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是夜，偌大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全然不似夜晚深静的样子。
小皇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每天处理公务要忙到三更天。时辰太晚，身旁的近侍已经被他遣退，只剩两只小猫做伴。
小皇帝宠猫爱猫疼猫，平时忙累了，逗弄逗弄小猫就是最好的消遣，熬夜忙碌时更是要抓只小猫放在腿上，时不时揉两把柔顺的皮毛，缓解缓解困乏。
他有两只猫，过过活泼伶俐，夏儿温顺恬静，不管好动还是好静，都不妨碍随时会被他抱起来揉弄一番，好在小猫也是昼伏夜出的生灵，能陪着他一起熬到深夜，不算太强猫所难。
但是再好脾气的猫也受不了这么黏猫的主人，也有两只小猫都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就比如今晚，潘乐连连打着呵欠，轻声唤了半天也没见有猫应声过来，扭过头去，才发现夏儿和过过已经一猫一只软垫，团成球睡了。
潘乐无奈放下笔，本来不想再扰小猫安睡，可他实在是犯了猫瘾，只想着就算揉不到，轻轻摸两把也行。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得喵呜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腾地一下跳上他的书案。
是他没见过的猫，宫里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一只活物，想来或许是哪个宫女偷偷养的。小猫虽是第一次见，但却并不怕生人，它睁大乌黑的瞳眸和潘乐对视一眼，便径自跳到了他的怀里。
小猫靠在潘乐的臂弯伸懒腰，拿长长的尾巴勾着他的手腕磨蹭，时不时发出绵软的咕噜声。这谁能忍得住不摸？潘乐只犹豫了半秒，就果断抛弃了背叛夏儿过过的愧疚心，大手一伸揉上了软乎乎的肚皮。
小猫十分配合，任他摸任他吸，没一会儿甚至直接趴在潘乐腿上睡着。潘乐默默在心里想，看来是只笨猫，这么没有防备心，让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他又忙了一阵，终于做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安顿这只猫好。寝宫里没有多余的软垫给它睡，潘乐想了想，轻轻托着柔软的身体，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2.
第二天，潘乐醒来，没再见到那只白猫。
他问身边的内侍，宫里面有没有人养猫？全身都是白色的，毛很长，差不多和夏儿一样，但是体型比夏儿要小上一圈，尾巴也更柔软一些……
内侍慌忙否认：宫里面有规矩，不可私下豢养活物，从来没人敢偷偷养猫。
我知道，我没有要怪罪谁的意思，只是想找找那只猫的下落。
但是内侍依然否认，潘乐下令查了一圈，确实没查到有人私下养猫。
那难道是野猫？可是看它整洁干净的样子，又不像是没人照料的。潘乐百思不得其解，带着困惑忙到半夜，又见到了那只小猫。
第二次出现，小猫已经轻车熟路，这回省了跳到案上那步，直接便窜进了潘乐怀里。
潘乐只觉得自己困乏中打了个盹，再清醒时腿上便多了一团重量。小猫照旧在他腿上伸懒腰，全然信赖的样子，黏糊一会儿就睡过去，然后在他醒来后消失不见。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潘乐仍在追查小猫的来路，却查不到一点消息。皇宫里戒备森严，却平白多出一只猫来，属实有些可疑。
这只猫从来只在夜晚出现，潘乐也想过趁着它睡着时给它关进笼子里，可第二天再去看，笼子空空，全然没有半点猫的踪迹。
真是怪事，难道这猫是什么精怪变的？
可是一到晚上，又香又软又漂亮的小猫懒洋洋躺在他怀里，他就又控制不住自己，只管先逗弄一番再说。
这样大半个月过去，潘乐已经习惯每晚遇见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猫。他跟小猫越来越熟，手下逗猫的动作也越发放肆，有时甚至会握住它毛茸茸的尾巴，从尾巴根一路捋到尾巴尖。
这里是猫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夏儿和过过从来不许他碰，也就这猫好脾气给他摸。有一次，他手下失了轻重，不小心用力大了点，惹得小猫不满地在他手腕上咬下一口，翻身跳了下去。
这是小猫第一次发脾气，潘乐赶紧跟它道歉，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小猫来回踱步几圈，忽地周身生出几缕淡淡的烟雾。下一刻，白色的小猫原地消失，化作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潘乐眼前。
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冲潘乐大喊：喂！你弄疼我了！
3.
