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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在世界盡頭遇見人類學徒
Stats:
Published:
2025-05-07
Words:
4,6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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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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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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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里漢】意義的花叢

Summary:

里維,花也有它們對世界的理解嗎?

Notes:

現代paro
花店老闆里維 × 人類學碩士生漢吉
不是只有花語可以代表花的意義

Work Text:

  阿卡曼首先注意到她的聲音。

  不單單只是音質,更多是因為她的語調——那種在腦中經年累月和特定學科形成連結的語調,說每句話都像是在引註。他感覺得到她無意炫耀,只是某種職業習慣像葉脈一樣,藏在表皮下運送著言語的規律。

  她開門進來時鼻尖有點紅,環視著室內每個盆景,然後才回頭和他打招呼,是那種從小到大好奇的事物比誰都多的人才會有的反射行為。

  她說她叫漢吉,在米特拉斯大學讀人類學,目前是碩士生。春天到來時,她要前往城外東南方一個信仰花神的民族做田野調查,為求穩妥,詢問了身邊人推薦的選項後,來到他的花店,希望學習關於花的知識。

  「當然,我會付錢。」她強調,說的時候望向玻璃門外。

  阿卡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外頭冷得寥無人煙,像是春天永遠都不會來。

  「你想學什麼?」

  她回過頭,眼鏡反射著光,「花的一切,氣味、習性、出生死亡,我都想了解。」

 

  「Resfeber」是阿卡曼撿來的店名。

  他在母親留下的舊書上找到這個單字,隨手擷取來用,反正名字並不重要,只不過是需要一個字掛在門口,而這個詞剛好沒有主人。

  阿卡曼也不做名片,畢竟走進來的顧客大多數連他叫什麼都不在意,頂多有人在拿走收據的時候,看著他簽下的名字,稱呼他為「阿卡曼先生」。

  但漢吉會說:「里維,這盆 Paeonia lactiflora 要明年才會開吧?」

  她總是說花的學名,也總是呼喚他的本名,甚至記得比他還要清楚。

  剛開始,阿卡曼以為那只是她的學術上的習慣,為了區分品種、避免語意不明的精確修辭,就像她說話時動不動就要補充背景資訊,有時候像是細讀一頁文獻,有時則像背後站著指導教授,低聲提醒她補上資料來源。

  時間久了,他開始發現,漢吉叫他「里維」的語氣,和叫花名的語氣不太一樣。

  她說他的名字時會壓低第一個音節,像是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又在下一個精確的瞬間彈起,找到了自己也沒預期會浮現的輕快語調。

  那樣想的時候,阿卡曼會下意識別開視線,但並不是因為這種說話方式讓他感到不舒服,而是留意到他在她的話語裡出現了太多次。

  事實上,除了教學以外的時間,他很少主動開口說話,總是她講得多,他聽得多。

  漢吉對土壤酸鹼的標準值、剪枝點的精確位置、甚至是手邊這批種苗的預期存活率都問得一絲不苟。她邊聽邊寫筆記,不常抬頭,用一種像在紀錄證詞的慎重態度,彷彿哪個不小心會扭曲掉花的存在,甚至扭曲掉它的意志。

  有一天,他看到她在筆記上寫:「花的三種死因:根部腐爛、水量過剩、對環境缺乏耐性。」旁邊畫了一朵花的橫剖面圖,根部以紅筆加粗。

  畢竟是養花的人,阿卡曼對這樣的筆記有點興趣,漢吉也不避開他的目光,有時甚至在他修枝的時候主動讀出來:「進田野之後,留意花盛開的時間點、姿態、氣味、周遭的環境……這些都會成為研究重要的資料。」

  「你是要寫小說還是論文?」

  「好問題,嗯,其實有時候我也分不太清楚。」

  類似的對話在那幾週發生過很多次,有些被客人打斷,有些被水聲沖淡,但他記得她認真思考時半笑不笑的樣子,像是一朵還沒決定要不要開的花。

  「你在做什麼研究?」有一天,阿卡曼又問了一次。

  她剛和指導教授通完電話,應該正是壓力很大的時候,她卻像說過無數次一樣嫻熟地解釋:「我研究一個以『花』作為生命祭儀重要象徵的民族,換句話說,他們活著的每一階段都以花為伴,我想了解花在其中如何經歷自身與他者的生老病死。」

