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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热,又十分倒霉地碰巧是火曜日。在日本文化中,这正是以七曜中的火星而命名的记日,而似乎是正因为那颗荧红的星球如此无限地迫近,才让天气升温的如此剧烈。“正是氟利昂的无节制排放才导致了如今的臭氧层空洞……”电视中正襟危坐播报新闻的主播如此说道,没准他只是在那一片小小屏幕中生存的无腿生物,职责便是整点播报新闻。门矢士百无聊赖地侧着头,浅褐色头发在眼前投下阴影,他是一片阳光下浅淡的阴影,一个在夏日中自由落体到沥青马路上的咖啡色冰激凌球,极快地在高热下融化,潜进地中去,不留一点痕迹。他的头在昏昏欲睡中一点,一点,一旁绿萝攀爬上摩尔式的白色墙柱,在窗棂处缓缓垂下。这盆藤本植物是光夏海离开之前买来的,她对于一切能够增添生活情调的小玩意都充满兴趣,当时只有几根翠绿的小苗从洁白的珍珠母岩中冒出来,向外探头探脑。记忆中的她似乎总是充斥着浓烈的百合香气,明明是区区夏蜜柑,却并没有作为水果的自觉心。门矢士的生命自他踏入那间照相馆的时刻便停滞了,如同他的存在被那台破旧的照相机印刻,并且永远地停留在其中,时间和空间被压缩成奇点,他的生命在银盐水中被支离得彻底,显像为一张单薄相片,光夏海已经离开了十年。
他还是在继续踏入光照相馆,三角立式的照相机依旧沉稳地伫立着,在时代这精巧表盘机械中的齿轮中化成一粒碍眼的沙,似乎一切尚未发生,但一切已经发生。在光夏海离开的两年后,东京出现了连环杀人犯,不知该说是好运还是不幸,深夜游荡在外寻找素材的门矢士恰好地出现在命案现场。当品红色的驱动器在生存压力的危机中顺服地出现在手中,当他再度变身为Decade,一种深深寄宿于意识内的预感同时出现,他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从Decade的超越中脱逃,它的强大深深地潜藏在他的身体中,在不自觉中组成了他的另一面,那个无论如何都想前行下去的门矢士。于是他追随着Decade从稳定的,看似体面的工作中再次辞职,成为了一名旅居的自由摄影师,光照相馆的穿越能力自那次毁灭后便依附在门矢士身上,只要他有穿越的意志便能随时出发,于是他所拍摄的对象范围扩大至各个不同的世界。在他于年月中踏遍的各色世界中,有些世界上存在着假面骑士,呼唤着假面骑士,有些世界厌弃着假面骑士,有些世界干脆便不存在假面骑士。他的即可拍中留下了各色光怪陆离的照片,苍白的胶卷浸泡在暗室银水中等待着显现,如同眼目中漂浮的白翳。门矢士再也不觉得暗房像子宫,自己是卡在其中的死胎,他只觉得自己将抽象的神经组成化成实体,记忆在尚未流失时便被风干,如同牙科医生将完美的智齿标本妥善保存,残留在牙根之上的神经裸露,变成棕褐的干瘪肉干。
喜鹊在小楼外嘶哑地叫着,门矢士以极好的听力听到它们的脚爪在枝头上辗转腾挪,翅膀来回地扑扇,他的困意如同黑色翅下被扇起的风,在凉意下烟消云散。东京去年的这个时候地震了,以年份为分割单位而组成的今天的上上次地震还要归功于鸣泷,人类总是很喜欢查阅历史上的今天,仿佛能透着日历这薄薄的小片触碰到彼日的往昔,曾经的古人昨天犯了什么错,在前天打了什么进步的仗,今天又要为明天办什么样的葬礼?桌上层叠的相片塔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缓缓地倾斜,而门矢士便百无聊赖地用眼睛盯着它看,比萨斜塔在科学家的预测中每年倾斜一毫米,迟早要像积木塔一样向下摔个粉碎。门矢士丝毫没有在乎那斜度岌岌可危的相片塔,甚至还拿出新的相片向上小心翼翼地叠着,一张耀眼的蓝色相片被放到那叠塔的顶端,如同戳破泡沫一般打破了这个困倦午后那岌岌可危的白平衡,白色的相纸塔翻倒在地,表面涂层互相摩擦,发出令人不安的刮擦声。“是巧合吗,还是鬼魂作祟?”门矢士小声地质问道,双眼死死地盯着落在那堆凌乱相纸堆最上的蓝色相片,其中被大量模糊的蓝黑色团块所充斥,他快速地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仿佛那个名字背后的存在真的会顺着他的话语从地狱的深处爬上来,“海东?”
空荡荡的房间透出一种令人发疯的寂静来,燥热阳光不依不饶地从窗外向房间中打来,海东干瘪的身体躺在照相馆的木质地板上,宽大的衣服被腐臭的油液浸润,在被风化的眼眶中安放的玻璃体和破碎的身体不同,那仍然是清亮的,满溢着丰富汁水的,暴露的眼瞳如同空洞漆黑的长廊被晨间的阳光照亮,门矢士看到其中层叠的蛛网在风中飘拂。光照相馆和四周建筑在第二天原封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如同并未被鸣泷所制造的光球所吞没,这片地方大概是依附在地球这枚橙子之上的蝇卵,拥有无穷的生命力,而Decade也从这其中破壳而出。当门矢士和光夏海推门而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海东大树的尸体并未被他们移开,相反,它的皮肤在长久的年月之中变得干化脆裂,从骨骼上剥落,蝇虫早就将那一双如葡萄般的眼珠啃食殆尽,如今的海东只剩一具微微发黄的骨骼,委曲地缩在宽大的牛仔衣服之中。门矢士的脚步回荡在照相馆中,发亮的黑色乐福鞋鞋底以一个岌岌可危的高度擦过头骨的表面,只可惜海东大树再也无法如同往常那般以游刃有余的语言展开尖酸的反击。门矢士倒希望这髑髅能开口说话,哪怕用骨头嘎啦嘎啦的声音填满房间也总比这座寂静空荡的空间强,他在这其中对着那具死不开口的骨骼突然升起了几分恶趣味的心思。
“好,就是这样,非常棒,海东,你真适合当标本。”门矢士以戏谑的语气开口,海东大树的骨骼被泛着微微青色的宽胶带和大头针固定在照相馆的摄像幕布上,门矢士意料之外的对于拼装人体骨骼标本极其熟稔,细碎的掌骨脚骨在手中被还原成真实样貌,海东大树的脚长大概是42,骨骼细弱,生前便在皮肤上伸出嶙峋骨突。“夏蜜柑往这边站一站,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乡下土柑这下更不起眼了。”门矢士走入立式相机的取景框中,将一颗在在高脚椅上泛着明快橙色的沃柑挪了挪位,光夏海正处亮丽少女的年纪,尤为喜欢穿明快颜色的衣服,于是门矢士挑了一颗颜色最鲜艳的果实,在低调古朴的照相馆的映衬下并不如门矢士所说的那般土里土气,反倒显得刺眼无比。“茄子。”门矢士冷淡地说道,手指将黑色的延时转盘调到十,骸骨和柑橘之间留着一片空白的幕布,他闲庭信步地填补了那一片空白。“大家都开心点。”在那台老旧三角立式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情不愿地闪烁时,门矢士在一片刺人的白光中说道。
一阵恼人又有些熟悉的食物香气传入他的鼻腔之中,门矢士眯着眼睛,极力试图使双眼从强光的直射中回复过来,假面骑士Decade即便变身后有多么强大,在未变身时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类宅男。一阵混杂着食物香气的百合香味传入鼻腔,“士?!”那是一道女人的声音,刚刚从变声期褪去胎膜的活泼声线在耳畔骤然炸响。“啊,是我啦夏蜜柑,你还是很烦耶,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你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门矢士随口应道,他终于能够从眼花缭乱中挣脱出来,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一个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门矢士,一个讶异地盯着他的海东大树,一个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光夏海,一个站起来如临大敌的五代雄介。当然,还有身后黏满了胶布落在地上的骸骨和摔在地上汁水四溅的爱媛柑橘。今天大概是佛灭日,因此才如此的诸事不顺,门矢士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居然没有在穿越世界前看看六耀,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他当然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但那点自认超越的沾沾自喜在面对那个从容自若的自我时烟消云散。门矢士的喉头泛上恼人的苦涩,另一个自己貌似要比他更像是门矢士,更像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开玩笑的吧。”“并不是开玩笑。”门矢士和另一个自己异口同声地极快反驳道,他们彼此的眼光在空中交触,再逃也似的飞快移开。“是异虫吗?”怀揣着绝望的期盼,门矢士开口发问道,“不是哦。”海东大树从讶异中迅速地恢复过来,以一种轻松的口气否定了门矢士。“这个世界是faiz的世界,还有,那具骷髅是我吧?没想到士竟然有这么奇怪的爱好。”门矢士从未如此讨厌过海东大树过于敏锐的眼力,他终于再度回忆起自己为何在一开始就和海东大树不对付的原因,那种悠游的态度,那种自大的轻慢,胃酸在压力下上涌,黏膜在酸液下分解,给食道带来隐隐的烧灼痛感。“嗯,它是你喔,海东。”他回答道,他突然在这一刻理解到海东在很久之前所言的那句‘空虚的同伴互相吸引是理所当然。’。他想到自己的海东大树嶙峋的身体,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只是一层蒙在骨骼上的人皮,被尖锐的骨骼关节顶出尖锐弧度。“但他又不是你,”门矢士喃喃道,“他比你更瘦,更没有生气和活力。”“我们当然不一样吧。”海东大树的脸上混杂了好笑和恼怒,“就像你和阿士也不一样啊。”门矢士缄默地抿起嘴唇,在良久之后,他苦涩地回应道,“啊,是啊。”
为什么我不是我?门矢士想道,为什么我是自我以外之物,这真奇怪。他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回自己的世界,把自己关进隔离天日的暗房之中,与显影液和风干胶片为伴。只可惜他现在被光夏海按在桌边,和另一名自己一同不情愿地吃着胡萝卜炖菜,海东大树做的。那个家伙在撂下一句‘不管是哪个士都不要破坏我的计划’之后就自顾自的消失不见,五代雄介盘子里的肉类遭到双重洗劫,他苦闷地撑着头盯着门矢士看——两个他都看。那带着点恼怒和无可奈何的眼神在二间不间断地梭巡着,门矢士可以看到有无尽的疑问在他的口中酝酿,虽然这窝囊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在空我世界中所认识的那个拥有两千个技能的自来熟。“怎么回事啊!究竟为什么士会有两个啊!”“还是说出来了。”两个门矢士异口同声地说道,又步调一致地扭过头去,“为什么呢?我现在也在找原因呢。”“没准就是巧合。”“嗯,就这样吧,是巧合。”小野寺雄介在两人七嘴八舌漫天飘飞的话语中绝望地用双手捂起耳朵,一个门矢士就足够不知所云,两个门矢士更是将身上那种睁眼说瞎话的派头发扬光大。
“好好好,知道士不是故意的了。”光夏海抄起勺子,把两个士盘中的胡椒肉肠双倍返还给不堪其扰的小野寺雄介,再将对方盘子中的胡萝卜和花椰菜舀到两人面前的盘子中。门矢士轻轻皱起浓密的眉头,微微撇起嘴角,而他的这点微小反抗也被光夏海灵敏地捕捉。“那士还要说你是故意的喽。”年轻的女孩撇撇嘴,把盛放着爱媛柑橘残骸的瓷盘毫不客气地往桌面一磕。那颗柑橘的下半部分摔得辨析不清,上半部分完好无损。鉴于那颗柑橘还是门矢士花了高昂的五百日元才买到的成果,于是一行人决定采取利益最大化的手段。她在生气,门矢士想,他几乎从未见过光夏海生气过,正值青春的少女哪怕面下有多少阴翳也在旅行的快乐中灰飞烟灭,她大概只有对海东,和对不讲道理的鸣泷真正生气过,但就是这样宽宏大量的少女,面对此刻的门矢士在明显地生气着。门矢士迟钝地意识到,光夏海实际上一直是在生气着,在不安着的,他突然回想起光夏海对着光走去,坚决的身影。
“对不起。”门矢士说道,恨恨地嚼下一口胡萝卜,如同生啖鸣泷血肉。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道歉,但他还是道了歉,海东大树死后没有腐臭发烂,大概是因为全部体液被吸走了,于是默默地风化,光夏海走之前他只用了平凡的话语敷衍她,却没有郑重地道别,但他直到现在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喂,我自己,”响亮的响指声在耳边打响,门矢士转过头望向另一个自己。“虽然不知道困扰你的是什么,但总而言之,我能理解。”门矢士本想下意识地反驳,对方并没有体会到他所体会的那些事情,对着光摇曳的绿萝,门外用黑色塑料袋装起,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垃圾,一双暗沉到光线从未透入的眼睛,这些东西另一个门矢士都未曾体会,都是自己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又如何敢胆大妄为地将自己那胡言乱语的瞎话本事用在自己身上。那些压在舌尖下,呼之欲出的话语对上一双棕色的眸子后又被反卷吞回胃袋里去,那眸子明明好好地安放在活人眼眶里,却又好似属于一个死人。真奇怪,明明两个门矢士都有血有肉,但是在他们互不相让地瞪着时,却好似在瞪着一个阴魂不散的游魂,瞪着一尊仿佛早就死了的骷髅。
“海东。”门矢士眼中的那具人皮骷髅说道,另一个他的话音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没来由的倨傲,即使他大概早就因为这种事情吃过苦头。“你认识的那个海东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谁?”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堆用胶带粘合起的骨架。“我以为你和他很熟。”门矢士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家伙上个世界自来熟地走过来吃霸王餐,这个世界又跑来莫名其妙做了一桌饭,你说他不会下毒了吧?”“氰化物之类的应该不至于,但泻药什么的——”门矢士不详地拖长声音恐吓房间内的一群人,“不要凭空污人情白啊,士。”海东大树不满的声音从光照相馆的门廊处幽幽飘来,门矢士得意地和五代雄介的叉子抢夺着肉肠,“我说错了吗?”“我,另一个我有给你下过泻药?”海东大树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惊讶和敬畏,“怎么可能,但听你的语气,你有这样想过?”门矢士毫不客气地回嘴道,海东大树竟然被十分罕见地呛住了,那个厚脸皮的,随意就搬进他家里,用着门矢士工资和水电吃住的海东大树竟然就这样被回怼到发出一阵不连贯的呛咳声。“……我都说了,我们当然不一样了。”海东在隔门外的声音染上了罕见的恼怒。“不要自顾自地就把我当做你的老熟人啊,士非要自顾自地把我投射成不认识的人会让我很难过的。”海东大树的尾音拖得很长,又恶毒地高扬起来。“还是说,士实在是因为我的离开伤心的不行?”门矢士手腕一抖,胡椒肠被五代雄介成功夺去。
门矢士扪心自问其实可以将这个问题胡乱搪塞过去,海东大树的死是活该,咎由自取,他早在将他人当做支持自己爬出地狱的那根蜘蛛丝时就该料到自己的结局,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最终死在谎言之中,按理该说是死得其所,可是门矢士怎么想都觉得他不满意这个结局。“啊,你死的可是极为荒唐呢,海东,要让我笑你这小偷骗子一万次也不为过。”他回答道,“你这骗子有一天被人骗了,还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情,最后还被骗得因为‘光荣’和‘大义’死掉,我可不知道你有当唐吉诃德的爱好。”他突然觉得这故事极为好笑,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青年人嘹亮的声音萦绕在狭小的照相馆之中,木制的建构吸饱了笑声,反倒把回声震荡得嘶哑凄厉。“如果我认为这件事是正确的,甚至是不得不违反信念也需要做的,那么,大概是情有可原的。”海东大树在门矢士的笑声中,以一个足够几人听到的声响淡然开口说道。“如果有一天我迎来了死亡,那大概是我自身的选择,也就是说,即便我知道我会死掉,但死亡也是迫不得已的。”海东大树严肃的脸庞出现在门廊处,他和门矢士一同定定回望着那堆泛黄的纤弱骨骸。“如果我知道我的死亡会给别人带来如此之大的影响——”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诞生了一个堪称乖巧的微笑,丝毫无法令人想象其下人的恶劣品性,“我恐怕死了都要乐不可支笑你一万次吧,士。”
