“我一时身子不适,让阁下见笑了。不知阁下名姓,改日我必当登门道谢。”
眼前人露出了一个温润宽和的笑:“不必如此多礼。在下中山刘禹锡,久闻阁下盛名,特地前来拜会。”
什么?怎么会有另一个我?
【…等等,“我”是谁?】
刘禹锡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离,转而被塞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看见一个哀伤而憔悴的男人骑在马上回望着他。他努力地想要追上那个人,他听见自己在高声呼喊那人“父亲”。可是那个男人只是静静地、慈爱的看着他,嘴唇翕动,刘禹锡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从口型中辨别出他想说的话。
“吾目无涕。”
【想想你的名字——宗元。你的身上承载着复兴家族的期望,你怎能挥霍你的才华,牺牲你的前途,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刘禹锡却是对着眼前人从容地回礼。
【不,不要让他认识你…他会害了你的。】
“在下姓柳名宗元,字子厚。”
【你的才华再也不会被天下人铭记,而是与他一同作为祸乱大唐的罪人而永世遭受唾骂。】
眼前的场景忽然间转换,刘禹锡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怀中抱着一个年幼的女孩,但她早已没了气息。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他怀中逐渐冰冷下去,无尽的悲痛漫上刘禹锡的心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大声呼唤着女孩的名字,却再无回应。
再过不久,你的母亲也会因为无法适应永州的气候而辞世。身加诰命的她没有体面的葬礼,而你,她唯一的、能够相依为命的儿子,却因诏不得离开永州返回长安,也就是说,你甚至没有资格送母亲回乡安葬。
【…我现在是谁?刘梦得还是…柳子厚?】
刘禹锡(?)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愣愣地看着被火焰燃尽的纸钱。他麻木地回想自己的前半生,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他有了妻子,可妻子却也早早地撒手人寰。后来,他唯一的女儿也走了…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开始习惯了死别。
他双目无神地枯坐着,眼前却好像看到了父亲和母亲。他以为自己或许也到了弥留之际了,想要走上前去,却看见父母遥遥对他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
母亲慈爱的面容格外清晰,她对他说“明者不悼往事。”而父亲沉默地站在母亲身边,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轻声说道:“吾目无涕。”
【你已经失去了许多至亲至爱的人,你从此只能与孤独为伴。】
他清醒了过来,眼前依旧是正在烧着纸钱的火盆,但身后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在他身后高声喊道:“朗州来信了!”
不要依赖他,他会在将来连累你,将你失而复得的东西尽数夺走。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自己跪到发麻的双腿,缓慢地站起身,对着那人问道:“是朗州司马的信件吗?”
来人应声答是,将信件交到他手中。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大多是对他的慰问和鼓励之语,而在信的末尾,还附着一张调养身体的药方。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要靠近他!他会连累你!】
贬他为柳州刺史的诏书和那首桃花诗一同被摆在他的案头。
【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的性命。】
他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无力和绝望。但他明白这些情绪的来源并不是那首诗,而是那些上位者对这首诗的态度。
这些人对于那场革新极为排斥,排斥到了只要他们这些人起了一点心思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地步。
这意味着,即便他回到长安,也只能看着别人的眼色度日。
这意味着,即使他仍有机会像先祖那样站上庙堂,却再也不能像他们一般施展抱负,而是只能在谄媚逢迎中沦为权势的走狗。
这意味着,他在无数个日夜里望着潇水苦苦思念的故乡,在无数个梦境里苦苦眷恋的长安,从一开始就不欢迎他。
多么令人绝望。
他还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不,好像还有一件事可以做。他想为他此生的挚友求情,为那个愤慨地写下桃花诗却最终被大人们彻底厌弃的挚友求情。
他做了自己敢想却没能敢做的事情,那自己也理应替他分担罪责的。
更何况…更何况那人还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缠绵病榻却仍在支持他理想的母亲。他不想那人也经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不想让他承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在穷困潦倒中病逝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是的,这就是目前的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你…你们…一样的冥顽不灵,一样的不可理喻!】
眼前的场景忽然碎裂,刘禹锡跌坐在地上,对面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提着佩剑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灵魂现在在子厚的身体里,对面的那个人是被鬼王操控的心魔。
现在他自己成了承载这个幻境的容器,愤怒的鬼王决定亲手操控他的心魔杀死他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总好过要他亲手操刀去伤害子厚。刘禹锡闭上眼,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忽然间好像有什么人向着自己冲过来。刘禹锡猛然睁开眼,却见柳宗元正挡在自己面前,回过头看着他。
和那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子厚紧紧地将他护在身后,他的瞳孔染着鲜血的颜色,眸中写满了不舍。
就如他无数次梦到的那般。
但这一次,刘禹锡轻轻按下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转而将他护在自己怀中。
这一次他终于能够安心了。
柳宗元定定地看着他,刘禹锡没有说话,他却能明白刘禹锡的意思。
若是这一次他们注定同生共死,那刘梦得想要替柳子厚承受胸膛被利剑贯穿的痛苦。
命运的车轮能轻易碾碎两个凡人,但这两个渺小如蝼蚁一般的凡人却仍靠在一起取暖。
刘禹锡对着柳宗元缓缓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子厚,你与我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境遇都如此相同,如今托了鬼王的福,我竟在幻梦中亲身体会你此生的苦楚。哪怕我只能感受到万分之一,却也能安慰自己说我们是万事皆同的知己了。”
“即使我们注定还是要死在鬼王的手里,在魂飞魄散之前能与你短暂地魂灵相依,我就很满足了。”
“只是看过你的经历,你的心绪,我却凭空生出了一件憾事。当初我因为那一首诗得罪了圣人,得罪了那些高居庙堂的宰相,他们心中大约是恨不得直接杀了我的。那时我想,诗是我执意要写的,所有的惩罚我一人承受即可,却不想还连累了你们。”
“那时的我已经很自责了,可没过多久我却听说你冒死上书以柳易播…那时我心里是怨怼你的。我怨你为什么非但不撇清关系,还要在圣人动怒的节骨眼上凑上去为我说话。但是当我了解你那时心里的想法之后,我便后悔了,后悔当时在心里悄悄怨你…”
柳宗元却微微摇头:“刘梦得,当时在幻境里,我并没有干预你的任何行动,更没有干涉你做出的选择。”
这代表着,当你处于和我相同的境遇时,你明明是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的啊!
刘禹锡闻言,猛然转过头去和柳宗元对视。他愣愣地看着柳宗元,眼底翻涌着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柳宗元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我…其实也有遗憾。生前我只能匆匆将身后事托付与你,却来不及和你郑重地道一句别。
刘禹锡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却只是故作轻松地笑道:“在我心里,你从未离去。”
柳宗元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欢欣却带着点矜持的笑,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
“那么,我亦如是。”
【互诉衷肠的时间结束了。】
鬼王愤恨的声音响起,心魔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举起长剑,向着靠在一起的两人飞速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心魔的身侧凭空撕裂出一道罅隙,忘川使者从那罅隙中飞身而出,想要打掉心魔手中的剑。
然而谁都未曾想到,就在忘川使者冲向他的那一刻,心魔却忽然调转长剑,直直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你…你居然敢…背叛我!】
心魔脱力地倒在地上,幻境瞬间崩裂,就连先前那个小屋都不复存在。刘禹锡恍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魂魄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而柳子厚就在他身侧躺着。刘禹锡下意识要去探查他的脉搏,身后却突然响起两个熟悉的声音。
“悠悠天地自相逢。”
紫色和浅绿色的光芒自使君手里的三世镜飞出,交织着冲向柳宗元,将他的身体紧紧包裹住。使君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却当机立断地将随身带着的那缕残破的星灵之力按进柳宗元的心口。
“咳!”
柳宗元被那强大的力量冲击激得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再睁开眼时血红的瞳孔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元稹和白居易的身形凭空出现在柳宗元身旁,一人一边将他慢慢地扶着坐了起来。
“鬼王…真没想到,我还有机会活着对付你…”
他死死地盯着心魔,只见一道黑雾自心魔的身体里飞出,化作鬼王的模样。鬼王捂着心口,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们这群人,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一个生吞活剥。
【为什么?为什么忘川使者能养出一群听话的棋子,我就不能?】
【我给予你们力量,维持你们的形体,可是你们竟然一点也不知感恩,将我输送给你们力量的纽带反过来用作伤害我的武器…】
鬼王话还没说完,心魔却忍着剧痛握住插在心口的剑用力向下刺去,剑刃瞬间从后背刺出,贯穿了心魔的身体。
鬼王痛苦地嘶吼着,心魔也已经痛到说不出话了。但此时此刻刘禹锡似乎能够明白心魔的用意,于是代替他开口道:“如果你是对着一群没有灵魂的空壳傀儡说这些话,他们或许会乖乖顺服,向你顶礼膜拜。但是连你手下的心魔都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你却依然把他们当作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那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真心追随你?”
