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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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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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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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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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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9

菩萨蛮

Work Text:

*远离现实
*全文1.5w+
*互攻 侄女人设避雷

 

1.

监控摄像头俯拍而下,低画质的场面给真相蒙上一层模糊的面纱。

在校园的这一隅内,起初是安静无声,女孩的出现让镜头起了波澜。她迈着有些失了节奏的步伐,并不沉稳地贴近教学楼墙面,深蓝的校服外衣被红色砖墙衬托而出极深的对比度。

女孩把全身的力气交给砖墙,从胸口的衣兜里夹出一支烟来。点燃,深吸,仰起脖颈吐出一口气。火星子在镜头中变成小小的红点,烟雾则模糊了画面本身,等到画面完全被吞没后,下一秒闪回原先的黑屏。

 

这个仅仅五分钟不到的监控片段被崔京来回翻看了三遍。取消重播键后,她揉了揉眼睛,上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只抓住这个无关紧要的片段,完全无法看出与案情相关的东西,不是吗?」

「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下委托人吧。」崔京把头发束起,才发现发尾已经长到后背,不知多久没有来得及去修理。

她听到指关节敲击桌子的规律响声。

「崔京,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和法律事实基本上已经确定」,上司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虽然辩护成功的报酬和奖金不少,但是难度很大,你最好谨慎接取。」

我心意已定要接。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围就变得嘈杂起来。几个人拥着两个人踏进事务所大门,同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赶来通知,是刚刚监控中的女孩小刘和她的母亲。崔京起身去接待她们。

 

谈话室四四方方,几条墙角边缘勾勒出简单的内部结构,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在大热天里映着冰冷光泽。崔京把资料整理一番,决定用工位代替这个不近人情的地方。

 

我不喜欢特别浓烈的烟。小刘说,味道淡一些就很好。夹着爆珠的,在嘴里炸开让人激灵一下,是个提神的好东西。

不太爱上体育课,平时会跑步,为了保持身材有坚持锻炼,体育成绩应该还不错。

会熬夜学习。竞争压力有点大,同班关系,不算差也不算好。

谈到这里,有一滴汗沿着小刘鼻子滑下去。她的眉毛开始发皱,嘴唇微微抿起,她的头发一开始别在耳后,现在被手指拨弄到前面去,挡住侧脸,薄薄几丝刘海遮住一点眼睛。这是无措的表现,崔京捻捻手腕上的珠子,接下来的询问应该更加温柔一些。

跟同桌关系不错,偶尔会一起出去吃年糕。同桌听欧美的乐队,我没怎么听过,流行乐更好点。跟陈的话...女孩又露出相似的表情,指尖不安地互相快速轻点着。

陈的手臂上有这么长一道疤。小刘试探性地比划,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部手机般的宽度。腿上应该也有,穿校服裙子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应该是烟头的烫伤。这一时间女孩又表现出愤懑不安的神情。

她们把陈逼进厕所...我什么都没看见,她们把隔板阖拢了,我蹲在最里面的隔间,什么动静也不敢有。声音消失以后我悄悄出来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

小刘的声音已经沾上哭腔,她的眼神一直飘忽着向下瞥。崔京想尝试安抚她,握住女孩的手,可无法制止她内心的波澜。厕所场景的监控画面在崔京脑海里播放着,为了这起事件,官方调取了几乎小半个学校的录像,包揽女孩们活动的所有范围,追踪到事件发生时的厕所外部。

录像呈现片段式,意思是只有关键的小部分段落,好像被刻意地裁剪似的。画面中小刘走出卫生间,左右张望,她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抵在校服外套后面,好像在支撑着什么东西不掉出来。她的步伐被监控一路跟随到教室,在这个需要辨认学生表情动作的超清镜头里, 女孩回到座位上,悄悄把身后用布料包裹的利刃塞进抽屉柜最深处。

这是一把沾血的刀。崔京捏捏女孩的手,努力为她传递一些温暖,却只感受到她的颤抖。小刘这时候已经完全处于颤抖之中,仿佛她间隔吐出的每个字眼都飘忽着,她说,想把刀保留下来,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是想帮陈的,有了证据才更好反抗啊...陈她...她们把证据都推给我了。

小刘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弓起腰快要啜泣。

 

是啊,有了证据才更好反抗啊,崔京深吸一口气。

送走女孩和家长后她便一直在工位上沉思,电脑资料被她翻了又翻,有时候刚按下鼠标按键又退出界面,原告的起诉状副本就这样来回弹出。陈在事实和理由一栏写道,刘对我多次进行霸凌,并收藏作为物证的刀具。

证据真的会帮助事实说话吗?证据有时也是加害的一员吧,崔京想起女孩的难过表情,决定怎样也要尝试一次。

 

电子钟表跳转到下班那一刻。同事们三三两两开始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另一些需加班的开始端起外卖盒饭。崔京给自己额外定了下班时间,想要再多了解一些案件可能性,传条讯息给朱艺莉后也没得到回复,晚饭正是她忙禄的时候,崔京调整坐姿让腰舒服些,重新看回屏幕,周围同事们的聊天让她不得不分出些心来关注。

当一群人被限制在四四方方的办公领域里,所有闲聊就都变成有趣的话题。同事们会从当红明星的娱乐丑闻谈到社会事件,从泡菜店口味到浅谈经手的案件,崔京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分享她最近吃到味道不错的菜,大多被同事嫌弃有些小清淡。没办法,室友在保持身材呢,崔京每次都会这样辩驳。

晚上临回家前她被旁座好奇地问,说崔京你居然还信佛吗,这才发现手腕的佛珠串掉在了桌上。随便买买,给空空的手腕上添点东西的,图个心理安慰吧。她回完,捡起手串拎起电脑便要出门,心中则想起一件相关的重要事情。

 

2.

