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好,很好。
哪吒深吸一口气,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桌案上的折子,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冷得让人心惊。
“既然星君公务繁忙,那便由你们替他做完,可别负了星君的好意……”
侍童们瑟瑟发抖,哪敢有异议,纷纷低头称是。
哪吒没再多言,转身踏出殿门,脚下云光翻涌,衣袂翻飞,火尖枪随行,直奔天界之下。
东海波涛翻涌,海天之间幽蓝深沉,龙宫沉静一如往昔。
一道赤色流光自天界破空而来,顷刻间,狂风卷起海浪,激得整个龙宫上方的水域微微震荡。
虾兵蟹将们猛然抬头,见那来者玄甲覆身,火尖枪倒提,混天绫在臂间轻舞,虽未显怒意,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却让他们本能地心生畏惧。
“是——是哪吒!”
一名虾兵惊呼,顿时龙宫前哨戒备骤紧,虾蟹大军立刻抄起手中兵刃,层层挡在宫门之前,虽不敢轻易出手,却也不肯轻易退让。
“三坛海会大神驾临东海,不知所为何事?”一名蟹将大着胆子出列,硬着头皮抱拳行礼,语气既恭敬又戒备。
哪吒脚踏虚空,目光冷冷地扫过眼前这群虾兵蟹将,语气寡淡如刀:“我来找敖丙。”
此言一出,那些守卫的水族面面相觑,眼中浮现一抹惊疑。
“三太子殿下?”那蟹将迟疑了一瞬,随即低声道,“殿下自封神后便居于天庭,已许久未归东海,元帅恐怕是寻错地方了。”
哪吒闻言,眉目微沉,目光冷冽地落在眼前这群拦路的兵将身上,语气更冷:“少废话,让你们龙王来解释。”
说罢,他提枪迈步,意欲直接入殿。
虾兵蟹将们心惊胆战,谁都知道这位杀神若要闯宫,谁也拦不住,只是心中仍存侥幸,连忙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让人飞快入内禀报。
不多时,龙宫深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元帅远临,怎不提前通传一声?”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龙王敖光身披金鳞长袍,神色肃然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数位龙宫重臣,显然是匆忙而至。
他一踏出宫门,见哪吒果然立在宫前,顿时脸色微变,压下心底的不安,沉声道:“不知元帅今日降临东海,有何要事?莫非……仍旧念着当年的旧怨?”
此言一出,殿内外的水族皆屏息,气氛顿时压抑至极。
众人不敢轻易开口,皆暗暗望向哪吒,只觉气流如风暴般沉凝。
哪吒闻言,微微冷笑了一声,目光沉沉地落在敖光身上,嗓音不疾不徐道:“龙王好大的口气,若我真是来寻旧怨,今日便不会只站在这宫门之外了。”
敖光眸色微变,袖中五指缓缓收紧,压下心底的不安,沉声道:“那元帅今日驾临龙宫,所为何事?”
哪吒目光扫过整个龙宫,眉头微蹙,眼底的不耐更甚。
他懒得与敖光周旋,直接开口道:“敖丙呢?”
敖光微微皱眉,目光中隐约带着几分困惑:“丙儿?不是应当在天庭?”
哪吒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透着一丝不信:“他既非在天庭,东海便是他唯一的去处。你们龙宫上下,竟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敖光脸色微沉,眼神变得复杂,似乎在审视哪吒话中的真假。
“元帅若不信,尽可自行查看。”东海龙王语气沉稳,抬手示意,“我龙宫内外皆坦荡。”
哪吒目光幽冷,冷笑道:“那便不劳龙王相请了,本帅自己进去便是。”
说罢,便一步踏入龙宫之内,所过之处,水波震荡,虾兵蟹将无人敢拦。
哪吒负手而立,神色冷峻,眼角余光瞥见四周的水族皆是神色复杂,或低声交谈,或窃窃私语,甚至连那素来稳重的龟丞相,也在低声同敖光嘀咕些什么。
他耳力极好,哪怕是最细微的呢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太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在天庭过得如何?为何至今未归?”
“怕不是在天庭受了欺辱,哎!”