这年轻小偷嘲笑人还不够,他还欢快地跃向那具骨骸,毫不敬畏地用手扯去其上粘连的胶布。“这个很有年头了,保存的也不错,士居然这么关心我,真令人感动。”他吐出毫无感情的话语,开始一根一根地随意翻着骨头,那些被他细细检查过的便随意被抛掷身后。“骨骼没有碎裂迹象,居然不是被士打死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抱歉抱歉。”海东依旧毫不怜惜地翻找着那堆骨骸,似要在其中翻找到什么另一个自己留下的迹象。“啊,找到了。”这小偷得意地将一截骨骼如获至宝地捧在手中,“士,尸体可是会说话的,忽略这点迹象可不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家里蹲罢了,门矢士腹诽道,可没有学过什么验尸的活计啊。“阿士你看,这里有钢钉。”海东自来熟地将那一截骨骼递到另一个门矢士眼下,光夏海和五代雄介也都好奇地凑近端详。“海东你很烦耶,有这个又怎么样?”“在士的记忆中,我是一个会随便断掉骨头的人吗?”门矢士还是如实地回忆了片刻,“大概不会,但另一个你总是在敲诈勒索,没准有一天被人打一顿断掉骨头也没什么。”“我现在没有断掉一根骨头。”海东大树笃定地说,“所以他也没有断过一根才对,一定还有什么事情。”
门矢士想起光照相馆的那个夜晚,生前的海东大树眸子里装了两团莹莹鬼火,握着diend driver迅速地走近,在记忆和夜晚的映衬下他瘦削的脸庞形同鬼魅。“不,没有什么了,我也不知道他的过去。”他轻声回答道,将记忆中的海东连着他所自述的那些过去压成苦涩酸水。“骗子。”海东大树冷冷地说道,声音之冷足矣让三途川都覆上寒冰。“你知道他为何而死,因此他定把一切都交付给你。”他大步跨越光照相馆,老旧的木质地板随着每一步不堪重负地响着,光照相馆的门随着他的离去发出巨大的轰响声。“他吃枪药了?”另一个门矢士手足无措地捧着那截不知是腿骨还是臂骨的骨头,如同对待一只脆弱的蝴蝶。“不,他只是想从我口中探听出,什么东西能让一名骗子小偷为之而死。”门矢士轻笑出声,这个海东大树的脸皮更薄,面对想要的东西时总是殷切到两眼放光,什么都藏不住。“而我偏偏就不想要把他想要的宝物给他,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门矢士掌心中捧着的骸骨。“我总是对我自身的命运,悲苦和冲突感同身受……”门矢士笑着说,“没准海东大树在同病相怜地想——”两个门矢士异口同声地开口,同样的声线充斥窄小的房间,“这具尸体的末路就是他的末路。”
“你那边,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门矢士听到另一个自己感慨地说,虽然那种颇像中年欧吉桑的语气和身上的学生制服一对比倒显出荒诞来。“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别说了好。”他回答道,努力忽视旁人对两人投来的异样眼光,“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就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来。”“谁跟你约定好了。”青年人不满地嘟囔道,“别抱怨了,门矢司*。”门矢士得意地说,伸出手有样学样地在青年耳畔打了个响指,惹来对方不满白眼。他们正肩并肩地走向一所高中,学生们青春洋溢,丝毫不觉平静校园生活下暗潮涌动。门矢士的高中生活却堪称灾难,泛着银色光亮的刀片一次又一次划过小臂内侧,冷光中士冷酷的眉眼被反射,猩红的鲜血从裂口中涌溢,遮住青年黑沉的双眼,他只有在这等亵渎的行为中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杯面壁上沾着粗粝的调料颗粒,温热的血液同水滴般缓缓滴入其中。因此士自高中之后便常穿长袖,仿佛直至手腕的衣服便能将皮肤上蜿蜒的不洁遮掩。
*读音都是つかさ,但是日文写法是門矢士和門矢司。
士总是幻想自己是一只从蛹中爬出的苍蝇,他知晓自己在变身Decade时拥有巨大的绿色复眼,头上突出的黑色装饰有如口器。“这不是没有翅膀的品红色苍蝇嘛。”门矢士曾经这样和光夏海漫不经心道,少女的反应反而比预想之中强烈得多。“Decade就是Decade呀!绝不是什么粉红色大苍蝇!”青春少女微微抬起头回想,明亮眼睛在阳光下反着光芒,“虽然确实有点……不对!什么有点!一点也不像!”似乎是为了使得幻想中的粉绿色大苍蝇飞到九霄云外去一般,她拼命地挥着手,隔空赶着什么。她扑扇的手臂在阳光下苍白到几乎能够透过光彩,士似乎能够从这张洁白细长的底片之上看到脉动血管,以现在的视角看来,光夏海大抵是常年不见阳光,导致肤色如同石像般冰冷。但彼时尚未和正常人类长时相处过的士只以为少女的皮肤是来自于印度的白象牙所雕刻,在光下发出珍珠母的色泽,如同香炉中缓缓飘出的袅袅轻烟。“啊,如果说士是苍蝇的话……”光夏海的面容被愁闷所笼罩,“那么海东先生岂不是蝴蝶了?”“不,是条形码才对吧。”“既然是蝴蝶的话,那什么样的蝴蝶是氰蓝色的?”“不,明明是条形码,要不然就是超级无敌惹人厌蝶。”门矢士不爽地轻撇嘴角,海东大树不过是个讨人厌的轻浮侦探,如同苏格兰场之于福尔摩斯一般,总是将他大半天所侦破的成果轻易地揭去。“士果然很喜欢海东先生。”光夏海笑吟吟地说道,士却能突破那张笑靥看出她在暗地里偷偷打什么算盘。
“区区乡下土产——”门矢士反驳的话语在口中打了个旋化作欢畅的笑声飞出,光夏海收回拇指,那身足矣令武士也忍不住恐惧的杀气迅速收敛,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叹服。“区区つかさ而已,我才是要说这句话的人吧。”光夏海在门矢士爽朗的大笑声中埋怨般说道。“明明夏蜜柑才是……哈哈哈哈哈!”门矢士抱怨的语气在止不住笑声中反倒被衬得欢快无比,笑指禅不光是施力手段像东方神秘古国传来的秘术,名字也像,他总是怀疑光夏海是忍者的后代,祖先一袭黑衣辗转于瓦葺。“哈哈哈哈哈!”门矢士大笑出声,光夏海掐着腰恼怒地站在他面前,少女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残影逐渐重合,但这个光夏海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而非那不见天日的阴冷苍白。“谁是乡下土产啊?”“对……都说了对不起了!哈哈哈哈哈哈!”门矢士在校园门外声嘶力竭地俯下身大笑着,惹得走入校园的一群学生驻足投来好奇目光,另一个他在一旁面无表情站着,但眼睛中闪出的光芒暴露了他暗中的幸灾乐祸,门矢士笑得哪里都痛,他的笑声像是另一个人借用他的嘴巴发出的,迅速扩张却又被肋骨禁锢的肺叶也不是他的,酸水上涌的胃部也同样不是他的。
“我哥就是有这种癫痫的老毛病,没什么事,别管他,一会就好。”另一个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向着那群学生们云淡风轻地解释道,门矢士在肺部疼痛中恨恨地抬起头用眼神剐他,但怨恨的眼神迅速地被笑声形成的浪潮盖过,光家的独门秘技是专门对人的诀窍,更何况门矢士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家里蹲。“喂,你,”他毫不客气地抡起学生公文包向门矢士打来,门矢士勉强仰头躲过满含着报复意愿的这一击,他看着两条被黑色袺襟制服包裹的颀长双腿迈到眼前,另一个自己俯下身体,以一种认真的神色对门矢士开口,“如果你不想让我们的面子成为笑料就快别笑了。”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却丝毫没有一点自己才是真正破坏‘门矢士’名节的罪魁祸首。光夏海的笑指禅可不讲什么现实的道理,被点中穴位后只能忍不住地笑到缺氧,这点明明另一个自己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如此轻易地以这种命令的语气开了口。门矢士怨怼地用力掐住对方小腿,在对方吃痛的轻声吸气中勉强支起身体,回以一个嘲讽笑容,但却因为笑指禅的余威尚在而显得更像是呲牙咧嘴。
门矢士早就将高中所学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他和另一个自己伴随着下课铃声云里雾里地走出教室,不同于平假片假的汉字在脑中旋舞飘飞,虽然身边的另一个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但门矢士已经能够读懂在那自信外表下潜藏着的迷茫,这个人不同于还接受过一些教育的门矢士,他倒是真的对诗词什么的一概不知。“你没有上过高中吗?”他带着一丝好笑问道,“不,没有,我连我是谁都不太知道。”青年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回答道,“你怎么会——”门矢士的发问被一阵吵闹声掩盖过,一群青年学生雀跃地沿着走道向着教学楼外奔去。“是幸运四叶草!”“幸运四叶草是什么?”门矢士拦了一个女学生问道,“你怎么回事啊,连幸运四叶草都不知道?”她以一种看乡下人的眼神直白地瞪着他,仿佛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行为本身足矣成为极大的亵渎。“对不起,那就快点告诉我们吧。”另外一个门矢士走上前来,他不知为何便打动了那个女学生,明明是一样的长相。“是体育和成绩都全能的存在,更别说他们的长相可是偶像级别!”“啊,总而言之就是日本最帅最可爱高中生之类的吧。”门矢士回应道,这话却又不知为何触碰到那女学生的霉头,她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喂,道歉啊,让女孩子生气什么的。”另一个门矢士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狠狠捅他的腰部。“好好……让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为这种事生气,完全是我的错。”门矢士咬着牙敷衍地用自己在SNS上学习到的话术说道,却又被那女孩子狠狠地白了一眼,猛地扭过头走了,他被另一个自己所捅到的地方隐隐发痛。“要我做肯定比你好。”另一个他还如此恬不知耻地说道,殊不知门矢士估计他来做大概起到的是一样的效果,毕竟他们都共用一个该死的叫门矢士的胚子,那捏这胚子的造物者一时兴起,决定了这个胚子天生就是个倒大霉的样子,门矢士单手捂着腰和另一个自己走出教学楼,恶劣地想道。那由学生所组成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了,他们走过一道连廊,四个身着纯白制服的学生气势汹汹地朝着两个学生走过去。“他们就是当前成绩优秀,体育全能的校园偶像吗。”另一个门矢士确信地说道,“偶像居然是这样的品行吗。”门矢士看着那行人将一名个子较矮,捧着蓝色摄像机的女学生团团围住,嘲笑地说道,“比起校园偶像,更像是以权谋私的霸凌吧。”二人以这句话作为某种起跑的鸣枪警示,共同向女孩被高高扔起的摄影机冲去。
“痛死了!”门矢士大叫道,他成功地接到了摄影机的塑料外壳,而另一个自己抓到了蓝白色的尼龙带,二人在卸力翻滚的过程中毫无形象地滚作一团,“该喊痛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另一个他躺在门矢士的身下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二人完全相同的身体紧紧纠缠成一团,门矢士突然深刻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正躺在他的身体之下,他们共用一样的基因,一样的器官,一样的长相,一样的个性,这个奇异的事实像是骤然亮起的闪光灯一般令他晃神。“喂,”他有些不打算起身了,出神地躺在自己的身体上问道,“你觉得……”“你们是谁啊?”几人不善地向纠缠着的二人走来,“我有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吗?”另一个他语气不善地回答道,大概他也同样和门矢士意识到同一个令人不适的事实,门矢士趁着这一机会猛然发力,从另一个自己的手中抢出摄像机革带,紧紧凑着那个看起来领头的人的脸庞狠按下快门,那张充满敌意的脸庞令他下意识不爽,什么幸运四叶草,只是一群爱领头欺负人的小混混罢了。拍立得的出口滑出相片,那人的面貌被一片如大理石般的惨白纹路所笼罩,这样不同寻常的扭曲令门矢士得意地多欣赏了片刻,旋即那张照片借着自身的黏性贴在了那人的脸上,遮挡住那道令门矢士忍不住讨厌的眼神。
“我拍的很棒吧?”他同忙着从身上掸土的自己炫耀道,另一个他凑近那雪白的纹理看了片刻,同样满意地点点头,“是很不错。”随着相片滑落,一个暴怒的眼神从那缝隙里透漏出来,优等生的假冒伪劣外壳破碎,从其中显露出一只不遵从文明社会的魑魅。门矢士一向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更别说当这麻烦和学校挂钩,他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学生时代,见义勇为应该到此为止就好,于是他干脆地转过身准备离开。一阵破空声从身后传来,另一个自己用Ride booker干脆利落地挡开这一击,金铁交织的碰撞声响彻门矢士耳畔,正好,门矢士唯一不畏惧的事情就是打架。Decade driver顺从地缠在他的制服下,只待他把卡片插入——一只手蛮不讲理地抓住门矢士夹着卡片的手,他看到另一个自己也同样被紧紧抓着,海东大树用士所无法反抗的巨力将二人拽走。
“你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门矢士挑起眉毛向坐在天台边缘的海东大树问道,对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所宽大的学校。“我哪里有说过这种话,士真是爱无事生非。”海东大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仿佛他在光照相馆窄小殿堂内的阴森脸色只是光线所造成的幻觉。“我不是说不让你们继续干扰我了吗?”海东大树抬起头,以一种极其认真的脸色看着二人,士回想起在faiz世界结束时,海东大树先他一步的宣布了事实,那时这掮客的眼睛中闪耀着恶劣又挑衅的光芒,嘴角勾起熟悉的得意笑容。“听说了一些假面骑士faiz的事情,你的目标就是他吗?”两道同样的声线响起,海东大树则继续我行我素地说着,“faiz为什么要保护这所学校呢?我想他就是这里的学生,我想要知道他是谁。”士仔细地思考着为什么海东大树会对faiz那么关心,那个已经化成白骨的海东大树,他的目标是收集每个世界的骑士卡片,但这只需要在结局时解决问题,和骑士产生羁绊就好,这个海东大树所持有的目的大概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但那个海东的阴谋诡计总是被门矢士如竹条般轻易打破,于是他丝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对海东大树说,“我总是要妨碍你的。”那个门矢士大概确实如同他所说一般和这骗子还不熟,于是说他非要妨碍海东大树,但总之他们二人物以类聚,一拍即合。
“你还想不想知道我那边发生的事情?”门矢士问海东大树,那骗子脸上露出一个足矣称为纯良的笑容来,“等我赢了自然会让你讲个够。”他回答道,一阵凉风吹起两旁乖戾黑发,海东大树双手支起身体,从教学楼的边缘轻巧向下跃去。“呀啊!”一道年轻女性的惊慌声音将门矢士向下望去的视线拉回,一名脖子上挂着蓝色相机的学生慌张地冲到水泥台座前向下张望,“他没事吧?!”门矢士并没有理会少女的慌张叫喊,反倒是自顾自的地站起,对跟在女学生身后一头雾水的男学生露出笑容,“门矢士。”他主动伸出手去。