猫眼的设计是更为广角的镜头,好处是可以看到广阔的门外走廊光景,将人的半个身子纳入视线中。比如现在的朱艺莉,她的头发简单地披到胸口,露出与往日并无太大区别的神情,眉毛随镜头一块扭曲变形。晚上九点半,崔京起身为她开门。

比门咯嚓的动静更快到来的是面前人的西八声,外套被挂回门口,朱艺莉一边低低地骂着今天忘记带钥匙一边走到矮凳边,看见崔京站立没动,用疑惑的目光审视自己,于是也用疑惑还击回去。

「你看什么呢?我把饭带回来了赶紧吃啊。」朱艺莉说着,提着轻软塑料袋搁在桌板上,回头瞥见面前这个人已经把眼镜推在脸上认真地瞅自己一遍。

「喂朱艺莉你怎么不小心被菜汤泼着了」,崔京把眉毛也拧在一起。朱艺莉的短袖被头发遮挡处洇出一块深褐色的油渍,她仔细看了两遍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伸手把朱艺莉拉到自己面前,扯着衣角要叫人脱下。

你现在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搓你去洗澡然后我们吃饭。总能较好组织时间的小律师一口气把安排说完,推着人往十步路内的浴室走。

朱艺莉今天竟然格外听话,她想,甚至都没有别她两句嘴,T恤便立马落在她手里。那布料上还带着首尔夏夜的热浪,朱艺莉身体的余温,比她这种四季如冰的身躯要温暖,但不久就会在水池里浸凉,水渍沿着油渍一圈圈向外扩散,直到整件衣服都湿哒哒。

淋浴水声夹着热水器启动的响声一齐传进崔京耳朵中,她保持着机械地搓洗动作,油渍一点点融进肥皂沫里,融化水解开来。她就这样盯着淡去的印迹,就着洗澡水流哗哗,没来由地感慨起生活来,跟朱艺莉的生活也是如此啊,按部就班,凡有一些波澜总会归于平静,被搓洗干净,褶皱地继续踏着平稳的轨道。

浴室的门被拉开。热好的饭菜与朱艺莉一块等待崔京上桌,于是她只好停止出神,解决今晚的吃饭问题。

/

崔京喜欢观看朱艺莉吃饭的样子。从小到大的崔京算不上爱吃饭,可朱艺莉总能吃得很香。她会把饭碗划开两个部分,菜汁浇在左边半碗,另半碗是干净的白饭。这样两种口味的米饭可以一起吃到,朱艺莉一边夹起一块酸辣辛奇塞进嘴里,一边分享吃饭秘籍。她喜欢吃味道稍微重些的食物,但也不太挑,油腻的更是她小时候的最爱,后来为了保持美丽克制一些了,偶尔遇到不爱吃的东西会夹给崔京,最后全部滚进崔京肚子里。

今天的晚饭是偏甜口的辛奇,紫菜汤和一份海苔拌饭,朱艺莉下班时从饭店把它们提回来,顺便从楼下便利店要了份卤味。她工作的快餐店只提供单人份的员工餐,而她总是会多盛一些,把塑料饭盒挤得平平满满,打开时声响霹雳啪啦,鲜橙色的油印挂在盒壁上,给这顿晚饭添加几许色彩。

崔京盛了小半碗饭,夹了几口辛奇几根骨头,这就构成了她今日的全部饭量。她原本吃的就不多,艰难工作堵在心口更是把它压得很快便饱了,就搁下筷子怔怔地看着朱艺莉吃。在这怔怔之中又好像忘记什么似的,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在下班之际还叫她念叨在心,等到面对朱艺莉时却又无踪了。

崔京边思索边盯着眼前人的吃饭动作,看到朱艺莉端起汤盒轻轻抿轻轻呷,一撮发丝掉进去,落在汤面漂浮不定,又被她捞出去。她然后再捏起一根卤鸭翅,双手各屏住一半,用了些力气把它掰开,牙齿剃光粘在上面的肉丝后,开始咀嚼留在骨头上的风味。咬到最后朱艺莉将它们吐在准备好的纸巾上,又另抽一张细细地擦手。

朱艺莉吃饭一直都这样不紧不慢,无论怎样都一副很有胃口的样子。崔京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刚才好像也没有吃到太饱,于是端起筷子又继续夹了几口肉,两秒后听到朱艺莉的嘲笑。

「刚才不是还不吃了吗。」朱艺莉压住笑,又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小口米饭。

「我又饿了不可以吗,喂朱艺莉你干嘛连这都要笑我。」崔京咂了咂嘴反驳道,她现在感觉这桌简单的饭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有味道。

「我不笑你了,你多吃点,吃饭才是人活着的根本呢」,朱艺莉话讲到一半突然停住,放下碗,伸手遮住嘴巴及其短促地打了一个尖锐的饱嗝,然后笑又在她脸上浮现了。她把眼神固定在崔京身上,试图接回刚才被打断的句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嘛,虽然会变胖,吃完了以后再吐出来不就行了。」

「吃饱了也有力气催吐了」,朱艺莉补充道,满意地擦擦嘴。

类似的歪理崔京早已听过好些遍,开始她还会好好劝说朱艺莉矫正想法,后来连她自己也想通了,西八朱艺莉就是这样的人啊,只把道理咽回肚子里翻上一个大白眼或者献上两根中指。

朱艺莉似乎早已预料到眼前人会这么干,在白眼还没完成前便岔入了新话题,她翻到外衣口袋里的卡片,放在了桌板的空位上。

这是一张以蓝色和黄色为主色调的卡片,花花哨哨的内容小字让人不能第一时间认全。而在卡片刚刚落在桌面不久,就又被甩飞在地上。

「不是说了不要再把这种东西带回家吗。」

甫一瞥见这花哨卡片的现身,崔京只觉得恼火,然后是头大,因为朱艺莉无辜的眼神总会在她提高嗓门之后等待着。她甚至不用辨认,就算闭起眼睛也能猜到卡片上印着什么:一串联系方式,一个夜总会地址,一些蛊惑人心劝人下海的字句。

