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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深巷的拐角,布满苔藓的墙壁。靠在那里的人似乎还有些讲究,这里离垃圾桶还有些距离。
白发的少年抬头,血红色的眼下有些浅淡的乌青,尚未合拢的唇缝间露出短短一截虎牙。
“哈?快滚……”
呜啊,语气好差,剑持刀也退了一步。虽然这样超出常识理解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但这么像活人的妖怪他还是第一次见。
“葛葉くん……吗?”
鲜红的双目里闪过一丝错愕,妖怪捏下耳边一缕发丝,在确信是白发后余后找补一番打算打发他离开。
白痴,很不擅长说谎啊,从检查发色的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啊。
“高中生不要多管闲事。”
也许是听出葛葉语气里的自暴自弃,剑持刀也反而放下制服包,在他面前蹲下。急救包派上用场,他低头把露在衣服外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番就把手臂丢在地上不管,煞有介事地在他面前踱步了几圈。
妖怪被他扰烦了,曲起的腿忽然伸直打算绊面前的人一脚当作恩将仇报被高中生小跳躲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有事想请葛葉さん帮忙。”
“别突然自来熟啊,还有我不是……”
“别嘴硬了啊,毕竟葛葉さん现在很想要我的血不是吗?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高中生很利索地解开一半缠在手上的绷带,又不知道从哪翻出刀片干脆地划开一条浅口,浅色的创口很快渗出和妖怪眼睛颜色相近的液体,剑持刀也看着妖怪,面不改色地把手臂递到对方面前。
这小孩,真不妙啊……
葛葉吞了口唾沫——正如高中生所说,他现在的确处于急需补给的状态。
“你要拿什么做交换?”
“我被鬼缠上了,葛葉さん帮我解决这件事,在此期间内只要我还活着,有需要就可以来找我。”
“……成交。”
不知不觉达成了莫名其妙的交易,甚至连名字也交托出去。葛葉在伤口处舔了舔,看高中生抬着手臂一脸不在意地刷手机。手腕上的血管正跳动着一下一下看起来相当可口,不打算询问对方的意见,他直接咬上去却像是扑了个空。高中生满脸鄙夷地看着他。
“葛葉さん你,不会连这点经验都没有吧?”
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是在小瞧?
“哈哈!因为一般我都会把对方的脖子扭下来呢。”
“别说大话了,现在还不是在这里等着风干。”
“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啊!”
高中生没说话,耸了耸肩膀打算起身晾着他不管。
“等一下!”葛葉勾住他背在身后的竹袋,“说好的有需要就可以是吧。”
“嘛、嗯……”
这种时候别移开眼神心虚啊喂!
事已至此,好心的高中生的确没有选择丢下他不管。剑持刀也把校服外套扣在那顶显眼的头发上,半扛着半拖着把人带回家。
虽然作为吸血鬼来讲理应是见多识广的,虽然短短十几分钟他就知道眼前这个高中生自理生活绝对没问题。
但高中生独居不奇怪吗?面无表情地清理那么大一处伤口不奇怪吗?就这么欣然接受自己不是人类甚至还带回家不奇怪吗?葛葉看着高中生娴熟地处理伤口,蘸着酒精的棉花团很没好脾气地勾住被割开翻起的皮,然后“啪”地被扯断。
“我说,你就不疼吗?”葛葉对着用酒精棉球清理手腕上伤口的高中生呲牙咧嘴。
“有点吧。”
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
“喂,你该不会是经常用这种方式对待魔物吧?很危险哦。”
高中生没理会他,自顾自拆下缠在掌心的绷带。
“连吸血都不会的家伙说这种话?”
“那你把脖子露给我看。”
“哈?绝对不要,好恶心。”
秉承着无论如何魔物也不该被人类小瞧的观念,葛葉决定不经过同意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但他现在确实虚弱得可怕,高中生相当不留情面的把制服包摔在他肚子上。也不知道包里装了什么,总之对方甩得轻飘飘的,自己倒是被砸得坐回原地。
“你,名字。”
“剑持刀也。”
“葛葉。”
“我知道。”
这人说话虽然听上去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没有一点要人顺心的意思。他现在的确很想转身离开,并且看在对方算是救过自己的份上留他一命。
“你刚刚说的麻烦事,那是什么?”