海东大树主动挑起的猫抓老鼠游戏不会存在,因为游戏的前提是没人知道老鼠的身份,但门矢士早已经历过九个世界,对每名骑士的样貌熟稔无比,这场幼稚的较量的赢家终究是他。他想起海东大树在跳下去之前的眼睛,那是极为亮,又极为迫切的一双眼睛,那样的眼睛好似被油浸渍的黑色橄榄,嵌在一张极其年轻活泼的脸上,于是他还并不准备如此迅速地揭开谜底。门矢士突然发觉他在这个世界却如此之快地变得怠惰起来,他在过往旅行时都是极快的,如龙卷风席卷陆地一般的匆匆掠过,世界的破坏者破坏那些需要重生的世界,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骑士,光照相馆的变异诅咒变化成永生的诅咒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当门矢士在一个清晨望向镜中,他看到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一双并不如同面庞般年轻的黑色眼睛掩盖在浅棕色发丝之下,瞳孔活像两个不见光的黑洞,他看起来像是从随便哪个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而非真正鲜活的人类。那点异质感也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上得到了证实,他的皮肤与健康的小麦色相比更加苍白,不自然的表皮颜色在阳光下反射出云母般无机色泽。
门矢士迟钝地想起来自己厌恶阳光,他所穿越的世界也总是顺服地把他安排至一个不见阳光的岗位,仿佛知道如果不是如此,世界的破坏者便要如同雨后残留的泥水坑那般在阳光下迅速地匿迹于无形之中。门矢士在之前faiz世界的身份是前往洗衣店推销的销售员,他还记得那条红黑相间的格纹领带紧紧缠绞在他的颈间,年轻的俄尔以诺在黄铜门铃的清脆响声中茫然地推开大门,丝毫不知在拉克西斯的签条中两人的命运碰撞的波折,门矢士还记得,那天阳光灿烂无比,世界好心地为他戴上一顶无纺的宽檐帽,乃至于他什么都看的不是太真切,他在回到家之后便把自己关进隔离天日的暗房之中冲洗照片,乾巧化为俄尔以诺的身形和人类的样貌共同浮现在白色相纸。他的记忆仿佛随着照片被凭空挖出了一块,只有故事结局最后的皆大欢喜,却没有过程之中的动人心弦。门矢士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记不清百合的模样,他只记得对方很清丽,但这宽泛的概念所组成的人面是模糊不清的,犹如小儿胡乱拿白色蜡笔涂画的笔触横亘其上。他更绝望地意识到,他记忆中的海东只剩眼眶之中的那两团莹莹鬼火和削瘦面庞,他已经记不清对方的面容,再努力也只能拿这个世界的海东填上那块空缺,那青年哪怕再如何形销骨立也比活木乃伊一般枯瘦的海东好,更别说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奥菲利亚所溺死的那片水面旁,他俯下身体,长满惨绿色荇藻的浊水扭曲出门矢士永恒不变的面容。
帝骑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如今他又被时间所推在前面,以一种被动的形式超越了时间,门矢士想,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来让自己克服对阳光的讨厌,没有过去,没有现在,只有未来。更何况他并不厌恶自己是在确切的厌恶着什么的,对于某种事物产生情绪,这使得他感到自己还在活着,自己还没有与那身未知合金所铸成的的强大外壳融为一体。他过往无比急切地渴求着帝骑的超越,如同坦塔罗斯渴求着枝条上鲜艳夺目的水果,身下潺潺凉爽的清水,但如今他厌恶着这种超越,仿佛那种伴随着乌云中所发出的闪电,降临的雨珠而来到的超人也将他一切的记忆和经历所洗礼,超越的存在没有,也不需要痛苦,而痛苦已经成为了附着在门矢士身下的影子,他不能割舍掉那种与存在并体的事物,也因此他被诅咒永生不死,只有这种割裂的存在能够既完美无缺又残缺不全。
“今天很热。”门矢士没头没尾地说,“很热吗?”那名和他记忆中面容重叠的青年迷茫地说道,不,那张面容要更年轻些,此时的狼型俄尔以诺保持着身为学生死去的面貌,他是因何而死去的?门矢士突然没来由的对着这个想法充满了兴致,日本的法治从来不至于让一个青少年暴死街头,难道——门矢士的指尖兴奋地嵌入桌面,苍白的手指抖如筛糠,难道这少年是被另一个俄尔以诺杀死的吗?他因为这个近乎于自食的荒唐想法而心潮澎湃,由俄尔以诺而诞生的俄尔以诺,这样头尾相连的循环多么符合俄尔以诺所蕴含的那种莫名的希腊神话意涵。
“喂,太过了。”另一个门矢士谴责式地皱眉说道,门矢士骤然睁大眼睛,这使得他那张了无生趣的,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调笑的脸上裂开一道孩子气式的惊诧,另一个他这混蛋,竟然在桌子下面毫不客气地狠踹他的小腿。门矢士低下头,如梦初醒一般的发觉手中的合成板被巨大的手劲捏得开裂,露出白色涂漆之下的棕黄色木屑。“破坏公物也该有个头。”溺在水中的他嘴巴一张一合,眼神淡然。门矢士好奇他看出他在这短时间内想了什么吗?还是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凭着如同野兽的直觉开了口?“反正很快就结束了,不管是faiz还是幸运四叶草什么的。”门矢士说道,他想起海东,这个世界的海东怨恨的眼睛,那双眼始终燃烧不出真正的火焰,他的恨太儿戏,爱又太过认真。这样天真的人偏偏还敢于在危险之上走钢丝,门矢士虽然看不出海东大树在这场猫捉老鼠游戏中意欲何为,但他深刻地理解,正如门矢士拿着将成为自己记忆的胶片,海东大树拿的是未来自己的头颅,鲜血淋漓,死不瞑目。
“faiz?”乾巧摆出那副疑惑的面容问道,他的样子仿佛真是对那守护校园的大英雄一概不知,那大英雄甚至是他自己。这守护人类的英雄一瞬间换上了一种欣喜的语调,“由里酱!他们是真的相信faiz喔!我就说他真的在战斗吧!”所以她不叫真理,门矢士想着这个有些出乎意料的细节。他本以为正如门矢士和门矢士,海东大树和海东大树一般理所当然,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色的名字也理因是他们所拥有的那个,每个人所领到的剧本即便身份不同,归根结底拥有着一样的底色。但随着由理这个奇怪的名字的出现,那种诡异的自足感烟消云散,由里,门矢士暗自咀嚼着这个古怪的名字,感到如有突出的骨殖磨着他的舌尖,于是他对那对于乾巧而言过于阳光开朗的男孩不情愿地昂起头,“你叫什么?”“我……诶,我吗?”“没错,快点说。”门矢士干脆地打断了青年慌慌张张的话头,他看到这男孩用着那张熟悉的面庞却露出懦弱畏缩的样子便觉得刺眼。“尾上,尾上巧。”
门矢士若有所思地靠回座椅之上,而他的弟弟门矢司则用着一种老神在在的态度观察他的兄弟,尾上巧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二人,按理说面貌如此相似的两位英俊青年该足矣成为校园的大热话题才对,但不知为何,这二人就像是凭空冒出的一样,以绝对不会被错认的强势在大众面前抢了风头。“你需要我的名字是……”他迟疑地发问道,希望千万不要是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个识别出了他的真实身份,faiz和俄尔以诺都是他深埋在心底的另一面,如同海德之于杰基尔教授,这非人的本性自他进入人类社会的一天便发誓要深埋一天。
“啊,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的很像,想要知道你们之间有没有亲缘关系而已。”门矢士随口回答道,如果乾巧和尾上巧之间的基因相似度有低于99.9%的话那才会出大事。青年识趣地没有继续接话,房间里只有女孩摆弄另一个门矢士的品红色相机的极小指腹摩擦声。“我能拍一张吗?”“请便,但这个可不像你的即可拍。”“我可以等!”少女欣喜地将相机捧在身前,将取景框对准两位长相相同的青年,“我可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像的双胞胎,竟然连穿衣风格和爱好也如此相似……”那种古怪的倒错感因为这句话重归,门矢士早就知道他和另一个自己之间实为一人的事实,但这点由一个不知其中关窍的外人如此轻易的指出却让他忍不住的愤慨起来。
“谁和他像了,”另一个门矢士不满地说,青年人撅起嘴唇,将自己的椅子移得离门矢士更近了些,橡胶凳脚在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声音,“你再仔细看看呀,我们明明一点也不一样吧?”他恳求一般地说。借着这样的极近距离,门矢士得以用自己被强化过的眼力看到青年纤长的浅棕色睫毛,在眼下照出两片不深不浅的阴影,青年的眼睛是极大的,深褐色的瞳膜炯炯有神。是的,他们之间大概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个门矢士抛弃了过去的所有因果,因此他可以不用受午夜梦回时鲜血和阴翳的烦扰,不用担心瘦骨嶙峋的海东大树的游魂站在窗边,如同男身的络新妇。门矢士在深夜醒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他不堪其扰地询问海东他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祸事才让对方不选择投胎还要缠着自己,海东大树只是静静地,不发一言地站着,月光打在他苍白的身体上有如加拉忒亚,但门矢士并不自觉为皮格马利翁。“我把卡还你,投胎去吧!”他绝望地喊道,将Diend的蓝色卡片向那午夜幻影的身体上弹去,不出所料,那张卡片顺利地穿透了海东大树干瘪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有如一只蓝色的蝶。
“是有一点……大概是气质?”女孩努力地将二人一同框入取景框内,“左边的是哥哥,右边的是弟弟。”“看啊,弟弟,你看他们辨认的真准。”门矢士终于找回了报复另一个自己的合适时机,于是他狠狠地用手肘捅了身边人的腰窝,在痛呼声中,他对着摄影机黑沉的镜头露出微笑。“由纪你真是爱拍照片呢。”“在全是俄尔以诺的世界中,也只有照片是唯一真实的事情了。”女孩苦涩地说,“俄尔以诺明明曾经是人类,却干着欺骗人类的勾当,”门矢士的脸上露出一种恰当的,经过无数次练习后被矫饰出的同情,这样的表情极大的鼓舞了少女,她将一旁摆放的厚重牛皮册向着门矢士二人展开。
“这是……我拍的照片。”门矢士虽然拍不出好照片,但并不代表他不具备艺术的品鉴能力,友田由里所摄影的对象均是无人的景物,这些事物被塑造出来的本意是为了人类而服务,但在她的取景框内所服务的主体消失不见,唯剩下一片苍白的空洞。“所谓的真实,是这种事情吗?”另一个门矢士问道,手指触碰上一片青翠的树影。“没错,只有人会骗人,幸运四叶草不就是这样的吗?明面上的优等生。”由里的手指紧紧地嵌入到相机革带中,在皮质上留下月牙形掐痕。“但是你怎么能确认骗人的人是好是坏呢?毕竟还有所谓‘善意的谎言’在。”门矢士随口反驳道,手指尖轻轻敲着胸前的品红色相机。“这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被欺负的弱势方只有将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全部辨认成‘坏的’才能保护自己。”友田由里回答道,极为勇敢地狠狠瞪着门矢士置身事外的淡漠脸庞,那种挑衅的表情门矢士再熟悉不过。“你要说什么是因为我不熟悉我所提到的那些事情吗?但是如果熟悉了却走错了,那就连命都没有了。”少女的细长手指狠狠点上空无一人的相片,那张是夕阳西下,四面阒寂无人的Smart Brain 校园。血红色的光晕自上而下,活像鲜血泼洒在看似宁静的景物之上,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感受到了何样的痛苦,才拍下的这张照片?
“今天早上那张照片,是奔着杀死我去的吧?”门矢士没好气地问道,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对这几个甚至敢于对普通人下手的俄尔以诺有好脸色。“真是有胆气,敢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你不来吗?”门矢士躲过另一个自己扔来的网球球拍,向球场的边缘地带靠了靠。“不,我就不去了,你和他们玩就好。”没有任何意义,门矢士出神地望着另一个自己在球场上辗转腾挪的身影,对方恐怕深记着和海东的赌约,正急切地想要从这群人其中寻找到faiz的蛛丝马迹,门矢士扪心自问,如果他没有九个世界的经验,恐怕也会用这种急切冒进的方式寻找faiz。“喂,你们之中有人果然是faiz啊。”随着另一个门矢士一记干脆利落的扣杀,荧光色的网球被超越常人的巨力拍入地板之中。“不,你果然才是faiz啊。”观赏着这场闹剧的门矢士实在忍不住了,没有一点体面地大笑出声,“你说,你说他是faiz?”“怎么了?”那俄尔以诺终于维持不住人形的面具,在一阵幻光的流转之中,人皮被剥下,从其中出露的是洁白又肮脏的,仿佛中世纪石像鬼的躯体。
“很好笑吗?”那俄尔以诺向门矢士威胁似地迫近,而他却似乎没有一点影响一般的,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声大笑着,那从冥府复生的怪谈用强壮的手臂将门矢士从地上扯起,狠狠按在铁丝网之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撞击声。即便是这样门矢士还是在笑着的,只是笑声中染上了几声咳嗽,“我究竟是表现成了什么样……”他的手臂缓缓攀上俄尔以诺掐住胸前衣襟的手,张开脆弱的,独属于人类的温热手掌,“才让你们误以为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的?”卡盒枪的子弹在俄尔以诺的鳞片状外皮爆开,炙热,滚烫的火星四处溅射,在门矢士整齐的校服上烫出小孔,在皮肤上留下鲜红的灼烫痕迹,但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是在笑着的。随着曲起长腿的狠狠一踢,那压在他身上的狰狞鬼怪被迫退开,那种谵妄的痕迹瞬间从门矢士的脸上退开,他如同并没有用那么疯狂的声音笑过一般淡漠地站着,他想到自己在暗房中孤身一人度过的日夜,想到自己第一次变身Decade时的欣喜若狂,他回忆起自己在变身时的无所不能,“变身。”随着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品红色的坚硬外壳附上人类的柔软血肉。
海东大树面上不显声色地和鸣泷对峙着,但实际上他是极为焦急的,那种情绪影响到他的做事风格上,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另一个门矢士极其熟稔他的个性,如果冒进一些没准反倒会出其不意。此刻寻找到faiz的腰带已经并不是他所在意的首要之事,那个最大的奖品已经变化成了另一个世界来客口中的真相。自从看到那具散乱在地上的骨骸,一种不为人知的惊惧便攫住了他的心灵,他正筹备着独身一人对于十四世界的复仇计划,那种在血脉中隐隐燃烧的恨意决定了他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回到那个世界去,犹如母亲子宫中牵扯出的脐带,盘桓在他的脖颈上,给予他养料却也是他死亡的绞索。海东大树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复仇是无望的,是迷茫的,他的本性或许就像是食腐的蝴蝶,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攀在尸体上贪婪地汲取养料。海东大树扪心自问,他并非不知那邪神不如外表所看起来一般无辜,但是他却信了祂那甜言蜜语的说辞,难道他没有一刻对于那伟大的宏愿所产生疑惑吗?!美好的理想乡,亚当和夏娃所生出的乐园确实是如此的唾手可得的吗?这样的乐园的产生难道不需要对于人类的本性有一丝一毫的改造,令他们悖离自身的贪婪?!