这就是美貌的烦恼啊。在朱艺莉打工的餐厅里给他递出这种小卡片也不足为奇。崔京细数过几次,那些被她揉进垃圾袋里的碎片已过二十之数,可朱艺莉还是会把它们带回来,有时是刻意装回,有时候是顺便。在崔京骂了千遍百遍西八,严肃地告诉她我们的经济条件还不至于你重蹈覆辙之后,朱艺莉只是无辜地说,西八这是我美貌的象征啊,如此轻描淡写便快把她气死。就像高中时她们坐在车站,收到摩托男的卡片后朱艺莉说,这可是只有漂亮的人才能收到的,就像此刻她仍然用这样一副无辜的眼神盯着她。

漂亮是漂亮,崔京承认,可漂亮哪需如此认可呢?只要她夸一夸就好了。倘若自己每天夸一遍朱艺莉的美丽,便能换回她两眼清净不见小卡片的踪影,崔京想自己是愿意的。她在很久前便许诺自己要保护朱艺莉的美貌,要在维持生活开支的同时尽力保持朱艺莉的美貌,那么再多夸赞出一些真实的想法也不太过分。

朱艺莉把眉毛拧起来一些,仿佛立马就能说出骂人的字眼,这些脏话在她这里如同其他语气词一般,一口气蹦出三五个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可这回她竟然憋回肚里,崔京在心里暗暗惊讶,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张开,又把那些卡片重新拾起,重新放回桌面。朱艺莉一七大几的个子蜷在板凳上,手臂能够轻松地够到地板。

「你再看看,这张不一样。」

崔京扶了扶眼镜,凑近上前去辨认密密麻麻的字迹。

招收练习生…李经理…联系方式…公司官方InstagramID…

背面印着一些公开未公开的组合名和个人偶像姓名。她把它捏起来端详着,朱艺莉就在她的视线虚化部分端详着她。

「这是...星探的名片?」

「终于有人肯发现我这全韩国前10%的美丽脸蛋了吧。」

崔京选择自动忽略朱艺莉的自夸,在脑海里想象她去做练习生的场景。朱艺莉可能会苦练很久唱歌跳舞,参加选秀自我介绍说自己最拿手的是竖琴。可能会拥有一个两个高播放量的直拍,最好是超清的那种,可以记录下她完美的脸蛋。崔京不太关注娱乐圈,偶尔刷到过那些偶像的视频,但这些都离她们的生活太遥远。

所以真实可能会是怎样?可能是朱艺莉要被迫辞去餐厅的打工,生活预算大大缩减,需要崔京去接更多的工作填补缝隙。可能是练习毫无起色,只能在公司充作一个背景板,随时从练习生的站台上摇摇欲坠。这些离她们的生活会很近。

塑料饭盒磕碰在桌板上的闷脆声响起,崔京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朱艺莉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她的胯骨不小心撞动桌板,桌板联动着又碰在墙上,发出咚的声响。

她们的桌板抵着墙的一角,空出这个正方形的相邻边摆放座位。如果朱艺莉真的在练习生事业里发展得好,那就很少就有机会能回来了。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该选哪一边坐呢?崔京看着分隔墙面直角处那道阴影线,坐在靠门一侧会感到右边空旷,坐在靠窗一侧会感到空旷,即使这个房屋小到可以一览无余,可以将这麻雀似的空间里所有家具尽收眼底。

窗台,洗衣机,洗漱台,大门,鞋柜。

朱艺莉呀。这时崔京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那件萦绕她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浮现在脑中。她把鞋柜顶上闲置已久的属于朱艺莉的佛珠串递过去,嘱咐她一定随时戴好,总有个保佑平安的心理作用。而在做完这一切后,气氛又降回刚才的凝重。

「朱艺莉呀」,崔京边折起桌板边说,「可出道就不能找男朋友了。」

「出道还得把打工辞了,很长一段时间都赚不到钱的。出道还不能放心吃喝,那你就真的要每天都催吐了。」

朱艺莉笑了笑,走到洗漱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赚不了钱的话,小京可以养我呀」。

「那个蓝帽子姐姐把卡片递给我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好像第一次有人真正能够从正确的角度看待我,而不是塞给我千篇一律的夜总会小卡片。所以我想去试试,总要在舞台上试一次吧。」

好吧。崔京在接下来的很久都无言。她在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轻微皱眉,此后便一直保持如此神态,直到夜色渐浓,直到躺回朱艺莉身边,仿佛想通了什么事情一般,在朱艺莉睡着前一刻凑过去小声说,好像当练习生也还不错。

3.

佛珠是檀木质地的,每颗约有玻璃弹珠大小,表面镂刻几道花纹。相同模样的两串,比起初得时颜色的棕红偏紫,已经在时间的摩挲下发暗发沉。

大约四年前她们求得此串。彼时崔京正预备要实习,对未来生活还抱有美好期待,拽上朱艺莉要一同去求个运气。她在佛像面前磕三个头,许下三个愿,手中端几只香灰掉在腕上才起身,然后用小半个月的房租预算请到她与朱艺莉的一人一半。在全过程中朱艺莉都沉默,一直到淌下比她们迄今人生相加要长的台阶下山后才扯扯崔京衣袖,说我们的房租有点贵了。

是啊,在首尔如此寸土寸金的城市,即便是这样偏僻的工业园区费用也是高昂的,足够一名实习生在这家落地产园的不起眼小律所万般努力才能堪堪填补。可总归一切在变好,不是吗?她们跑了问了无数家出租房,终于搬进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在那之前崔京住在寝室,90cm的上铺小床板偶尔还要偷偷担下两个人的重量,朱艺莉则无定所,有时住宿汗蒸幕,有时贴住崔京入眠,还有在24小时McDonald's的经历。她曾经在那打过一段时间工,后来跟着崔京搬进小屋后改换现在快餐店的工作。