“没错…”柳宗元艰难地压抑着喉头涌上来的腥甜的液体,一句一顿地说道,“所以我和梦得的心魔也在赌…赌你还是一样的狂妄自大,赌你还是一样的目中无人,赌你只把我们当做可有可无的棋子,根本不屑于注意我们的动向…”
【呵…哈哈哈…】
鬼王像是忘记了胸口的痛楚,他仰起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逐渐演变为放声大笑。
【你们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就不把你们当做棋子吗?】
【假如上神真的怜爱众生,又怎么会让奸佞刁滑之徒大行其道,让你们这些所谓信奉正道之人蹉跎一生?他们用三纲五常规训你们,用忠孝仁义约束你们,于是你们就成了最虔诚的信众,最驯顺的走狗,一辈子不曾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过一场!哪怕到了死后,也只能成为别人最好用的棋子。】
【你们这群渺小的凡人,只能被迫接受所谓天道的赏赐,等待天命的指引。你们是一群脆弱不堪的蝼蚁,我只要造出无穷无尽的幻境,就可以把你们永生永世地困在这里。我甚至不需要出手干预,只需要躲起来韬光养晦,就能看着你们在幻梦中挣扎,直至自取灭亡!】
【但是,我唯独不明白,为什么一群渺小的蝼蚁,总要挣扎着爬出井口?还有忘川使者,为什么天命总是站在你那一边?为什么无论我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都无法击败你,明明那一次我差点就成功了,可那个该死的小丫头也一样背叛我,为你挡下致命一击…】
“你没有资格提阿峒!”
三世镜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它又一次飞到鬼王头顶,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眼见忘川使者被鬼王戳中痛处,隐隐有情绪失控的趋势,刘禹锡赶忙接过话题:“看来,强大如鬼王,也不过是个只会祈求天命垂怜的愚夫。”
你说什么?
见鬼王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刘禹锡继续道:“要我说,天只能生万物而不能治万物。 你所谓的三纲五常、忠孝仁义都是由人制定的法度,而不是你所谓的天道的赏赐。万物的强弱的确是由天决定的,然而强大的你认为天命要站在你那一边才能取得成功,而你眼中渺小的凡人,却偏偏能够依靠自己战胜天道,如此看来你会失败不过是预料之中。”
“我与子厚不幸,生在法理松弛是非混淆的时代。有人盘剥百姓却得不到惩罚,有人匡正法度却得不到奖赏。我与子厚曾经年少轻狂,只认是非不认其他,所以得罪了很多人,也因此一生不得志,但这不代表我们会因此失却初心。”
“你总是执着于让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总是强调必输,总是试图让我看到那些已经出现或是可能出现的潦倒零落的结局,却从来都不懂为什么明明我与子厚一路走来受了这样多的苦,却还是坚持抵抗你强加给我们的意志。”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去反抗你所谓的天命。”
“吾目无涕。”柳宗元低声说着,却在话出口时听见了刘禹锡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和他一样的话。他抬起头,望见了他持剑站立的背影。
【…牙尖嘴利。我只有一句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所谓的反抗只会是徒劳!】
鬼王一咬牙,硬生生挣脱了三世镜的束缚。浓重的黑雾将他重重包裹,无数恶灵惨叫着被他周围的黑雾所吸收。
强大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眩晕,刘禹锡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地面出现了强烈的震动。只是这一次元稹和白居易迅速地使用星灵之力为刘禹锡和柳宗元展开了一道坚固的护罩。
“别管我…”刘禹锡将佩剑横在两人身前,他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柳宗元,“先带着子厚离开这里!”
“你疯了?”白居易道,“你一个人还能支撑多久?我们在这里不敢说一定能保你们安然无恙,但起码能撑过鬼王这一次的力量爆发。”
“你又不是不清楚子厚伤得有多重!”刘禹锡此刻已经顾不上和人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再被鬼王伤害一次他就会死的!”
他不想再一次亲眼看着子厚离他而去了,这跟直接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那你呢!?”白居易觉得自己的心病也要被他气得发作了,“在幻境里待得太久脑子不清醒了吗?你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你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朋友怎么办?你让柳子厚怎么办?”
【都别…吵!】
原以为已经无声无息死去的心魔忽然发出了声音。
【忘川…使者!】
它硬生生将插在胸口的剑拔了出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使君那边丢去。
使君明白它的意思,她稳稳接住剑柄,心中那些积攒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为了整个忘川郡,为了那些在九泉之井里长久挣扎的人,为了那些被无数次夺走至亲至爱的人,为了她的妹妹,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忘川使者双手握剑,自身近乎化作一道白光,奋力向前刺去。锋利的剑刃破开黑雾,精准地贯穿了鬼王的胸膛。
呃…
鬼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忘川使者那双写满怨愤的眼睛,万千浓重的情绪顺着剑身涌入他的身体。那剑上还沾着心魔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早在和心魔密谋的时候,柳宗元就将自己仅剩的一点力量注入这柄剑。他的力量来源于他流转自笔下的那些文章,能够放大持剑者心中汇集的所有情绪,让触碰到它的人都与这样强烈的情绪产生共鸣。
鬼王的身体难以承受这样前所未有的反噬,开始迅速崩解,化为飘散在空中的尘埃。
【我…我不会被彻底杀死的…我迟早还能…】
鬼王的形体消散,忘川使者也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从空中坠落下来,伏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自己手上。
鬼王的力量彻底消失,白居易觉察到柳宗元的状况不大对劲,连忙用自己的灵力尽力维持柳宗元的生命,元稹则是赶忙向着忘川使者的方向冲过去。
刘禹锡看着倒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他的心魔,心魔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但它还是扭过头盯着刘禹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不后悔…因为我也算…真真切切地…活过…一次了…】
刘禹锡麻木地看着心魔的躯体彻底消失,劫后余生与怅然若失的感觉在心底交织翻涌。他扫了一眼将忘川使者扶起的元稹,转过头去看倒在白居易怀中已经奄奄一息的柳宗元。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紧紧地握住了柳宗元的手。
“子厚,你千万要撑住,不要睡!”
柳宗元眼睛彻底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行将就木,却还是贪恋地望着刘禹锡的面容,最终缓缓闭上双眼。
“子厚!”
…
药王孙思邈老先生在九泉之井边上来回踱步,麒麟则是直接趴在井边,期盼着能从那黑漆漆的井口里看出忘川使者的轮廓来。元稹和白居易站在麒麟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默地立着,仿佛两座塑像。
几位面容年轻的武将抬着两个担架在旁边乖乖等着。当时药王老先生急急忙忙地冲进金戈馆说是想找几个人帮忙一起去九泉之井抬伤员,于是他们扔下武器就来了。奈何真到了这里老先生又让他们等着。
这几位功名赫赫的将军曾经都是从九泉之井里一路杀上来的,自然不会怕那些劳什子恶灵。于是像赵云这般曾单枪匹马闯过敌阵的常胜将军自然摩拳擦掌准备冲进去帮着使君狠揍一顿鬼王。
然而卫青还没来得及拦他,老先生就先借着使君交给他的手信狠狠地训了他一通。
再能打也要爱惜身体!
老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踱步。使君吩咐过他在她离开三炷香的时间后便带着人去九泉之井边上等候,若是再等一炷香却还不见人影便即刻去酆都找阎君。
药王在心里焦急地计算着时间,忽然间元白二人像是回了魂,高声喊道“回来了!”紧接着便见忘川使者从井中出来,身后还跟着背着柳宗元的刘禹锡。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卫青从刘禹锡那里接过已经陷入昏迷的柳宗元,刘禹锡本想跟着他们去医馆,却忽然被霍去病一把掀翻在担架上。几位将军抬着两位伤员匆匆往医馆那边赶,药王老先生则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行人匆匆远去,白居易和元稹本想寻个由头借机告辞,却忽然被忘川使者叫住。
“二位先生请留步。”
元稹和白居易脚步僵住,有些尴尬地转过头,便见使君的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两位全部的星灵之力都在我这,不打算取回去吗?”
忘川使者高举三世镜,里面映照出元稹和白居易的身形,随即这两个身影化作紫色和绿色的光点从三世镜中飘出,在空中变成了闪亮的星灵。它们各自回到主人的身边转了一圈,然后分别融入他们的体内。
忘川使者收起三世镜,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
“微之先生,上回在镜渊受的伤已经无碍了?”
元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乐天先生,先生的心病可大好了?”