“原来看不见啊……”
“所以说,你到底是……”
剑持刀也朝身后指了指,除了墙上一块半身高的窗户,再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小子耍他。葛葉一瞬间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起身走到剑持刀也旁边朝肩膀后左看右看。刚想要讥讽一声这么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一阵冷气从鼻腔钻入心口。他没感受到任何威胁,只是好像内脏、身体,哪里都不太对劲。
在先问出那是什么之前,剑持刀也漫不经心地解开领带。领口下雪白的脖颈爬上了藤蔓般深紫色的痕迹。但高中生并没有表露出乞人怜惜的态度,说话时仿佛事不关己。
先天的,像是伴生的疾病,从小时起身体就不好,再到大一点,童年他生病在床时看到的模糊的黑影变得清晰,烟雾般散开的轮廓下包裹着类似于人的身体,大多形态各异,大概并不都是同一个东西。
“我需要你保证我的安全,但……这些似乎跟你不在一个系统框架里,看起来你也似乎没这个能力,做不到就算了。”
混账,赤裸裸的激将法吗,别以为摆出这种超然于世的该死态度能瞒住你小子眼睛里那点花花肠子。
“喂,别小瞧了啊!你以为我是谁啊,贵族,贵族知道吗!区区人类……”
他停下了。高中生在他身侧捂着嘴笑起来,很明朗的笑声和看起来打算耍得自己团团转的恶劣性格完全不同。葛葉皱眉,相当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你不会经常拿自己的血去喂那种东西吧?”
那双眼睛看他,好像在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那些低劣的生物不知满足的,你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被吸干,白痴。”
吸血鬼走得很干脆,干脆地拒绝了他的晚饭邀请,不知道在别扭什么般抛下一句不习惯。摔门的声音有点大,剑持刀也揉了揉耳朵。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近百次伤害后换来了数十条疤痕,有的白花花的凸起,有些凹下去,深浅不一,大多是情急之下的保命之策。他对自己向来很有自知之明,所以甚至很少晚上出门以免招惹上更多东西。
偶然又算得上习以为常的窒息让破裂在地上的瓷瓶碎片划伤了手背,皮肤蹭破后伤口涌出的血迹涌出后又消失,热乎乎又濡湿的触感略过皮肤,恶心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那之后,身体的确好受了一段时间,剑持刀也由此推测,似乎这样就会被短暂的放过。说实话他并没有细究过葛葉的种族,虽然有所猜测也更多的是靠经验,反正妖怪都喜欢他的血。
“へぇ——原来真的是吸血鬼啊。”
他摸了摸脖颈。害他会不断被麻烦找上的源头,像出生时就带着的胎记,喝了会遭殃吧。
今天吃什么呢?剑持刀也伸了个懒腰。
02
坦白来讲,剑持刀也确实不止一次动过后悔的念头,但他没开口。出尔反尔算不上有气概是一方面,葛葉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背上的确轻松不少。保险起见,剑持刀也宽宏大量的把这份功绩算在对方头上。
只不过或许是承诺太过宽泛,又或者他小瞧了吸血鬼的食欲。隔三差五,自己就被强硬地拖过去,精挑细选一块皮肉狠狠咬下去。
这根本不是饿极了才会有的姿态,他甚至有闲心挑挑拣拣!
就比如说现在,男子盥洗室的隔间里,听着门外的交谈声渐近渐远各不统一,这家伙居然指节朝自己的脖子咬过来。掌心先一步抵住露出尖牙的嘴,缠在手上的绷带被划破,他一瞬间动了把对方整个下颚掰断的念头。
气急败坏的声音被理智压下来,现在如果被发现,两个人在一个隔间里,怕是一生也无法洗刷这份冤屈。
“你没有羞耻观念的吗?!”
“怎么了,不是持さん自己说可以的吗?”
“那也没让你在这里,还、还要……”
其实他自己也几分理亏,划分界限时没有把规矩列成条条框框。但他以为这人多多少少会懂分寸的!
“这里的最好喝,不就是吸个血吗大惊小怪的,在哪里咬不一样。”
“啊~难道说,持さん你……”
“才不是啊!这里,血会从这里透出来,染到衬衫上这么显眼会被怀疑啊!”
“嘛,也行吧。”
他们一先一后离开盥洗室,临走前剑持刀也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良久,生怕领带歪了一寸被人看出任何风吹草动。
后知后觉的,他发现葛葉这人是需要养熟的类型,初期所有说着不习惯的事情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到了自说自话的程度。最开始连一顿饭也抗拒着不肯接受的人现在打完游戏就会直接躺在地板上打盹。
像狗一样,当然不是贬义的意思。
……也可能有吧,毕竟那种打赢了游戏就像打开嘲讽阀门一样的家伙简直像脑筋发育不完全一样,要命的是这人打游戏比自己厉害太多,只要握住手柄就像变了物种的可怕吸血鬼,甚至还要说他的手柄烂。剑持刀也甚至开始思考吸血鬼的追根溯源到底是不是纯种博美。
他一杯水浇下去,呛得刚刚还表情十分安然的人坐了起来破口大骂。
“啊抱歉,差点以为你死了。”
表情看起来分明就是故意的,而且似乎还在记仇。
贵族吸血鬼可不了这个。葛葉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刘海掀上去,趁高中生把水杯放在茶几的时间虎口卡住纤细的脖颈。
“你好像有些过分了人类!”