出租屋约莫40平,商住房,贵水贵电,两层LOFT被隔板截成上下两户分别出租,她们租下户。公摊走廊宽约一米,虽然面积大部分给到实处,可两米半的层高还是让人不免感觉压抑。崔京总在想,以朱艺莉的个头塞进如此小匣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站起身子时并不新鲜的空气与透过不隔声天花板的声音会不会钻进她脑袋里。后来她有很多次认真地跟朱艺莉询问此困扰,认真地期盼以后挣到钱带她住进更大更舒适的地方,那里的厨房和卫生间不会共用一个狭窄的水池,厕所钻进两个人不会感到拥挤,卧室会连着光线充足的阳台,或许还会有衣帽间呢。

真的吗。她说这话时朱艺莉正拆开一个盗版chanel的手提包,包装袋被顺手递到崔京手上,做工凑合的提带与佛串并肩在朱艺莉手上留下勒痕。朱艺莉大概是鼓励了她几句话,崔京不太能记清具体内容了,可能是「那就等着小京养我了」,也可能是她把包挎在身上,转了两个姿势问她好不好看,再说「到时候小京一定要送我真的哦」。

朱艺莉总是这样,会用过度夸张的语言表达相信,叫人以为是什么虚情假意,可当你看着她眼睛时就肯定能确认,这些期待与赞扬全部都是真实的。崔京想,就像在学校里一样,朱艺莉胳膊撑着头,在崔京解答出某道数学题时会夸赞小京很聪明或小京很厉害之类的话语,这时候自己总会不由地泄露出得意的神情。在对待除了她以外的人,朱艺莉却一直冷脸刻薄,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唯二与朱艺莉有关的东西是崔京与名牌包包。所以崔京在许久以前就立下“买包”的志向,她不爱画大饼,喜欢把计划落到实处的务实,唯独这块饼在自己心里画的远比说出口的多,也一步步努力着。

崔京会告诉朱艺莉,在夜晚的小床板上挨着朱艺莉,说完成某件案子有多少额外奖金,存好大半后还足够一支粉底液和两支口红。她们总在吃饭时和这时候聊天,破房间像他妈腌泡菜的反季节地窖,冬凉夏热,冬天贴在一起睡觉都快被冷醒,夏日对角线般距离发挥到极致也不觉过分,但这都不阻止她们聊天,冷气热气都随话题平息下来。崔京说要留头发,后来她的发尾真的长到锁骨;朱艺莉说今天在路上被人要InsID,她开心的给了;崔京说楼下你上次觉得好吃的餐馆搞活动折扣;朱艺莉说那小京周末陪我一起去吃吧。

再到如今就不用抽出周末去了。卡片上的号码变成朱艺莉手机中的联系人,参加了训练的朱艺莉每天竟然能在她下班前后到家,崔京总觉有些恍惚,可朱艺莉的每日分享变成今天学习了基础仪态,练了体能,明天学习了简单的女团舞蹈,诸如此类的话会让她安心。

这是能围着桌板吃饭的真实感啊,崔京想,真好,于是她也开始参与这练习生活其中,用不太熟练的拍照技巧记录朱艺莉的美丽,装点社交账号,和朱艺莉一起学习视频剪辑的教程。工作上的忙碌也在每日逐增。

 

似乎一切顺利吗。

 

4.

这起霸凌案最近上了新闻,不清楚你有没有留意到,一个月前登上首尔日报的头版了。案件发生在A区那所私立女高,报纸用加粗的大字印刷案情简介,受害人小陈被霸凌者堵在厕所施暴,鉴定构成轻伤二级,正欲被提起诉讼。报道还对施暴者进行特写描述,塑造这样一位冷漠偏激的对象。照片选取在学校的生活照,虽然模糊的部分足够保护个人的肖像权隐私,但画面里她勾着嘴微笑角度还是让我记忆犹新。

可是我看见那个女孩,那个叫小刘的女孩,第一次是在律所的谈话室内,那个简洁陈列的空间到处都泛着金属光泽,她就坐在中央的凳子上,张着眼睛露出一副麻木的表情。我只是远远朝里面撇了一眼,心想西八这地方未免有些太冰冷了。

第二次是在我的工位上。在那之前我已经收到了委托有关的详细资料,鉴定书起诉状复印件,视听资料,照片记录下的现场和刀具,堆在一个大文件盒子里留我观看。这些资料就是警方和法院收到的版本,里边的监控是被裁切成一截截的,以黑屏开头以黑屏结束,刘把关键物证道具从卫生间转移到桌洞的全程衔接流畅,脚踝骨折和手臂划痕的伤情鉴定准确无误,口供与起诉书相互照应。所以大概可以构想出这样一个流程的事实,刘是如何把陈堵进厕所,又是如何对她实施这些暴力行为的。可是我接到的委托是替小刘做无罪辩护,准确来说是洗刷冤屈。

朱艺莉啊,你之前说过,良心哪有面包重要,那时候我刚刚一次性缴了半年房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接受那些必赢的报酬还可以的委托。但第二次看见小刘时,我已经决定要打这个官司了,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获胜,徒劳无功,上司这么劝我,你也会这么劝我,小刘的眼泪不会。我握紧她的手时,她的泪滴下来,沿着他的指缝滑进我的,我感觉我的心就拧在一起,榨出更多眼泪了。那时候我的办公桌在颤抖,她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小刘就这样打着颤诉说她的正义,案件的真实全貌,三个人把陈逼到改口叙述虚假的情况,让她们得以摘除自身。而她竟然不多怪她,说换作是她也会被逼无奈的。

我下周就要上去作辩护了,朱艺莉。

 

朱艺莉依旧眨着她的大眼睛,被窝下一只手覆在崔京不安的手上,好像进行着
安抚性的动作。

「这样说来…这个女孩还真是像小时候的小京呢。」

谁像小京?女孩像谁?朱艺莉说什么?