“他自小养尊处优,如今孤身在天界,天庭神仙多是冷性,怕是没人真心待他……”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落入耳中,哪吒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扫过这群东海水族。
他们的目光皆是隐隐带着忌惮与戒备,无论是敖光,还是龟丞相,又或是那些虾兵蟹将,看向哪吒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防备,甚至连那些手持兵刃的守卫,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随时准备拔刀。
他们怕他。
哪吒红绫缠腕,火尖枪在手,站姿笔直,气势迫人,仿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早已习惯被人惧怕,被人忌惮,习惯了众生视他如一柄随时可能斩落的杀戮之刃。
可今天,这种感觉却让他莫名地心烦意乱。
哪吒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殿,望着这些东海水族。
敖丙是真的被宠着长大的。
不仅仅是他的父王兄长,连他的属下,甚至是这些最底层的水族兵将,他们谈及敖丙时的语气,竟无一不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担忧与关切。
而他们看向自己时,目光中却只有警惕和戒惧。
哪吒抿紧唇角,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红绫轻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他已经太久没去回忆了。
——剔骨还肉的那一日,血流如注,刀刀凌迟,他在风声中听到了父母的绝情诀别。
——当他从莲花中重塑肉身,再睁眼时,身边空无一人,没能接触到爱的概念。
再转眼,已是只杀不渡的三坛海会大神。
天庭对他敬畏,凡间对他惊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突然想到敖丙在天界承受的目光,或许也与他今日在东海感受到的是如出一辙。
排斥、忌惮、疏远。
哪吒猛地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落在敖光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不想再继续在龙宫多待。
他知道敖丙没回来,这里容不下自己,更没有他要找的答案。
这条龙到底跑去哪了?
哪吒脚步未停,正打算离开龙宫,身后却传来龙王敖光沉稳的声音。
“元帅且慢。”
哪吒微微侧目,目光冷淡地回头看他:“还有何事?”
龙王看着哪吒的神色,心知这位战神耐性不多,话若不点透,怕是片刻便要腾云而去,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
“我知丙儿的脾性,他向来心高气傲,不愿在人前露弱,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他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回东海,而是躲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去。”
龙王敖光看着他,忽然想起过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
哪吒目光微微一闪,似笑非笑,嘴角冷冷地勾了一下:“倒是有他的作风。”
龙王摇头,神色颇为无奈,随即收敛笑意,语气微沉:“我儿虽天资不凡,可到底从小娇养。若他真犯下什么错,还望元帅手下留情。”
哪吒垂眸,未曾作答,脑海中却浮现出敖丙那几日沉默的模样。
——那条龙近来话少得厉害,连受罚时也不再反抗,只是冷着脸,不愿与他对视,甚至连眼尾发红都不肯让他看到。
哪吒心底一沉,目光幽幽,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说完,他正要迈步离开,却忽然顿住,侧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东海可有何稀奇的宝贝?”
另一边,天界之上,云楼宫。
哪吒的殿宇,素来冷肃威严,赤红色的帷幔迎风而动,殿门高耸,气势磅礴,平日里少有闲人踏足。
敖丙身形修长,本该威严而尊贵,可如今少了龙筋,连爬行都显得磕磕绊绊,一会儿滑行,一会儿低伏,好在有云雾遮掩,不至于太狼狈。
接近殿门前,下一瞬便化作人形,衣袍轻摆,神色倨傲,活像一位故意找茬的贵客。
“让开。”敖丙理了理衣袖,随意道,“中坛元帅吩咐我在殿中等他。”
守卫闻言,神色微僵,有些犹豫:“可元帅未曾……”
敖丙微微抬眸,那双清冷的紫色眼眸中透着点不耐,语气漫不经心:“你们当真要拦?”
他顿了顿,随即轻轻一笑,眼神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讥诮:“我还以为,天界都看惯了元帅日日往华盖殿跑,如今只是换个方向,竟反倒要拦我?”
那守卫被噎得一时语塞。
这两位,天庭里谁敢招惹?一个杀神脾气暴躁,一个龙族身份特殊。
守卫心头一抖,衡量片刻,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避开视线,低声道:“星君请入殿。”
敖丙轻哼一声,衣袂轻摆,迈步而入,一进殿,敖丙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大殿四角,袖手负立,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比他的殿宇,大得太多了。
敖丙在殿内踱步,上上下下得打量着,嫌弃得很。
——嫌宽敞,嫌沉闷,嫌摆设太冷硬,嫌气派得令人作呕。
“……真俗。”敖丙低低地嘀咕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点不满。
可再嫌弃归嫌弃,他也不可能委屈了自己。
敖丙抬手,随意地一挥,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光,对着殿内的侍从道:“去传膳。”
侍从犹豫了一瞬,哪吒自己都少有在殿内用膳,何曾有人在此享受?
