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无聊诶。”闹翻天趴在驾驶台上，把一根电子笔推上操作面板最顶端，看着它顺着略带弧度的台面滚下来，刚好落回自己手里，然后又推回去，如此往复四五次后笔还是那根笔，没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终于泄了气，蔫了吧唧地在驾驶台上瘪下去了。“真的好无聊。”
红蜘蛛朝他扔了一包能量薯片：“那你下去飞两圈。”
紫黑色的seeker抓住飞过来的零食，顺手塞进子空间，把面甲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安静了那么几秒，等待适配移动目标的那套空间坐标计算公式开始运作，一种会跳来跳去的电流开始从他的火种舱后方蔓延至机翼根部，瞬移者在这时突然从驾驶台上弹起来，随后，啪，舷窗外多了一架绕着船头转的黑紫色f15战机。
火种源后世的主恒星与日光浴的适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的不适配是因为死人其实不太需要日光浴——不过晒太阳的感觉的确很舒适，于是闹翻天开始在跟着飞船飞的同时把自己像个煎蛋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把上下两面都烤得暖和起来。
他稍稍降低了速度，让飞船略微领先自己一些，然后螺旋式地绕着飞船追上去。在这个过程中上上下下把整艘飞船都细细打量了一遍。
嗯......看着有些眼熟，涂装和装饰板的风格是他长机会喜欢的类型，红蜘蛛是在哪找到这船的来着？
他飞到船头的正上方，把自己翻过来，机腹朝上，从上往下向驾驶舱里看，他的两位trinemate好像在聊什么，红蜘蛛和惊天雷说了些什么，后者把头扭过去开始笑。闹翻天把自己猛地翻回来，接着立刻瞬移回驾驶室。渣的，什么好玩的事不带他？
瞬移者直接将自己的落点定在蓝色同伴的身上，惊天雷对他这一套显然早有预料，及时扳住了那双黑色的翼板，没让他们两个一起摔到地上。
闹翻天在惊天雷身上晃来晃去，机翼来回摆动：“笑什么呢！”
“没什么，”惊天雷伸手揽住他的腰部，防止闹翻天往后仰得太过而失衡，“我不想跟你一起摔地上，别晃了。”
于是闹翻天摇得更起劲了。
“笑他死得七零八落的没全尸呢，”红蜘蛛说，“你不接着飞了？”
“外面没意思。”他在惊天雷腿上挤来挤去，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后才终于安分下来。火种源的主恒星就高悬在驾驶室正上方，在挡风玻璃的过滤下变得没那么刺眼了，闹翻天毫不客气地把原本落在惊天雷身上的阳光挡走了大半，光芒在蓝色和紫色的装甲上流淌，又互相在对方的涂装上染上一点自己颜色的反光。惊天雷用手里的数据板边缘扶正刚刚被闹翻天碰歪的阅读目镜，稍稍偏过头凝视着自己腿上的同伴：“你就不能坐回你自己位子上去？”
“不要。”闹翻天抖了抖机翼，惬意地靠在惊天雷身上，拿准对方拿他没办法。
“你管管。”蓝色的seeker看向自家长机。
“管不了。”红蜘蛛言简意赅。
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惊天雷叹了口气，闹翻天带着一脸阴谋得逞的表情跟他挤在一张狭窄的驾驶椅上，而红蜘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可是还是好无聊啊！”闹翻天大声说，“我是说——我们是飞行单位诶！三马赫的速度都轻轻松松！去旅行的话干嘛非得窝在这个跟太空速可达一个速度的小破船里？”
“这船是落脚点，”红蜘蛛把控制台里的地图调出来，“有些地方没有地面。”
闹翻天伸手对着舷窗一比划，外面正巧有一座典型的赛博坦大厦掠过，塔尖在火种源金色的天穹下闪闪发光，“外面这么多楼，这不都是陆地？”
惊天雷用数据板敲他：“这儿不是赛博坦表面，我们迟早要驶离这片陆地的。闹闹，你是螺栓吗。”
“你才螺栓！”
“他是不是螺栓脑袋你死之前还不够清楚么，”红蜘蛛依在主驾驶椅上看着自己的僚机，“说真的，闹翻天，火种源后世的大部分地方比你脑模块还空。”
“哦，”闹翻天闷闷地说，“那就不能开快点？这样真的好——无——聊——”
“那你俩可以拆一发打发时间，”红蜘蛛开始了他最擅长的满嘴跑火车，“我不介意坐观众席。”
惊天雷一直分不清长机发声器里冒出来的这种鬼话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生前他分不清，死后也还是困惑于此。通常情况下红蜘蛛的话只信三分就完全足够了，但现在这儿可是一个真的只有他们三个的私密空间——惊天雷清楚得很，他们仨凑一起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过闹翻天才不管这是玩笑话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这提议正中他下怀。