西八呀跟朱艺莉讲话简直是对牛弹琴!崔京的大脑从填满悲苦到一片空白,现在这篇空白地域内又好像燃起了局部火灾。自己刚才费尽口舌去倾诉烦心已久的案件,可朱艺莉不仅不表达同情或愤慨,反而像没认真听讲一般评论这句莫名其妙的的话。

崔京把朱艺莉的手甩开,一个轱辘翻过身去面对墙面,决定今天晚上再也不理朱艺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零八分,崔京闭上眼睛,昏暗的墙面隔着眼皮也是一层黢黑,她在想朱艺莉刚才竟然没有挽留她的动作,想这破空调扇怎么不制冷了淌她一身汗,想赶紧睡着吧,今天赶紧过去吧。

一分钟。两分钟。

崔京的眉毛越皱越紧。

背后飘来一股尼古丁混着青提的气味,从四面八方绕到她的鼻尖,好像眼皮下可以看见那些缭绕的白烟。

 

「西八朱艺莉啊你怎么又在床上抽烟!」

崔京不是说讨厌朱艺莉抽烟,相反她甚至有点喜欢看朱艺莉抽烟的样子。朱艺莉从好多年前就养成这个习惯,周末崔京休息时去接她下班,她就在电瓶车后座,倚在崔京的背上点上一根,车轮的速度把烟气甩开,烟雾就都融化进空气里去。朱艺莉趴在窗户口夹上烟支时,她的指尖轻点两下,烟灰就飘落下了窗台。那时候崔京挨在她身边,头一回好奇地叫她给自己的也来一口,气味炸开在嗓子眼里后,崔京一口气咳得眼镜都掉下来,那时才明白自己不适合吸这东西。

崔京讨厌的只是朱艺莉在床上抽烟,在每一个烟雾无法很快散尽的地方点燃。烟味并不让人好受,同桌板一样,一米五的小床也紧抵着墙,占去了狭小卧室的大部分空间,在这个立方体内,数尽六个面也找不着一口能开的窗。夏天的潮湿气味,热的气息,那些烟味就一并全部闷进床单里,在这个每日要承担她们梦境与重量的培养皿中不停地发酵着。可朱艺莉并不是全部时候听她的话,就像现在,当崔京愤愤地又转过身时,看见的只是眼前人坐在床另一边,笑着面对她。

「小京呀…」烟支的火星子燃在半截,朱艺莉张口吐出的烟雾将要扑在她脸上。

「你最近也很忙,压力也很大…」,朱艺莉膝盖向前挪动一步,跨坐在崔京身上,「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做了?」

啊西八。

崔京只想感叹,话憋在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以她平躺着的视角向前望,半截烟蒂已被扔去床头柜,身上人正从睡衣下摆的衣扣开始解起。

「崔京,我想要...帮帮我吧。」

真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崔京想着,揽住了身上人的腰。

/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持这种关系的呢?崔京记不太清,也不想记起。可能是偶然一次喝酒后的冲动,也可能是首次接受邀请的心甘情愿,朱艺莉和崔京变成互相释放对方欲望的工具。

第一次被朱艺莉送上高潮时,崔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朱艺莉则对此事并无太大抗拒。这发生在她们前去求佛之后一月内,以往她们的欲望都是独自在不隔音的厕所里解决,彼此心照不宣。可那晚朱艺莉问她要不要试一试时,崔京竟无过多惊恐的感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两串佛珠手链便并排着挨在了床头柜,朱艺莉的手就探进崔京的身体。结束后崔京把自己窝在枕头里,不敢再面对她和朱艺莉这炮友般的关系,而朱艺莉只是用一句轻飘飘的「小京以后可千万别跟对象说起这般经历哦」就把她击碎得更加彻底。

可事后崔京拥有了再一次的想法。她人的触碰比自己做快感要增强好多倍,崔京承认,当朱艺莉用熟练的手法揉上自己的阴蒂时,她的腰不受控制地上浮,巨大的快感叫她漂浮在够不上岸的水里,只能抓住朱艺莉这艘船开启畅游。所以她们拥有第二次,第三次,崔京也获得了帮助别人的尝试,她的手指探入朱艺莉的穴道,可以让本就美丽的人展现得更加美丽。

日渐而过,崔京也已经不想纠结什么了,审视这段关系只能打上问号。好朋友吧,倘若从炮友和好朋友之中定要选取一个标签,崔京只想选择后者。只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骑在她跨上,已经脱下了睡衣短袖。崔京叫她支起身子,自己则找了个腰垫靠在床头。多年来她腰痛得毛病依旧,腰垫可以让这场性事尽量舒适。

如此再睁定双眼便是朱艺莉光滑的身躯。她睡觉时没有穿胸衣的习惯,一颗两颗衣扣划开睡衣就顺着肩膀溜下去,赤裸的身子再前进一点,便能感受到身下人扑在其上的鼻息。朱艺莉低下头,注视着崔京张嘴含住自己的乳粒,热量和触电般的快感就向全身扩散去,让她不得不欢喜地要牵起崔京的手再照顾另一边。

软弹。时至今日,崔京早已对朱艺莉的身体充满熟悉,知道怎么用舌头让她颤抖,但每次含进嘴中还是能体会到新的滋味。朱艺莉会在几秒后把手按在她的后脑勺,然后悄悄去扒下身完好的睡裤衣装,在她一路向下啃咬时留下来自头顶的喘息,会在她轻探下身时贴着离她更近,把一人溢出的热量共享,会在她抬起头时亲亲她的脸颊。她们从来只亲脸颊,顶多在做到尽兴时碰一下嘴唇。

「好热」,崔京抬头。她的头发被一层薄汗糊在背上,朱艺莉用发圈把它们拢起来,然后再摘下她的眼镜。金属质地轻盈,镜架被小心折叠好摆在安全的角落。身下人离开眼镜会摆出有些迷糊的神态,朱艺莉总觉得这样的崔京很可爱,又担心她不能看尽全程中自己的脸。其实这种担心完全多余,在崔京眼中她只是变成一种朦胧美。