但是海东大树就是如此轻易地被夺了心智,他便如此轻易地做了这极恶政权的帮手,甚至为此不惜兄弟阋墙。
他想到自己的哥哥,在他逃离后留在十四世界的哥哥,他们是从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出来的,他们曾共享一样的营养,一样的空间,他们兄弟之间本就毫无区别,他也曾认为而这样的一致是一定会持续下去的。海东大树绝望地想,他背叛了他的兄弟,而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吃下这样的苦果,他没有任何体面地,靠着过去的自己最为厌恶的盗窃为生,他在第一次偷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烈性酒,五十五度的酒精在喉管中化作液体火焰,他错以为自己要在这样的燔祭中化为灰烬。海东大树哭喊着,咒骂着,他咒骂着邪神,咒骂着和自己选择了不同路的兄弟,他咒骂着背叛了一切事物的自己,喉管被呕吐物堵塞,令他在床铺上失去礼节地挣扎扭曲,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瞬间被送上天堂的高峰又落下地狱。他的胃袋像是被径直塞进一个闪着不详寒光的绞肉机中被绞成猩红色肉泥,内里的酸水无止境地向上冒着,从他的七窍向外如同泉水般潺潺涌着。然后他胡言乱语说自己要道歉,只为了能让自己逃脱出这样的处境。如今那个不详的死亡寓言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忍不住反胃,但这些都是鸣泷所完全不需要知道的事情,没有人需要知道假面骑士Diend半夜无法入眠,哭得涕泗横流一塌糊涂,于是他只是乖巧地笑了笑,以同洋温和的语气说道,“不要妨碍我呀,鸣泷。”
“俄尔以诺说要统治世界,是不是未免太过狂妄了?”门矢士搀扶着另一个自己走出校门去,一个浑身烧伤,一个被打到解体满地乱滚。“大概吧,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门矢士回答道,这个世界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年轻的狼俄尔以诺需要解决的事情,而非他们两名只是旁观的外来者所能够干涉的事情,惨橘色的夕阳映入门矢士的眼帘,光夏海和五代雄介面色不善地站在校园门口。“是他非要打的,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他干脆利落地就将另一个自己供了出去,甚至还将所搀扶的对象踉跄推了出去。另一个门矢士被突然地推倒在地上,抬头就是两张阴恻恻的面容,“等,等一下啦,他们四个人打我一个,他也不帮一下的!”门矢士勉强躲开光夏海向他脖颈上按来的拇指,“是他要和海东打什么赌的,我可没打。”“你瞎说,明明你当时也答应了——”另一个门矢士可没这么好运,他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却浑身肌肉酸痛,没有躲过光夏海的笑指禅。“你叫什么名字,是五代雄介吗?”门矢士在青年的大笑声中对小野寺伸出手掌。
“那两名骑士……”龙俄尔以诺若有所思地说道,四人正走过他们第一次遇到那两个相同的假面骑士的长廊,俄尔以诺们本以为只要将faiz的真身揪出,夺走他的变身器便能让俄尔以诺从此生活在阳光之下,人类从此成为养料,但他们却从未设想过会有其余的骑士阻止他们。自人类死去的尸体复生的俄尔以诺受着想要存活的意愿所驱使着行动,本是同源的人类因为鲜活的生命能量而受到觊觎——被造的物吞它们的物主,多么正义且理所当然的规则!母亲要从身体中流出养分,地球要供出空间令生物生长,俄尔以诺也不过是尊从着这样规则而生的崭新生物,它们比人类更加强大,比人类更加聪慧,那么自然该替代人类这万物之灵的位置,如同王位自然的更迭。而人类,人类大概是这样看俄尔以诺的,如同寄生于生物体之上的病毒,俄尔以诺的存在昭示了人类死亡也得不到安宁的事实,永恒的神圣性被彻底摧毁,死神本身被西西弗斯拘在监狱之中,因此俄尔以诺将人类的厌恶全部吃掉,全部接受。这样的俄尔以诺自然会产生思考,他们在思考那两名突然冒出的骑士为何不遵守这样的规则,为何如此理直气壮地,仿佛他们能够参与,并且阻止这样的更迭。
“喂。”相片的锋利边缘堪堪擦过俄尔以诺的面颊,插在身后的石膏廊柱上,俄尔以诺们好奇地抬头端详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们知道他和那两个骑士有些因缘。“怎么,你也要阻止我们吗?”“不。”那个男人自如地走过他们,他明明有着极其不具备攻击性的长相,但却又有一种极其相反的气质,正是这样矛盾的男人用两指夹起那张嵌进石膏中的照片。“它是faiz在昨天晚上掉下的,明白了吗?”海东大树用着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好像所有人都该自然的懂得他在下达什么样的暗示,“还有,你们幸运四叶草还缺人吗?”
“由里酱,跑太快了啊!”尾上巧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少女向前跑去,少女也同样在上学路上跑得气喘吁吁,但是她依旧转过头催促少年,“再快一点,司君心爱的相机不在身上一定会很着急的。”友田由里折返回去,自然而然地去牵尾上巧的手掌,少女热融融的手指触到青年微凉的掌心,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人类的一天。
沙子,细碎的银沙从面前倒地的女人身上流下,地面被沙砾所遮罩,悦耳的声音从那具曾被称为人类的身体上响起,沙子仍然在流着,仿佛无尽地绵延着,仿佛地面和天幕都要被沙掩盖。友田由里因为这样不同寻常的一幕站住了脚,“幸运……四叶草?”伴随着少女迟疑的声音,她身为人类的感官在身体内拼命地鸣响,那是猎物在遇到天敌时体内最原始基因所拉出的绵延警报。但少女身为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当然对这种下意识的战栗并不熟悉,所以她只是懵懂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性一步步向她逼近。“由里!”站在身旁的尾上巧对这种这种情况相比一无所知的人类更为熟悉,他的基因中尚且还镌刻着身为人身时对死亡的恐惧,和每夜无休止的战斗的记忆,这是一种和自身抗争的英雄式行为,犹如人类会拿病毒做成疫苗去攻讦它的同类,尾上巧在这样的矛盾中诞生,于是他无师自通地明了到一件残忍的事实,如果他以这样的身份而活着,那么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俄尔以诺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但由里给了他这样的机会,由里是唯一认识他死前身份的人,他绝不能失去这样的联系。
尾上巧正是怀着这样坚决的心情挡在她面前的,他并没有考虑如果自己faiz的身份暴露在少女面前会引发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友田由里讨厌这样的超自然事物,正如她讨厌撒谎一样坚决,少女对一切超出人类的,不平衡的事物都怀着强烈的愤怒之情,她一向认为人类该在所有灾难保护自己,而不是由着无人能制止的超人来制止。“那就让人类灭亡好了,即便这样我们也不需要faiz。”她曾经如此残酷地说道,而身为faiz变身者的尾上巧那时候正侧着头听着少女坚决的演说,即便是这样,他也实在觉得说出这种话的友田由里是有道理的,而这样极其有道理的她是很可爱的。友田由里是一个极其有想法的女孩子,她会用相机俯下身去拍一朵生长在石罅中的明黄色小花,“它在这种情况下长出来,一定是很难的。”她这样说道,眼中含着一种怜悯,但那并不是觉得这朵花不该生活在这里的怜惜,由里一定是预见到了一朵长在石板上的花会遭遇什么,会在行人和单车的碾压下支离破碎,她一定是预见了这样的结局,才用那种深深的,可悲的眼神看着这朵花的,但即便这样,它还是长了出来,在行道上长出了一朵鲜艳的花,这样难道不是更加吸引人们摧毁它了吗?“我想要拍下它。”友田由里这样坚定地说道,她彼时还没有拿起她的相机来,那台蓝色的拍立得,于是尾上巧和她迅速地跑回家去,用随便翻找到的数码相机拍下了由里摄影生涯中的第一张照片,一朵盛开在石缝中,努力地伸展每一瓣花瓣的明黄色小花。
这张珍贵的照片此刻被毫不珍惜地被人拿在手中,甚至拈着它的人还极其恶趣味地,用着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友田由里,另一只手庄重地举起,以一种戏剧性的弧度落到这张白色相纸的另一角上,“你怎么敢——”少女愤恨的声音伴着厚纸的撕裂声响起,不同于以往的青春活泼,那道声音相反是极其低的,包含着其主人愤怒的感情,“你们还要做这种事情多久?”友田由里颤抖的手指狠狠嵌入尾上巧的掌心中,“你们还要再趾高气昂到什么时候?还要毁坏人们心爱的,珍惜的美好东西到什么时候?不要再装了,俄尔以诺,我知道你们是俄尔以诺。”伴随着少女低声的喃言,俄尔以诺从人类的皮囊中剥脱出来,庞大的身形从窄小的茧壳中生出。恐怕尾上巧始终无法和友田由里一起度过校园生活了,恐怕随着身份的暴露,他的生活便和平静从此无缘,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恶意和他伴生,而这正是他的结局。尾上巧缓缓地闭上眼睛,他突然发现,早在他决定成为faiz的那天起,他便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于是他在身后少女的惊愕眼神中高高举起变身道具,感觉自己像是举着茴香杆中火种的普罗米修斯,只是那火苗愈来愈弱了,如有阵风,大概便会熄灭在其中,尾上巧突然明白,他正是那样一朵黄色的花。
“友田和尾上都没有来?”另一个门矢士惊愕地重复道,“没错,他们找到faiz了。”门矢士确信地说,这其中一定有海东大树的从中作梗,只是不知那巧舌如簧的掮客在其中究竟扮演何样的身份。“你……果然,你知道faiz是谁。”“那又如何?”门矢士轻松地回答道,率先向Smart Brain教学楼的出口走去。“快跟上,走慢点就看不到好戏了。”他转头招呼年轻的自己,不出意料的得到了对方的白眼聊做回应。
faiz,友田由里用自己的舌根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奇异的名字,这个名字并不尖锐,但她读起来却总是如鲠在喉,感到口腔被尖锐的东西刺破,洇出一口血腥。她并不能理解如今所面对的现实,尾上巧,她所认识的好友,儿时的玩伴,却和她所一直坚决所反对的事物所联系起来。友田由里无法理解儿时便认识的好友却什么时候和超越人类的神秘力量扯上了关系,“faiz是超出人类理解的东西,”她还记得自己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中,这样和尾上巧说道,“比起说我不相信faiz,不如说我不想相信,如果我有能够制止faiz的力量,那我立刻就相信他存在了。”她当初是这样说的,因为她不得不故意让自己不关注那些东西,无论俄尔以诺还是faiz之类的麻烦事情,如果能在一天醒来时消失不见就太好不过。但是这些拥有超人力量的家伙依旧在世界上活动,甚至足矣称得上大张旗鼓,于是友田由里只能把自己的反感苦涩地全部吞咽下去,认命地接受现实。“所以啊,我是这样想的,”她用冰冷的恼怒视线看着由自己拍下的,空无一人的照片,柔软的脸上显出一种坚硬。“那就让人类灭亡好了,即便这样我们也不需要faiz。”
当时尾上巧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她说出这句话的呢?友田由里定定地站着,望着面前穿着坚硬盔甲的青年和俄尔以诺进行生死战斗,她不明白对方明明在遭到那样的否认后,还会继续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做朋友。友田由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好友为了她拼上命去,今天明明阳光很好,但她却觉得明媚光线蜇人一般的痛,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躺在地上的两片突兀的白色,于是她缓缓捡起那两片破碎的照片,明快的黄色刺痛了友田由里的双眼,她看着好友不堪地倒在地上,银色的外壳从身上褪去。是啊,她突然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仿佛她一开始便知道,只是从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尾上巧是faiz啊。
“原来如此……”门矢士看着另一个自己了然地说道,昨天还在摄影部见面的青年如今狼狈地躺在地上,一旁银白色的腰带被怪人若有所思地捡起,在阳光下闪烁出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怎么样?我提供的信息有用吧?”海东大树玩世不恭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倚靠在一棵树旁,手中把玩抛接着Diend driver。“是很有用没错,所以我们也不再需要你了。”伴随着女性俄尔以诺的声音,海东大树轻巧地跃起,有如地心引力为无物一样的跳到了向他刺来的长剑剑身之上。他便用脚尖在细长金属上堪堪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平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和脸极其割裂的凌厉表情,“变身。”伴随着这句话,一个深蓝色的投影在天空中展开,海东大树再一次跃起,消失在那片不断地扩展,变淡的氰蓝色影子之中。“真是做作。”门矢士轻声嗤道,海东大树还是一样的喜欢戏剧,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小众B级片的狂热爱好者,总是故意在剧情的最紧要节点演出夸张场面——海东大树的房间内充满暗褐色斑点,仿佛有人故意将伤口中流出的血液溅射到各处只待风干——就像是他知道门矢士会在他死后推门而入,看到他所精心布置的一切一般。
Diend确实如同轻飘飘的蝴蝶一般从空中落下,头上鲜红的感受器闪过明亮光芒,门矢士故意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发出嘁声,这种在马戏团表演时喝倒彩一般的轻蔑行为确实惹怒了海东大树,于是他刻意地,用一种高傲的语调说,“就好好让士和阿士看看我的本事。”那张蓝色的卡片正温顺地躺在门矢士的卡盒之中,门矢士自消灭鸣泷后再没有用过,每当他看到那照片上的熟悉形象,自麻木的灵魂深处还是会穿出一阵不轻不重的痛痒,仿佛疮疤所覆盖的皮肤血肉不断增生,又被粗粝的痂痕再度伤害,最终在皮肤之下形成深层的溃烂危害人体,海东大树的残躯静默地站着,似要和门矢士僵持至永恒。“海东!”门矢士大喊道,他实在是受够这个世界了。“你不就是想要知道真相吗!那我告诉你吧!”那正与俄尔以诺缠斗的小偷一瞬匿迹无踪,门矢士凭着战斗直觉歪头躲开耳侧破空声,海东这疯子竟然直接选择Invisible向他开枪,氰蓝色身影如鬼魅般在门矢士身旁显形。
“我突然不怎么好奇了。”海东大树低声说道,“你只是不喜欢直面痛苦。”门矢士同样低声回答道,“我能理解,但如果它以马赫的速度向你冲来,谁都无法回避。”门矢士以一种极其恶劣的语气对着另一个自己开口道,“你可以的吧?”“怎么可能可以!完全是强人所难!”另一个门矢士轻巧地躲过俄尔以诺的鞭袭,拔出腰带按在身上。“我来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吧。”门矢士和Cast off的海东大树一起向着不远处的园圃散漫地走去,他想到多年前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一切的真相还没有揭开。
