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朝倉穣有一個小煩惱。
擦了滿桌子的橡皮擦屑,他用鉛筆在卷子的角落又開始塗塗畫畫。一個人的面容逐漸清晰,他一筆一筆仔細的描繪著,認真到彷彿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
「穣君~小穣~!」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啊,那個聲音不是幻聽。
塗鴉中的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窗台底下,手上抓著兩瓶冒著水珠的藍色彈珠汽水。
----朝倉穣覺得夏天是悶熱的風,古賀祐大總是帶著清涼的甜味入侵他的世界。
他放下手中的鉛筆,向窗外探出頭,輕輕揮了揮手,然後跑下樓梯去開門。
「來找你玩啦!放假不打算和朋友出門玩嗎?」古賀祐大換上了拖鞋,彎下腰把鞋子排好。
朝倉穣搖搖頭,他沒有太多常玩在一起朋友,比起外頭的悶熱的天氣,一個人在家裡畫畫圖、做做題目更適合他。
「還有你會來找我玩。」
他的聲音偷偷地隱藏在電風扇的聲響之中,接過了那兩瓶汽水。
古賀祐大是鄰居家的孩子,比他大了好幾歲。兩人從小就玩在一起,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古賀祐大一直照顧著他。
大家都說朝倉穣是個安靜的小孩,總是獨來獨往的,古賀祐大第一次看到他時,朝倉穣正蹲在路邊和野貓說話。
「你是朝倉家的那個小朋友嗎?」古賀祐大穿著中學的校服,扣子散開著露出裡面的短袖T恤。
「嗯,你好。」他禮貌的點點頭。淺褐色的小貓跑走了,跳到了對面的圍牆上。
視線移動回來,古賀祐大帶著大大的笑容看著他,小小的朝倉穣只是覺得他比七月的太陽更耀眼。
—
「哇,畫的很好呢。」古賀祐大走到窗邊翻看著桌上那張試卷。
「你不要看….」方才只記得要下樓開門,忘了桌上的東西還沒收起來,朝倉穣趕忙跑過去把卷子折一折塞進了抽屜裡。
「不要害羞嘛,畫的超級好喔!嗚啊穣的耳朵好紅。」
朝倉穣雙手蓋著自己的耳朵,用力搖了搖頭:「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古賀祐大沒繼續接話,他把汽水遞給朝倉穣,坐到了他的床尾。
朝倉穣總是默許他這麼做,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書桌和單人床的空間,所以他一直是讓古賀祐大坐在自己床上,那張老舊的書桌椅留給自己。
「穣你的生日快到了嘛。」古賀祐大開口。
「嗯,好像是。」朝倉穣喝了一口汽水,甜甜的刺激著他的舌尖。
「我有個驚喜要給你,請好好期待。」
朝倉穣還在想怎麼告訴他不用為自己這麼麻煩,古賀祐大笑著說:「不準拒絕,這個禮物可是我很認真準備的。」
想婉拒的計畫被識破了,朝倉穣只好摸摸頭,
「謝謝。」他傻笑著回答。
傍晚的陽光略過他照在古賀祐大的臉上,他棕色的髮絲鍍上了黃金糖的顏色,朝倉穣看著他,沒發現自己嘴角輕輕上揚。
—
朝倉穣有一個小煩惱。
沒有經驗,但他隱隱約約認識這種感覺。
他喜歡上了鄰居家的那個哥哥,喜歡上了古賀祐大。
朝倉穣不懷疑自己的性向,他喜歡的並不是其他的同性,而是古賀祐大,單單只是古賀祐大。
但他又會怎麼想呢?他也會喜歡我嗎?朝倉穣問自己。
那天晚上,朝倉穣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
他在廣闊的天空中飛啊飛,被七月盛夏的藍天白雲包圍著,他飛的有些累了。
小鳥把眼睛闔上,不再揮動翅膀,任由地心引力將他牽引。
失重的感覺控制住他的心臟,在驚醒的前一刻,古賀祐大那雙總是溫暖的手接住了他。
他很知足。
古賀祐大是個閃亮的人,好像什麼都能做的完美,隨著年紀的增長,長得更是愈發引人注目,迷人且動人。