房间像一个充满了桑拿热气的大蒸笼,或许还有些心理作用,崔京现在只觉得自己是快被蒸熟的鸭子。她猜想朱艺莉也没好到哪去,伸手探到她下身一片湿润,倘若开了灯,脸一定是会,于是决定加快行动,好让这场黏糊闷热的安慰尽快结束。

指尖复又返回腰线,从后绕前地向下滑过。刚一触碰到花瓣,体液便沾在指腹顺流向下。朱艺莉不自然地动动身子,胯骨稍向上轻提,又被身下人空出的手按了回去。那根手指只是在身下轻轻摩挲,绕着凸起的阴蒂顺三圈逆三圈,蹭出的三下两下痒意已经蔓延至朱艺莉的喉咙,就在她刚要催促时,手指又迟疑地缩了回去。

「呀西...你怎么不进来。」刚酝酿的喘气被朱艺莉半路堵截变成嗔怪,她把抻长的脖子又缩回去,低头发现崔京正不急不慢地撕开指套包装袋。

「手脏。」崔京把身子贴紧床头,留出合适的视线距离取出包装物。硅胶拍紧在皮肤的声音响起两次,在朱艺莉的注视下,她快速且专业地包裹中指和食指,然后直驱而入身上人的穴口。

内壁穴肉四面八方地包裹住手指,水液从深处涌出来,亮晶晶,在昏暗中也反着光,沾满了硅胶本身,留下一圈在未覆盖的指根。崔京把指节全部顶进去,再整根拔出,喘息声同体液就一齐淹没了她,使她不能不甘愿在其中沉浮。而在这沉浮过程中她又出神的想到她们的确很久没做了,朱艺莉要比以往更加动情?想到近些日子里她劳累坐立过久的腰酸背痛,想将要开庭的案子,那个女孩的头发垂到胸前,和朱艺莉长度一样,朱艺莉的披在后边,不会在做爱的时候挡住视线。

直到被身上人拧一把,崔京才抽出神来,浑身不舒服地动动身子调整姿势,一个大动作抽到腰,又龇牙咧嘴地正过眼神继续服务朱艺莉。朱艺莉脸上写一点儿歉意,也不多,足够崔京把累积的愤恨转换在手上的动作中,娴熟找寻能够最快让人溃败的弱点,不停地流连,很快朱艺莉的音调就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她的手钳住崔京的手,但又无力叫人停下进攻。

最后的顶弄伴随着痉挛一起到来。崔京抽出手,朱艺莉高潮的身体偶尔不规律地大幅度抽动着,她就例行无人确立的规定性一般亲她脸颊,在平息之后和朱艺莉一起清理身体,再感到汹涌疲倦般预备卸下腰垫睡觉。

可朱艺莉仍没跨走自己的身体。崔京用用力气,刚一挺起身子,她的肩膀就被摁住。朱艺莉用手捏捏她的肩,这片薄到快只剩骨头的肩膀上仍挂着睡衣,由于潮湿热气的侵蚀已经黏在肌肤上,她把它像去皮似的剥下来,轻轻一推不用费力气就把崔京又钉回床头。

「我也来帮小京吧。」朱艺莉睁大眼睛看着崔京,她的眼神中包裹着促狭的意味,没等人有什么反应就开始动作。她挪挪身体向一旁移动,好像要把角色主场留给这个看样子并不情愿的人。崔京起初想骂她,可当衣服全被褪光,朱艺莉托起她的一条腿时,她原本死守合拢的腿间又向对方敞开了。的确好久没做了,崔京催眠自己,适当的性有助于放松身体,所以再纵容这深夜的一次。睁开眼看见朱艺莉注视她。

「好吧…就一次。」崔京把头微微偏走,避免跟朱艺莉对上视线。

得到允许的身上人立马表现出有些开心的神情,拉扯崔京下身的衣装便让人会意的抬腰配合脱下。双腿被朱艺莉的身子卡住敞开的时候崔京记得应该眯了眼睛,皱些眉毛想要认清略微模糊画面中朱艺莉的表情。大概是惊喜的,崔京想,她们试过不少姿势,而她却很少有能如此坦然的时候,总是在跪趴着时更加放得开些,因为见不到朱艺莉的表情,所以呻吟也会更加泄露,崔京觉得这样不好。

而现在如此倚靠床头的姿势是她总结出最喜欢的其一,如此容易进入得更深,顶到最里面时朱艺莉也会更加靠近,她的视线里脑子里就全部被朱艺莉无辜促狭的表情和快感占满,充实到不给生活和工作留下一点思考空间。

但好像现在也没能留下什么思考。崔京晕晕乎乎,本就不清楚的画面被颠了个角度,朱艺莉拽着自己脚踝要往后扯,她的后脑勺后腰与床头逐渐错位。

「小京想让我用嘴帮你吗?」

模糊的眼前逐渐稳定,轮到半躺着的人大吃一惊。朱艺莉正用肩膀驾住自己双腿,弯下腰,炽热的鼻息好像快扑在下身,然后什么东西抵住自己的阴蒂。崔京感觉一些体液汩汩而出,罪魁祸首大概是朱艺莉的鼻尖吧。

呀西八!崔京挣脱眼前人的手去蹬她肩膀,看似凶猛的力量碰到人身上又消融大半。「很脏的好不好啊朱艺莉,你要做就赶紧做,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啊!」她一个骨碌缩回背靠床头的姿势,朱艺莉的手也便紧追不舍。

「知道啦。」手指只是沿着花瓣浅浅勾勒,向穴口伸入一个指节再轻轻抽出,崔京便忍不住要抬腰留住。「可是我的手也很脏呢,小京耐心等等我哦。」朱艺莉手上不知从哪变出指套包装袋,她正一点一点沿着齿线缓缓撕开。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行为。

耐心被反复闷烤,拆开包装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啃噬着崔京的神经。正在她把头别到一边去,刻意避开注视朱艺莉的狡黠时,手指探进了身体。