白居易抿了抿嘴,视线瞟向别处。
要紧的事一忙完忘川使者可就把先前那些没来得及深究的细节都想起来了。
元白二人曾在她临行前来拜访过桃源居,然而那时她着急去救刘禹锡,只是匆匆向他们交待了一些事情,慌乱间别在腰间的三世镜却被元稹不慎碰掉了。
元微之赶忙向她道歉,白居易一边替好友说话,一边弯下身迅速捡起三世镜。宽大的袍袖无意间拂过三世镜,然后被白乐天拿在手中递给她,看来他就是在那时悄悄在三世镜上做了手脚。这两个人配合得当,心思缜密,再加上她当时赶着先去酆都找阎君,因而没有仔细检查三世镜,于是就这么让两个人成了事。
哈。真是好谋算啊,毕竟她下的禁令是不准名士擅入九泉井,但这两人借着三世镜将自己全部的星灵之力投到九泉井里,倒也不能算本人亲自下井。况且她的三世镜里本就常常备着几位名士的星灵之力以应对在必要时刻作战的需求,如今他二人用的也是星灵之力,自然可以美其名曰为使君分忧。
好啊,好啊。如此便算是让他二人钻了个空子,现在她即便要兴师问罪都没有根据呢。
忘川使者觉得经此一遭,自己好像更理解了一些属于人的情感了呢。
元稹和白居易尴尬地对视一眼。
事已至此,跑吧!
后来,得了消息赶过来汇报工作的几位丞相亲眼目睹了使君追着元相国和白尚书满大街跑的盛况。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拦哪个。
罢了,总归这一场持续数月的大风波算是停歇了。忘川迎来了两位文名远扬又参与过革新的新面孔,日后的百家书院大抵会更热闹了。
…
但事情真的会那样简单地宣告结束吗?
刘禹锡的情况还算好一些,他一路上都在被元稹和柳宗元的星灵之力保护,他的心魔又已经消散,因此只是由药王身边精通医理的精怪们进行了必要的抢救以保证魂魄稳定之后,便直接接受上神赐福重塑了肉身。只不过后续还要像白居易那样定时服药来避免一些残余的影响。
而柳宗元这边则是需要药王和使君亲自上阵。白居易和元稹匆匆追过来时病房的大门正紧闭着,还是白居易偶然间转头才隔着门看见正在对面屋子里休息的刘禹锡。
刘禹锡也看见了他们,微笑着点头示意。
“梦得,你怎么样了?”
白居易匆匆拉着元稹的衣袖进了屋子,元稹进了屋搬了张椅子给白居易,自己则挨着床尾坐着。
“放心吧,我刘梦得的命可大着呢。”刘禹锡笑意盈盈地说着,“就是刚才霍小将军甩的那一下有点狠,我现在还觉得手臂隐隐作痛。”
…倒也是,若不是还有个担架接着,在元稹和白居易看来就好像霍去病和刘禹锡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见面就给人来了一个过肩摔。
元稹悄悄给白居易使了个眼色,大约意思是看吧,我就说刘梦得不会出什么大事。
然而他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刘禹锡的眼睛,于是话题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元稹身上:“说起来,为什么我每一次碰到你的那个…星灵之力,身边就会出现六颗灰色的小球?”
他还是能感应到自身和元稹星灵之力之间的连接的,之前在和子厚并肩作战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应,只是不像和元稹那样明显。
“那个叫天命,大约需要两人之间存在一定的机缘才能触发。”
白居易说着,试着握住了刘禹锡的手腕,果不其然,浅绿色的灵力流转,刘禹锡和白居易身边也同时浮现出了星灵。
刘禹锡感到有些惊奇,他身子前倾将元稹的手腕够过来握住,却没看到他身侧浮现星灵。
“奇怪,怎么两个人可以,三个人就不行呢?”
“你当这是串联么?需不需要我和微之也把手给拉上,咱们三人围一个圈出来?”
刘禹锡朝着他挑了挑眉,那就试试呀?
白居易白了他一眼,一旁的元稹实在没绷住笑意,示意白居易暂时松开刘禹锡,片刻后紫色的灵力开始流转,元稹的星灵便浮现了出来。
刘禹锡奇道:“这倒是有趣,只是为什么我在子厚身边的时候即使能感受到连接,却看不到这些星灵之力呢?”
白居易忽然沉默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说道:“大约是因为你们眼下的星灵之力还不够强,所以才没有特别明显的现象吧。”
他撒了一个善意的小谎,毕竟当时柳宗元的身体状况凭谁都能看得出来。尤其是他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那颗星灵之力也随着刘禹锡剑柄上的玉璧一块碎了,这对柳宗元的身体更是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只能说还能感受到灵力连接便已经算是他二人缘分够深了。
但若是说出实情,只会让刘禹锡更自责。
刘禹锡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扇仍在紧闭着的房门,向着元白二人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还要多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鼎力相助,我和子厚只怕都要在九泉之井里魂飞魄散了。”
白居易笑道:“我们也要感谢你。当初你救了阿怜,还帮了我和微之。所以当你和柳子厚有难的时候我们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尽全力去助你。梦得,说到底,你与子厚的这一线生机都是你这一路上一步一步争取来的啊。”
的确如白居易所说,如果一开始刘禹锡没有选择帮助白行简的话就不会得到那个小葫芦,如果没有选择帮助白居易和元稹的话就不会得知牵制鬼王的方法,也未必能得到忘川使者的注意。这些事一环扣着一环,但凡刘禹锡少走一步可能都无法带着柳宗元离开九泉之井。
在故世的时候白居易就特别擅长夸人,他的赞扬往往是真诚而毫无保留的。但或许是如今他们这两张老脸都变嫩了,大家或多或少地重拾了一点少年心性,白乐天还顶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他…他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刘禹锡偷偷抬眼看向元稹。
求你了,说句话,让他收敛一点。
元微之心领神会,刚要开口,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他转过头一看,见使君正站在门口盯着他和白居易。
元稹“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白居易因着他的反常行为也向后看了一眼,下一瞬便也尴尬地起身,手悄悄去拽元稹的衣袖,想着带上他脚底抹油开溜。
“二位先生请留步,我不是来问罪的。”
使君走到白居易面前说道:“先生若是现在赶去奈何桥,或许还能将令弟带回忘川。”
“放心吧,上面若是问罪,便由我一人承担。”
白居易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才理解了使君话中的意思。他眼底闪动着泪光,匆匆向使君行了一礼,然后用尽毕生的力气跑了出去,元稹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使君只是看了一眼跌跌撞撞跑出去的两个人,便又坐到刘禹锡床前,斟酌着开口道:“现在我们来谈谈子厚先生的伤势吧,我想有些事情是一定要梦得先生知晓的。”
柳宗元的情况太过严重,药王在检查的时候还发现他身上还藏着不少暗伤。老先生摇头叹息,只怕是拼尽毕生医术也很难将徘徊在魂飞魄散的边缘的他彻底救回来。
一旁的使君眉头几乎要拧成一股,“哪怕使用上神赐福来为柳先生重塑肉身也不行吗?”
药王老先生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就如使君所说,他的心魔已经与心脉相连,若是贸然重塑肉身,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使君又问:“若是我动用积攒的所有万用碎片,为柳先生拼出全部星灵之力来稳定他的心脉呢?”
