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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第二等的蠢货天生脑壳空空,而头等的蠢货更加完蛋,神探想,他们倒是长了点脑仁——屁大一丁点,不如不长——净用来琢磨怎么推诿、使坏。你每年按时交税就为了养活那样一帮蛀虫。他沉着脸迈进会见室,挥开折叠桌板,费劲地挤进座位,没等他坐稳当,桌板又反弹回来,拍掉了他的档案夹。他弓腰欲捡,可他个头太高,骨架又大,坐下时屁股后沉、膝盖斜支,把这只小玩具似的小访客椅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他只能撬动椅子左右摇摆,伸长胳膊刨地,刚够到塑料封壳的圆角,就听强化玻璃对面传来哼笑。神探直起身子,档案夹顿时滑出半尺远。他眨眨眼睛,随口称赞:“你的脑袋挺漂亮。”得到的回答是:“什么?”
“你的脑袋——你头骨的形状。”迪克·马伦说,他必须和别人解释些常识的时候语速总是很快,显得不大耐烦,“具体来说,你的额骨、顶骨、枕骨。它们很流畅,很饱满。你从没发现吗?”
囚犯扯了扯嘴角:“倘若有个机会让我观摩我流畅的头骨……啊,听上去就大事不妙。”
神探颇为赞赏地承认:“在理。”他拖着椅子往前挪,鼻子凑近玻璃,两脚劈叉似的伸向两边。囚犯长得跟档案里的旧照片差不多,只是长了点胡茬、脸颊更加凹陷,原本浓密的黑头发被剃得极短,像冬天的草皮,参差不齐地覆盖着头部。“热安·埃隆,这不是你的真名,我猜?”
那双深眼窝里的浅灰色眼睛,曾在照片里直视镜头,现在则望向他:“难道人无权选择自己的名字?”
“那我就叫你埃隆。”迪克·马伦说,“话说你在这儿关了多久?一年半?两年?”
“一年零八又三分之二个月。”囚犯反问,“你呢?”
“我?”神探觉得好笑。他咧开嘴,舌尖却不受控制地顶进齿间:“三十八年。”
“你瞧着还没那么老。”埃隆评价。“所以很流畅代表什么?你刚说的,额头、枕骨那些。”
迪克·马伦“唔”了一声:“颅相学认为额骨饱满的人善良虔诚,枕骨流畅的人偏好稳定、眷恋故乡。至于顶骨呢,它通常跟坚韧、自尊心有关。”
囚犯从善如流地端详他:“那你额骨是有点凹。”
“这个吗?”神探摸摸额头中间,“小时候撞暖气片上了。打那以后我跟整个世界都有点错位。我还总能听见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这个夹子,眼睛和手告诉我它掉到那边了,可是,它自己说它在……”
他左肩忽然低了低,余下的动作被窗口底部的灰墙挡住。埃隆抱臂同他对视,身体稍稍前倾。忽然间,迪克·马伦露出笑容,他扬起手,手里正是那只蓝色硬壳的活页档案夹:“没错,它就在这儿。”
有那么一瞬间囚犯的眼睛瞪得很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埃隆靠回椅背,“近景魔术而已。”神探不以为忤,摇头微笑。埃隆不由皱眉:“所以大名鼎鼎的迪克·马伦喊我过来,只为了变个魔术?你这么无聊吗?”
“好问题。好问题。”大名鼎鼎的迪克·马伦本人摊手道,“也许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其实我就是这种人。”
“幸好我们还用不着相处那么久。”埃隆说。而神探只是又笑了笑:“我原本确实想让你作个证,关于巴布里诺·巴布里托。”他叹道,“可我把会见申请传了一圈,没人肯签字,我最后只能去找警长。”
“我不认识这个人。”
“是个好人来着。虽然平庸,但很少嫉妒;请客报销很慷慨,签特批也痛快。当然啦,所有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替他破案,还不会跟他竞岗。可惜又赶上监所公务员闹罢工,白浪费一周……不过有他在,保释的时候能省不少嘴皮子。”
埃隆并不上钩:“我说我不认识巴布里诺·巴布里托。”
“我可以给你个小提示,”迪克·马伦眨眨眼,“他是环形天桥北边那家剧院的放映员,卷头发、五短身材,巴布里托是他的笔名。你之前说过的,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
“倘若我和作家之间曾有什么交集,那只能是他们在咖啡厅开文学派对的时候我碰巧在那打工。”
“好吧。”神探耸肩,“那你总该记得自己为啥被关了一年八个月——”
“我无话可说。”囚犯试图站起来,“会见什么时候结束?”
迪克·马伦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放轻松。我知道,我全知道,包括你从前在街上当义警的事。你那时候在剧院干场务,一天晚上你正要下班,你一个不熟的同事,巴布里托,咱们就这么叫他吧,扑过来向你求救。你可能挺好奇,他这么一个闷不吭声的人,怎么会知道你的副业。我来为你解答:巴布里托是个侦探迷,他爱看推理小说,自己也一直在写,公寓里叫稿纸堆得没地方下脚。总之,当时他告诉你剧院后门有人绑架小孩。你们俩追出去,只来得及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于是你们分头行动:你继续追车,巴布里托报警。但你走后他意外发现了一些状况,所以没直接找警察,而是去公用电话亭打匿名电话——这导致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因贩卖儿童罪落网。”
埃隆脸色有些苍白:“原来迪克·马伦靠编故事结案。真叫我大开眼界。”
“我猜那会儿你也有些发现?鉴于你抗辩时提都没提你那同事,宁可自己被关二十年。”
“因为事实如此,”埃隆强调,“跟你的臆想完全不同。”
“行啦。”迪克·马伦说,“你也不用替巴布里托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
埃隆问:“你原本想让我作什么证?”
“证明你自己无罪,证明某些人有罪。”神探摇头,“但我迟了一步。巴布里托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没出版的小说。死亡现场满地稿纸,拢共得有好几百万字。条子们分三组倒着班看,想从中看出点蛛丝马迹……”
埃隆沉默了几秒钟,歪着头,一半自嘲,一半为了嘲讽对方:“我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监狱更安全,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迪克·马伦身边更危险。”
神探左右看看,小声透露:“不是为了这个,我已经确定他是自杀——别告诉任何人,我还不想现在就结案。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你和我,我们俩一起,去让该伏法的人伏法。”
埃隆缓缓坐直了:“你缺个诱饵。”
“我缺个搭档。”迪克·马伦更正,“跟你聊了几句之后我发现你挺合适。你够聪明,从巴布里托的事上也能看出你这人很讲义气。说不定我在期待你为我做相同的事。”
“为你再坐二十年牢?”囚犯嗤笑,“梦里什么都有。”但是,当迪克·马伦主动把一只手贴上玻璃时,对方还是在手铐拘束下勉强抬起肩膀跟他碰了碰:“至少你挑领带的品味不差。”迪克·马伦忍俊不禁。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会见时间到了,外间的蛀虫用力敲门,头顶那只黑色扩音器持续发出令人不悦的催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