门矢士的父母还算是有钱,至少他们积累下的财富只要士不大肆挥霍,是可以相对有余裕地让他读过一生的,所以他就像是小孩点兵点将一般的胡乱就决定好了将伴随着自己一生的职业。他的童年如同其余的小孩一般,在捉着迷藏的玩耍中度过,他有一天和玩伴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因为灵光一闪,从而爬上一颗高树。他在攀爬的时候因为那个有趣的想法从而生出了无限的力量,他想要知道当自己巧妙地躲藏起来,令同伴们无法找到是何样的下场。于是他找到了一片合适的树杈,将自己藏在中央,任由树叶的郁青将自己遮盖。门矢士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他想自己可以在这棵树上呆一辈子,晚饭时间回家翻墙偷走父母做的饭,白天便在这棵树上睡觉。就在这种奇怪却又安慰人的想法中,他陷入了昏沉的睡眠,犹如意识向水底沉去。
他醒来时是黄昏时分,一切都像是在落日的余晖中死了一般,他的小伙伴也许从这棵树下路过许多次,但如今他们大概已经放弃寻找,这片公园空无一人。也许要再晚一些,等到上班的人下班时,这里才会变得再度热闹起来,但是门矢士怔愣地看着树影不断拉长,他不知自己究竟数了多长时间,直到那片阴翳越过公园树立的那些健身器具,他突然意识到这时候已经到了饭点,但是没有人能够寻找到他,他彻底地成为了想象中那个树上的孩子,于是他将脸埋进臂弯里,低声地哭了。
他再长大了一些,父母那时的工作已经很忙,经常在世界各地到处飞,于是门矢士总觉得自己是凭空出现的,他就这样空落落地浮现,也大概会空落落地消失。每天晚上五点他提起公文包离开学校,走出校门,他先是要经过学校用红砖砌成的围墙,大概每跨三步就会有白色的灯球坐落在其上,爬山虎之类的藤本植物缠绕上那颗球,无人清理。学校周围接连的是居民区,虽然已经是平成,但駄菓子屋还是一如既往,门矢士还记得自己在这里花了一百日元买过青山知可子的写真集。少年定定地望着封面花丛中的漂亮女性,那并非成年人下流的欲望,也非某种浪漫的一见倾心,门矢士只是觉得这名女性是极为美的。他猜测或许这本摄影集在无意识中影响了他的择业取向,也同样影响了他对于美的偏好。他在杂货店买不二家的纸棍奶糖棒,糖果从来不会在他口中待到融化,总是在舌头刚刚尝到甜味时便用后槽牙喀喇喀喇地嚼碎,门矢士的舌头脆弱,糖果的尖端划破黏膜,他在糖果的甜味中尝到另一种奇怪的腥味。
顺着被铺设好的行道继续向前走,是尚未拆迁建成商业区的老式居民区,门矢士一直觉得这里的时间如同凝固,停留在昭和年代的鼎盛时期,也从未经历如今的经济低迷,口中的糖果一般走到这里便会彻底融化,徒留门矢士含着仍存着甜味的唾液和细纸棒,伤口还尚未愈合,往出细细渗着血丝,每当门矢士将被浸湿咬烂的纸棍从口中吐出,在牙齿间走了一遭的那一侧总是显出一种被稀释的,淡淡的深橘红色泽。门矢士走过这阵低矮的平房,反而迎来了高耸的商业区块,他也说不上来这片地方和昭和残余的老平房相比的好坏,只是总是在等红绿灯时定定地望着对面高楼张贴起的招牌,红白底色的张扬字迹坐落在蓝绿色的反光玻璃上,门矢士当时并不知道钢化玻璃的价格,他只是看着阳光照在幕墙上,在其上反射出另一个蓝绿色的太阳来。他看了一会却又觉得那太阳变得不堪其扰起来,于是迅速垂下头等待红灯变绿,等过了马路他就融进了上下班的忙碌之中,成为人群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这个认知对于他来说也是极其奇妙的,他明明是自己,却在走到那里时可以用群体的名称来称呼,每次他想到这点时都会被一种奇怪的欣喜所笼罩。
待到他的父母搬到国外去住,门矢士也在那所中学毕了业,转到另一个地方去上高中,他的高中生活是极其模糊的,再不如初中放学路途那么分明,他总是把这点归结为大脑的退化,他去过那个公园试图寻找到那棵树,但是始终无果,公园进行了一番市政美化,作为记忆锚点的健身器材早就不翼而飞,那些胡乱长着的草坪变成井井有条的行道,于是门矢士赌气一般地爬上一颗离他最近的树,他的体能大不如从前,不如说他甚至好奇着小时候的自己是如何敏捷地爬上一棵树的。长大的门矢士几乎是荒唐地蜷缩在枝干之中,他觉得自己是一颗寄生在树上的树木,骨骼是树枝和树干,血液是树液,他的父母去到的国家是加拿大,于是门矢士迫切地想象自己是一棵枫树。枫树的树液是甜的,但他的血液是腥的,哪怕吃再多牛奶糖也无法变成甜味的腥咸。
“我小时候也看过青山知可子。”海东大树在一旁无所谓地回答道,他正用眼睛奇异地盯着门矢士,那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眼睛。“你活着确实像死了,和这边这个不同,他倒是活蹦乱跳的。”海东大树像是想到了什么隐秘的笑话一般,嘴角勾起浅淡的笑容。“士,你说,她美吗?”过去的女性姣好面容浮现眼前,门矢士想到她袒露的双臂,睁大的,如同小鹿一般的湿润双眼,感到自己的记忆沾染上了化工业的浓硫酸,令人手指碰到便不自觉地发痛,那侵蚀性极强的酸液还在不依不饶地将记忆灼至发黑显出空洞。“过去的我大概会赞叹她的美丽。”门矢士想起来了,记忆中百合的那张面容逐渐露出水面,一名青年在落下的夕阳中止不住地哭泣着,不知是因为无法容纳他的,过小的树木,还是发现自己无法彻底被树叶所遮掩,他彻底成为了树上的人类,每顿饭都只需要光明正大地走回家吃掉,然后再偷偷溜到树上度过一天,百合在这样的青年臂弯中淡漠地抬头看着,她有一张熟悉的面容,门矢士想起来了,那是青山知可子的脸。
“是吗?你就这样让她死掉了。”海东大树嘴角的笑容弧度逐渐变得戏谑,“这是她的意愿,不如说,生活在痛苦之中的唯一出路就是死掉。”门矢士回答道,并低声念起过去所读到过的一首诗篇,“我知道痛苦乃是唯一的高贵,无论人世和地狱都不能腐蚀。”“因此你还活着。”海东大树用灼烫的视线紧紧盯着门矢士向他缓缓卷起的长袖,一条一厘米左右的浅棕色条纹自上而下,在小臂的中段戛然而止。“我先划了第一下,然后是第二,第三,乃至更多下……”门矢士的手指顺着伤疤的开端向下缓缓滑动,他还记得刀刃划过皮肤的隐隐痛感,沿着结痂的地方顺从地开裂,那种瘾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即便是这样,我还活着。”门矢士郑重地抬起头去,和海东的眼神撞了个照面,“我很清楚海东大树这一类家伙有什么胡乱送死的喜好,因此你应该答应我,不要死掉。”海东大树定定的,面无表情地站着,那种面无表情并非是以往在思索着什么的那种表情,而是似乎大脑中某个部位出了故障,面容被格式化一般的样子,他就维持着这样的表情站了许久,随后从喉咙里闷闷地轻轻嗯了一声。
门矢士并不想去查找资料的,他当然不想要掺入如此麻烦的事情,他讨厌找别人和被找到,对于他来说,只要一直待在那棵树上就好,但是他也知道,他没有办法继续呆在那棵树上了,自从他在那棵树上不敢歇斯底里的大哭,担心惊扰到行人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呆在树上了。或许他可以做一只死皮赖脸,身上爬满青苔的三趾树懒,但这里是日本,是东京,一只树懒在这么快节奏的社会中活不下去。“吸血鬼最有名的原型怎么可能是吉尔·德·雷。”海东发出轻声的嘲笑,“明明是弗拉德大公三世,臭名昭著的‘穿刺公’才对。”看到门矢士茫然的眼神,这青年的声音变得更加快活了,“别告诉我士作为自由摄影师,却没有进行过艺术作品的积累,”海东大树发出一阵令门矢士感到不快的嘲笑声,“说起来,吉尔·德·雷也是蓝胡子的原型啊。”门矢士面前的青年丝毫不知自己说出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语,这其中的相似性令门矢士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蓝胡子是一个男人长有蓝色的胡子的故事吗?”海东大树的眼神变得欣喜起来,门矢士一点也不想细究为何他会如此兴奋。“没错,我最喜欢那可怜女人将钥匙掉在血泊中的桥段。”他的眼神此刻几乎要放出奇特的光彩。
“她最后死掉了吗?”门矢士还是没有抵住好奇,询问道。“咦……”海东大树以奇异的眼神瞥了门矢士一眼,似乎意识到他实则只是从他人口中听闻到这个故事。“不,当然没有,蓝胡子最后被杀掉,而那女人重归自由且幸福的生活。”他以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天真的语气说,“我不喜欢这样的结局,我觉得那女人该奋起抵抗,在激烈的反抗中不小心误杀掉蓝胡子,再把他的尸体挂在那房间内,自己成为新的‘蓝色夫人’才好。”海东大树纠结地咬住下唇,他似乎在和自己进行某种激烈的斗争,最后他被打败了一般地挫败开口向门矢士解释道,“你知道,总有人要成为蓝胡子的,更别提吉尔·德·雷其实是仰慕圣女贞德的某种悲情人物……不过那都是传说,谁知道过去的真相是如何样貌。”
“你觉得另一个世界的你为何会提起蓝胡子?”门矢士好奇地问道,海东大树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知道了。”但没过几秒他又迅速地补充道,“这只是猜测而已,但我想他大概在自比蓝胡子,而那个撞破了他的秘密的倒霉女人大概是就是士,但,”他摇头的幅度变得狂乱起来,“不,这只是……”门矢士注意到海东大树的手掌攥成极紧的拳头,“这只是个笑话,我在开玩笑而已,士,你忘了就好,继续说吧。”他以恳求的语气这样说道,于是门矢士继续讲了下去。
门矢士在查阅另一段时间的简报时,感受到死神急促的脚步声,这种近似于原始野兽的预感救了他无数次,因此哪怕是在极其安全的档案馆内,门矢士也决定听从这样的直觉来行动,于是他迅速地想要离远这一行铁架。即便他的身体做出了行动,门矢士还是被应声砸下的铁架压住,厚重的档案噼里啪啦地向他的身体上砸下,纸张在空中轻盈地飘飞,门矢士感觉到后脑一阵剧痛,于是他便失去了意识,向下不断坠入。
“士!士!”他被一阵少女急切的喊声所唤醒,门矢士发觉自己面朝下倒在地面上,他的后脑在不时地抽痛着,门矢士的意识虽然已经醒着,但他又仿佛还在睡着。于是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趴着,感受到心脏在身体里的搏动声,又如同在耳边鸣响。他深刻的理解到这不是某种捉迷藏游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要来到这个图书档案室查阅资料。门矢士难道不知道自从光夏海和海东大树搬进他的家中之后,他的世界就不会随之而崩塌?世界的有序性早就在他变身为Decade的一瞬便被他所携带的毁灭性毁坏彻底,他竟然还妄敢要求一切如常,东京的吸血鬼事件早就证明了他的世界不过是和他所穿越的世界一样的世界,而他也是和他们一般的假面骑士。这个认识令门矢士感到痛苦,那是一种并不深刻,但是深入骨髓的隐痛,就像是一个人早上醒来,绝望地发现自己没有在安眠的酣梦中死亡,他还有许多天的生命来反复着无趣的生活。橙汁包装口的细菌增长了一亿倍,第二天增加两亿倍,迟早有一天会生出有毒的细菌把门矢士毒死,他便面朝地面睁大眼睛出神地想着,光夏海和海东大树联合将他从废墟中刨出,二人都被门矢士大睁的双眼吓了一跳。
“如果醒着,士就该回答我才对!”光夏海说道,她的话本应该充斥着不满,但门矢士伤的这么重,他的后脑破掉了,伤口向外渗血已经干涸,板结在头发上形成细密的血块。于是她的话里只好全是愧疚,没有人会对伤的这样重的人不产生同情,即便门矢士是无所不能的Deacde的变身者。“士就是这么奇怪的人。”海东大树极其自然地说道,他伸手去按门矢士身上的淤青,被冰冷手指所按到的地方在皮下生出缓缓的隐痛,生存就像是淤青,门矢士出神地想着。“士需要我背吗?”海东大树问道,他不可能有这样好心,门矢士想,于是他推拒了这样的请求。“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吧。”海东大树极其罕见的,没有对士所说出的话作出反驳,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士从地面上撑起身,整理衣装,拍掉尘土。
“走了。”门矢士说,于是海东大树便跟着走了。
“是吗……预谋伏击,还真是我的风格啊。”海东大树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门矢士不知道海东大树为何会对这个故事这么上心,或许就像是他之前所说的一样,海东大树对于那具骨骼感同身受,并且他深知那具骨骼的末路也将成为他的末路,如同人们明明知道自己的覆灭,却还要前去神庙谋求预言,最后覆灭如同预言一样准时来到。海东大树是这样迷信的人吗?门矢士对之前的答案十分相信,但如今他又不太确定了,海东大树是否在咀嚼着这个死亡的预言,由此而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确信来?门矢士曾以为自己不会活到三十,他大概会在有一天受不了的时候上吊自杀,他其实很怕痛,所以连这样死掉的事情都要干脆利落。
他将那晚上从他的海东大树那里所听闻的话讲述出来,他其实到如今也无法体会那种苦难,如果世界上有这么多门矢士,海东大树和光夏海,那么他们的痛苦就是世界上的一根毛发,那么他们的痛苦由于过多的个体的喧嚣而被淹没,无人能理解那种在世界上的挣扎。另一个海东大树认真地听着,他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如同他对这种痛苦深有体会一般的听着。“他是哥哥啊。”海东大树说道,“是啊,或许是长男身份的羞耻——他本应该是保护弟弟的那个,确实活下来的那个。”门矢士说。海东大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和他之前的所有面容都不太一样,那表情甚至有点像是另一个海东大树在听到极好笑的事情时会露出的笑容,嘴唇抿紧,仿佛是在忍受着什么的那种笑容。“他理应该和家人一起死掉的,那是最好的结局。”海东大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声音是颤抖着的,仿佛他也同样在背负着和门矢士一般的,不为人知的苦难。那个死掉的海东大树,他的海东大树在生前是否也买过青山知可子的写真,一百日元一份?门矢士给海东大树拍过照片,一行人坐车去伊豆的白滨海滩,海东大树瘦骨嶙峋的身体戳在海滩上,比起像个具体的人类,更不如说是防浪桩一般。
“我小时候曾经蹲在地上,看着蚂蚁一排排走过。”海东大树说,他回忆起在那个炎热的日子里,阳光灼着他露出的肩背,那时邪神还尚未降临,他还在过着自己无忧无虑的国小生活。就在那样的一天,他看着蚂蚁在地面上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用口器衔住海东大树掉在地上的苏打饼干屑带回窝里去。海东大树望着这极小的生命在地面上挪动着,他想,它们是如何处理同伴的尸体的呢?他那时候对自然的一切都有兴趣,听说老象在自己耄耋后会选择离开象群,走到一个叫象冢的地方,选择在那里缓缓地死去,和自己无数的祖先,同伴一起迈入死亡。海东大树伸出食指,碾住一只尚在忙碌的蚂蚁,它小小的身体在他的指下缓缓地挣扎,外骨骼如同塑料泡沫一般在手中破裂,他感到一阵搔刮般的痒意,因为那小虫的垂死。当海东大树把指头移开时,那小虫蜷缩的身体随之露出,他已经夺取了这生灵的生命,轻易的连他都不敢相信。那蚂蚁的同伴用长长的触角灵活地拍打着它们濒死的身躯,似要确认它不能再度动弹,然后张开口器。
海东大树望着这样的一幕,死去的生灵的躯体被同伴们神圣地衔起,不知是带回巢中埋葬还是作为食物,那因为他而死去的小虫的腿,在每次走走停停的搬运时无力地拖曳在地面之上,一动,一动,仿佛它还依旧活着。海东大树望着这样的一幕,突然感到心底涌上莫名的感情,明明是他杀掉这只虫子的,但他却感受到莫名的委屈,将脸埋进双臂中,轻声地啜泣起来。海东大树想,他不知道门矢士是否清楚,但他猜想另一个世界的他也是会对着蚂蚁哭的人,而门矢士大概就是那只死去的蚂蚁,他有些想说这个世界的故事毫无用处,他们之间没有一点关联性,但是他又不觉得这个故事没有用。
于是门矢士继续讲了下去,他讲道自己逃到天道总司的世界去,那个男人着实讨厌,门矢士厌恶他那种没来由的自信,他说天道总司总是让他想到这个世界的门矢士,他们都有不同寻常的气度,海东大树听到这句话噗嗤地笑了出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愉悦,那种没来由的,觉得某种事情很好笑一般的愉悦。“没错,这个世界的阿士可真是不同寻常,和你这个天天家里蹲的家伙可完全不一样。”但是,门矢士说,他若有所思地说,他觉得这个世界的门矢士也是像他的,他反而觉得他们在某种方面是一模一样的。海东大树不笑了,他用一种极其毛骨悚然的方式看着门矢士,那表情让他更显得像是一具人形,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人类。“啊,你们真的很像。”他面无表情地,却在用着轻佻的语气说话,仿佛被撕成了完全不相干的两个部分。“毕竟你们就是一个人。”