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畢竟誰會不喜歡這樣子好的他。自己也只是其中一人。
朝倉穣特別喜歡古賀祐大來家裡,這是他少數能夠完整擁有古賀祐大的時刻,他奢求的不多,只要這樣就已經足夠。
害怕古賀祐大會撲空,於是放假時總是待在家裡等他。
這種理由要是被古賀祐大知道一定免不了一頓教訓,得永遠藏在心裡。穣小心的提醒自己。
—
7/8,朝倉穣的生日。
這天下午下雨了,滴滴答答的雨點打在門口盆栽的葉子上,朝倉穣站在屋簷下,巷子口的古賀祐大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小跑步著朝著他的方向來。
「那個,快點進來吧。」穣一手接過透明的雨傘,一手抓著一條毛巾想交給古賀祐大。
「放著就好,我沒淋濕,快點來!」古賀祐大拉起朝倉穣的手腕,滿臉盡是高興的模樣。
朝倉穣跟著古賀祐大一路跑進自己家的客廳,好像他才是客人一樣。屋子裡沒有開空調只有風扇努力的搖著頭。古賀祐大輕輕的把那箱東西放下。
他把手覆在朝倉穣的眼睛上,要他閉上眼睛。
「等一等喔!」
朝倉穣眼睛眨了眨,睫毛在他的掌心撲扇了幾下才乖乖停下。
古賀祐大的體溫很高,手掌也是溫暖的,他的掌心離開時,朝倉穣感覺到眼皮有些涼意。
閉上眼睛後其他感官變得清晰,他聽到喀喀的聲響,接著是細細的喵喵聲。
「小穣,張開眼睛看看,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吧。」古賀祐大示意朝倉穣,他的身旁是一隻漂亮的灰色小貓。
古賀祐大眼底滿是興奮不已,讓朝倉穣想起了自己曾經有過的想像——
像這樣和他住在一個屋簷下,一起養一隻貓,那會是超乎他所能想像的幸福的生活。
小貓咪有著綠色的眼睛,朝倉穣用指尖溫柔的蹭蹭小貓的臉頰,小貓配合的瞇起眼睛。
「牠有名字嗎?」
「還沒有,穣你來幫他取個名字吧。」
朝倉穣看著小貓咪綠色的雙眼,像彈珠汽水中的彈珠,他摸摸小貓的頭:
「ミント,就叫你薄荷好不好?」
薄荷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很滿意的躺下了。
朝倉穣蹲下貼近地面,靠向薄荷,溫柔的順著牠柔軟的毛皮。
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古賀祐大站起來,趁著對方沒有防備,搓了搓朝倉穣的腦袋,他輕笑:「你都長這麼大了,現在得這樣才能看到你的頭頂。」
朝倉穣剛想抬頭去看他,古賀祐大就順勢捏住了他的兩隻耳朵。
「真可愛,穣的耳朵好紅。」
「唔…」
朝倉穣下意識的想把耳朵摀住,雙手卻被古賀祐大反手握住。古賀祐大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他再次蹲下:
「小穣也不是那個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朋友了,長成一個大帥哥了呢。」
靠的好近好近
心跳撲通撲通的跳的好快,朝倉穣覺得自己的臉頰要燒起來了,下雨後帶著濕氣厚重的溫度快要把他悶熟。
好想隨著水蒸氣一起消失。朝倉穣不敢說話。
古賀祐大就這樣看著他,雙手握著朝倉穣的手背,撫上他的雙頰,把他的臉捧了起來左右搖晃,眼中帶著笑意。
「好可愛,小穣真的好像一個洋娃娃,都不會反抗。」他一邊說著,笑得輕鬆愉快,隨後又去找腳邊轉來轉去的薄荷,留下朝倉穣一個人蹲在原地不知所措,彷彿世界已經靜止。
耳邊還迴盪著古賀祐大的話。朝倉穣搓了搓自己的臉,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看著他的背影,朝倉穣心裡湧起莫名的衝動。
一瞬間,他只想跑過去,將那個人擁進懷裡——
只是一個簡單的擁抱,應該可以被允許吧?