“…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使君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那个办法其实她在元稹身上用过,只是除了她和药王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是在一切故事尚未发生的时候,忘川使者接到了在九泉之井中探测到新名士动向的消息,却在赶到时发现了浑身是血的元微之。
他的手紧紧抓着井沿,井中的恶灵还在不断地在他双腿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而那一双坚韧不屈的眼睛给使君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使君驱散了那些纠缠着元稹不放的恶灵,将他迅速带回医馆,药王老先生几乎是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他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回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太多,甚至还有几处贯通伤。他的血几乎流干了,只能由药王使用自己的星灵之力替代血液来暂时保全性命。然而他的心魔已经和心脉紧紧相融,贸然重塑肉身只会对元稹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忘川使者束手无策,只能通过隔空传信的方式紧急将阎君请来。
“这事倒也不难办。”阎君凭空现出身形,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元稹,慢悠悠地说道。
“只要将他生平的记忆全部抹除,就像喝了孟婆汤那样忘却前尘,那么心魔的根结就会消失。没有了可以充当养料的情绪和记忆,心魔自然就会消失,再重塑肉身便会顺利许多。”
使君犯了难,她每次在搜寻名士之前都会先了解他们的生平。记忆是上天对人类最特殊的恩赐,每个人的记忆都是独一无二的,而无数个记忆组合在一起便成了竹简之上书写的波澜壮阔的历史。
因此她在三世楼修复文物与史料时,不仅要请司马迁与司马光这样的史学大家以及公输班宋应星这样的能工巧匠,还要尽力找寻那些和文物高度相关的忘川居民过来,借助他们的回忆进一步补全文物背后的故事,使它们能够焕发出更鲜活而蓬勃的光彩。
这样珍贵的东西她是不愿随意抹去的。
阎君似乎对忘川使者的反应早有预料:“忘川使者,若你这样优柔寡断,我就不能保证救活他了。”
忘川使者悄悄攥着衣袖,似是下定了决心。
“阎君,请恕我擅自主张,我想试试抹去自微之先生死后至来忘川前的记忆。”
毕竟心魔是与幻境还有恶灵相伴而生,若是元稹忘记了幻境和恶灵带给他的伤害,或许也能使得心魔不再依附于他的身体。
阎君闻言只是浅笑:“好啊,那你便试试吧。”
她说罢转身离去,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忘川使者,你已经是忘川郡的主人,有许多事情你自可以尝试做出决定。我只会做一个旁观者,在旁边看着你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
忘川使者的运气很好,她抹去了元稹的部分记忆,又使用了她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万用碎片稳定住了元稹的魂魄。后来在昏睡了近一个月后,元稹终于睁开了眼睛。也算是因祸得福,他的新身体不再会受到心魔的侵扰。
但这并不代表这个方法就毫无风险。
可是如今面对着命悬一线的柳宗元,忘川使者还是不得不再冒一次险。
于忘川郡与风华录而言,柳宗元作为文学巨匠,他的记忆本身就是无价之宝;而对于柳宗元自己来说,即便这一生充满了生离死别和颠沛流离,即便他的理想和抱负在曾经近乎于实现的那一刻便彻底破碎,即便他背着复兴家族的期许疲惫地走完短暂的人生之路,记忆也不是可以被轻易舍弃的东西。
毕竟那里不只有永远回不去的长安,也有他希望能够安定繁荣的柳州,有晓雾散去后铺展在眼前的青山绿水,有他牵肠挂肚的亲人,还有…刘禹锡。
起码在忘川使者看来,柳宗元应该是不愿意忘却一切的。
“可是使君,万一这个方法失败了,我们恐怕还是要强行抹去他所有的记忆。”
药王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柳宗元,他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老先生不必说了,”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供犹豫了,使君立刻做出了决断:“子厚先生的身体拖不得,先这么办吧。”
…
使君说罢,看向刘禹锡的眼神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现在柳先生的情况在整个忘川来说都很罕见。其实…微之先生在来忘川之前经历过和柳先生类似的经历,他便是失去了自他辞世之后到来忘川之间所有在九泉之井中的记忆。只不过为了避免刺激到元白两位先生,我从未和他们提起过。”
“我只能说好消息是有微之先生的先例在,柳先生还是有安然无恙地醒来的希望的,只不过他会忘记自他死亡那一刻之后的所有事情。”
使君的话语虽平静,却在刘禹锡的心上一下一下地锤着,几乎要砸出一个洞来:“可是毕竟柳先生伤得太重,即使能够重塑肉身,也存在一定的可能…如果不强行抹除所有记忆的话,他就再也无法醒过来。”
即使这么说很残忍,她也必须要将所有风险告知刘禹锡。
“不过,如果真的遇到最坏的情况的话,药王老先生会来询问梦得先生的意见,如果先生同意抹去柳先生全部记忆的话,我们能够保证一定能挽救柳先生的性命…只是他会丢失所有的记忆,自然也不会记得各位先生了。”
忘川使者遗憾地说道:“请梦得先生…做好心理准备吧。”
“…”
刘禹锡面色凝重,默默地低下头去。
“…也挺好的,起码他能活下来。”
“已经丢失的记忆,还有可能找回来吗?”
使君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我只能说,曹子建先生刚从九泉之井中出来的那段时间就是半失忆的状态。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最后他还是全部想起来了。可如果是柳先生这种完全失忆的情况的话,我不敢保证。”
刘禹锡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个坚定的微笑:“只要存在这个可能就好。”
只要能留住一条命,终归还会有希望。当初刘禹锡在最失意落魄之时就是这样想的,只要还留着一条命,他总会有走回长安的那一天。同样地,只要子厚能活过来,他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子厚寻回记忆,无论要花多长时间。
而使君在将应该告知的事情全部告知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开。这一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波至此终于告结,太多的后续工作还需要她处理。
忘川使者压下心中翻涌着的万千感慨,带着麒麟往桃源居的方向走去。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绣着依依杨柳的光滑锦衾立时被人攥出几道交错的折痕。随即几颗眼泪砸在上面发出闷响,在细长的柳叶边晕开了一片水痕。
…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故世-柳州
亲人们正伏在他的身边哭泣,周六是其中最伤心的那一个。柳宗元想要轻轻抚摸他稚嫩的脸颊,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宗元是想像梦得那样好好活下去的,梦得经常会在信中给他寄一些温补的药方来,而他自己也开始钻研养生之道。
后来的他虽然因病瘦到形销骨立,医术的水平还是大有长进的,甚至还能反过来给刘梦得寄去药方帮助他治理瘟疫。
他开始宽慰开解自己,既然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通过革新挽救整个摇摇欲坠的大唐,那起码他还能从点滴之处做起,若能让一方百姓自此安居乐业,那便也能满足他的心愿。
然而他的身体终归还是难以适应柳州的气候,再加上自上任以来他从不懈怠公务,以致积劳成疾。一桩桩一件件叠加下来他的病情便是积重难返。
他的眼前开始不断地闪回过去的事情。他的亲人大多先他一步而去,如今除了眼前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他极尽疼爱的周六之外,竟再无可以牵挂的家人。
他的友人各自离散在天涯海角,只有寥寥书信往来。在许多人眼里,他是大唐的罪人,是曾经路人不敢直呼其名的“二王刘柳”,是被遗弃在偏远之地的愚公。许多人对他避之不及,却唯有中山刘梦得愿意时时倾听他的苦楚。
是啊,梦得…他与梦得相识二十年,竟然从未有过“不同”的时候。梦得好像能够理解他所有的情绪,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安慰他。
于是潜移默化之间梦得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在某一个秋日寂寥的午后里,柳宗元也会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那唯一一朵有点碍眼的孤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诵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于是潜移默化之间他的一举一动好像也带上了点梦得的影子,他学着苦中作乐,试着保养自己的身体。即便种种苦难摧残着他的心神,他却也能存着一丝希冀好好地活下去。
柳宗元从听到来信人是刘梦得时会眼前一亮变成开始期盼梦得的来信,到最后有一瞬间恍惚,随后忽然发现那个人好像又从精神寄托慢慢变成了精神支柱。
或许是与长安远隔千山万水的连州和柳州太过孤寂,柳宗元发现曾经那个机敏又有些许张扬的刘梦得好像慢慢变成了一位温和而可靠的兄长,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从志同道合的好友变成了心意相通的知己。再后来,柳宗元在与刘禹锡的一封封书信往来之间窥探到了一点自己对于刘梦得这个兄长近乎于依恋的情感。
他好像遇到什么事都会想到刘梦得,甚至到了最后,就连托孤和整理文稿这样的大事,柳子厚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刘梦得。
毕竟现在最能值得他信任的,大约也只有刘梦得了。
但是梦得的母亲刚刚离世,他给自己寄过信,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有精力去完成自己的托付。柳宗元其实不想牵累他,柳宗元更盼着自己能好起来,可谁料病来如山倒,最终他还是只能留给梦得一纸讣告、一叠文稿,和一个稚子。
“梦得…”
柳宗元喃喃着,似乎是想隔空对刘禹锡说一个抱歉,但他已经口齿不清,就连身边人都听不出他要说什么,只能依稀分辨出他在不停地呼唤连州刺史的表字。
“梦得…”
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意识开始模糊,感官逐渐丧失,妻儿的哭声像是从水面上传来,越来越不真切,最终柳宗元怀着无尽的遗憾和思念坠入了死亡的怀抱。
…
人生是一场大梦,属于柳宗元的这场梦好像终于迎来了终结。可是在茫茫混沌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柳宗元却忽然觉得五感正在回归自己的身体。茫茫之中他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毕竟元微之那小子当时足足睡了三十天才醒。而以他的情况来说,或许时间会更长一点…”
周围又陷入寂静,唯有长者偶尔会发出一声叹息。
“…我看你医术功底不错,这几天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阎君一开始说的那个方法太过极端,能不用的话我们尽量不用…要是他实在醒不过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总觉得好像有些熟悉。
“…多谢您,老先生,多谢…”
那声音有些哽咽,牵动着柳宗元的心也带起一阵酸涩。
…
“…等等,他的眉头是不是动了?”
“…真的吗…子厚?子厚!”
左手被人紧紧攥住,柳宗元下意识想回握,却没有力气。
老者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欣喜:“真是上神保佑啊!我现在就去叫人通知使君!”