门矢士被这句话突然的打了个趔趄,他和这个世界的门矢士是一个人早就应该成为一个理所应当的真理,犹如太阳每天准时从东方升起一般,但是海东大树那种诡谲的意味让这句话多了点别的什么样的东西,而这正是门矢士所无法理解的部分,为何这样的道理从海东大树的口中冒出,便多了层阴森森的意思,仿佛他和这个世界的门矢士血管,经脉交融,皮肤相连,成为一个纠缠着的整体,他们共享着彼此的苦与厄难,也共享着彼此之间的那点有限的幸福。人为何不是自己也不是其他的人?究竟什么是人?门矢士望着眼前的海东大树,决心将走到尾声的故事说完。
海东大树是一个憎恨着自己世界的人,并且他以这种强烈的情绪为食,他觉得世界中的所有人是鱼缸中的金鱼,用瞪大的眼睛透过扭曲的玻璃看向外界,所看到的事物是极为扭曲的。海东大树正是这样一只蓝色的金鱼,做梦要成为蝴蝶。于是他跳出鱼缸,那是多么奋力的一跃,如果他的面前矗立着一座龙门他就能够成为一条巨龙,但没有龙门,只有鱼缸无动于衷的玻璃边界,映照出扭曲的世界,而他正跳过了这样的玻璃边界,向下失了翼似的坠去,啪唧,海东大树坠在木质的冰冷地板上,啪唧,一条品红色的鱼和他一起坠下,啪唧,啪唧,鱼缸里的鱼向下如同下连绵的雨一般地落着,海东大树感觉好痛,他的浑身都好痛,他的身体大概在地上摔成肉泥,只有脑袋还能勉强思考一会,于是这只金鱼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在鱼缸里吐着泡泡的昨天。他是一只金鱼,自然不会屈辱地跪下,用舌头给人舔鞋子,舔到脆弱的粘膜都几近麻木,他是一只金鱼,自然不会有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着呕吐的过去,他自然不会诅咒自己死了更好却又不敢去死,他是一只金鱼,自然不会爱上这个苦痛的,麻木的,残酷的世界,他不会流泪,只会流血,他的泪好像已经流干净了。但是离了水的海东大树突然发觉,他明明一直在流泪,他明明一直在感受到痛苦,只是因为他是一只金鱼,他是一只泡在水中的金鱼,鱼缸中的水被他哭成盐水,而此刻没了水的遮掩,他反而大颗大颗地哭出泪来。
“士,认识你很高兴。”
门矢士说出海东最后的遗言,青年一点也没有痛苦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他突然觉得世界的一切都陌生又熟悉,随着他讲出这段故事,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好奇地昂起头,在明媚的天光中寻求雨的踪迹,但那水滴却越来越大颗,冰凉的液体滑落到脖颈上,钻入衣领之中。
这个故事一点用都没有,海东大树本来该这样想的,他应该从一开始就不对这名来客的故事产生好奇,想要听到的,这个故事无聊,扭曲,充满了门矢士的大量臆想和记忆的美化,没准这一切只是个胎儿的梦境,这一切都尚未发生,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但海东大树迟钝地发现自己在颤抖,小偷善于去偷什么东西的灵巧双手在颤抖着,自千百亿年前藻类的记忆充斥着他的意识,他是不存在的,他是存在的,他是被延续的,也许门矢士早就被繁衍的一亿细菌毒死,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复仇失败的回光返照……海东大树哑口无言地发现门矢士总是将他误认成另一个自己的行为归根结底在于他们本身便是同一人,无论世界的外表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们总是随着世界脐带的连接而紧密地相连着,如同从同一个肚腹中出生,猴子次次都能敲出莎士比亚,基因的轮盘转啊转总是会把他们构造,而他们依靠着那种紧密的痛苦相连。门矢士世界的光夏海死掉了,这个世界和他那边的那个光夏海在人生的某一刻是否想着死掉?海东大树和门矢士是否有一个象冢,里面安放着在无数个时空中堆放的尸体?这样的想象令他止不住的痛苦,人怎么会想到死这种事情,人怎么会经历死这样的事情?
经历了如此之多痛苦的门矢士在海东大树的眼中微笑着,即使这位大英雄脸上没形象地挂着两行泪水,他也是如此的微笑着,他用口型一张一合,仿佛海东大树和他穿越回那个在树梢上做梦的下午,幼小的少年抬起头,发现有两名高大的男人在树下等着,等待他从树上跳下来接着,等待到他们都不再做梦。门矢士极其轻快地说,“你找到我啦。”
门矢士在心中诅咒着那个异世界来客,那人就如此轻易地把他丢在这里,自顾自地离开和海东大树去谈事情了。他敏捷地躲开俄尔以诺的戳刺,想要冲上前去夺回faiz变身器。却被扬起的长鞭拦住。他甚至有一刻,当然只是短短的一刻生出了想要自暴自弃的念头,什么拯救九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世界,都和此刻的他无关,他应该立刻离开这个可恶的地方,继续满不在乎地流浪,他甚至后悔自己为何会选择留在光照相馆。‘居住’在某个地方对门矢士而言是一种特殊的仪式,所以他的名字中才会暗含着房屋之意,他总是要定居在某个地方的,他也总是在寻找着这个地方的。门矢士翻滚躲过向他抽来的,带着荆棘倒刺一般的蜈蚣长鞭,恨恨地在心中咒骂着世界。他并不是觉得自己不能应付这几个俄尔以诺,他只是纯粹地讨厌所有人都认为他失去了记忆从而失去了常识,他拔出卡盒枪,用子弹的冲击力挡开俄尔以诺抽来的下一鞭,“统治世界什么的,你们不觉得这很蠢吗?”
“外来者,你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门矢士在盔甲中露出凶险的冷笑,又一个认为他活该被瞒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我当然知道,你们从死人身上活起来,然后想要占领世界。”卡盒枪变成锋利的剑刃,挡住俄尔以诺向尾上巧和友田由里进发的身形。“身为比人类更强大的怪人,你们不觉得夺取权力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吗?”“那并不是权力,那是权利,我们要自由生活的权利,要能够自然进食的权利,要能够不被打扰的权利,这样的权利是每个智慧生物都应该要求的。”那名女性俄尔以诺回答道。门矢士回想到kiva世界,作为人类和牙血鬼族的后代,天生伴着诅咒而生的少年。他的父母的相爱和结合并不如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结局一般使得两个家族重归于好,反而带来了新的厄难和痛苦。那些被我所解决的事情难道就不会再发生了吗?门矢士经常恍然想着,人类之间的冲突尚且无穷无尽,更何况牙血鬼族和人类之间的关系要比人类更为复杂,即便是最为智慧的哲学家都要烧掉脑子。说到哲学家,门矢士咬牙勉力挡住新加入战局的龙俄尔以诺一击,对方的实力明显要比其余杂兵更为强大,另一个世界的门矢士居然像一个整日在想着什么不知所云的东西的哲学家,门矢士自己都不知道那种深刻的,抽离的表情是能在自己的面上出现的。
另一个门矢士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常常陷入一种莫名的沉思,而正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表情能让门矢士立刻察觉到二人之间那点不同之处。他并不是觉得因为这点不同,他们便不是一个人了,门矢士思考着另一个他会在脑中如何复杂地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只觉得他们既然相貌,声线,乃至所变身的对象都一致,那么他们便该理所当然的是同一个人,而正因为是同一个人,门矢士才忍不住地厌恶着对方。门矢士并不恨什么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自他茫然地醒来,带着胸前的品红色相机在城市里游荡着的那一刻起,他便对自己的这种处境,和害的自己所落入这种处境的自己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愤恨。门矢士还记得自己是在夜里醒来的,他的肢体平静地展开,没有任何防备之心的躺在公园的柔软草坪之上。他并不觉得冷,但还是以仰躺的姿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门矢士呆滞地望着天上亘古一般的星群,脑海中本该承载记忆的部分空白一片。他大概应该感觉到害怕的,因为身体里接近常识的一面在这样说着,组成一个人的基本元素就这样从他的身体之上悄然流失,但他并不觉得害怕。门矢士只是想着,以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想法想着,他在脑中控诉那夺走自己记忆的无名力量,他控诉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还活着的自己,为什么不干脆让他的记忆和他一起离去,这样倒是干脆利落也让所有人满意。
门矢士就是在这时候,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类称作‘愤怒’的感情,现代科学放弃了粗暴地把某种情绪看作某种受体产生的事物,只是承认它的存在,而这种自原始时期,生物为了保护自身而演化出的攻击性功能席卷了门矢士。他觉得自己被某种狂暴的事物所攫获,也许是一场雷暴,一阵飓风,草地的幽绿色和着天上的星子组成了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事物,明明只是透过视网膜的成像,他却觉得那些事物疏离地迅速远离他,以至于门矢士只能待在一片一切事物撤出形成的真空之中。门矢士在这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可悲,于是他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他发觉自己实际上不需要食物,大脑之中的常识告诉他人类没有食物是不能存续的,他们需要营养和水来驱动机体。就和引擎一样吧,门矢士了然地想,世界上的这么多生物身体中都安装着以食物作为驱动的引擎,而这些生物却一点没有意识到一般,自然地活着,这就是人类。门矢士躺在草地上出神地想,他已经在这个地方躺了两天,第一天下了一场雨,把他身上的皮质衣料浸得湿烂,他就躺在水坑中继续出神地望着阴郁的天。他的身体变得冰冷,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失温,这样小小的引擎把自己维持在三十六度左右的体温,而这样的热力也是维持生命的关键。门矢士手脚因为热量的流失开始不自觉颤抖着,这也是症状之一,他出神地想着,没准他是个人类呢,脆弱的,不堪一击却自以为强大的人类。
第三天门矢士开始出现谵妄症状,他本以为这种不正常的幻觉能向他展现自己记忆之中的过去,结果他只是看到无数个自己围绕着他,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眼中盛着悲哀,仿佛低头望向沉入六尺之下棺材的吊唁亲友。我还没有死呢,门矢士满不在乎地想,他突然发觉自己大概对什么都有点满不在乎,又或者说,他本该不在乎地迎来死亡的。今天出了星星,门矢士想,他想到自己第一天在这里醒来时,睁开眼所望见的满天星斗,恒星是一种天体,离我们很远的天体。他的常识这样告诉他,而门矢士只觉得这样很吵,很烦人,他觉得天上闪亮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哪怕他现在宣称太阳是绕着地球转也和脑内常识没有什么干系。那群他就这样望了一会,便纷纷学着门矢士的样子躺在草坪上,他们的手掌,冰冷的手掌紧密地相握着,他们化为白骨又被涌出的血肉遮盖恢复成人形,血肉风化再化为白骨。门矢士大概再过一天就要死掉了,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掌,以在这个疯狂的想法中求一丝慰藉,但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痛,锋利的芒草割破了门矢士的双手。
第四天门矢士就要死掉了,他睁着无神的双眼望着晴朗的天空,不管是谁生出来他,不管是谁夺取了他的记忆,如今他要死掉了。死亡的来临一定意味着身体机能的缓慢剥夺,而正是这样的痛苦使得人们畏惧死亡,那么掩藏在这一切之下的死亡本身,温吞,残酷的死亡是痛苦的吗?门矢士被割破的双手在早晨的露水中溃烂,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死亡前的苦痛对他而言如同蒙了皮的鼓面,或许随着每一次捶击还会震出些许声音,但那些东西已经变得朦胧模糊,像是水面上传来的撞击声响,这一切和沉入水下的他有何干系——
一阵猛烈的摇晃,门矢士只是疲倦地抬了抬不自觉垂下的眼皮,东京这个地方经常地震,兴许只是一场有些猛烈的灾害,就让他在地壳的迅速震颤中死掉吧。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这下门矢士实在没有办法把它错认为地震,因为他的上半身被人从地面上抬起,狠狠地摇晃着。“什么……你很烦耶,就让我干脆利落地死掉吧。”门矢士说,准备再次闭上眼去。“喂!你这个家伙!怎么擅自就决定要死掉……”门矢士听到了一阵咬牙切齿的清亮女声,于是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无家可归了,也没人会对我死掉感到伤心,毕竟反正你也不会把我带回家养。”
我真蠢。门矢士被龙俄尔以诺砍中肩部,泛着奇特品红色光芒的金属在打击下出现凹痕,他没想到光夏海竟然真的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个小推车,把已经瘫成一团烂泥的门矢士带回家,也不知道她是为何那么确信门矢士能在不需要正规医疗救助的情况下顺利地康复。但门矢士偏偏是世界的破坏者,拥有异乎常人的恢复能力,因此他康复的速度令人诧异,上午光夏海把不成人形的他推回来,下午门矢士就能生机勃勃地挨她的一记笑指禅。门矢士也很惊异于自己竟然再也没有想过死的事情,他一直把这一切归结为大概死或者不死都好。门矢士紧咬住下唇,不让痛呼溢出口中,面前的俄尔以诺无愧所变身的传奇生物之名,他摸出Blade变身卡向腰带中丢去,对身后的两名学生大喊,“快跑啊!你们也不想死掉吧!?”少女如梦初醒一般,冲上来搀扶起瘫倒的少年。死的概念再度出现在门矢士脑海中,但是他惊异地发现,他并不想要死掉。明明死是这个世界上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人唯一能够完全支配的,只有自己的存活与否,而门矢士曾经是想要把这一切都放弃的,他放弃了自己的记忆,对‘能够接纳自己的世界’的寻找其实也像玩笑,找或者不找并无所谓。
不,但此刻的门矢士并不是那么想要死掉的,即便他面前的四名俄尔以诺已经动了真格,明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护,为何要保护,身体还是擅自动了起来。他明白如果另一个自己不及时赶到,他大概和那两名学生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门矢士眼睁睁地看着龙形俄尔以诺突破他的阻拦,向本土的骑士冲去,他尽力了,门矢士疲劳地想着,他理应当是一个在第四天死掉的人,这样鸣泷会很高兴的,如果光夏海和小野寺雄介不认识他,那么他们大概也不会为了他而哭泣。任何人都设想过自己的离去,而人们正从这自己并不‘存在’的幻想中找到自己的存在,因为看到了人们理所应当地对着离世的亲友哭泣,因此将死亡的祭礼同样当做自然而然的仪式。门矢士疲劳地想着,他希望光夏海和小野寺不要哭泣,他希望光荣次郎能够照顾好他离去的一切,异世界来客,海东大树什么的实在是太复杂,就让他一个人默默地逃掉,陷入死亡的沉眠之中就好。他举起银白色的剑刃对向身前的敌人,决心要让Decade装甲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啊,我管你们的什么‘自由’,”他坚决地说着,因为自己居然能说出如此英雄式的发言而暗自嗤笑,“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差啦,既然你们不希望人类干涉你们,那么你们对于人类的干涉就是自然而然的吗?”