可敖丙眉梢一挑,语气懒散:“难道我不能吃?”
那侍从连忙低头,不敢违抗,匆匆退下传膳。
片刻后,天庭膳食尽数送入殿中。
敖丙坐在桌前,看着满案精致美馔,毫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净。吃完后,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食足酒饱,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觉得今日心情难得不错。
他眸色微闪,目光投向殿内最深处的寝殿,忽然唇角一勾,抬步走去。
寝殿内陈设极为简单,黑金雕琢的案几,深色的纱帐。
敖丙的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毫不客气地变回本相,一条雪白小龙扑腾着爬上哪吒的床,软乎乎地一滚,往被褥里一钻。
他先是翻了个身,又在被褥里蹭了蹭,爪子微微弯曲,蓄力一勾,想把哪吒的被褥勾破几道爪痕。
——可惜,没勾破。
敖丙一怔,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下。
还是没勾破。
敖丙眯起眼,顿时不满了。
他越想越不服,干脆盘踞在锦被之上,尾巴轻轻甩动,龙爪胡乱蹭了蹭,势必要在上面留下点痕迹。
“谁让你哪吒欺负我,今天就弄脏你的床。”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心安理得地窝进哪吒的床铺之中。
哪吒的殿宇寂静而冷肃,唯有夜色如水,沉沉流转。
敖丙蜷缩在哪吒的床榻上,睡得极沉。
——梦里,哪吒怒气冲冲地找到了他,火尖枪倒提,混天绫狂舞,满脸阴沉,眼神危险至极,语气冰冷得仿佛要把他抽个半死。
“敖丙,你还有脸躲在这里?”
红绫一卷,直直朝他抽来——
敖丙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快,耳边仍回荡着那冷冽的呵斥声。
他喘了口气,正欲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在下一刻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极快,带着不耐与怒意。
敖丙心下一震,霎时清醒。
哪吒竟真的回来了?
他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躲在这里?
敖丙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静静地缩在床上,耳尖微微泛红,内心开始后悔自己不该睡得这么沉。
门外,哪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啪——!
哪吒推门而入,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眼神在桌案上残留的玉盘残羹上停顿了一瞬。
“……”
这殿里素日整洁干净,如今桌上竟然摆着用过的膳食?
哪吒的视线缓缓转向床榻,眉头微微一皱。
被褥凌乱,床帐微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哪吒顿时冷笑了一声,眼底怒意翻涌,嗓音透着浓烈的不耐:“敖丙,立刻给我出来!”
敖丙整个人僵住了,心跳骤然一滞,指尖微微收紧。
可他此刻哪里敢出去?
哪吒的语气明显带着怒火,连脚步声都透着一股杀气,若是出去,怕是混天绫立刻就要落在他身上。
敖丙目光闪烁,咬了咬牙,猛地一缩,干脆直接变小,化作了一条只有泥鳅大小的小白龙,整个埋进了被褥深处。
——死也不出去!
哪吒等了片刻,未见敖丙回应,脸色更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哪吒冷哼,眼中浮现一抹危险的冷光,随即,抬手猛地翻开被褥。
然而,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敖丙的影子?
哪吒眉心微挑,目光瞬间锁定了一角——
一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死死地抓着被褥的边角,整个身子缩成了一条泥鳅大小的小白龙,爪子紧紧勾着被褥,像个玉饰挂件一般悬在床沿,动也不敢动。
哪吒:“……”
这条胆小又狡猾的龙,居然真敢把自己缩成这副模样?
见着敖丙这副怂样,怒火竟然被生生拦了一瞬,反倒是涌上一股莫名的荒谬。
哪吒眨了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冷笑了一声:“你当真有出息,变成这副模样?”
小白龙微微发颤,似乎是被哪吒的语气吓到了,还想往被褥里缩。
哪吒目光沉了几分,正要伸手去拎他,却忽然在空中停了一瞬。
那双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惶恐和犹豫,却死死盯着他,连眨都不敢眨,像是怕他随时会动手把他拎起来。
哪吒微微一怔,随后皱起眉,语气不善:“你躲什么?怕我打你?”