可最終,朝倉穣還是沒有動。
他又把古賀祐大放走了。
又一次放任自己,像往常一樣,將自己當作秘密的那份情感悄悄地收回。
—
之後的一段時間,他反覆做著差不多的夢。
夢見那個雨後的下午。
在夢裡,他會在古賀祐大再一次靠近時,緊緊的抱住他,那瞬間彷彿所有的焦慮都能被撫平。
或許還會進一步和他接吻,古賀祐大會摸摸他的頭,稱讚他做的很好。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夢的內容或他的心思,只是在一次次的夢醒後被罪惡感侵蝕。
是不是還是太自私了。
這樣擅作主張的擁有他的溫柔。
又一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朝倉穣睜開眼睛,愣愣的看著天花板,天還沒亮,牆上的時鐘寫著4:15分。
他從床上爬起來,從抽屜裡翻出圖畫本。腦海裡的情節還沒褪色,那些模糊卻又鮮明的細節,深怕馬上就要忘記,朝倉穣趕忙拿起彩色鉛筆和顏料,帶著一點急切,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畫面刻畫進現實。
朝倉穣一直很喜歡畫畫。
透過畫筆可以把腦中各式各樣的天馬行空通通變成真的,可以替他實現遺憾。
是這麼樣的浪漫。
草稿上一層一層疊著顏色,線條一筆一筆反覆修改又推翻重來。
古賀祐大的臉生的很柔和,仔細看又帶著一絲倔將和堅持。
朝倉穣畫了又畫,畫得太過小心,一筆一筆像是在觸碰一個禁忌。
「⋯⋯不像。」
筆尖懸在半空中,指尖輕輕劃過紙面。
他的古賀祐大太過完美,朝倉穣覺得他永遠也無法完整形容他的模樣。
—
暑假接近尾聲了,那幅圖被朝倉穣框了起來放在一個不容易看見的角落。
他感覺自己有點自虐,想起那個夢的他總是內疚,卻又貪圖夢裡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每當喜歡的感覺快要湧出胸膛,這幅畫就會被拿出來加上幾筆。
給躁動的感情留一個宣洩之處。
暗戀。
暗戀就像是一層透明的泡泡,包裹著所有不敢言說的情感。只要這層薄膜不被戳破,一切似乎都還能夠保持原樣,至少不會失去些什麼。
可是這曾保護殼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滴地變小,壓縮著心臟的空間,直到窒息。像是恆星的坍塌,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最後只剩下那片寂靜無聲的黑洞,無處容身,無法逃脫。
朝倉穣害怕。
害怕他和古賀祐大之間的平凡日常變得破碎。
又害怕自己會死於這場說不出口的心動。
—
第七次被朝倉穣抱起來又放下,薄荷決定先暫時離開他行為怪異的主人。
古賀祐大前一天經過朝倉家樓下時,剛好逮到了在門口澆花的穣。
於是他靠在圍牆上向朝倉穣提出了邀請:
「小穣,明天沒事的話我們去看夕陽?」
看起來並沒有要給朝倉穣拒絕的機會,「我五點來接你。」古賀祐大接著說。
朝倉穣抓著水管的手微微停頓,抬起頭時與古賀祐大目光交錯。
明明早就很習慣古賀祐大這樣的性格,聽到這樣的邀請時,心跳好像還是亂了幾拍。
「好。」他小聲地回答,嘴角微微揚起,小小聲的回應裡是大大的期待。
古賀祐大也笑了,「那我明天五點準時來,準備好等我喔。」
朝倉穣點點頭,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
朝倉穣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下午2:46
數字好像凝固了一樣,遲遲不肯前進。
他昨晚緊張的沒睡好,翻來覆去一整個晚上,頭有些昏昏沈沈。甚至都搞不清楚緊張的理由,又不是第一次和古賀祐大出去玩。
時間過的好慢,他想。
為了轉移注意力,朝倉穣又拿出了紙和筆,想著隨便畫點什麼打發時間。
可是畫筆落下時,腦中出現的卻全是古賀祐大的模樣——笑著的、皺眉的、輕輕向他側身對他說話的古賀祐大。
「啊⋯⋯。」他放下鉛筆,撐著頭嘆了口氣。
心跳的很快,拿來數秒應該會數的不準,撲通撲通,朝倉穣一下一下的數著自己的心跳,離五點還好遙遠。
正煩惱著該做些什麼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K:好像不小心太早到了哈哈]3:45
[K:樓下]3:46
朝倉穣把身體探出窗外,往一樓看去。
他看見古賀祐大站在車旁東張西望,好像很心虛的樣子。
風把他的瀏海吹飛,他就伸手壓回來,眉頭微微蹙著,像一隻等著主人的大狗。
朝倉穣在窗邊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自己約了五點卻在三點多就出現在人家門口,還一副不知道怎麼辦的樣子。