潘乐简直要被吓死了，这是什么情况，原来这只奇怪的猫真的是妖怪变的？
就算他是皇帝，也从未见过这样稀奇的事情。他问眼前的少年，你是谁？
少年轻咳几声，答他：我是尊贵的猫猫神大人，负责庇护天底下所有的小猫。
潘乐若有所思：哦，原来是位神仙，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不是怪你！你天天抱着夏儿一顿摸，给它都摸烦了，所以夏儿向我许愿，让你每天少摸摸它。
潘乐好半天才理清这之间的联系：所以，是因为夏儿不想被我一直摸，你才出现，代替它陪我？
对啊，我是猫猫神大人，自然要负责解决每只小猫的烦恼了。
孙佳轻快地跳起来坐在书案上，全然不顾对面的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小皇帝，滔滔不绝地跟潘乐讲起道理来。
虽然你是夏儿和过过的主人，但是你也不能只图自己一时快活，就不管它俩的想法，对不对？猫和人本来就是要相互照顾相互体谅的，我知道你辛苦，所以劝了它俩要多容忍你，你也退让一步，别一累了就去招惹它俩，小猫也是需要休息的啊。
潘乐觉得他说的话挺有道理，但对于眼前这猫是神仙的事还是将信将疑，哪有神仙会这么闲，天天没事干去管一只小猫的心愿？
孙佳被他气到，当即反驳他：怎么没有这样的神仙，难道天底下只有人重要，猫就不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猫当然也是重要的。
孙佳知道潘乐是真心喜欢猫，也不再跟他计较。他又叮嘱一遍潘乐别再天天毫无节制地抱着猫玩，可是潘乐委屈巴巴跟他讲，我就是喜欢猫啊，这要怎么办？如果我再缠着夏儿，它是不是又会向你许愿？
孙佳也没了办法，只能勉为其难答应：那好吧，以后我多过来让你摸摸算了。
4.
此后，孙佳果真如约常来造访。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以猫的形态直接出现，毫无预兆地突然窜出来跳到潘乐腿上，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就开始睡大觉，睡醒了就又消失不见。潘乐无奈，看来孙佳只是把他这里当成个睡觉的地方了。
但好在小猫睡熟了也给摸，揉揉捏捏也行，亲亲抱抱也行，怎么样都不生气。
他给孙佳也准备了一只软垫，跟夏儿和过过的一样，可是很偶尔的时候孙佳会在睡梦中变成人的形态，这时候软垫便不太够用。后来潘乐长了记性，每次都把孙佳放在软垫上，再端着垫子放在自己枕头边，孙佳靠里，他靠外，这样就算孙佳变成人形，也不会掉下来。
也有些时候，孙佳会表现出一些猫的习性，需要人陪着玩，潘乐对此熟练的很，拿出个毛球逗他。
他问孙佳，你开心吗？
他知道孙佳听得懂，小猫喵呜一声作为应答，是肯定的意思。
潘乐把他抱起来，狠狠在小猫的脑门上又亲上一口。
孙佳脾气很好，极少会表达不满，最近一次生气是因为潘乐总是亲他。他作为一只猫，很难理解人的想法，难道毛茸茸的小动物就这么招人喜欢？
孙佳变回人形，向潘乐质问：你怎么总是亲我？
我不光亲你，我也亲夏儿和过过啊，都说了，我就是喜欢猫嘛。
孙佳才不相信，他变成猫跑过去询问它俩，再变成人跑回来谴责潘乐：我问过夏儿和过过了，你根本不会天天亲它们！
潘乐从容自若回答：那是它们在说谎。
怎么可能，不会有小猫对猫猫神大人说谎的。
你又没天天呆在这里，怎么知道到底是我说谎还是它们说谎呢？
潘乐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说，孙佳，你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5.