露出尖牙时眼睛似乎会格外亮,吃饱喝足下的妖怪让高中生确实并没有还手之力,当然,话是笑着说的。他解开胸口那两颗碍事的扣子,对着颈上的近似于伤疤的痕迹端详片刻。剑持刀也没有躲,瞄准吸血鬼脑袋的巴掌也被狠狠按住的情况下只能若无其事的开口。
“这里的不能喝。”
“为什么?”
“不好喝。”
这么认真的脸相当少见,本意是为了看高中生无能狂怒现在反而有些一拳砸在棉花上,葛葉兴味索然地收手了。
“不是很饿,我就高抬贵手放过你了。”
“留宿吗?”
“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我睡相很差的。”
“呵,你当然是睡沙发。”
03
这算什么,被追上了?偏偏是那家伙不在的时候。
教室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不合时宜的锁起来,剑持刀也握着把手推了几次——他确实没有和直角锁对抗的信心,没有地图慌乱中居然走进了死路。
果然就不该为了无关紧要的礼物折返回来一趟,他甚至还只是让葛葉在门口等他!背上渗出一层汗,冷气像丝丝缕缕的头发缠在身体上,诡异又恶心的触感让他剧烈地干呕起来。从一楼跑到四楼对自己孱弱的身体来说已经有些超负荷。
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大呼小叫也只是徒劳无功,要钻妖怪漏洞的方式一定是有的,时间紧迫还是体力透支,他只觉得后脑勺阵阵发麻,耳边响起嗡鸣,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也还是一片空白。黑洞洞没有五官的一颗脑袋绕过拐角正朝他慢慢逼近。
“明明没有喉咙怎么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的。啊,真是的,吵死了!!”
对了,血!他下意识想摸急救包,慌张间一掌失重拍得过于用力——除了绷带什么也没有。
想起来了,葛葉说过不要乱喂之后他确实就不常带了。
该死!怎么偏偏忘了保险选项。手腕、脚踝上缠绕的发丝越来越多,裸露的皮肤上被勒出细小的红痕,逐渐限制住一举一动。他倒希望这些发丝再坚硬一点,勒到皮肤裂开皮开肉绽,很疼,但有血的话说不定能勉强活下来。
“持さん!”
有笨蛋的声音。身后的铁门应声倒塌,试图靠身体砸开门的单纯高中生也随着门一起躺在地上,铁门上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窗框硌在脖颈上,喉结被扯着像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头发也散乱地垂下。
“就不能换个出场方式?中二少年吗你。”
剑持刀也挑了挑眉。
“哈?我可是拼了命过来的,给我放尊重点啊剣持!”
“那你快点啊他要过来了!”
“你倒是说在哪里我看不见啊!”
……
想来彼此都无法预估,这么紧迫的时间居然还能容许下片刻的沉默。一瞬间剑持刀也脑子里流过很多描述的词汇,有些欲言又止。
“朝前!朝前打就行了!”
他不觉得看起来比自己还慌乱的人能听得懂。
想象中该自带漫画里那样惹人憧憬自带特效般的画面没有出现,确实有深红色的团状气体凝聚在手心发射出去,效果也的确显著。
“你还要脸着地躺多久。”
“……”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就像着发射子弹一样的法术把吸血鬼猛地一推撞在楼梯扶手上,又为了稳住不掉下去强行变换重心,落得趴在地上的结局。
“你们魔界就没有那种可以飘起来的法术吗?”
“……”
“要喝点血吗?”
“要……”
这时候倒是说话了。剑持刀也背对着葛葉坐起来,还没拍完头发上的玻璃,身后的人直接扑过来,他看了看掌心,大概是流血了。
“狗吗你?”
“呕,呸呸、怎么这么苦,怎么还是黑色的。”
“都跟你说了……”
“等一下等一下,颜色是不是变淡了点?”
怎么还真是。红紫色的痕迹上密密麻麻的斑点,好像不见了。
“我再试试。”
“回家!先回家!”
绷带倒是派上了用场,虽然吸血鬼心有不甘地看着血渍被纱布吸干,最后也只是大叫了几句可惜推着高中生下楼。校服外套褶皱一滩还染上了血,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他低着头摸了摸脖子上的“胎记”,一时分神险些踩空了台阶。
他有些累了,从惊恐中缓解出来紧绷住的神经松懈下来,只盯着石子路,连话也不想说。葛葉比他想象中有精神得多,除了擦破了皮的脸,几乎没什么让他停下来滔滔不绝。
“亏你还大惊小怪的,原来就这么件小事。”
“我也没有大惊小怪吧!还有那你怎么不早点解决啊!”
“是你这家伙不让我碰的吧!说到底你回来到底是干嘛的啊,鬼鬼祟祟的。”
单单是手肘的力量也快要把高中生撞散架。剑持刀也被他推得晃了几步,制服包里的游戏手柄还安全吗?
怎么样都好,反正没那么事关紧要,今天他别想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