好可愛。他想。
他傳了訊息要古賀祐大等他一下,用最快的速度換上昨晚花了好多時間選出來的衣服。又把薄荷抱了起來,貼在它的肚子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出門了。」
薄荷看了他一眼,跳到床上躺下來瞇上了眼睛。
—
一路上意外的很安靜。
朝倉穣已經準備好接受一連串生活鎖事的轟炸,卻什麼也沒等到,兩人就靜靜的坐在車裡,古賀祐大開車,朝倉穣坐在副駕的位置。
這樣的沈默對朝倉穣來說不是太稀奇的事,只是古賀祐大一反常態的沒說幾句話,讓朝倉穣覺得有些奇怪,
「今天遇到什麼事了嗎?」他小心翼翼的試探。
「咦?」
「今天哥好安靜。」
古賀祐大聽見他這麼問,終於回過神似的,轉過頭向朝倉穣笑笑: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卻還是用了開玩笑的語氣撒嬌著說:
「要和小穣出去玩我好緊張啊~」
朝倉穣的耳尖微微發紅,他分不清古賀祐大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
他偏過頭假裝看向車窗外,用手摀住自己的臉,沒注意到古賀祐大透過後照鏡看著他。
車內又一次恢復了寧靜,
古賀祐大忍不住偷偷笑了。
他們一路開車慢慢遠離了市中心,一路上天色漸漸的被染成了溫暖的金橘色,古賀祐大把車窗搖下,任風撫過他們的臉頰。
車停在了山坡上的一片空地,從這裡可以一眼望盡整排東京的地平線。古賀祐大跳下車,跑到副駕駛打開車門,
「快點,不然太陽要下山了!」他笑著向朝倉穣伸出手,朝倉穣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兩人並肩坐在地上,看著遠方緩緩沉降的夕陽。
天空被燒成一片火紅色,風吹的頭髮亂飛,朝倉穣想伸手撥去臉上的髮絲,卻被古賀祐大按住了手腕。
「別動,現在的穣很好看。」
他停下了動作,對方沒有把手鬆開,稍高的體溫在他冰涼的皮膚蔓延。
朝倉穣垂下眼眸,古賀祐大修長的手指悄悄地從手腕向他的掌心摸索,擅自把動作換成了十指相扣。
「很漂亮吧。」古賀祐大望著遠方向地平線緩緩靠近的夕陽,他沒有看向朝倉穣,也似乎沒有要為兩人交纏的指尖做解釋。
朝倉穣把臉靠在膝蓋上,微微偏頭看著古賀祐大的側臉,心跳的溫度比西落的太陽還高。
他又想躲起來了。
掌心的溫度卻明示著不可以。
太奸詐了。
「好美⋯⋯可是這麼美的景色,卻很快就要消失。」朝倉穣的聲音很輕,混在了風中。
「可是你還是會想要一直看著,不是嗎?」古賀祐大轉過頭,目光和他相碰,光打在他身上,柔和的不真實。
朝倉穣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把什麼壓了很久的話吞回去、又重新找出來。他認真的看向古賀祐大,隔了好幾秒終於開口:
「我可以喜歡你嗎?」
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平穩,甚至讓他自己一愣。他原本以為這句話一說出口會害心臟爆炸。
古賀祐大還對著他笑,他把手鬆開,往朝倉穣挪了挪,聲音落在耳邊,像是故意捉弄般的靠近。
「你現在才發現啊?」
歪了歪頭,撒嬌的語氣裡是滿滿的寵溺,像在看一隻終於向自己靠近的幼貓。
朝倉穣心裡一陣混亂,他睜大雙眼看著古賀祐大,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下一秒,對方已經輕輕地湊近,指尖撫上他的臉頰,語氣低到幾乎只屬於他一人: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小穣。」
然後他吻了上去,一個輕輕的,溫柔而堅定的吻。
一陣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朝倉穣還沒從那個吻回過神來,他的睫毛輕顫,眼神有些茫然。
古賀祐大退開一點,下巴輕輕靠在了朝倉穣的肩膀上,他的聲音中帶著笑:「還在想這是不是夢?」
朝倉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心臟好像要跳出來了。」他老實地說,聲音有些沙啞。
「那就讓它跳出來好了,我接著。」
古賀祐大說這話時,像平常一樣開玩笑的語氣,卻比平常更溫柔。他牽起朝倉穣的手,指尖順著他的手背慢慢滑過,最後握緊。
太陽已經落下,天空留下一片墨藍色。
「我們回家吧,回去幫你做一份『可以喜歡古賀祐大』許可證讓你蓋個章。」
朝倉穣忍不住笑出聲,耳朵還紅著,卻主動拉緊了他的手,指縫對得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