门矢士想着把他捡回家的光夏海,想着kiva世界中怀着笑意死去的男人,想着一切不可理解的血海深仇,*中国平原上泛滥着如同圣经传说中的灭世洪水,*日本以往和平安宁的街道硝烟四起,*闪着寒光的栅栏门将不同肤色的人种隔离……门矢士高声地,近乎冷嘲热讽地说着他所唯一相信的事情,“你们难道就自以为这样是所谓的正义吗?归根到底不是还是权利?啊,伟大的权利,你们会因为着人类的痛苦而痛苦,会因为这样的苦难而感同身受吗?你们难道不是已经变化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抛弃的俄尔以诺?”他大声地嗤笑着,举起手中的骑士剑刃,“你们甚至连死亡都不愿意接受,转身投入永生之中,但你们只为了自己而活,对于生命的苦难一无所觉。”门矢士突然地理解了为何光夏海即便在手头拮据的情况下也要把他带回照相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的赊账行为,他嘲笑着自己的迟钝,理所当然地想着。
‘当你的苦痛连接,扩展到每一个事物,那么,那些事物的苦痛,岂不是你的苦痛?’
友田由里和尾上巧奔跑着,他们头也不回的,似要把一切甩开一般地奔跑着,那两名双胞胎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假面骑士,而其中的弟弟门矢司为他们的逃跑争取了时间。友田由里不敢回头,她很害怕当自己转过头去,昨天活生生对他们微笑的青年会成为血液溅射的尸体。她一边奔跑,一边痛斥着自己的愚蠢和懦弱,如果她知道尾上巧是faiz,他们今天上学就不应该走这条路才对,幸运四叶草拿着的是她的照片,她应该承认自己是faiz的,这样尾上巧的身份就能永远安全下来。想到这里,她对于尾上巧也生出了愤怒,为何对方要保护她,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保护她一个说过faiz坏话的人。“你一定要活下去。”她低声对着好友说道,心中怀揣着那种缓慢燃烧的愤怒,友田由里是一个极其好强的,顽固的女孩,当她意识到世界上存在俄尔以诺那种借着尸体复生,亵渎人类的家伙时,她就在一刻不停地愤怒着了。这种愤怒影响到她的爱好,影响到她的行为风格之上,当那朵黄色的小花进入取景框之中,友田由里因为这种非人的景色而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快意,世界上除了互相攻讦的人类,死而复生的俄尔以诺外,还有这样的花朵,这样血红色的风景。
她以一种着了魔似的态度让自己投身于拍摄之中,门矢士双胞胎是她所唯一拍摄的人物,她并不觉得这两个人是活着的人类,反而他们彼此互为水中的倒影,令人模糊的看不太真切。她觉得这二人是互为影像的两面,谁知道谁的眼中映出了谁?友田由里想,比起说她喜欢的是没有人的事物,更不如说她一直喜欢的是那些空洞的,能够映出自我的事物。尾上巧并不是这样的事物,他腼腆,热情,对于事物所投入了充沛的热情,他绝非是友田由里这样漠然的人的。但是他还在跟着她一起气喘吁吁的逃跑,友田由里是很想带着尾上巧跑到那两名假面骑士消失的地方寻求帮助的,但二人的身影彻底隐入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于是她不禁对他们悠游的态度生起一种愤慨。那个叫Diend的骑士仿佛就在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而这对古怪的兄弟也欣然接受,哪个哥哥会如此轻易地把自己的弟弟在这种生死关头丢下?友田由里狼狈地跑着,像没头苍蝇一般地跑着,她知道自己跑不掉,这是faiz的终局,是她,是他的末路。我希望他们能让我死的轻松点,友田由里苦涩地想着,攥紧摄像机的尼龙革带。
人就是这样的,迈出了一步之后,迈出下一步就会无比地简单,这是叫做破窗效应吗?一旦faiz的身份掩盖不住,之后俄尔以诺的身份也不会被掩盖。尾上巧有些出神地想着,他们跑不掉的,俄尔以诺的眼神要比人类好多了,那两个畅谈人生的家伙早就走过了葱郁的树林,走出了这片广场去。更何况他明明才是守护这个世界的骑士,怎么能够让外来者来守护他们?尾上巧自嘲一般地苦笑,他能听到身后俄尔以诺急速靠近的破空声,当你戴上面具,希冀着这薄薄一层假面隔绝人面和外界之间——谁知道面具后掩藏的是被烧伤的血肉还是戴着假面的魅影。起初不知是谁觉得faiz的脸孔像戴着假面,他还骑着一辆酷炫的2000 Honda XR250,在英雄生活之下的那个人一定还听柯特科本。人们因为这个奇妙的意向而觉得他像是现代的新骑士,武士道和西欧的骑士精神的完美结合体,人们喜欢风驰电掣,喜欢肾上腺素,喜欢公路片喜欢越狱片喜欢战争片,于是假面骑士应运而生!尾上巧在龙俄尔以诺还未赶上人类的速度,他还没有被迫将自己掩藏在心底的所有秘密剖开时,继续回忆着。于是好事者管他叫做假面骑士,掩藏着真实身份,忍辱负重,枪与玫瑰,没准在不当英雄的日常生活中还会有一段浪漫的邂逅。他怎么想也搞不懂英雄叙事是怎么和女人产生关联的,女人又是怎么和男人产生关联的,在年轻的狼俄尔以诺的眼中,人类和人类都是人类,并无太大区别。
尾上巧松开了那只手,友田由里顺着惯性向前扑倒在地,露出惊诧的眼神回头看向少年,尾上巧给她的回应是逐渐撕裂变形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生长,发芽的植物,身为人类的骨骼在体内开乐队,噼噼啪啪地迫不及待断裂,俄尔以诺的皮肤像是浇在他身外的水泥,明明那也是他的皮肤,但尾上巧却总是觉得那是一层壳一般的物质。于是,抛弃作为名为‘尾上巧’存在的狼俄尔以诺从虚无中起身,直面迅速袭来的龙俄尔以诺。
“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faiz是俄尔以诺的事情,不知道大概也能猜到。”门矢士对海东大树轻描淡写地说,“啊,又是这种老套故事。”海东大树了然地说道,“观众喜欢,如果拍成三级片的话挺吊人眼球。”门矢士无所谓地说,丝毫不考虑自己是否也归属在三级片演员行列,也根本不在乎他所穿越进的每个世界本来倒也没什么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但他一穿进去就有了。“你最好别打这个世界的主意,两个门矢士,双倍的麻烦。”他开玩笑地说道,而海东的脸上露出一种沉思一般的表情。他们此刻正不紧不慢地穿越来时的树荫,门矢士突然发觉,他已经有好久没有如此轻松,如此散漫的度过一段时间了。门矢士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举起Decade driver,极其礼貌地询问海东大树,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像是游戏引导的NPC?”
友田由里想要呕吐。她想到电影异形中有很明显的,开膛破腹的生育性暗示,那如焦油一般的怪物从人腹中破开血肉,而狼俄尔以诺正如电影中的怪形,从好友的身体中破土而出,友人的身体仿佛是孕育这苍白怪物的沃土。友田由里看过弗兰肯斯坦,那人类拼接的怪人在故事中当然是可怜又可悲的,她也义正言辞地跟着书本上的文辞对那冷漠,残酷的社会进行谴责,但那一切愤慨,一切同情如今都被堵在用力捂住嘴的掌根之下。她想到*坐在房间中,拥有女人的形态的机器人,随后那钢铁的躯体覆上女人瓷白的肌肤,张开空洞虚无的双目。诶呀,她轻巧地,仿佛一切意识离了体一般,带点戏谑地想道,她想到她和尾上巧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诶呀,友田由里倒在地上轻飘飘地想,看着化为怪人的尾上巧和龙俄尔以诺进行新一轮的搏斗,难道我是爱丝梅拉达吗?
生活就像坐过山车,总是翻滚着,起伏着,如果不幸的话没准还会被前人的呕吐物淋头。友田由里不觉得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被呕吐物淋了一身一头,但她确实觉得人生就是くそ,她的好友在她所不知的地方默默无闻地死掉,又旁若无人地爬起来回归了正常生活。她无法想象出有什么样的灾难会悄无声息的在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将人类带走,即使是俄尔以诺此等寄生在人类种族之上的蠕虫也只是给人类盘根交错的社会带来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折,社会如同隐藏在层层雾霭中,拥有九个头的许德拉,斩下一个又会从断口处生出一个,人类只是些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罢了,友田由里冷嘲热讽地想着。“喂!巧,你是尾上巧吧!”友田由里大声地对狼俄尔以诺喊道,那石像一般的高大身影顿了顿,显示出一个人类——或是拥有人性的意识,正在居于那可怖的外壳之内。友田由里畅快地笑了出声,她并不是不知道此刻大笑出声的她表现的是有多么的反常,她只是因为自己竟然因为这种事慌了神而感到好笑,尾上巧无论变成什么样会影响他是巧的事实吗?生活活像是一场大型的惊悚片影响她继续活下去的想法吗?
当这种想法出现在友田由里的心中时,她却对自己马上要死的事实生出一种愤懑来,她还没有来得及能够释然地拍下人类,她还没有和家人道别,他们会在她的葬礼上哭得多么伤心?只要她一想到这一点,心中便油然的生出一种真空的感觉,她以为她可以和尾上巧顺利地毕业,报考高校,她还有如此之多的未竟之事,而突然的死亡就会打断这一切。“巧!你逃吧!”尾上由里绝望地大喊出声,“你快逃吧,没有人可以抓住你的!”既然尾上巧已经成了俄尔以诺,那么他唯一不逃掉的原因正是还在乎着友田由里的生命,他在为了保护着她而继续战斗,友田由里本应该转身逃跑的,但是她强撑着站起身去,向两名俄尔以诺战斗的范围内跑去,冷汗浸湿了她的脊背,但她还是在一刻不停地向着死亡奔去,只要她死掉——
海东大树思考着和那个异世界来客的谈话,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将拯救本世界骑士性命的工作交到了他的手中,品红色的身影则奔去和另一道品红色身影并肩抵抗,只留下他一个人因为对方的天真忍不住发笑。他怎么会如此笃定海东大树会像一条听话的,温顺的梗犬一般在驱使下去干那英雄式的事情?他当然也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那个门矢士,穿着品红色盔甲的Decade只是歪了歪头,以一种笃定的语气对海东大树说,“你肯定会去做的,因为你也想,即便你从来没有,但你也曾有一刻想要脱离痛苦,即便是帮助他人脱离痛苦。”他的话仿佛是一种确切的预言一般,而海东大树敢打赌,面具下的那个门矢士一定用那双如黑洞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好像他有多么了解海东大树一样!海东大树愤恨地停下了脚步,他凭什么那么乖巧地去找那对爱情鸟?任何局外人都能看得清楚,他们正在热恋,他去了只会给他们的爱情当催化剂,干柴烈火。
他对什么脱离痛苦不感兴趣,况且那个门矢士是如何敢觉得,假面骑士Diend正处在不可逆转的痛苦之中?他觉得另一个世界的海东大树在不可逆的痛苦之中,那么这个也在吗?海东大树泄愤一般地狠狠咬着牙齿,那个另一个世界的门矢士该治一治自己的弥赛亚情结,再去看一看眼睛,他救不了那个海东大树就决定在这个世界上原封不动地践行那愚蠢理论,他当时一定是被他的那套无聊的故事搞得糊涂,才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不要送死。海东大树举起Diend枪,思考着自己该继续穿去哪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两个门矢士,兴许他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偷盗,令人扫兴,或许AgitΩ的世界有不错的宝物。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海东大树想,他听了个故事,戏耍了两个门矢士,他也该继续自己的旅程了——
“我每晚都梦到他,不,或许那不是梦,而是一种神经质的谵妄。”门矢士说,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庞上,海东大树莫名就懂得他所说的是真话,兴许是平行世界海东大树确实有一些依稀的记忆,而那些东西随着他们的血脉相连而传到了他的脑中。“你可以去看医生,吃药之类的。”海东大树说道,话卒一出口,他便觉得兴味索然,他竟然在教一个假面骑士去看人类的医生,残骸和血肉伴着痛苦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人类的医生又能对此作出什么改变?门矢士也明显察觉到这话荒唐,于是他对着海东大树轻快地笑了笑,“我看过了,医生要给我入院做电疗。”海东大树哑然失笑,自从变身为假面骑士后,他们人类的肉身也在不知觉中变得强韧起来,海东大树发现自己在早年偷盗生涯中所受的那些痼疾逐渐康复,按压皮肉再也不会觉得隐痛。“你去做了吗?”海东大树好奇地询问门矢士,他实在是想知道对方有没有让那些拿着电极的护士大吃一惊。“当然没有,那不是白费钱吗?”门矢士白了他一眼。“更别说,其实我并不拒绝他的出现。”他用一种极其奇异的语调说道,海东大树实在不明白,为何对方明明已经感到不堪其扰了,却为何又暗暗地允纳着那具幽魂的出现。
“我是可以抛弃,忘记过去的那些东西的。”那名异世界来客以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仿佛他并不是在说放弃记忆这件巨大的事情。“但我一旦忘记了那些事情,彻底接受Decade的身份,我大概就会像是鸣泷一样可悲了。”他极其老成地说道,虽然那语气和他年轻的脸庞配起来只会惹人发笑。“我大概是不愿让他消失的,因此海东大树才会如此执着地缠着我,”那名青年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露出堪称苦乐参半的笑容,“如果我都忘记了他,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人会记得海东大树曾经活过的现实呢?”