“好主意！”紫色的seeker兴高采烈地喊道，立刻开始试图对惊天雷的机体动手动脚，接着又被后者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作乱的手。蓝色涂装的seeker略微抬起膝盖顶了一下对方的大腿以示警告，闹翻天立刻摆出一副水汪汪的无辜眼神，惊天雷对他的不要脸程度表达百分之二十五的震惊——多大脸？骚扰犯怎么还装上委屈了？
不过平心而论闹翻天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没皮没脸，他脸皮一直都比报应号核心反应堆的舱壁还厚三倍，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惊天雷还有百分之七十五的震惊没有写在脸上。
惊天雷转过去瞪着笑个不停的长机：“伟大的、无所不能的红蜘蛛长官，你行行好？别给他出馊主意了算我求你。”
红蜘蛛驳回了他的请求，声称的理由是态度不够诚恳，惊天雷通过trine链接送了他一串抗议和不满。在那点小小的数据流顺着链接撞进火种时，红蜘蛛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T——C——”闹翻天拉长了音调，舌尖舔过锋利的虎牙，“从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惊天雷拿数据板挡在他们两个之间，“你怎么不拆他去？”
他朝主驾驶位扬了扬数据板。
红蜘蛛 好以整暇地看着两架僚机挤在同一张座位上拉拉扯扯， 把主驾驶位坐得像议会老爷在角斗场的特等席：“以下犯上可不是好习惯，闹翻天。”
“你看，”闹翻天无辜地摊手，“长机都那么说了，我迫不得已。”
“......你以下犯上的次数还少了？”惊天雷咬牙切齿道，“而且，为什么对我就不算以下犯上了——我记得我军衔比你高吧？”
黑紫色涂装的seeker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啊哈！热知识，你死了之后我其实又升了两级。”
“……真假？”
“很遗憾是真的，”红蜘蛛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官比你大。”
好脾气的蓝色seeker陷入了沉默，在四百万年的战争早已结束的此刻第一次觉得功名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到底还是有点用的，红蜘蛛大半个机生都在追求这玩意倒也不无道理。闹翻天则抓住这个好机会，凑过来向他索吻。
火种源金色的日光从那对黑色的翼板的边缘倾泻下来，晃得人迷迷糊糊的，惊天雷承认他动摇了那么几秒，他的确有一瞬间在荒唐地考虑当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拆卸邀请。但下一瞬他立刻回过神来，哦不你终于堕落了——他的逻辑模块给了他自己一巴掌之后如此评价他自己。可喜可贺，被瞬移者带跑的理智晃了三晃，最终决定乖乖回笼。
“.......闹！翻！天！”他好气又好笑地把贴过来的机子推开，“滚下去拆你自己去！”
“小气鬼。”理不直气也壮的骚扰犯嘟囔道，扣住惊天雷推他的那只手，快速上前啃了一口对方的脸颊，赶在自己后挡板挨上一脚之前终于瞬移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用一副凯旋的姿态开始嘎巴嘎巴地吃先前那袋能量薯片。
——
“想不想体验点刺激的？”
惊天雷狐疑地看了看前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开始在听到火种里浮现，“你指什么？”
红蜘蛛把手动驾驶模式调出来：“你就说想不想吧。”
闹翻天满怀期待地看向红蜘蛛，光学镜里是兴奋的光芒，不用说都知道他举双手赞成。
“老实说我不太想，”惊天雷叹道，“但是我觉得我的意见没什么用。”
“嗯哼，”红蜘蛛握住了驾驶盘，“坐稳了。”
惊天雷死死抓住自己的座椅扶手。下一刻，飞船如离弦之箭般直直扎进陨石带里，在同一颗有着四处凹陷的圆形陨石相撞前的最后一刻快速旋转与其擦身而过，之后是更多的翻滚、急停、骤降、跃升，无数块凹凸不平的陨石与飞船翼板隔着仅仅几厘米擦过，红蜘蛛泰然自若地转动操作盘，仿佛飞船的机翼就是他的机翼。
飞船在雷达刺耳的警报和闹翻天的怪叫声里跳着舞出了小行星带，在一片空旷的区域高速滑行了一会，最终回到了正常的平稳驾驶。
“......普神啊，”惊天雷咽了一口电解液，慢慢松开座椅扶手，“你从哪学会这么开船的？”
“经验，”红蜘蛛架起腿，打开自动驾驶，“熟能生巧听过没？”
——
“停，”红蜘蛛在闹翻天开口之前抢先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别说了。”
斜倚在主驾驶椅上的黑紫色seeker朝他吐吐舌头，到底还是问了：“我们什么时候到？”
“......”