小白龙爪子抓得更紧,尾巴蜷缩成一团,微微颤了颤,显然是默认了。
哪吒气极反笑,手腕一翻,伸手去抓他。
可就在这一瞬间,敖丙忽然微微抽了抽鼻子,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猛地睁大了眼睛,瑟缩了一下。
哪吒微微一愣,随即冷笑:“怎么?闻到了什么?”
敖丙缩着小小的身子,耳鳍微微发抖,嘴巴张了张,嗓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东海。”
哪吒眉头一挑,漫不经心地笑了:“我刚去了一趟东海,如何?你担心什么?”
小白龙愣了一瞬,随即惊恐地瞪大眼睛,身子猛地缩紧,尾巴圈住自己的身体,一副“你要敢去东海闹事我就要死给你看”的模样。
哪吒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轻哼了一声,随手把火尖枪往旁边一杵,漫不经心地抬手,食指轻轻勾住敖丙的小小龙角,声音低沉:“跑啊,怎么不跑了?”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摇曳,映得哪吒的神色晦暗不明。敖丙惊惶地缩了缩,啪地一声,直接在他手中变回了人形。
柔软的身子毫无防备地撞进哪吒的怀里,轻薄的衣料触碰上冰冷的甲胄,敖丙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声音极轻地带着一丝颤意:“别……”
哪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直接扣住敖丙的手腕,将人拎直了些,微微低头,盯着他:“嗯?你刚才说什么?”
敖丙的眼睫微颤,似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我错了。”
哪吒眼神微动,盯着他,似笑非笑地道:“错哪儿了?”
敖丙不敢看他,眼睛飘忽着,声音更小了一点:“不该乱跑,不该骗守卫,不该乱吃你的膳食……”
哪吒哼了一声,嗤笑着道:“你倒是知道错得不少。”
他正想再听敖丙嘴里能蹦出什么来,结果却听见敖丙可怜兮兮地补了一句:“打轻一点……可以吗?”
哪吒愣住了,眉心跳了一下,语气顿时微妙:“……什么?”
敖丙瑟缩了一下,轻轻咬了咬唇,眼睛微微泛着委屈的光,低低地道:“你要打就打吧……但……但能不能轻一点?”
哪吒:“……”
他本来就不打算打他的!
哪吒盯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闷得厉害。
敖丙仰头偷看他一眼,见他迟迟不动,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也别去找东海的麻烦,好不好?”
是觉得他会迁怒东海吗?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烦躁感更深了,敖丙每说一句话,他的心情就更闷一分。
哪吒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早知道你这么怕,我就不去找你,看你自己会不会滚回去。”
敖丙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身子缩了一下,明明害怕得很,却还是忍着不松手,依旧拽着哪吒的袖子不肯放。
哪吒冷哼了一声,一把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自己怀里拉开一点,眯眼看着他:“自己说说,这次该怎么罚?”
敖丙顿时头皮发麻,立刻道:“不罚了吧?你看我都认错了……”
哪吒笑了,却声音淡淡:“不罚?你倒是想得美。”
敖丙被哪吒拎着衣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慢慢闭上眼,心想总归是要挨打的,哪吒至少手下留情,他这次逃来哪吒的殿宇,吃了他的膳食,睡了他的床,如今被逮个正着,肯定会被教训一顿。
可奇怪的是,痛意迟迟没有落下。
他等了一瞬,没有动静,又等了一瞬,依旧没有感觉到哪吒的混天绫抽下来。
他微微皱起眉,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终于疑惑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哪吒掌心里那颗大大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通体澄澈,盈盈流光自珠体缓缓散开,熠熠生辉,照得敖丙眼底一片莹润的光。
东海的夜明珠。唯有龙族最珍贵的藏品中,才有这样的温润光泽。
敖丙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哪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哪吒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顿了顿,别过头,嗤笑一声:“这是我…你父王托我送给你的,省得你在天庭又念着东海的好。”
敖丙怔住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定定地盯着那颗夜明珠,胸口一阵起伏。
敖丙的喉咙微微发紧,他眼睛慢慢红了,嘴角微微一瘪,指尖犹豫地伸了出去,终于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夜明珠接了过来。
珠子温润地躺在他掌心里,像极了龙宫的旧梦。
他突然想家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夜明珠,低头看着掌心,眼尾微微颤动,一滴泪,忽然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那颗夜明珠上,映得光辉微微一晃。
哪吒原本只是随口扯了个理由,完全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哭了,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一愣。
他皱了皱眉,看着敖丙眼圈泛红,泪水无声地落在掌心,神色有些复杂,皱着眉,盯着敖丙看了半晌,嗓音有些不自在:“……你哭什么?”