  「聽起來很值得研究。」他發自內心說道。

  「咦?難道要值得才能做研究嗎?」她也真誠如他應該回答這個問題一樣。

  阿卡曼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對話,把手上的噴霧瓶轉了一下角度,確認水氣落在她新移栽的薄荷葉片上。

  「你覺得什麼是值得研究的?」漢吉繼續問,有點堅持,甚至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勉強擠出一句話:「如果是一早醒來也會記掛的事,大概就值得吧。」

  「那花算嗎?」

  「我每天都會記得要澆水。」他說。

  她笑了出來,「你說的這種記得,不是記掛,而是習慣吧。」

  阿卡曼沒否認。那天她留得比平常晚,在打烊後跟他一起收花盆,她看著他把最後一盆風信子放在最角落,忍不住問:「你打算自己留著嗎?」

  「不太想賣,這盆根部太細,外人拿去也不會照顧好。」

  漢吉伸手把那盆拉出來一點點,讓葉子能夠碰到光。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太願意告訴我的事情?」她回過身,透過眼鏡用她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望向他。

  阿卡曼低頭整理葉子,裝作沒有聽到她的問話。

 

  漢吉學得很快,阿卡曼正苦惱於還能教些什麼,他的學生便主動出了一道題目給他。

  某日課後,她從筆記本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那是一張手寫清單,上頭寫著花的學名和小名,有些他店裡有,有些只在書上見過,名字旁邊還附有註解,寫著花期、用途和儀式上的禁忌。

  紙條只有小小一張,字跡緊密,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隙,他只能瞇著眼睛仔細地讀。

  「我想學著種這上面其中一種花,雖然我可能沒辦法看到它完整的花期。」她說。

  阿卡曼接過紙條,沒有輕易點頭。

  「就算這樣你也願意學。」他說,不確定這句話是問句還是陳述。

  漢吉覆述著阿卡曼的話:「就算這樣我也願意學。」

  「你確定不是想找我麻煩?」

  「我確定你有足夠的知識讓我麻煩你。」

  他不再說話,起身走向後方的溫室,裡頭擺著一些他沒打算拿出來賣的花,多數是實驗性的配種,還在等待不一定到來的花開,少數是像那株風信子一樣、他覺得不該被買走的花,就讓它們一直待在這裡。

  或許是出自於某種不願意承認的憐愛。

  阿卡曼伸手從第三層架子上小心地捧下一盆三色堇,是那種若不特別照顧,就會慢慢在原地凋零的模樣。這種花本來就不耐寒,他本來打算過一段時間就把它們全部剪掉,只保留根系,明年再種,此刻他卻想起那句:「⋯⋯雖然我可能沒辦法看到它完整的花期。」

  回到店內,漢吉還站在原地,像在等待某種即將到來的旨意。他將那盆花捧到她面前,確保她穩穩地接住,才鬆開手。

  「你要的花都來不及在你離開前種起來。」

  阿卡曼的指尖輕輕掠過那已經偏乾的葉面,「所以我沒辦法讓你看到花的出生。」

  他停頓一下:「⋯⋯但可以讓你看到花的死亡。」

  漢吉大概看得出這株花的狀況,抱著它想了想。

  「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不是嗎?」

  阿卡曼聽著她的話,走去拿了個空盆,將底部的土壤倒乾淨:「妳要是想種,我們現在就可以動手。」

  漢吉將三色堇從原盆中移出,根部看起來纖細卻盤得密實。

  「它死的時候會留下什麼嗎?」她問。

  阿卡曼低頭看了看她手裡那株還未完全枯萎的花,好像這是一個比問題本身還久遠的答案。

  過了幾秒,他才說:「也許只會留下一點空間吧,讓下一株有地方長出來。」

  他們沒再多說什麼,一起把三色堇換了盆,換了土,澆了水,讓她帶回家。

 