“还有多久？”
“......”
“我们在哪？”
“.......普神啊。”惊天雷在副驾驶座上绝望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脸埋进掌心。
事实上糟糕的并不是长途自驾旅行致命三连问，糟糕的是这是闹翻天十分钟内第二十四次问这三个问题。
“我就应该把你捆起来塞上嘴扔货仓里。”红蜘蛛说。
“这里又没有限制器，”闹翻天笑嘻嘻地瞬移到主驾驶座前面，“你关不住我的。”
“好好好你赢了。”红蜘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随后又在闹翻天凑上来的时候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是吵死了，蠢货，我们马上就到了。”
“那你给我找点事做咯？”闹翻天绕着整个驾驶舱转了一圈，最后挂在惊天雷的椅背上晃来晃去，“你写什么呢？”
惊天雷被他摇得一抖，手上的数据板一下连着误触出两三个错字。“别晃！”他伸手向后锤了一下闹翻天，随后把那些错误的字符逐个删掉。
“哦——你在写小说？”闹翻天扒着椅背探头看数据板上的字。
惊天雷把最后一个词敲进数据板，存盘息屏：“我还以为你不识字呢。”
“你都死了还写？”红蜘蛛问。
“就是死了所以才写，”惊天雷答道，“活着的时候哪来的时间让我写？”
“你生前出版这种东西的话也不会有人看的吧。”闹翻天说。
“战争年代谁会看书啊。”惊天雷收起数据板，抬头时瞥见远处有一小块离飞船越来越近的悬浮地块。“要到了，闹闹，回你座位上去。”
“那看来我们这出了个大作家。”红蜘蛛笑道，手上调出飞船的手动驾驶系统，操作盘和踏板随着自动巡航的解锁从操作台内部升起。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惊天雷看着对方娴熟地扳起操作盘调整飞船朝向，“我以为你一直对这种飞行载具很不屑。”
“你猜。”红蜘蛛在引擎降落时的隆隆轰鸣声中说。
“噢！”闹翻天从出舱口探出头，“所以这是个油吧？火种源还有人开油吧啊？”
“还有人开图书馆呢。”惊天雷耸耸肩，从他身边走下舷梯。
红蜘蛛站在悬梯 舷梯下的草地里，双手抱臂： “你到底来不来？”
“急什么嘛！”
闹翻天跳下最后一级阶梯，落在草地上，有机植物覆盖的地面绵软而稍有弹性，触感有些像绒织地毯。他快走了两步，追上前面的同伴。
这间油吧——尽管事实上并不坐落于赛博坦表面——和赛博坦上任何一间油吧一样，有半露天的二层平台和恨不得同主恒星一样明亮的巨型招牌。考虑到死人们似乎都没什么事可做，这间油吧的生意似乎相当兴隆，各式天线、门翼或机翼在二层露台的边缘一晃而过。
在他们走进大门之前，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露台上。
“红蜘蛛！”太阳风喊道，旋即翻身跳下露台，落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杵在那踌躇地望着红蜘蛛。
这里没有震荡波实验室里那样厚实的隔离罩。
“太阳风。”
红蜘蛛向来人略微张开双臂。
那双明黄色的机翼开始颤抖，几乎是不可控的，火种突破了所有束缚于其上的思绪，驱使着机体向前迈出第一步。
危险的异能者跨过了安全区的界限，而空气中并未响起金属融化沸腾的声音。
所以，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然后终于——在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再一次拥抱了他的兄弟。
“哥哥！”他喊道，良久之后终于肯松开那个久违的拥抱，光学镜闪闪发亮，一种骄傲的欣喜若狂在磁场里迸发，“怎么样！到火种源以后我就不会把别人烧化了！”
“那太好了，”红蜘蛛说，重重捏了捏太阳风的手，几乎要把那触感刻进神经簇里，“那太好了。”