孙佳有时候觉得，当皇帝也没那么好。他是猫，但可以在天地间无拘无束自在游历，潘乐是人，却被关进了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笼子。
他也问过潘乐，你能不能出宫去玩一玩，外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潘乐摇摇头：我不能随便离开，你要庇佑天底下所有小猫，我也要庇佑我的子民。
孙佳每天忙着四处帮助小猫，其实很辛苦，但他觉得潘乐更辛苦，小小年纪就被推上来做了皇帝，许多责任都强压在他身上，他却没处去许愿，没有神仙会帮他。
他是天底下最自由自在的一只猫，他是天底下最孤独寂寞的一个人。
孙佳一时心软，跟潘乐答应下来：本大人有大量，看在你对你的猫还不错的份上，我可以破例把你收为猫猫国子民，等以后你遇到麻烦的事情，也可以向我许愿。
潘乐伸出手和他拉钩，一言为定。
之后，孙佳倒是有点后悔许给潘乐这份权力，他怎么忘了潘乐是多黏猫的一个人。
潘乐隔三岔五就要许愿让孙佳来陪他，有时候孙佳来的晚了，他还要指着孙佳埋怨：你都好久不来看我了，你是坏猫！
孙佳尴尬地揉揉鼻子，哎呀，我是猫猫神嘛，天底下那么多小猫都在喵喵叫着等我呢，我哪有功夫天天来找你玩。
潘乐不依不饶，孙佳只好耐着脾气哄他，别生气了，那我给你讲宫外的故事好不好？
6.
潘乐觉得，孙佳是很特别的一只小猫。
比如说，一般的猫都怕水，孙佳却偏偏爱往水边凑，他有空的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趴在亭子边赏湖，不仅喜欢看，还喜欢提意见。
他问潘乐：我数了好多遍，这么大一片湖，怎么才只养了四只鸭子？
潘乐答他，四只我都嫌吵呢，每天嘎嘎嘎地叫个不停，一个比一个叫的声音大。
哪里吵了，我觉得很好啊，不然你这里天天安安静静的，多无聊，你再多养几只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
看吧，多金贵的小猫，连养几只鸭子都要合着他的心意来。但潘乐还是答应了孙佳，等过阵子就叫人再放几只进来。
再比如说，别的小猫都爱在花园里闹腾，春天时百花竞放，夏儿和过过最喜欢到花园里追着扑蝴蝶，可是孙佳从来不去。
潘乐问他，你怎么不和它们一块儿在外面玩？
孙佳回答：我不能离花太近的，一嗅到就要打喷嚏，阿嚏——
他眼睛红红，鼻子红红，看着就是一副难受的样子。于是潘乐拿来剪刀，在纸上比比划划，裁出一只纸蝴蝶送他。
孙佳很喜欢，他冲着蝴蝶轻吹一口气，输给它一点灵力，蝴蝶就翩翩然飞舞起来，在屋子里绕圈。
真好玩。
他化成小猫形态，上蹿下跳地追着蝴蝶玩。潘乐不放心地在旁边跟着，提醒他，你小心点，别撞到柜子上。
那只蝴蝶真像有了灵气一般，自己往窗外飞去，孙佳要跳过去追，被潘乐拦下——他实在怕孙佳一跑起来又不管不顾，一不留意撞到哪里可怎么办。
算了算了，一只纸蝴蝶而已，我再裁一只送你。
这回孙佳不再贪玩了，他将新的蝴蝶装进荷包里，妥帖挂在身上，宝贝的很。
真好，原来作为小猫有一个爱它的主人，是这么开心的事情。
7.
潘乐和孙佳越来越亲密，一个要庇护全天下所有百姓的皇帝和一个要庇护全天下所有小猫的神仙，就此成了最亲近的朋友。
潘乐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直到有一天，孙佳隔了好久又一次在深夜出现在了他的寝殿。他刚要抱怨孙佳怎么又好久不来找他，借着明亮的灯火，却忽然发觉孙佳的脸色不太对劲。
孙佳对他说话，声音都变的低了许多。他讲，我好累，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休息几天？
当然可以，潘乐赶紧把孙佳抱到床榻上，没等他再问什么，孙佳就已经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孙佳没有消失，还是苍白着一张脸睡在潘乐旁边。
潘乐心中生出不安的念头，他强装镇定安慰自己，反正孙佳是神仙，不会老也不会死，应该只是最近太累了而已。
他在惴惴不安中终于等到孙佳醒来，可是他刚说上几句话，孙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变成了猫的形态，再次睡昏过去。
他清楚这是孙佳灵力不足的表现，之前孙佳讲过，他维持人形需要耗费灵力，所以有时候太累了就会变成猫休息，这也是他之前在潘乐身边总是化成小猫睡觉的原因。
潘乐耐心地等待孙佳下一次睡醒，可是孙佳每天可以维持人形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却怎么都不愿意和他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潘乐心里着急，弄来好多补身体的药材喂他，孙佳摇摇头，没用的，我是神仙，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用，不要再浪费这么珍贵的东西了。
潘乐抱住他，快要着急地哭出来：不珍贵，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珍贵，只要你能好起来，拿什么换我都愿意。
孙佳冲他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你乐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猫猫神，我只是一只小猫妖。
潘乐不在意那些，他讲，我才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反正你一直在保护天底下所有小猫，你就是最厉害的猫猫神。
不是的，我见过猫猫神大人，他很厉害的，他真的可以保护好每一只小猫。是我自不量力，非要帮他守护那些小猫，所以消耗了太多灵力，我可能撑不住了。
潘乐心里一紧，着急地握住他的手：那就让他去保护那些小猫好了，你就只保护我，好不好？孙佳，你答应过我的，我是你的子民，你得照顾好我，听到没有？
孙佳抱歉地松开手：对不起乐乐，我要对你食言了。
从那天后，孙佳彻底变成了一只小猫，再也没办法化成人形。
8.
