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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年,Enrique根本不记得Ignacio的面容了。每当他望着这个自称是Ángel的男人,从他鼻梁的边缘低端向上攀登记忆的悬崖欲求答案时,那些模糊的影像如池底的鱼群,被意识的涟漪惊动,只留下浑浊的波纹。
叮的一声。Ángel端着酒杯出现在自己面前。液体表面浮起的冰块碰撞的声音,如银针般无情扎破了幻想的泡泡。他握着玻璃杯的指节粘连着土,显然刚在花园那排玫瑰丛旁做过俯卧撑。而且他从来没换过位置——草皮已经被压出了两块泥坑。哪怕Enrique建议他可以在室内进行运动,他坚称在花园里锻炼可以在贴近自然的环境里塑造一些特质。谁知道呢,Enrique暗自思忖。
他清晰地看到,酒杯外壁上的冷凝水和Ángel手上的少许泥渍晕染成了几行褐色溪流,随轮廓顺应而下,在水泥地上留下了可疑的滴落痕迹。一切犹如被按下了慢放键的电影镜头,一帧一帧地投放在Enrique静止的淡绿色的瞳仁里,没有声音漏出。
同居两个月,Enrique早习惯了这略显荒诞的诗意。他会说Ángel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者,永远是那么精力十足,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剩了。
这并非空穴来风:在节食的情况下,Ángel的精力不减反增。
Enrique经不过他的软磨硬泡。Ángel多余的精力,发泄在了无数个无所事事的,消毒水氤氲的下午。Enrique数不清多少次黏腻的缠绵是以自己瘫倒在池砖边结束。绵软的臂膀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身体两侧,活像被水蒸气弄潮而软塌的薯条。二人就如大卫霍克尼作品那样静止了,被无形的钉子固定在方形格纹的瓷砖上,任凭纯净的天空灼烧至视野里出现不规则异色斑点。
在结束的一段时间后,两人总会保持沉默的默契。夏日的午后总是带给人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仿佛被永恒地拉长,永远看不到尽头。
Ángel的一只手臂挡着烈日,另一支手枕在脑后,专注地感受着紫外线的灼烧,偶尔向Enrique讨根香烟。
Enrique 湿漉漉而粘结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他艰难地扬起头,发丝随之轻微变形着。指腹摸索到远处的打火机和烟盒,缓缓地抽出两根,叼在嘴里点燃,递给Ángel一根。
他们靠在长椅上缓慢且沉重的吞吐着白雾,腮一张一合。Enrique可以感受到,半空中弥漫着一种比次氯酸钠更呛人的真相:极致欢愉与死亡并无二致,本质都是透支生命的寂静。Ángel显然则透支了太多。
这不禁让他陷入沉思:如果纵情欢乐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是否意味着存在的长度与生命的热情是存在反比关系;即是如此,我们是否在用生命的消逝来定义时间的鲜活?
为了驱散死寂,抑或是压制过度思考带来的抽痛,一声轻响回荡在波纹间。
“Ignacio.”
Enrique面无表情对着池水斑斓多变的浪花,声音轻飘而多疑,再次开口:“Ignacio.”
如回应般,一阵微风将池面的余氯吹向他,不悦的冲击似乎在警告什么,他悄无声息地皱了皱眉。
“说了多少次了,叫我Ángel”
Ángel无奈地的背过身去,似乎也在思索什么;却无所察觉,在这一瞬间,Enrique的目光如利刃般从池中抽离,狠狠地对准了他的脊背,仿佛要将其穿透。感受到了一阵明显的寒意,Ángel又转回身,毫不知情地挠挠脸,忽然闪过一丝惊诧,视线凝固在Enrique恢复平静的面容上。
“Enrique,你像一只蜥蜴。有没有人这么跟你说过?”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你长时间盯着一个东西的时候,眼神就像是某种动物。但又不像蛇,我觉得更像是蜥蜴。”
“我是蜥蜴,那你是什么?”
Ángel可以快活地感受到,对方目光里闪现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虽然慎密地隐藏在了变幻着的烟圈后面,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Ángel坏笑着凑近,热忱的目光紧紧锁定住了对方的脸庞。而Enrique对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进而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斗牛吧。你这么健壮,精力还这么旺盛。”
他眯起眼,不仅是为了躲避太阳的拷打,也是为了不漏掉Ángel每个细微表情的变化。这算是职业病吧,导演的精益求精体现在方方面面。
Enrique心里清楚,演员这个职业最不可信。他们上一秒抱着“死去的爱人”哭的死去活来,悲痛万分;下一秒就可以面带微笑,从容地啜饮助理端来的咖啡。
Enrique嘴角一斜,烟气模糊了二人的边界。
“怎么样?”
“那你应该去当一个斗牛士了!嘿,重振西班牙斗牛士精神!”Ángel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拍了一下Enrique的肩膀。他挥舞着双臂,模仿着斗牛士挥舞着艳丽红布的英姿,接着又模仿起斗牛鼻孔里喷气的场景,活灵活现。
“我们之间非得搞得生死攸关吗?”Enrique调侃道。
“那是当然。”Ángel炙热的目光里充满激情,仿佛已经置身于人潮涌动的斗牛场。
Enrique没有回答,也不再将目光搁置在Ángel身上。他愈发坚定地相信,Ignacio这个名字象征的一切:火焰与纯洁,在Ángel身上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的邪恶。
但却又是这般恶毒又真诚的面孔,一次又一次邀请自己沉溺肉体欢愉之时。Enrique怎么也不忍放手。似乎有一种无法对抗的吸引力,召唤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从Ángel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雕花玻璃门起,Enrique就知道了真相:他根本不是Ignacio。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不过,即便如此,Enrique还是将计就计,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拍摄键。
一场多么精彩的即兴演出。
偏离剧本的既定台词,出乎意料的肢体语言,早已超出了他作为导演的掌控。也许从某个瞬间开始,这里再也没有导演和演员之分。二人困在了无笼桎梏中,任由这场无剧本的狂欢定格在下一条的未知里。
Enrique无法叫停这场表演,Ángel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