  漢吉來花店的第六週,阿卡曼注意到她帶著一本書,上頭寫著他沒看過的語言,她說是與那個民族相近的語種。

  「語言凝縮了一個民族的世界觀,所以啊,我想儘早讓自己進入他們的世界裡。」

  他低頭繼續鏟土,並未回話,或者該說是無法進入她的話題,她口中的「進入」是跨越語言和文化的事,而他只會教人怎麼在不傷害植株的前提下剪掉枯黃的葉子。

  但她靠了過來,問他:「里維,花也有它們對世界的理解嗎?」

  聲音落得很輕,讓阿卡曼想起剛移栽的根,還不敢太用力探進土裡,於是他把鏟子握得更緊了些,使勁深入泥土當中。

  「如果有,你覺得它們會怎麼理解世界?」漢吉沒有退開,反而站得更近,近到他可以透過眼角餘光看見一小撮沒紮好的頭髮垂在她的耳側,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是這段時間以來,他習以為常的畫面。

  阿卡曼忽然很想伸手撥開。

  直到他看見自己慢慢放下的手,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這麼做了。

  漢吉話說到一半,嘴巴半張,愣愣地注視著他。

  阿卡曼心想,她第一次露出這樣不聰明的表情,自己卻完全想不起她剛剛究竟說了些什麼,就像他有時會意識到他其實不太理解她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象徵、意義和生命的事,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出一些極為重大的命題,好像那只不過是「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今天天氣變涼了」的話題一樣簡單。

  那天之後,漢吉偶爾會遲到,帶著一身寒氣匆匆忙忙地跑進店內。

  「我最近在忙口試的事情。」

  阿卡曼知道自己並不該問,不只是因為對方是客人,是因為那是她的田野和儀式,而他只屬於這間店,沒辦法跟她去任何地方,也無法幫她把那些他不甚理解的話語逐一翻譯給另一群人聽。

  她仍然偶爾帶來新的資料:一張描線的地圖、一則民間故事、一份在圖書館借來的文獻⋯⋯有一次,她遞給阿卡曼一張複印的舊照片,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這是植物學者在我的田野拍的照片,有傳說提到,這種花開的時候不能說話。」

  他接過照片,看不出來那是什麼,只是一大叢重複的白。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神正在走過花叢,誰開口,就會被祂誤會是要跟祂說再見,神就不會再回過頭了。」

  阿卡曼沒有說話,剪刀一聲咔嚓,把剛修剪掉的一枝丟到木盆旁邊。

  他想,或許她來這裡學花,從來不是為了去理解什麼,而是為了學習如何像他一般沉默。

  不用等他教完,她就要前往遙遠一方、充滿意義的花叢了。

  春天到來時,這份心情就會像這裡所有開過的東西一樣,安靜地凋落。

 

  漢吉於午後三點出現在花店門口,他們沒有事前約好,她也沒有先聯絡他,但阿卡曼清楚記得,她那天穿著一件合身的白色針織毛衣,外頭披了件他從未見過的大衣,讓他想起牛皮紙的顏色。

  「今天不想上課,可以嗎?」

  他點點頭,將手上的泥水洗淨,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

  「你怎麼知道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坐下。」

  阿卡曼盯著她,等著她說出下一句話,但她並不,甚至沒把外套脫下,連圍巾也沒有解開,坐著的姿勢也比往常拘謹許多。

  他從桌面上拿起剪刀,緩慢地擦拭,像是在找一個安靜的姿勢陪她沉默。

  外頭的風鈴不斷被風吹響,阿卡曼數到第三十七次,她才忽然開口。

  「你今天有客人預約嗎?」

  「沒有。」

  「那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嗎?」

  那是她回家的路。漢吉的房子離花店不遠,是一間木造老屋,還沒推門而入就能聞到舊木的酸氣。她彎腰脫鞋,走進室內後沒有開燈,只盯著傍晚最後的日照出神。

  「你會覺得我今天很奇怪嗎?」

  「妳本來就不太正常。」

  她笑了一下,走進房間,說:「幫我關門。」

  阿卡曼進門時,她已經坐在床上,背靠牆,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那天你給我的 Viola tricolor,今天早上枯掉了。」