视野一点点变亮,柳宗元努力地适应着外部的光线,渐渐地,视力开始恢复。
“…子厚,你还认得我吗?”
柳宗元的视线对上了刘禹锡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梦…得?”
(完)
Notes:
作者的碎碎念:抱歉了家人们鸽了好久,因为实验室的事真的太忙了(理工狗哭泣)总算是把NE线写完了,但是转头一看发现自己前面还挖了三条线的坑。
我怎么没事给自己挖这么大的坑啊(崩溃尖叫.jpg)…我打算还是先把已有的叙事写完吧,比如后面会加更的刘柳的一篇番外。至于另外三条线…emmmm…(心虚转头.jpg)
在我这元白刘柳的故事大体上已经算是写完了,所以日后谈可能主要是帮子厚报个平安,争取这周内发出来。放心吧,我不会干那种正文好好的,结果在后日谈里嘎巴把人刀掉的事情的。
Chapter 4
Notes:
忘川背景,没提及的全是cb,后面不啰嗦了。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得了心病的刘梦得 and一定要找回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的柳子厚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这是刘禹锡今日第二十三次去探柳宗元的脉搏。
刘禹锡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一日,当他背着子厚离开九泉之井时,清晰地感受到子厚在自己的背上逐渐失温。
使君和他说像子厚这么严重的伤必须要回到忘川请专业的医者协助她进行抢救。单凭他们自己很难离开九泉之井,他只能紧紧跟在使君身后,心里祈求最好能再快一点,快过流逝的时间,这样他就能带着子厚逃离死亡。
求你了,子厚,别抛下我第二次…
万幸在经历了九死一生过后柳宗元终于活了下来,但代价是失去了在九泉之井中的记忆。但刘禹锡觉得没关系,九泉之井里的日子太苦了,他宁愿子厚不记得。
哪怕他同样不会记得他们为数不多能够陪伴彼此的经历,还有在死亡面前对对方说过的话。
那也没关系,他私心里只想子厚好好活着。
刘禹锡忽然开始理解白乐天为什么会在来忘川之后忽然就对元微之生出了过剩的保护欲了。
毕竟人啊,都害怕得而复失。
但指尖碰触到的肌肤是温热的,脉象也平和有力。刘禹锡安心下来,却又在心底暗怪自己是关心则乱、挂念生忧。
“好了梦得,哪有你这样频繁给人切脉的。”
药王说柳宗元的身体状况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了,只是消耗太大,需要大量的睡眠来修复。自柳子厚第一次短暂恢复意识后,他约莫又睡了二十日才彻底醒过来,而这期间刘禹锡除了睡觉和解手之外几乎没离开过他的病房,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病号。
药王其实警告过刘禹锡几次,不能眼看着身体好了就可劲造,只是刘禹锡到底还是没听进去,反倒是对柳宗元更上心一点。
现下柳宗元倚在床头,身后被刘禹锡垫了好几个软枕,就怕他靠着不舒服。他其实想对刘梦得说不用这样紧张他,但架不住那人太犟,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琉璃盏,简直恨不得当场给他供起来。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刘梦得,看着看着却渐渐出了神。他闭眼之前才将后事都托付给刘梦得,结果再一睁眼就看见了他。若不是濒死的感觉太过于深刻,柳宗元还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目前还不大能适应这副新身体,药王老先生说他神魂尚未稳定,嘱咐他要静养,须得再过些日子才可以下床走动,否则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摔跤。老先生还说柳宗元更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道是他心脉上有些病灶未除,过分激烈的情绪有可能会导致他的旧病复发。
柳宗元也害怕旧病复发。他在故世得过的病数都数不清,那种成日里浑浑噩噩的的感受令他感到恐惧。而如今他虽然还是很虚弱,身体却觉得轻松很多,久违的灵台清明的感觉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不过既然老先生开了医嘱,他便遵从医嘱小心翼翼地养着。梦得让他不要多虑多思,他便试着放空自己,只是像这样待得久了也闷得慌。于是刘梦得就陪着他聊天,聊忘川,聊后世的诗文典籍,聊他新结交的朋友,还聊身在忘川的故友们的近况。
刘禹锡恨不得将藏于三世楼的所有书籍都搬到柳宗元的病床前。然而自他们相继故去后一千二百余年间的史册、典籍、诗文浩如烟海,一时半会是看不完的。于是刘禹锡挑了几本他和子厚都感兴趣的书,在看过一遍后很快便能记住大概内容,然后绘声绘色地给柳宗元讲解。柳宗元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讲,听到感兴趣的或是觉得道理不通的地方便和刘禹锡聊上两句。
这样宁静的时光使得柳宗元的精神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觉得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舒展开来,只想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窝着。
好像…偶尔过一过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而现在刘禹锡翻出来一本他自己也没读过的书,不让柳宗元看,说这本书是用简体字写的。他给柳宗元解释什么是简体字,说等他病好了自己再教他认,说怕他不适应后世书籍的排版读起来劳心费神,非要自己看过一遍之后给他讲。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映照着刘禹锡的侧颜,他如今是二十一岁时的模样,清瘦温润,像白玉那般柔和却坚硬。
他专注地看着书,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偶尔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啼鸣,仿佛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斑驳的回忆忽然有了颜色。
柳宗元凝视着他沉静的面容,恍然间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想伸手去触碰刘禹锡的侧脸,惟有触感能让他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人死后陷入的一场长久的大梦。
虽然这个动作有些唐突和亲昵,但柳宗元真这么做了。然而他的左手刚刚抬起就被刘禹锡按住,随后那人的手指又习惯性地按上他的手腕。
“…第二十四回了。”
刘禹锡讪笑着收回手,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刘禹锡再也看不进去书了,只能和柳宗元就这样相对而坐,半晌,柳宗元长叹一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梦得…”话到嘴边,柳宗元却觉得自己曾经那些能说会道的本事好像忽然间都作废了,踌躇半晌才问出一句,“周六他还好吗…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刘禹锡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是了,子厚问过他同样的话,是他们还在九泉之井里的时候,那会儿子厚还没有失掉那部分记忆。
那时他刚刚被子厚唤醒没多久,跟着他回了小屋,尚且虚弱的他才是半躺在床榻上的那个,而子厚坐在他身边。幻境中虚假的天光照进窗子,他逆着光去看子厚,明明容貌恢复成了年轻时的模样,气质却沉稳内敛了许多。
子厚看着他,目光里好像潜藏着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不过两人久别重逢,一时间心绪复杂也是正常。半晌后子厚垂下眼眸,问了他刚才的那句话。
回忆中的子厚与眼前的子厚好像重叠在一起,刘禹锡听见自己说:“周六是个好孩子。他聪慧伶俐,也肯用心读书…对了,周六考中进士了。那天他穿着青衫来见我,只是我那时眼睛不好了,恍惚间总以为是看见了当年的你。”
刘禹锡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书,放在他手里。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柳河东集》。
“这是使君专门去故世复刻回来的,是我亲自誊抄整理的那一版…啊,你托付给我的事情,我都尽力去办了,只是当时神思恍惚,总怕做得不够尽善尽美…你看看,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跟使君说说能不能悄悄回故世去改…”
曾经刘梦得烧给他的那一本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罢了,在九泉之井里时他没和自己提过,哪怕他真看到过,现在估计也都忘了。
柳宗元沉默地翻着他的文集,里面是刘禹锡用工整的字体书写的他的文章。柳宗元一页一页地翻着,过了许久,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你呢?你…还好吗?”
刘禹锡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好,我一直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刘禹锡还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梦得,”柳宗元抬起头,直直望着刘禹锡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刘禹锡这些天给他讲了很多人、很多事,认识的、不认识的;了解的、不了解的,可他唯独没提他自己。
柳宗元刚醒过来那阵脑子还有点沉,不疑有他,只当是梦得在哄自己开心。
但他忽然间又想起常常来为他检查身体的药王,细究起来老先生当着他和梦得的面讨论自己的病情的时候总会刻意回避些什么,有时甚至会找借口拉着梦得出门去说。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令人在意的一点,梦得曾和他说他们都接受了上神的赐福重塑了肉身,所以曾在故世困扰他们的那些疾病都再不会找上门来。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都要担心自己旧病复发?那些所谓的“旧病”究竟是从哪来的?