你知道吗,这种感觉无比奇怪。对你无限熟悉的人控制占据你的身体,从内心深处却无法反抗。不论是很多次的现在还是初次进行着,不论是用丰富的玩具还是简单的手指,这些深入的快感全部编织成一张诡异的大网。崔京宁愿相信朱艺莉在她身体里的每一次顶弄都刺痛到她眼睛,在视线中,那一开始只是透明的细线,与日俱增浇灌成为茁壮而规整的网格,这份规整就把她眼底的朱艺莉分割开来,日常生活是一份,做爱时是一份,甚至工作在法庭上也留下一份。

有几次她在出庭的时候走神,朱艺莉的脸就浮现心中,朱艺莉日常琐碎中的一部分,朱艺莉做爱时手指进入的角度,这些东西击碎了她从来锋利的法理证词,不过她又很快组织回来,重新完善这张网络。现在她盯住身前人,朱艺莉的手不停地顶进去又整根拔出,反复取悦着崔京快乐的某处,她身体的收缩带动指节的蜷曲,手腕上还没取下的佛珠就随着规律的抽插来回移动。

到达高潮的时候,崔京只觉到空白,心里却想着,西八朱艺莉在床上也没把佛串取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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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佛会渡她跟朱艺莉吗?

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场事故。

第一次拽着朱艺莉去求佛,崔京虔诚磕下三个头,从此庙宇佛面便在心中刻下烙印。偶尔发呆时她把手串盘在掌间,指甲抵在珠子上边数出共有18颗籽,数到幻觉展现眼前,闭上眼看见绝望。

崔京不是没有想到要找过对象。半夜偷偷闷在被子里看黄片时,朱艺莉从背后凑上来,说小京原来喜欢这样的长发男呀,隔天周末要去给她介绍一位聊天试试看。崔京会惊恐地朝她身上丢枕头拒绝,然后还是硬着头皮出阵。就像大学时期朱艺莉也会悄悄给她牵线,那时候她的眼睛只坚定在法条上,而现在依旧。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两头的逃避究竟是为什么。她善于运用法律,用法理之网精准捕捉每一场辩论,但在自己面前,这面网仿佛变成不会收缩的囚笼,让她只会蜷缩在让舒适的区域里担忧。

朱艺莉也会跟人约会,会接受比她个子高得多的男生共撑伞的邀请,会收到别人周末吃饭的邀约,却总会在约会结束后的夜晚把崔京操到高潮。在这几年里,朱艺莉谈过三段恋爱,崔京谈过三天,最终的结局都是回到出租屋的小床里分享那些听起来不属于自己的故事。可她们总归是要谈恋爱的呀,崔京想,就算不谈了,朱艺莉就快要出道,佛能渡她跟朱艺莉吗。

 

5.

现场有明晃晃的光亮,呈条状的白炽灯列阵排成天花板上的戎马倥偬。像记忆中的彩华教室,或者像那间冰冷的问讯室,反正都叫人感觉刺痛。崔京揉揉眼睛,像调整云台似的把脑袋竖直向上抬了个九十度弯,还没从密密麻麻的文字材料中解放,便坠入另一个光污染。

她的耳朵都快要听出重音,原告律师的话语听进去时是一份,出来复制成双倍。崔京闭上眼睛,想要集中精力处理这些信息,结果是印在眼皮底通红的灯条也成为双倍,第一批晃眼生出两批,两个又变成四个,裂变式的无线粘贴出这张她从来没能挣脱的网。

在网格的起点处,第一张面孔处浮现其中,是小陈。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位上的陈看上去坐立不安,症状似腰痛久坐,面上却带点愧意,随有韵律的法条念白摩擦座席。

第二个出现陈母,这位母亲面带愤怒,一心只为被欺凌的女儿讨回公道。

第三个是小刘,他充满无力和冤屈的眼神盯着崔京。可她也只能用同样的无力反馈她。

第四章面孔是朱艺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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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艺莉说,明天她将要回餐厅工作了。她的脸上写满悲伤,然后扯住被子的一角遮住表情。

在此以前她们都沉默。一天的劳累,一顿堪堪够饱的晚饭把朱艺莉的面孔打击到疲惫不堪,她窝在床这一侧,发丝糊到脸上也没力气拨开,崔京挑起它们别到她耳后,去用同样疲倦的声音问为什么。

我们被骗了。那张卡片...没有什么不同的。经纪人电话也是假的,练习生旅途的目的地也是KTV、夜总会或者其他什么能下海的地方,他只是借招练习生去训练小姐而已。下午我们被安排坐上大巴车,以去商场路演的目标启程了,最后被反锁进KTV包间。

朱艺莉突然停顿下来,看似喘了一大口气。

那个人收走了我的手机,把我放进带了锁的包厢。那里的氛围灯很足,红的绿的粉的光从天花板的孔隙散射下来,从小口径的射灯里闯出来,闪烁在沙发和桌台上,这瞬间我以为回到小时候的自己,要自信地展示惹人发笑的天真。

崔京张张嘴,没说出来话。她的手伸进被窝里,覆在朱艺莉不安的手上,好像在进行安抚性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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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该说些什么?