真是愚蠢,海东大树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名异世界来客在心中判了死刑,那个海东大树已经死掉了,就该干脆利落的忘掉才好。只有忘记才能让人达到真正的愉悦,只有通过不断地收集宝物才能忘记,能够让人忘记那惹人烦扰的,遵守规矩的每一天。海东大树受够了循规蹈矩,受够了仰人鼻息过活的每一天,只有自己才能将自己从苦难之中拯救。
海东大树二十岁时,邪神降临世间。在东京大学法学部研读读政治学的海东大树敏锐地嗅到了这超越人类想象的来客所拥有的价值,他本就出身于政客家庭,自然也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自小学习优异的海东大树在父亲的房间内读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幼小的少年睁大眼睛,望着书中智者尖锐的论辩。他还尚未到能够将书中那些晦涩的言语,复杂的人名全部记住的年龄,在他的同龄者中也并不流行类似的书籍,他的哥哥海东纯一笑着调侃他绝对没有耐心读完这本书。或许是出于对兄长的抵抗心理,海东大树偏偏喜欢在长兄面前证明自己,虽然海东纯一的话或许是事实,但海东大树偏要和他唱唱反调。于是他咬着牙读完了那本书籍,在读完后,他对于日本的一切陷入了一种怀疑,而这种怀疑也同样蔓延为对于世界的怀疑。海东大树知道了任何道德都是有瑕的,而有暇的道德只能在悬置中判断,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是可以被相信的?他放下那本厚重的书籍,拉开房间的推拉窗,虽然新鲜的空气涌入了,但是海东大树觉得一切景物都在急速地离他远去着。
那时日本正在经济不景的前夕,狂欢在达到最顶峰时总是会生出一种无名的萧索,仿佛那种欢畅的饮宴是毫无意义的,开怀的大笑,进入口袋的金钱,对未来的希望,那些东西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于是日本抛弃了这些东西,自愿地滑入到平成景气的末日之中,海东大树所在学校的天台毫不意外地建起高大的栅栏网,他拿着便当机械性地吞食时总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鸟儿。这个略带讽刺的想法深深地刺痛了他,他当然不会把鞋子整齐的摆好。但是即便如此的严防死守,海东大树还是看到了一双漆面光洁的鞋子空荡荡地躺在栅栏网边。他拿出饭盒,如同寻常的每一天一般坐下,无动于衷地进食着,只是在走的时候将那双鞋子藏在了宽大的制服下。在他走下楼梯时,一些人惊呼着向上爬去,那双漆黑的皮鞋硌着海东大树的肚子,而他做贼似的弓着身体,将脸撇到一边去。那双三十五码的鞋子被他装在公文包内带出了校园,恐怕也没有人会料想到政治家的儿子会如此大胆的做这种偷窃的事情,更何况那双鞋子也可以说得上是无关紧要的。海东大树将它脏污的鞋底擦拭干净,将这双明显不合脚的皮鞋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他至今不知道它所属的主人,也没有再刻意进行探听。
海东大树没有再看过任何和哲学搭上关系的书籍,他的阅读兴趣转向了历史书籍小说怪谈,罗生门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他是多么的喜欢那仆人凶相大发,冲向那老妪的一瞬,海东大树十分好奇,如果自己站在那罗生门之下,他又将在那故事中扮演着何种的角色,抑或他要扮演那死烂的女尸,可怖的老人,绝望的家仆?抑或是这三者都是他在极端的苦难中所会外化出的感官,正是在那种暗暗的抑郁之中,才会生出骤然爆发的恶毒?海东大树那时还正在读着凯恩斯,他在那个下午骤然地被书中的观点打了个冰冷的巴掌,仿佛那文字真的能够跃出纸面,那么仓皇的殴打他一顿似的!但海东大树确实感觉那只看不见的手化为有形,钻出来往他的脸上狠狠地抽了那么一记,他仿佛真的化成了那被抢去衣服,跌坐在地上哭号的老妇人,那家丁凶狠的,鹰视狼顾的脸在眼前似乎依旧历历在目。正是这种想法驱使着海东大树去读了菊与刀,为了那本书他跑了东京的许多书店,最后才在一家二手的旧书店花了一百日元淘到,那时日本旧时的流行文化也似乎正好复兴,他看到一名巧笑宴兮的美貌女人躺在花丛之中,不知怀着何样的心情,海东大树将这本青山知可子的写真花了一百日元买回家。
他又不是性欲萌动的青少年,海东大树想,他将那名影星的写真买回家只是因为她那抹莫测的笑容,就如同蒙娜丽莎靠着微笑风靡全世界一般,他喜欢她神秘的气质。于是海东大树将她所出演过的电影全数看过一遍,看完又买电影碟片。海东纯一笑着和海东大树说很高兴看到以往有些不近人情的弟弟竟然会喜欢上偶像,他似乎将海东大树的行为误认为某种鲜活的憧憬,却不知道海东大树买来那些碟片只为埋在衣柜的最深处,连着那本写真一起。菊与刀他花了一周时间看完,海东大树觉得自己离那个所想的理想国更近了些,或许再差一些他就能搞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升入了高中,课本中多了些圣经的零碎内容,这具有宗教意味的事物同样令他忍不住产生好奇,于是他除了读完那些零散的内容外又在补习班的空余时间读原典。海东纯一没有在弟弟的房间内找到青山知可子的海报,面对他读圣经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并没有像是他们的父亲一样选择进入政坛,而是成为了一名飞特族,靠着勉强的薪水维持着生活。“大树,其实你可以不用……”他的哥哥这样说道,话尾的余韵中带着溢出来的无奈。海东大树疑惑地歪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为何要如此模棱两可的说话,他当时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理解哥哥的喟叹的,但如今的海东大树反而奇异地和彼时的哥哥感同身受。
他理解了哥哥的那些未尽之言,但大概有些为时过晚,彼时的海东大树决心进入法学部去,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在父亲所读过的专业内寻找到自己所一直想要寻求的东西。圣经他也读完了,于是海东大树随手拿起一本格林童话,那本书只是作为早教启蒙一般的功用被强行塞到海东大树的书架之上,他小时早慧,反倒对这种东西弃之如敝屣。海东大树在十八岁迟钝的对这本童话书上的内容产生了兴趣,他最喜欢的是蓝胡子的故事,中世纪的人们怀着对古堡的阴森想象写下了一名拥有怪异胡根的男人,拥有着献祭魔鬼一般的可怖地窖和杀掉每一任妻子的野心,故事的结尾也同样充满了中世纪的意味,那女孩的兄长冲进来杀死蓝胡子,和那女孩占据了蓝胡子的财富,幸福的在乱伦中生活下去。为富不仁者得到了残忍的复仇和惩罚,胜利者拥有了女人和财富,在这样的野蛮中正是中世纪居民们所坚持的底线,而海东大树以现今更为先进的道德角度来观察,自然发现了这故事之中的许多异状。因此他对这结局是心怀着不满的,替代了蓝胡子者应该成为新的蓝胡子才像样,这样的轮转中才能由此而证明出人性的丑陋,无暇的道德从一开始就只是奢求,人们必须接受再教育才能变得文明。
于是就在海东大树的日复一日对人性的绝望中,邪神降临,他掩藏在内心的野望终于可以得到实行,他终于可以对社会进行再教育,使得他理想中的世界实现。于是海东大树义无反顾地退了学,成为邪神的左膀右臂,或许对方理念和自己相投,或许邪神从来没有见过东京大学的高材生,不管如何,他的理念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悦纳,世界确实的在祂的统领下迈向更好,海东大树自比丰臣秀吉,并以自己能够操控邪神而感到暗自的得意。
于是很快地,真的很快,大概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发觉那种自以为的利用只是邪神眼中小虫的挣扎,有如他在幼时任性地掌控蚂蚁的生死,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人类大概也只是某种微小的生物,海东大树也只是矿洞之中鸣叫的金丝雀罢了。于是海东大树只能狼狈地逃跑,他在有一刻回忆到那双发亮的皮鞋,于是思考是否要在上班时间给所有人表演铁轨前的自由落体,没准这样还能够博得人们的怜惜,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已经被邪神改造,剩余的那些也要多亏了海东大树的兢兢业业,终日活在恐慌之中,只能微笑善待他人。海东大树讽刺地想着如果自己死了会有多少人叫好,他哥哥的战友们肯定是最先往他坟前大骂的人,但他毕竟已经两眼一闭,什么苦难都再也看不见。就在那时候,大概是他所看的圣经之中的故事极度影响了海东大树的思维方式,于是喝的烂醉的优等生脸上挂着迷蒙的笑容,决定要赎罪,他决定要打败邪神,将一切重归原样,他不能忍受着自己死了,哥哥却还在苦难中继续活着的想法,也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苦难都是由他而起的事实。
于是第二天,海东大树从宿醉中醒来,他发现自己在大修卡组织内当了一名小卒子。
海东大树发觉自己无法扣下扳机,他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任何世界无论变成何样都与他无关,他已经不会再经过缜密的思考却得到欧亨利式的玩笑,不会再愚蠢的宿醉醒来发觉自己加入了某个恐怖组织。他下了这样的决心,决定自己一旦能够拥有‘下定回到原本世界的决心’便回去展开复仇。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畏惧着邪神的,他畏惧着玩弄人的感情,思想,并借此利用扩大着自己统领范围的高维存在。他无法理解邪神的想法,海东大树无法理解邪神的玩弄,因而他畏惧着成为未知的邪神。只要一旦想到他可能的复仇失败,在失败后所可能招致的更大的惩罚,海东大树就害怕到浑身发抖,他为邪神工作,自然清楚叛徒将受到如何恐怖的待遇,只是海东大树陷入一种如十字军东征一般的皈依者狂热中,他深信自己所做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绝对正义之事,而他同样在为了正义的政权而服务。海东大树读过汉娜·阿伦特的著作,他在省悔后发现自己的行为多么符合书中著诉的概念——平庸之恶,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给自己所愤恨的集权统治当帮凶,海东大树终于意识到,当那怀着愤恨之情反抗蓝胡子的女孩起身时,她确实成为了新的蓝色夫人,喜好谋杀每一任情人的血腥女人。
海东大树举着Diend driver的手在颤抖,他如今连他的老朋友,这柄枪都无法握住,只能任由脱力的手掌带着它垂坠到身侧。海东大树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个异世界来客笃信的话语,他确实恨不得把那个门矢士游刃有余的态度撕成碎片,但对方所言的话却没有一点不对。海东大树强烈地怀着对自己的愤恨,他为什么就不能在逃掉的那一天干脆利落地死掉?为什么他就不能选择重新开始,抛弃掉原有的一切,成为一个小偷?尊严,礼仪,道德,全都不需要,全都该是被他所抛弃的东西才对。海东大树将薄薄卡片插入Diend driver之中,幽蓝色变身幻影在身前出现,他无可奈何地想着自己小时候所读过的那本晦涩的书,他咒骂着那个在天台选择自尽的女孩,他厌愤着兄弟和自己那千丝万缕,无法斩断的关系,Diend认命地从幻影中跃出,向前方和狼俄尔以诺缠斗的龙俄尔以诺射出子弹去。
“庆幸吧,我还不是那么草菅人命的人。”海东大树说道。
“打的很辛苦吧?”“你怎么——”门矢士学着海东大树一般想要轻松地跃入战场之中,却苦涩地发现即使Decade增强了他的跳跃能力,却始终做不到和那小偷一般轻盈灵活。“我们谈完了,结论是他要去救人。”门矢士看着另一个自己故作轻松地挡开长鞭,明明动作已经不如一开始灵活。“是吗?那个吃霸王餐的家伙居然有良心?”“研究显示他良心尚存。”门矢士将攻击驾驭卡插入卡盒,在充沛能量下发动Decade slash将三名俄尔以诺逼退,在高强度的攻击下蜈蚣俄尔以诺持有faiz变身器的手掌被斩下。“这个你拿着。”门矢士满不在乎地对着掉在地上的faiz变身器点头示意,另一个门矢士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捡起银白色腰带。“你们谈了点什么,让我一个人应付这么久?”“一些没人喜欢的话题。”门矢士随口答道,“海东也应付不了那个家伙,我们需要faiz。”“这个故事值得一听吗?”另一个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层看似无动于衷的外壳破裂,露出一个在害怕的,在因为未来而不安的人类。“未来该由自己创造,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门矢士对着自己在面具下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快点吧,海东大树可不像你一样耐揍。”
突如其来的攻击者令龙俄尔以诺转移了注意,它直起身去,以一种好奇一般的姿态打量着海东大树。“你不想加入幸运四叶草了吗?”“你究竟翻得是几年的老黄历?”海东大树忍不住嘲笑道,“我现在只想快点完成某种必须我去做的义务。”“义务?”龙俄尔以诺好奇地歪过头去,骨白色的碎片从皮肤表面皲裂开来,化为粉尘簌簌而下,脱去了臃肿厚重的外壳,一具更加干练的,如干瘪木乃伊般的怪物从其中出露。“让我听听,你有什么样的义务?”这怪物飞速地靠近,扼住Diend的脖颈,将他抬到天上。“像你这样的怪物永远无法理解的义务。”海东大树在呼吸困难中嘲弄地说道,他当然不想要死在这里,他当然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拯救自己所搞砸的一切,而正是这样的义务驱使着他在这里拼上性命。
“接住!”银白色的变身器在空中抛出优美的弧线,狼俄尔以诺准确地跃起,将变身器揽入怀中,“看吧,这就是人类的义务。”海东大树以一种无奈却又蕴着欣喜的语气说道,他将攻击驾驭卡插入枪膛中,感受着充沛的力量在枪身前积聚,蓝绿色的,层叠的激光对着龙俄尔以诺脆弱的身体激射而出。
今天是秋季极好的一天,天气晴爽,逐渐变得橘黄色的夕阳如同撒泼下的颜料,将所有人笼罩在金色光芒之中。这一刻被确切地凝固下来,保存在时间,空间的缝隙之中。门矢士微笑着,以一种眷恋的眼神看着这一幕,两名青少年交握的双手,以鲜活姿态存活着的海东大树,将要继续前进的另一个自己。门矢士举起品红色相机,将凝固的这一刻永远地保留,随后他转身,带着海东大树的骨骸离开这个世界,他们总会再次见面的。
*1.花园口决堤 *2.赤色整肃 *3.种族隔离
*4.电影《大都会》

anselast Fri 20 Mar 2026 10:46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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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icmoondy Fri 27 Mar 2026 04:21PM UTC
Last Edited Wed 01 Apr 2026 03:06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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