敖丙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手指微微收紧,死死地握住了那颗夜明珠,像是抓住了一点久违的依靠。
殿内沉默得可怕,唯有敖丙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里回荡。
哪吒一向见惯敖丙的各种模样,他看过那条龙冷漠疏离的样子,也看过他阴阳怪气的刻薄模样,甚至见过他被夜里梦魇折磨得瑟瑟发抖的脆弱。
可他从未见过敖丙哭成这样。
敖丙攥着夜明珠,泪水一滴滴砸在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孩子,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他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控诉:“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没了龙筋,你也欺负我……”
哪吒愣住了,他刚想反驳就听见敖丙的哽咽着控诉。
“你抽我小腿!”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躲!”
“我能躲去哪里…怎么躲都躲不开…”
哪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指尖微微蜷起,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敖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委屈与愤怒。
他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讨厌混天绫抽在小腿上,躲都躲不了的疼,讨厌只能爬在地上,讨厌那些仙君在背后的议论。
哪吒怔怔地看着他。
他自以为敖丙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在心里默许了那混天绫的惩罚。可此刻他才知道,敖丙从未真正接受过自己如今的样子。
哪吒忽然有些慌乱,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这条哭成泪人的龙。
他从未学过如何哄人。
哪吒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最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方手帕,硬邦邦地递到敖丙面前:“……擦擦。”
敖丙愣了一下,没接,仍旧委屈地吸着鼻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哪吒拧眉,直接把手帕按在他脸上,动作有些僵硬地替他擦去泪痕。
哪吒极少做这样的事,力道有些重,甚至有些笨拙,敖丙一边被擦得满脸通红,一边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掉。
哪吒咬了咬后槽牙,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
敖丙怔了一瞬,愣愣地抬头看他,泪眼朦胧。
哪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闷闷地补了一句:“以后……不会再抽你小腿了。”
敖丙愣了一瞬,鼻尖微微发酸,嘴唇动了动,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哪吒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伸手,把敖丙拢进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低声道:“别哭了。再哭,我就把夜明珠拿走。”
敖丙猛地抬起头,紧紧地捂住夜明珠,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惊慌得仿佛哪吒真要把它抢走一样。
哪吒:“……”
他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夜色沉沉,烛火微摇,殿内一片静谧。
敖丙窝在哪吒怀里,泪痕未干,呼吸还是有些发颤。可随着哪吒缓缓拍着他的背,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连肩膀的颤抖也止住了。
可等他情绪缓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哭着扑在哪吒怀里,顿时浑身一僵。
太丢脸了。
他立刻别开脸,伸手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角,嘴硬道:“……我没有哭。”
哪吒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透着一点嘲弄的笑意:“嗯,你没哭。星君只是在这里控诉中坛元帅的罪状。”
敖丙的脸色顿时涨红了一点,咬着牙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哪吒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继续拆穿。
——但总归是愿意搭理他了。
这一夜,敖丙睡在哪吒的床榻上,不再背对着他蜷缩着,而是安安分分地躺着,甚至偶尔会在睡梦中翻个身,面对着哪吒。
哪吒看着榻上熟睡的敖丙,眼神沉了沉,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越发深重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
哪吒推着轮椅,缓缓走在天庭的长阶上,坐在轮椅上的敖丙仍旧有些困意,眼睫微颤,时不时打个哈欠,懒懒地歪着头靠在轮椅的扶手上。
哪吒低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慵懒模样,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语气嫌弃:“真是养尊处优的龙,坐个轮椅都能困成这样?”
敖丙半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慢吞吞地道:“昨日劳累过度,自然困乏。”
哪吒嗤笑:“你劳累什么了?哭一场也算劳累?”
敖丙耳尖一红,直接闭上眼睛装睡,不再搭理他。
哪吒看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倒是难得没有再拆穿,继续推着轮椅走进华盖殿。
殿门推开后,哪吒干脆利落地把人抱起来,直接放回了床榻上。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三头六臂同时展开,长出三对手臂,直接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处理桌上那堆公务,偶尔用余光扫一眼榻上的敖丙,见他安静地躺着,眼睛睁着,也没有闹腾,神色微微一顿,随即重新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折子。
敖丙躺在榻上,眨了眨眼,慢慢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