文字、材料、辩词在腹中精心吞吐千遍,说出口也不过只是苍白的辩驳。辩护律师的名牌锃亮反光,现在再去瞥也只会灼伤。

用作证据的监控录像在法庭上又被放一遍:小刘在洗手间门口张望、探头,然后衔接到走廊、教室,清晰镜头拍摄,被隐藏的刀具竟然也反着光。

那把刀用纱布裹着,从小刘背后颤颤巍巍地探出一个脑袋——就是这样的一刻,崔京好像明白了朱艺莉说像从前的小京大概是什么意思,从前的自己,上高中时不也做出如此相似的动作,相似的选择?大概是在校庆保护禹瑟琪的时候吧,结果是藏起来的刀被妈妈先发现了。那时候她还不懂母亲为何要制止她,如今大概明白了。她伴随到法槌的敲响,心想不论是这两件案子中的哪起,换回现在也是得接的。

有一把刀从来没消失过,只是在传承着,作了证据便能更好的反抗吗?结果无数把钝刀也划不破她从没能挣脱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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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就站在包间中央,想到曾经多么蠢居然差一点要去这样的地方干活。朱艺莉说,学测那时候多亏小京的帮忙啊。我是想到了小京,觉得不能再这样等待了,可能再过十分钟,或者是二十分钟,要不了多久的等待,我也会面对陌生人了。

我看到柜台上的麦克风,幸好房门的锁不太结实,歌唱系统还没开启,我就托着麦克风底座一下一下砸开了锁。那个人不在包厢外面,前台没有人,我抢回手机就立马跑出去。我知道你那时候快结束,我只想赶紧跑走…

崔京握住身前人的手又紧了几分,她想,再然后不用说也知道了,她被庭审的失败打击到失魂落魄,散场后一言不发地默默收拾资料要离开。

法院的阶梯好长好长,像那天走下寺庙,崔京在心中爬下一座山,一直到疲惫的身躯拖下山脚,时间线就在这一刻交汇,她看见向她跑来,气喘吁吁的朱艺莉。

 

朱艺莉又把被子扯开,她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上都写满疲惫,但还是揣着不知是否佯装无所谓地跟沉默的崔京说。

没关系小京,至少我还在这呢。本来还在担心,当了偶像就不能跟小京做炮友了,现在就没有这个困扰了。

可这些无所谓下一秒不攻自破。她听见朱艺莉又说,好累,说想要先睡觉了,今天我们不聊天了吧?

 

你先睡吧,我还有收尾工作,崔京沉默了一会说,她把发圈摘下,找了个让腰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床头。

夏被披在支起的双腿上,笔记本电脑盖在被顶,朱艺莉在身边耸耸身子,卷起些布料凑得离她更近。工作报告的文档页面白得发亮,映在灭了灯的昏暗空间,照在崔京眼里是一片跳动的光晕。

她正在编辑庭审后的说明,预备两天后提交事务所。指尖在退格键来回,每当打出一行字,又总是删删改改,好像欲言又止,过了很久也只是留下公式化的套话。有一时间四周好像万籁俱寂,以往备受困扰的空调扇吹出的轰轰声也停止,总是不易入眠的身边人翻来覆去的动作也停止。已经过了太久了啊,崔京想,扭过头去看朱艺莉已经睡着。

睡觉时朱艺莉的面庞会舒展开,露出本来应该的无忧无虑的样子,好像今天所发生的是过眼云烟,好像面对的一切现状和困难都与她遥远无干。

反正总比清醒时总西八来西八去要好,崔京认为。她喜欢端详朱艺莉睡觉时的美丽,尽管多数时间里总是自己先疲倦到秒入睡,可夜半惊醒时还是会翻个身面对她,有时在心里骂她几句,有时又开始心疼她和自己。

崔京会想到要多赚钱,盘算除去各种开支后留下给朱艺莉维持美丽的预算,想到以后升职加薪,带朱艺莉住进更加舒适的大房子,衣帽间装一面展示墙,里面品牌包包整齐排列,似乎如此环境才配得上这个人的美丽容貌,从前睡过的汗蒸幕,现在这个散满热气的小床都是她的委身之所。

他妈的,维持美貌就是如此昂贵呀!崔京恨恨地想,她看见朱艺莉的眉头动了动,于是思绪又飘去失败的工作上:那个无辜且充满委屈的女孩...“是从前的小京”...停滞的庭审报告...未能获得的额外报酬...再之后思绪又飘回此刻身旁的人,替朱艺莉感到气愤委屈吗,可是气愤之后又剩下什么呢。

生活如此艰难,崔京的眼皮耸拉下来。有一瞬间她好像做了个梦,在梦里那件墨绿色的女高校服又出现在她身上,四周环境返回校园的一隅,朱艺莉靠在柱子旁,深吸一口手里夹着的类似烟支的东西,其实那是一种成分提神的咖啡因棒。那时候每个人既聪明又天真愚蠢,为了考进理想的大学不择手段,只有朱艺莉认真又松弛,在每个不尽人意的生活节点一笑而过,陪她在长椅上背书,手中的咖啡因棒换成烟卷。那时候崔京刚才背下一段法条,烟雾便模糊双眼,模糊掉未来的所有图景她便在这些烟雾中看见变老的朱艺莉和自己。三十五岁的朱艺莉也躲不了身体机能大不如前的事实,肌肤出现松弛是常态,崔京从那时便立志要维护她的美貌;三十五岁的崔京似乎仍在努力寻找合适的男友,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太重要。

佛只渡有缘人呀。崔京手腕上的佛珠串沉甸甸,是满载了三个愿望的重量。那天她们前去拜庙求佛,崔京磕三个头许下三个愿望:希望自己事业有成,希望朱艺莉永远美丽,希望她们要发大财。

崔京记得朱艺莉抽烟的样子不太多,电瓶车,窗户口,大多数时候都被烟雾蒸得避过头去,最深刻的便是靠在校园柱子上那回。她扭过头去,摘下眼镜,回忆着当时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种画面又有些熟悉,以往的记忆倒带般被她回放而过,穿过无数个工作的画面,定格在初看案情监控那时,耳朵里响起朱艺莉问她为什么要接此案的询问。

倾斜而下的摄像头拍下女孩小刘入境的模样,低画质让事实披上一层模糊的面纱,但在女孩点起烟,抬头吸入那刻,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崔京小声嘟囔,合起笔记本躺回被窝里,就着朱艺莉在身旁散发的热气闭上眼睛。原来她从那女孩身上看见朱艺莉的模样。用无数法网也无法交织而出的无辜受害人朱艺莉的模样。

是时候好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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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之时,崔京闭上眼熟睡后,朱艺莉眨眨眼,凑上前,将要抱住了眼前这个可爱的人。

 

夜晚又趋于平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