太好了，是啊，太好了。
太阳风紧紧握住红蜘蛛的手：“喔——我还见到普神了！”
“真的假的？”闹翻天凑过来。
“真——的——”太阳风比划了一下，“是普莱姆斯，真的哦！”
上方又响起另一道推进器的隆鸣声，另一架紫色seeker同样从二楼翻下，落在他们身边。热链接走过来，依次同他们贴过掌心打招呼。
“我还以为你不会下到这来呢。”他对红蜘蛛说，“他们说停战了，上面现在还好吗？”
红蜘蛛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目光在面前一黄一紫两架机体上跳跃了几次。“对了，你们俩......”他花了一秒来思忖接下来的用词，“你们俩——有人托我给你俩带个话。”
闹翻天能明显感到热链接的磁场在那一瞬间收缩成致密的一小团，泛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就好像红蜘蛛要说的话已经攥住了他的火种一样。
“那先告诉我，”热链接说，声音发紧，“比特流——他有好好充电吗？”
红蜘蛛无奈地向他摇头：“没有，他甚至破了两次连续不充电记录。”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但害死的又不是他闹翻天，所以他本想继续听下去，可转头就被惊天雷一把薅住往油吧里面拖。
“干什么嘛——”
“人家私事，少听墙角。”
在被拉进大门前的最后一刻，闹翻天回头看，企图再满足一下自己那无底洞一样的好奇心。所以，他远远地看见热链接的口型——太坏了，霸天虎工程师笑着说，太坏了。随即泪水从他的脸侧滑落，热链接又哭又笑，机翼不知所措般仿徨地摆来摆去，而太阳风正伸手去擦同伴脸颊上的泪痕。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闹翻天想。
——
“谁说过量饮酒不好的，过量饮酒可太——棒了！”
——这是闹翻天睡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立刻栽在惊天雷怀里下了线，后者不得不把他一路拖回卧室去。
幸好提前禁用了闹翻天的空间扭曲组件，惊天雷庆幸地想，闹翻天总共喝断片两次，第一次一边哭一边过来捏他的脸，在那一个劲地问你不是死了吗之类的蠢问题；第二次干脆把自己是谁都忘干净了，对红蜘蛛孔雀开屏一样请求自家长机跟自己结婚，谁知道要是没锁他的瞬移能力他又会搞出什么麻烦事来。
在把不省心的同伴抱上楼并扔上充电床后，惊天雷终于松了口气。飞船里的灯都关着，他也没想着去开，偶尔有红色或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烁几下。惊天雷在客厅站了一会，最终走到舱口，在最后一级悬梯上坐下。
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那儿还是太嘈杂和混乱了，所以他还是......还是在这坐一会好了。
油吧黏腻的橙黄色灯光从远处漫过来，被黑暗稀释，在湖蓝色的装甲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似乎起风了， 有微弱的气流滑过他的翼稍。暂且不追究火种源为什么会有风，这风的确把他的一部分思绪吹走了，吹到他的记忆尚未到达的区域。惊天雷想起他那未完成的小说，一些词句开始在他的处理器里互相碰撞，最终整合成一段可读的文本，而在词汇撞击的间隙里，一些疑虑闪烁着。
比如？比如红蜘蛛到底是什么时候练出那炉火纯青的架势技术的。蓝色的seeker微微颦眉，他死得太早了，早早与现世隔绝，往后四十年的事他尚且能从闹翻天口中知晓一二，但再往后——他对再次见到红蜘蛛之前的这几百年一无所知。而毫无疑问地，那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红蜘蛛从油吧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杯橙红色的酒液：“想什么呢，大作家？”