故世的经历只是让柳宗元变得沉默内敛,却并不代表他遇到事就全都在心里藏着,在梦得面前更没有这个必要。
他始终觉得自己和梦得之间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所以他直接问出来了。
然而刘梦得听罢神色未变,面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子厚,你想太多了。我明白人在病中总爱多虑多思,但思虑太重只会影响你身体的恢复。”
两人说着话,却忽然有一个小精怪敲门进来,原是药王派来送银针的。
“到施针的时间了。”
刘梦得转过身去接那个小布包,顺势结束了方才的话题。
柳宗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毕竟眼下他也没有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他心中的那些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若他执意寻根究底也只会被刘梦得巧舌如簧地挡过去。
这边刘禹锡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展开后可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长短不数十根银针,他从里面拣出二十几根针,又用棉花蘸了酒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过一遍,然后暂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瓶子里。
“子厚,来,我扶着你躺下。”
刘禹锡将盖在柳宗元身上的被子掀开,再将他身后的软枕一一撤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平躺在床上,将他的衣袖和裤腿卷起,然后按着药王告诉他的那些穴位从头到脚一一施针。
最开始柳宗元神魂不稳的时候都是由药王来亲自施针的。老先生行医一辈子,又在忘川待了许多年,手劲大,见效也快。只是疼得柳宗元几乎要用尽毕生气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喊出来。刘禹锡在一旁看着也于心不忍,求着药王让自己给子厚施针,却被老先生严词拒绝。
后来柳宗元身体渐渐好转,又架不住刘禹锡一直软磨硬泡地求他,药王才终于同意。告诉他三组不同的穴位,每组十几个到二十几个不等,每天扎一组,一次一个时辰,三天一循环,就这样一共扎一个月。
其实针扎进身体里之后柳宗元还是会僵着身体不敢动,毕竟他情况特殊,动一下会牵连着施针处周围的肌肉都酸痛难忍,但起码刘禹锡下针的时候会顾及他的感受。
刘禹锡施过针,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被封印住的柳宗元,还是没能压下上翘的嘴角。
柳宗元头上也挨了几针,话都不敢说,怕牵连头皮,只能用眼睛瞪他。
可惜了,小刺猬的瞪视是没什么杀伤力的。
刘禹锡小心地给柳宗元盖上被子,以防他着凉。躺着躺着柳宗元便有了睡意,他养出了这种自我保护的习惯,睡一觉过去就正好到拔针的时辰,拔针就不疼了。
柳宗元沉入梦乡前感受到刘禹锡在轻轻地给他掖被角。
“好好休息休息吧,子厚。”
…
刘禹锡最后一次为柳宗元拔针的时候,药王也守在旁边。刘禹锡仔仔细细地将几处渗血擦拭干净,然后坐在一边等着药王为柳宗元把脉。
“扶着他下床走两步试试吧。”
刘禹锡将柳宗元的腿挪到床边,架着他站了起来。柳宗元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起初腿脚还是有些发软的,须得刘禹锡扶着才能站稳,但渐渐地柳宗元觉得自己能够控制这副身体,步伐也慢慢平稳流畅起来。
老先生欣慰地捋了捋胡子,说柳宗元现在已经算是好了大半。他让刘禹锡每天扶着柳宗元出去散步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柳宗元走路不再需要人扶就算是好全了。
刘禹锡与柳宗元想开口道谢来着,老先生却先一步挥挥手让他俩出去散散心,他这边还有别的病人等着问诊。
柳宗元有些习惯了只有他与刘禹锡两个人相处的时光,一时半会儿也不大爱往人堆里凑。于是刘禹锡便带着他绕开繁华喧闹的市井,在忘川河畔慢慢地走着。
忘川河沿岸本该是一片荒芜的,然而唯有流经忘川郡的这一段草长莺飞。此时忘川已经接近盛夏,漫天的柳絮早已飞尽,只剩下两岸缕缕柳枝和着蝉鸣声随风飘荡。
柔软的柳枝轻轻擦过刘禹锡的手臂,幻境中柳树被长剑贯穿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柳宗元。
柳宗元这段时间被刘禹锡养得很好,肌肤丰润白皙,竟比他真正二十岁时的样子还要漂亮一些。柳宗元觉察到刘禹锡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斜阳为柳子厚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他身后是霞光照水,烟柳临川。
真像梦啊…太像梦了…
刘禹锡有些恍惚失神,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柳宗元不经意间被他绊了一跤,身体前倾,刘禹锡又赶忙去接他,于是重心不稳的两个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子厚,你…你没事吧?”
意识到自己做错事的刘禹锡忙要检查柳宗元的情况,生怕一跤摔下去子厚这些日子就都白养了。然而柳宗元却先一步抓着他的手腕,刘禹锡抬头,却见子厚已经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梦得,告诉我吧…”柳宗元声音哽咽,一滴眼泪顺着他眼角落下,“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还好吗?”
他知道梦得一定会为他的死而伤心难过,但眼下从梦得的表现来看,柳宗元觉得他一定是受到了什么更大的打击才会变成这样。但奈何刘禹锡什么都不肯跟他说,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干着急。
“子厚,抱歉…”刘梦得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不想竟是越擦越多,“我真的只是一时间走神了,你别多想,你真的别多想!”
原本刘禹锡不想让柳宗元回想起九泉之井里的事,是怕他情绪起伏太大影响身体恢复甚至再度危机生命,后来则是出于一点私心。
照顾子厚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会时不时地回想起在幻境当中的种种,回想起他被迫亲手用剑扎穿用来承载幻境的柳树,回想起他被鬼王逼着差一点亲手杀了子厚。他有时甚至会在夜里梦见自己亲手用剑刺穿了子厚的心口,温热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
刘梦得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他总是忍不住去探子厚的脉搏,只有确认子厚真的还活着才能让他稍稍安心。药王敲他脑袋说他糊涂,给他开了许多安神药,可是也不顶用。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在夜里反复做同一个梦,到最后干脆睡不着觉,只能整夜整夜地守在子厚的床头,再在每个早晨装作早起出去锻炼后归来的样子将子厚叫醒。
他宁愿子厚不记得那段记忆,这样他起码还能骗骗自己说九泉之井里的那段回忆只是一场噩梦。他与子厚在忘川还会有数不尽的时间,他总能挨到不会再做噩梦的那一天的。
“让我看看你伤到哪了…”
刘禹锡想让柳宗元松手,好让他为他检查双腿有没有受伤,然而柳宗元却执意握着他的手腕,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真的没事,梦得。扶我起来吧,我想回去了。”
…
柳宗元知道光靠追问是撬不开刘禹锡那张嘴的,他需要找机会去弄清楚自己死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可是如今柳宗元在忘川认识的人并不多,梦得、微之、最多再算上一个白乐天。要么他得去三世楼翻后世的史册,要么他得想法子找后世的人问一问。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竟然会有人主动来拜访柳宗元。
先前柳宗元还不能下床的时候,都是刘禹锡替他将慕名前来拜访的人都打发走,免得他被人打扰影响休息。
王安石第一次来看望柳宗元的时候他刚刚睡下,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将补药放在桌上,和刘禹锡一起躲到病房门外聊了两句。
在王安石生活的那个时代“尊韩抑柳”的言论大行其道,就连他的老师欧阳修也不认可柳子厚能够与韩昌黎的文名相提并论。他从别人口中听闻的刘禹锡和柳宗元几乎都是以罪人的身份出现的,贬斥唾骂的言论不绝于耳。
但王介甫并不是这样想的,他读过柳宗元的传记和文章,十分欣赏柳宗元文章中蕴藏的豪杰之气,也并不认为八司马参与革新的初心是错的,这样的奇材理应得到更公正的评价。
因此当听说柳宗元和刘禹锡来到忘川郡时王安石便打算正式拜访这两位参与过革新的前辈,只可惜第一次来得不巧,只能和刘梦得简单寒暄几句。这一次他听说柳宗元身体好转,甚至可以出门走动,便又带上许多礼物前来探望柳宗元。
三个人相谈甚欢,王介甫还主动将自己的文集赠给刘柳二人,正好一人一本。正巧今日刘梦得和柳子厚的兴致都很高,三个人从诗文聊到改革变法,从日上中天一直聊到日薄西山才堪堪尽兴。
见眼前这个后辈蛮好说话,柳宗元便生出了向他打探消息的心思,于是说道:“今日与介甫一见如故,倒让我想起了当年和梦得还有退之一起在御史台的日子。只可惜,我未曾在忘川郡见到退之,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再入轮回…”
言及此处柳宗元轻叹一声,旁敲侧击地说道:“我这人命薄,不得不以身后事牵累故人,再往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幸而我如今得来忘川,还能与故人相逢,本不该再有遗憾。只是偶尔与梦得谈心,还是会追忆当年种种。然而故人大多零落,远隔生死,竟也不知道该往何处探听消息。”
王安石闻言也颇为感叹,刚想宽慰柳宗元说使君一直设法在九泉之井中搜寻名士,尤其经在亲身见证过元白刘柳四人在井中的故事之后,使君也有心打破唯有由上神亲自在风华录中写下名字的名士才能永居忘川的规则,想来先生不日便能得偿所愿。
然而话刚到嘴边,却忽然回想起他上一次来访时刘禹锡嘱托他的事情——千万不能在柳宗元面前提“九泉之井”这四个字。
于是王安石内心千回百转,想出一个还算能糊弄过去的说辞。
“故人重逢,的确难得。某也有牵挂于心却不能相见的旧友,但只怕这事还是要看机缘。所幸使君一直在探听消息,忘川郡也因此时常会迎来新人,兴许哪一日来忘川的新人中就会有先生所期盼的故人。不过某一向对这些事不甚了解,先生若有所求,大可去桃源居寻使君问一问。”
说罢,王安石状似无意地瞥向刘禹锡,悄悄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也不清楚柳宗元是否能相信自己的说辞而善罢甘休,索性就将皮球踢给使君了。而且他这么说,虽然也是给柳宗元指了条探查消息的路,但这事到底是当着刘禹锡的面说的,便也能让刘禹锡清楚了柳宗元的动向。他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自然会提前去找使君通气,那自己就不算违背约定了。
刘禹锡在柳宗元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地向王安石点头示意。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王安石所预料的那般,柳宗元曾私下去桃源居拜访过使君,却被使君巧言挡了回来。因着他缺失的是在九泉之井中的记忆,那么去三世楼查阅现世的史册典籍自然也一无所获。
柳宗元其实已经从那日王安石的态度里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他本打算再换个人问一问试试的。奈何在柳宗元养病期间刘禹锡似乎认识了不少新朋友,都是把阳寿阴寿算在一起能活几百上千年的人精,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于是忙活了几天,柳宗元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精力不济了,调查进度却还是零。