最近，宫里的人常常能见到小皇帝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猫仔细照料。
孙佳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每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潘乐就趁着他清醒的时候多带他在屋外走走。
他抱着孙佳在湖边晒太阳，指着碧绿的湖水对孙佳讲：你不是觉得湖里的鸭子太少了吗，我已经叫人多养了几只，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将孙佳放在地上，小猫沿着湖边走了两圈，满意地喵呜一声，然后就走回潘乐身边，抓着他的衣角要抱。
他已经太累了，连多走几步路都不愿意了。
潘乐将他抱在怀里，只能无助地看着生命一点点流失，却没有一点办法能帮他好起来。
孙佳最后一次化成人形，是在一个晚上，像他第一次出现在潘乐身边那样。灯火幽微，潘乐打了个盹，再清醒时，发现原本卧在他腿上的小猫又变成了少年模样，静静伏在他的膝头。
孙佳变得瘦了好多，轻盈的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潘乐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潘乐握住他的手，悲切地求他：孙佳，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已经泣不成声。
孙佳费力撑起身体，抬手遮住潘乐流泪的眼睛。
别哭乐乐，等到下辈子，我还会做你的小猫。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他的脸颊，这是孙佳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
潘乐睁开眼，徒劳地伸出手，怀中已是一片空空荡荡，只剩那只他送给孙佳的纸蝴蝶，飘然落在他的掌心。
9.
孙佳没有说谎，在九重天上，确实有一位猫猫神，许多年来，他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庇佑天下小猫平安。
那日，一个刚飞升成仙的小猫妖不识礼数，无意间冲撞了仙帝仪驾，引得仙帝大发雷霆，要削了他千年修为，重新打入凡间。
猫猫神不仅保护人间的猫，也保护天上的猫，他去仙帝面前求情，自愿代替小猫妖受罚。
仙帝当时只是一时动了脾气，自己也清楚为这点小事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既然有人递给他个台阶下，他便顺势做做样子，贬了这位上神到凡间经历一世轮回作为惩罚，不必再折损修为。
上神大人此行去的匆忙，临走前，他交代好小猫妖在天上等他，仙界一天，地上一年，算下来不过两三个月时间他也就回来了。
可是猫猫神大人不在，谁来庇护天底下的小猫呢？小猫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上神大人是替他受罚，那他也得替上神大人承担好他的职责，照顾好凡间的那些小猫。
于是潘乐走后不出半月，孙佳就按耐不住，私自去了人间。保佑全天下所有的小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坚持不过几年，便折损了半身的修为，最后实在撑不下去，被发现了此事的猪猪神大人强行带回了天界休养。
小猫是不会对猫猫神大人说谎的，但他对潘乐并非完全坦诚。其实他第一次出现在小皇帝身边，不是因为夏儿向他许愿，只是他太想见潘乐了，所以才化成猫的样子，赖在潘乐身边撒娇。
如今两月过去，上神大人也顺利渡过了这一世人间经历，重新回到天界。孙佳想起凡间那些事就尴尬，不太敢见潘乐，但毕竟上神大人是替他受罚，孙佳思来想去，还是备上了厚礼，亲自上门拜谢。
10.
“礼倒不必，保护小猫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潘乐婉拒了孙佳的谢礼，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你之前说，小猫是不会对猫猫神大人说谎的，对吗？”
孙佳心下一慌，以为上神大人是要对自己私自下凡还折了半身修为这事兴师问罪。
他紧张地点点头，却见潘乐笑着凑近过来：“那我问你，孙佳，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