“没什么。”
准是闹翻天的好奇心传染给他了，惊天雷想。
红蜘蛛把自己的僚机从推进器到翅膀尖都打量了一遍，笑了几声，冲惊天雷晃晃酒杯。
“怎么，都死了还遵循你那劳什子饮酒适度？”
“……考虑到某些机喝醉的表现，”惊天雷意有所指地向飞船二层瞥了一眼，“我还是不认为醉酒是个好主意。”
他迎着长机的目光注视对方，红蜘蛛盯着他的光学镜看了一会，脸上则勾起一个熟悉的、居心叵测的笑容，惊天雷猜测他的长机也许在处理器里做了几个会让他大感不妙的决定。
“很遗憾，”红蜘蛛若有所思地说，“今晚喝不喝可由不得你。”
三色涂装的seeker一口闷掉杯中剩余的酒液，强硬地掰过对方的脸，送上一个混着酒液的吻。
……好吧，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惊天雷听见散热扇转动的嗡鸣——一部分是他的，但更多的源自红蜘蛛的机体。那是杯烈酒，冰凉的液体在他的喉管里烧起来，随后向上蔓延为一种刺痛的眩晕，先前的思考被这感觉冲散了，变回凌乱的线头，无规则地漂浮着。
“瞧你那样，”红蜘蛛笑道，终于肯松开惊天雷，在他旁边坐下，“书呆子。”
蓝色的僚机默默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舔掉嘴角残余的液体。
“我讨厌你。”
“才没有。你的机翼明明在来回摆。”
“你看错了。”惊天雷否定道，但到底也没能把自己的机翼控制住。
“闹什么别扭嘛。”红蜘蛛轻轻踢了踢他，“大作家，有好消息听不听？”
“……什么。”
红蜘蛛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我问了，他们说这里也有出版社。”
惊天雷猛地转回来：“出版社？”
“对，出版社。”红蜘蛛挑眉道。“我挺惊讶你下来这么久都不知道。”
“那我可以考虑不讨厌你了。”
“不行，不许考虑，”处于微醺状态的长机不着调地往身边人身上靠，机体由于稍早些时候饮下的高纯度能量而微微发烫着，“你必须喜欢我——这是长机的命令。”
“遵命，长官。”惊天雷有点好笑地说，“我喜欢你，满意了？”
“驳回，听上去不够喜欢，不合格。”
“是，红蜘蛛长官。”惊天雷回答道，“那我爱你。”
目的达成的三色seeker低声笑起来，“你的小说写到哪了？”
“快完成了。”惊天雷说，感到又有一阵微凉的气流吹过。“现在就要去出版社？”
红蜘蛛靠在他身上，下线了光学镜。“不着急，”他说，机翼放松地垂下，“你什么时候写好了我们就去。”
油吧那放传来一阵集体的欢呼声，似乎有人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声音散在风里，变得稀薄。
风声也好，油吧的人声也好，渐渐地都成了令惊天雷的那些零散思绪聚合的酶，他踌躇了一会，本想念出那些在他处理器里转了一次又一次的疑问，可是红蜘蛛比他更先开口。
“嘘，”他的长机几乎在用气音说话，但声音是那样真切而清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所以呢，”惊天雷隔了一会才接话，“你会回答么？”
他做好了问题被抛入深渊杳无音信的准备，因为过去从来都是那样的，红蜘蛛总是倾向于保留些什么，哪怕对自己的僚机也是一样，他早就习惯了被远远地挡在外面。
出乎意料地，红蜘蛛给出了答案，并且远比他所设想的方式直接，这是惊天雷从不敢奢望的。
“当然会，”红蜘蛛说，敲了敲自己的座舱盖，“找个时间——你可以自己看。”
“噢，喔......”惊天雷说，感到自己的语言系统打结了，接着检查了一下内置系统，确认刚刚那一段已经被录下来并保存，好好地躺在文件列表最上层，在觉得恍惚的同时打火种里明白自己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他有点不敢看对方，只是听到红蜘蛛又因为他的语无伦次而小声地笑。