  「比想像中早。」

  「是啊。」

  她的語調壓得很低,像在說著什麼更為深沉的事。

  「你還會給別人那種花嗎?」

  阿卡曼沒辦法用言語接住她的提問,但身體可以,他順應自己的直覺,伸手捧住她的臉,慢慢轉向面著夕陽的方向。

  「我可以留下來嗎?」她問。

  「這裡是妳家。」

  「不是那種留下來。」

  漢吉拉住阿卡曼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上,吻他卻沒閉眼,彷彿要從他的臉上確認還有哪些地方尚未凋落。他沒有急著回應,她的嘴唇比他想像中還冷,讓他吻得很慢,手落在她的肩上,又往下沿著某條似乎早已設計好的路徑移動。

  她還沒來得及換氣,他便吻她的鎖骨,咬她的肩,指尖繞過腰際,她沒有躲,只是靜靜地任他探索。

  阿卡曼把漢吉整個人摟進懷裡,她一下子說不出任何話來。他的身體是結實的、炙熱的,是某種她不會用筆記錄下來的真實,讓她只能抓著他的衣角,試圖尋找被她忘記的說話節奏。

  當他慢慢進入時,她才發出一聲喘息。

  「可以慢一點嗎?」

  他應了一聲,把她整個人抱緊一點。

  阿卡曼遲來地明白,她今天來花店,是為了想方設法記住。他聽見她一點一點地在裂解,但不是為了痛,而是花瓣一層一層向外翻開,不為了得到什麼而盛放。

  「里維,你記得嗎?在那裡,人們是不能在神明面前說再見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吻她的耳朵。

  「我沒有說。」

  當晚,他沒在她房裡過夜,隔天她沒來花店,他也沒去找她。

 

  阿卡曼意識到春天到來,是在某個再普通不過的星期二早上。

  不是因為日曆或氣象預報,也不是因為空氣裡突然出現的香氣,而是當他發現花架最角落的那盆風信子終於冒出新芽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溫已經不會再下降了。

  他記得自己沒有太仔細照料它,只是每天澆水,就像是對一件還未被命名的東西保持最低限度的誠意,不過問而不干預。

  前幾日,他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上頭是傳說神會走過的花叢,比那張舊照片清楚得多,花朵開得過盛,白得近乎透明,繁麗但不笨重。

  原來是這樣的花,阿卡曼想。

  背後的字跡仍是她率性大方而筆壓極重的字:

  這裡的花在早上四點綻開,四點半會垂下來。

  長老說,那是因為神太容易被吵醒,所以祂總是在剛醒來的時候走過來看花。

  今天我夢見你給我的花又開了,是開在你掌心中,不是盆栽裡。

  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看了一下旁邊的時鐘,發現我和神一起醒來。

  他沒讀第二遍,將它放進櫃子深層,壓在那本命名了花店的舊書底下。

  隔週的清晨,阿卡曼正在門外準備開店前的前置作業,有人帶著花走向他,告訴他:「她說你會知道它的意義。」

  花用牛皮紙包著,尾端插在浸濕的棉花裡,只有一支,還未全開,花瓣極薄,彷彿風一吹就會碎掉,顏色是乾淨的白色,跟她最後一次來花店時穿的那件毛衣有點像。

  阿卡曼沒問她人在哪、做些什麼,只說了句:「我會處理。」

  那人走後,他關上店門,靜靜拿著那支不知名的花,坐在溫室裡,看著它以極慢的速度張開來,像正將一個句子的開頭和結尾攤平。

  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實曾經查過這間店名的含義,在她第一次熟稔地讀出那個詞之後。

  阿卡曼又坐了很久,終於將花從牛皮紙中取出,看著它努力開放過一次後逐漸卸下力氣的樣子,意識到花本來就是這樣,只會照著自己的時間開放與凋謝。

  等到花整個垂下來,他才將它倒進泥土裡,埋得很深很深,像要任由它被時間慢慢拆解,再開成另一朵、又一朵花,直到開滿一整片花叢,讓神走過時,也會誤以為她其實並未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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