不过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大约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柳宗元一直期盼着的“机缘”终于还是来找了他。
先前说刘禹锡连日为噩梦所扰,不得安枕,只能是白日里看顾着柳子厚的身体,到了夜晚也在他床头守着熬着,但时间久了精力再充沛的人也架不住这样的劳累,最终他还是在某个夜晚还是倚着床头睡死过去。
反倒是柳子厚,因着调查的事日夜悬心,反倒是越来越睡不下。以前他没有早起的习惯,偏偏那日在东方既白的时候便醒了。
他看着沉沉睡着的刘禹锡,轻手轻脚地将他扶到自己床上,细心替他盖好被子,然后悄悄出了门。
柳宗元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心底默默思考着该去找谁。微之和乐天不知为何让使君以好好养病为由关了禁闭,别的人他还不太熟,思来想去好像能说的上话的也就剩下一个王安石了。
于是柳宗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响了王安石家的大门。
门里传来书籍被碰倒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门栓被人取走,大门打开,王安石从门里探出头来。只见他发髻散乱,脸侧还带着被布料压出的红痕,大约能推测出他昨夜应当是挑灯夜读却不慎睡倒在桌子上。
王安石见柳宗元一大早来拜访自己,有些局促,面对柳宗元的问话也是想方设法混了过去。毕竟他先答应了刘禹锡的请求,受人之托必然要忠人之事。最后王安石以自己与人有约需要赶着换衣出门为由请走了柳子厚。
眼见着大门被关上,柳宗元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然而不经意间,他却瞥见墙角处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只一眼柳宗元便十分惊讶。他倒是听梦得说过忘川的名士会养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灵物,什么墨猫纸偶甚至还有狐狸等等,哪怕是医馆那些帮工的小精怪他也见过不少了。但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只獾和墨猫待在一起。
或许是柳宗元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对小动物的亲和力,小獾和墨猫一点也不怕这个陌生人,甚至还大着胆子凑到柳宗元的面前。
反正他刚在王安石那碰了壁,眼下也没有要紧的事可以做,柳宗元便逗起了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
“你们两个怎么会凑到一起呀?”
柳宗元有意将声音放轻放缓,却见那小墨猫从小獾的脑袋上跳下来,一蹦一蹦地在地面上来回跳着。随后柳宗元便看到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了墨水的痕迹,最终拼成了“喜欢”两个字。
小獾看着墨猫写出来的字,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柳宗元有些惊喜,这两个小家伙竟然能听得懂他说话。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又去问小墨猫:“你知不知道,使君一般都会从哪里带新人来忘川?”
小墨猫歪着脑袋想了想,它的主人司马光好像和它讲过。
虽然墨猫对于主人不让他和王安石家的小獾过多来往这件事很不高兴,不然它也不会半夜和小獾偷偷跑出去玩,又要赶着在小獾的主人起床之前回来。但是墨猫觉得主人是个很好的人,主人教它要当一个待人以诚乐于助人的好猫。墨猫是个好猫,眼前的人看着很面善,是应该得到帮助的好人,墨猫会听主人的话,所以墨猫会尽力帮助好人。
于是墨猫又开始在地上写字,小獾就在一边伸着脑袋看着,然而看着看着小獾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赶忙用小爪子去擦地上的痕迹。
可惜柳宗元还是看清楚了,墨猫在地上写了四个字——九泉之井。
“多谢。”柳宗元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墨猫圆圆的小脑袋,完全不介意手上沾了墨水。
…
柳宗元站在九泉之井的井口,凝视着黑漆漆的深渊。
他不认得路,费了一番心思找了几个精怪问了路才终于找到这里。眼前这小小的一个井口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柳宗元觉得或许只要越过那个井口,自己便能窥探道梦得种种反常的真相。
“子厚先生!!”
一句惊恐的呼喊拉回了柳宗元的思绪,他转过头,见使君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装有许多布偶的箱子,满脸焦急。
“子厚先生,你快过来!”
忘川使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连喵灵偶都顾不上了。除了先前鬼王搞出的那个持续数月的大乱子需要她不得不亲自下井寻人之外,使君一般都是借助喵灵偶来协助她引渡新名士来忘川的。
然而十个喵灵偶不一定能帮她寻到新人。但如果她不慎让柳子厚掉进九泉之井的话,刘梦得十有八九得跟着他一起跳进去。那她这几个月不仅全白干,说不定还得赔进去两条人命…不,三条…甚至四条!
她好不容易把白居易和元稹按住,让他们一个养病一个养伤,要是柳宗元和刘禹锡再出点什么事,就凭被她关起来的这两个人先前的折腾劲…她真的不敢想象会造成什么后果。
“子厚先生,你之前不在忘川大约是不知道…我颁布过禁令,不许名士私自下九泉之井的。你快回来,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啊…抱歉使君。”柳宗元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我并非有意违反禁令,只是…梦得这段时间实在是奇怪,我想弄清楚我来到忘川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肯告诉我实话,我去三世楼查典籍也一无所获,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得知真相的方法了。”
“不,子厚先生,其实我知道你想要的真相,我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但能不能请你先过来我这边。九泉之井太危险了,你千万不要一个人靠近那里!”
“可是使君,”柳宗元并未挪动步子,“先前我也问过使君,但使君一直避而不谈。所以我很难相信使君方才对我说的话不是缓兵之计。所以使君还是就在这里把话都说清楚吧,不然我总会担心如果我真的如使君所说离开这里,使君便又不肯告诉我真相了。”
使君心里快急疯了,但面上还是必须要尽力安抚柳宗元的情绪:“子厚先生,我以忘川使者之名发誓,一定会将先生想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先生只需要向前迈三步,就三步,无论先生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使君将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双手举起。但她一直在关注着柳宗元的动作,但凡发现他有跳井的意图她便立刻掏出三世镜把人拉回来。
“使君,君子一诺千金。”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柳宗元按照约定向前走了三步,忘川使者便也如约将从他在九泉之井里唤醒刘禹锡开始到两个人经历九死一生来到忘川的故事娓娓道来。
柳宗元静静地听着,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却还是会为那些凶险的经历而触动。待使君将故事全部讲完,他终于慢慢地走向她。等到柳宗元走到使君身边时,使君连忙紧紧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他跑掉。
忘川使者打算送人回医馆,一转身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刘禹锡。
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站了多久,但他面色平静,见柳宗元过来也只是一如往常地挽过他另一侧手臂。
忘川使者见状赶忙松了手,若无其事地抱起箱子走开了。
“子厚,我醒了之后就没见你的踪影。我去问过药王,药王也只说你一大早便出去了。”
他喉头哽动,半晌还是露出了寻常的温和笑容。
“回去吧,折腾了一上午你应该也累了。”
…
柳宗元自打回了医馆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想见,刘禹锡见状也只能先回自己的屋子。这些天里他除了照顾子厚也在给药王老先生当助手,于是老先生便直接将一间空房给了他,连带着柳子厚的病房也允许他免费住着。
但送进屋子的午饭和晚饭柳宗元都一口没动,他就静默地坐在床边,直到傍晚的天边一声闷雷响起,紧接着倾盆大雨砸在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响声时他方才觉得困意上涌,于是草草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睡去。
…
【你救不了他。】
【你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一张阴冷恐怖的脸在对着自己狞笑。心口传来阵阵抽痛,他回过头,看见梦得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他向自己伸出手。
“■■————”
耳畔一阵嗡鸣,从胸口刺进一只尖锐的利爪,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感到眩晕。
“对不住,梦得…”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整个人都被浓重的黑雾笼罩住。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涌着血,即便已经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却还是奋力朝着他的方向呼喊。
【“记得…保护好自己…”】
“哧”地一声,那只利爪便从后背贯出。
过于真实的痛楚让柳宗元从梦中惊醒。
冷汗已经浸透寝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雨依旧未曾停歇,一个响雷倏然炸开,就如同是在耳边爆炸一样,哪怕柳宗元原本不害怕打雷却也是被硬生生吓了一跳。
心脏跳得有点快,甚至有点心慌。柳宗元捂着胸口,试图深呼吸。
可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撞开,柳宗元下意识转头,注意到自己入睡前忘记将灯烛吹灭,但也正因此,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刘禹锡站在门口,他的发髻仍是整齐的,只是因奔跑而微微散落了几缕碎发。他的衣服也齐齐整整地穿在身上,大约是根本就没入睡。他手撑着木门,直直地盯着柳宗元。
灯光有些昏暗,柳宗元只能大概看到刘禹锡眼眶泛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柳宗元有些慌乱无措,明明是雷雨交加的夜晚,细密如麻的雨脚和震耳欲聋的惊雷却还是不能掩盖他在噩梦中的惊叫。
他这次做得太过,真的吓到梦得了。
“梦得,我…”
柳宗元艰涩地开口,试图解释。然而话还没说完,刘禹锡却像离弦的箭一样直直冲了过来,一瞬间柳宗元便落进了他的怀抱。
刘禹锡的手臂勒得柳宗元生疼,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柳宗元听见了耳畔压抑的哭声,温热的泪滴砸在他后背上,好像能把他的心也砸出一个洞来。
“梦得…”
柳宗元的手微微颤抖着贴上刘禹锡的后背。梦中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好像已经在脑海里生了根。
他好像明白梦得为什么会这样反常了。
“是我把你连累成这样的吗?”