现在他更好奇他死后红蜘蛛都经历过什么了。
——
闹翻天上线以后唯一的感受就是疼。
关节、机翼根部、脑模块……没一个地方是安生的，要么是生涩得像是锈了几百年一样，要么就是像刚被震荡波拆解三遍又装回来三遍一样说不上来的难受。
难受。这是第一个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可辨别词汇。
紫色的seeker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在油吧也震荡波的实验室里，他正躺在卧室的充电床上，机体还因没有完全消耗的高纯度能量而微微发烫。
被烈性酒液纠缠的意识逐渐明晰起来，处理器里关于昨晚最后的画面是他被惊天雷拽着机翼拖回船上。闹翻天抬手捂住额头，从嗓子里挤出一串不适的呻吟。
“醒了？”红蜘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唔……”
他仰起头，长机正半坐在他身边，腿上支了个便携光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闹翻天看了一眼就觉得那些字符在钻他的脑子，于是他干脆不看，只是迷迷瞪瞪地望着对方红色的光学镜。这时他才发现灯是关着的，舷窗的玻璃没有调成深色模式，外面的光在半开的百叶窗后半遮半掩地泻进来些，除了舷窗那头，唯一剩下的光源便是他身侧那个幽蓝色的光屏。
“……感觉好难受。”闹翻天瘫在原地，隔了好久才蹦出来这么一句。
红蜘蛛伸手来捏他的脸：“谁让你喝那么多。”
闹翻天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后驱动酸痛的关节去抓对方伸过来的手，红蜘蛛的体温要比他低不少，温度差带来的凉意让他很舒服……至少脑模块没那么疼了。所以他干脆坐起来一点，伸手环住长机的腰，脸颊贴在白色的腰甲上。
凉凉的，但是不冷，像冰得刚刚好的冰饮料。
“你好烫。”红蜘蛛说，听上去有点嫌弃，不过到底也没推开凑过来的机子。
“你好凉。”闹翻天回答道。“TC呢？”
“在驾驶室。”
“……不是有自动巡航，为什么还要人盯着？”
“我不太信任这船的程序。”
“那你在写什么？”
“自动巡航的优化，笨蛋。”
话语间红蜘蛛改好最后一个变量值，存盘，面前的光屏暗下来，折叠收回细长的基座里。充电床上陷进了一种稀薄的黑暗里，外面淡金色的光芒从窗页缝隙里落进来时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朦胧光晕。
“你可以再睡会。”
“嗯......”闹翻天把脸埋在长机腰间，鼻尖在对方的外装甲上蹭来蹭去。“我在想，”他有点迷糊地说，困意让他有点口齿不清，“我都死了......为什么宿醉还是会这么难受？”
“真想知道？我解释了你又嫌听不懂。”
“我要听。你讲。”
红蜘蛛停顿了几秒，“行。”他说，声音反常地轻柔，“我想我之前提过，火种源是个介于物质和意识之间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这里相当的.......主观，死者的记忆和认知在一定程度地影响这里的物品。事实上，基本这里所有的物品都只是某个人、或者很多人记忆的投射。”三色涂装的seeker在这停下来，看着自己身上的僚机，紫色的飞行单位看起来已经被困倦啃掉了大半的意识，光学镜一会亮一会暗，整个机子离下线就差那么一小步。
红蜘蛛看了那么一小会，直到闹翻天开始用脸颊蹭他。
于是他接着讲述：“所以疼痛和不适也只是一种投射，你的记忆认为你应该感到头晕和反胃——它们就发生了。”
“那……”闹翻天用很小的声音说，一部分言语在他未曾察觉时通过trine链接传递给身边人，而非从发声器里由震动的音波流出去，“那........这艘船又是谁的记忆？”
我的。红蜘蛛同样用链接回答他。
“果然，我还说呢......”