“不…子厚…对不起…子厚…”
刘禹锡早已泣不成声,更多的泪滴砸在柳宗元后背上,他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直至放声大哭。
“子厚…子厚!别离开我…别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柳宗元又何尝不是早已泪流满面,那些压抑的、未曾宣之于口的、合时宜的、不合时宜的…所有被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尽数爆发。柳宗元只觉得那在梦中被刺穿胸膛的痛苦都不如他如今正完整跳动的心脏的万分之一痛。他用更大的力气去抱刘禹锡,恨不得将他的人都按在自己身体里。
本就是被强行分开的一对连璧,当他们再次相遇时便恨不得能与对方血肉相融,直至灵魂都能够相伴相依。
柳宗元忘了后来两个人除了相拥而泣之外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记得再睁眼的时候两人额头相贴抵足而眠。
两个人都好多天没睡过一场好觉了,于是干脆一起昏天黑地地睡到日上三竿。
雨已经停了,阳光洒在脸上,感觉很暖。额头的触感是温热的,那人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也是温热的。
这样的日子…他有点想一直过下去。
柳宗元醒后没多久刘禹锡便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在看见柳宗元的一瞬间好像也没完全醒神,只是含含糊糊地问:“…是梦吗?”
柳宗元好心地用行动告诉他不是梦。刘禹锡脸上没什么肉,于是柳宗元揪住他手臂上的一块肉,用力一拧——
“哎呦!”
刘禹锡硬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抬起被掐的手臂看了一眼…都有点发紫了!
“是梦么?”
柳宗元懒懒地翻了个身,仰躺着看他。
“嘶——不是梦。子厚,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一点都不留情的吗…”
“梦得,你想太多了。我明白人在病中总爱多虑多思,但思虑太重只会影响你身体的恢复——”
柳宗元故意拿着刘禹锡先前对他说话的腔调恶心他一番,然后才道:“老先生说你是心病,可偏偏有人呢,意识不到自己得了心病。我问他你还好吗,他就说‘好呀,当然好呀,你不用担心我’…但是呢,又总是忍不住问我‘这是梦吗’‘这是梦吗’?那我能怎么办?只能帮他确认一下不是梦了。”
“但是,我掐轻了他不相信,掐重了他又嫌我不留情…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刘禹锡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趴在柳宗元身边:“我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遭吧。”
他真怕子厚写个什么《病号刘梦得传》来。子厚写别人的传记是为了明理,但要是写他那就必然是先损他两句然后再明理。所以他只能赶紧先服软,以求子厚在损他的时候能稍微收着点。
捉弄人得逞的柳宗元难得露出了一个骄矜俏皮的笑,晃得刘禹锡有些失神。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柳宗元逆着天光去看刘禹锡,刘禹锡低垂着温柔的眉眼凝视着他。于是柳宗元伸出手去触碰刘禹锡,这一次柳宗元的手腕被刘禹锡轻轻握住,然后被带着一路向上,轻轻贴住了刘禹锡的脸。
柳宗元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手心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他也终于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大梦了。
“梦得,你要信我。”柳宗元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刘禹锡只是看着他温温和和地笑。
“那么,我亦如是。”
…
“使君,我与梦得打算对于忘川已有的一些制度与法律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革。这些是我们共同探讨过后的想法,由梦得替我起草了初步的实施方案,还请使君过目。”
使君转过头,看见摞在地上的一叠册子,她顺着边缘向上看,发现那摞册子差一点就能叠到屋顶。
使君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她艰难地转过头,却看见书桌对面的刘禹锡和柳宗元齐刷刷露出的期待的神情。
事情是这样的,刘柳二人偶然间在王介甫那里得知忘川的居民都有权利向使君提出建议,但凡是有利于忘川郡的使君都会考虑采纳。于是两个人一下子干劲冲天,不眠不休熬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了这些方案送进了使君的书房。
好好好,在故世没做成的事到了忘川就一定要想办法做成是吧。
使君婉拒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但看着那两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眼睛,硬是将要说的话拐了个弯然后咽了下去。
“…我会一一看过的,两位先生放心。”
将刘柳二人送走后,使君深吸一口气,将团在一旁睡懒觉的麒麟揉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去把白乐天和元微之给我叫过来干活。”
“使君,他二人今日才解了禁足,桃源居的值班表和送餐表都还没安排他们。使君如若实在腾不出时间来看,某可以将这些全都带回家中,几日的工夫也就看完了,倒也不必非得增添人手。”
王安石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忍不住从中小心地抽了一册出来翻看,且不论后世对永贞革新评价如何,起码对于革新的内容他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永贞革新与熙宁变法面临的情况也大体相似,前人的想法对于他来说很有参考价值。他是打算好好看一看的,过后再登门与两位前辈探讨。只要使君点头,他可以立刻叫人带车来将这些册子全部拉走。
“不必,就叫他们两个来。”使君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理解人的情感了,“桃源居包吃包住,今天我们几个就坐在这里,不把这些看完谁都别想走!”
什么排班值勤的她都管不着,反正这两个人全都得陪着她一起加班!
…
后来在偶然间的一次闲聊中,王安石从柳宗元口中得知了他到底是如何得知九泉之井的经过。
眼看着王介甫的脸色变了又变,柳宗元还是不忍心地劝道:“你也不必太过苛责小獾,一则九泉之井的事是我执意要问的,二则小獾后来也知道它和墨猫做错了,还主动要补救来着的。”
“没事,我不会追究小獾的。”王安石几乎是在咬着后槽牙说话,“我只是突然想找个时间拜访一位故人…”
“…然后和他好好叙叙旧。”
(全文完)
Notes:
作者的碎碎念:之所以选介甫推动剧情主要是因为川子真的没出几个中唐人,义山好像跟刘柳都不熟,元白被使君关了禁闭。而介甫似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文坛对于子厚文章水平的评价。加上从中唐一直到北宋对于八司马的评价一直都不怎么样,反倒是介甫作为一个改革家真的有在为他们说话,在《读柳宗元传》里称八司马是“天下之奇材”,所以个人理解介甫应该是还蛮尊敬两位前辈的吧。
再者是因为我觉得川子对于介甫养小獾马光养墨猫的设定还蛮有意思的,毕竟剧情里如果告诉子厚九泉之井的事情就等于是违背了梦得的请求,这个恶人给谁当都不太合适。所以干脆就让猫猫来啦,毕竟小猫咪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嘛!结尾介甫的意思也是责任不在猫咪,而在于主人管教不善(马光:危)
还有就是,文中关于针灸的描写改编自个人亲身经历,反正我家那边的老中医针灸是这么个流程,不知道不同地区会不会不一样。反正就是…别杠我,杠的话那就是你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