这句话的后半截不知道被闹翻天扔到脑模块的哪里去了。
……
还要听吗？
要。
闹翻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对的音节，但无论如何，红蜘蛛继续讲下去了——也许他只是说出那些字句，也许用的是trine链接，困过头的闹翻天分不太清了，他捕捉到一些词汇：火种、能量、分解、普莱姆斯......它们一个比一个细微，红蜘蛛似乎讲了很久，他也听了很久，但再往后的比调料粉的颗粒还要小，他再听不见了，只是模糊地感到长机的磁场包裹着他。
恒定的、明晰的、指引着前路的。
彼时，黑紫色涂装的飞行者已然靠在长机的身上，陷入安适的沉眠。
——
“又是这样。”红蜘蛛叹息道。
不过这话并不完全准确——考虑到在他先前经历过的几次由飞船自动巡航系统决策失误而引发的交通事故里他从没撞上过一大堆能量番茄，这情况并不怎么寻常，当然也就不能用“又”来描述。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信任这东西自带的自动巡航。”
红蜘蛛慢慢松开刚刚被转到最左的驾驶盘，另一只手捏着的U盘里还载着着没来得及加进飞船控制系统的补丁程序。
前挡风玻璃上粘满了果实被撞碎后形成的糊状物和汁液，整个驾驶室都被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笼罩，玻璃边缘那些没有被完全遮挡的部分尚能看到几个完整的番茄在空中无规则地漂浮。
“能量番茄？”被急刹车甩倒地上的闹翻天扒着椅子扶手爬起来，“为什么会有一大堆能量番茄飘在这？”
“哪个番茄供应商的记忆投射出来的吧。”惊天雷捡起刚刚被急刹车甩飞出去的数据板，抬头看了看一片橙红的飞船前挡风，“现在怎么办？”
“……你俩先下去看看，我先把程序补丁打上。”红蜘蛛头痛地说。
舱门开了，似乎是在控诉他们造成的这场惨绝人寰的交通事故，番茄汁液的酸甜气息飘进来，外面四处都飘着能量番茄的尸块。
“哇真的是能量番茄。”闹翻天从舱口跳出去，在火种源金色的虚空里跟番茄一起飘着，有几个番茄被他的机翼挡开，飘向更远处。 “那我们今晚可以做番茄汤吗？”
“可以，”惊天雷拿起一个飘到手边的番茄，“这些看上去质量挺好，但是我想我们得先洗洗船。”
“可是这里哪有可以洗船的地方啊？难道水管和水龙头也会自己飘过来么。”
红蜘蛛启动推进器，飞到闹翻天上方，发觉这状况从外面看比在里面还要有冲击力，四处漂浮的番茄残骸震撼所有人的同时又带着几分荒谬的好笑。
“先把挡视野的刮掉，”他指挥道，“从这往西有一片湖，我们到那洗去。”
惊天雷拣了一袋完整的能量番茄回去，随后他们重新启航，被腌成番茄味的飞船慢慢地向西驶去，直到湖面的水光映上飞船的底盘。
“是——湖——诶——”闹翻天扒着舱门大喊，声音顺着风在湖面上回荡。
“闹闹！把门关上！”红蜘蛛在驾驶室向外喊。
“我——不——要——！”闹翻天喊回去，随后向前大跨一步，松开了抓住门框边缘的手，任由自己落出舱门，在濒临深蓝的湖面时变形，黑色的翼稍在水面上刮出一道醒目的白痕。
红蜘蛛按下准备出去追的惊天雷：“别管他，他就那样。”
蓝色的seeker无奈地瞥了一眼窗外的黑紫色战机，“你这不也惯着他，你还说我？”
“坐好了，”红蜘蛛选择性音频接收器故障，“两点钟方向有陆地，准备降落。”
飞船降落在柔软的高草丛里，悬梯降下时压倒的草茎从踏板的缝隙间弹出来，草叶尖端蘸着一点露水拂过船体边缘。闹翻天降落在船头上，伸手抹了一点番茄糊在指尖。
“闹翻天！”
“就尝一口！”
“脏。”惊天雷皱眉。
闹翻天一哂，瞬移到同伴身边，作势要去咬红蜘蛛的机翼。红蜘蛛白了他一眼，把一个水桶塞进作乱者的怀里：“看见什么都上嘴，你是狗么？”
闹翻天挨了一脚但还是笑嘻嘻：“对，就是，怎么了。”
“那不要你了，”红蜘蛛抬脚绕过黑紫色的seeker，拎着抹布往湖边去，“哪来的野狗。”
“别啊——”闹翻天快跑了几步跟上去，真的像路边对上视线的流浪狗一样缠着长机不放，两架seeker拉拉扯扯地走向湖边，金属水桶在打闹时偶尔与装甲碰撞，在高草丛间叮叮咣咣地响。
——
“完事了？”闹翻天倒掉最后一桶能量番茄溶液。
红蜘蛛绕着飞船打量了一圈，确保每一块装饰板的每一条接缝处都没有黏糊糊的橙红色汁液残留。
“完事了。”他说。
“那然后呢，然后做什么？TC在哪呢？”
“在里面，你饿了？”
“饿了。”
“这才几点......算了。”红蜘蛛把拧干的抹布扔回桶里，“走。”
闹翻天像条长了翅膀的鲶鱼一样从舱口一溜烟钻进厨房，机翼在进门时差点扫倒一个调料瓶。意料之中地，他在厨房找到了惊天雷，还有一锅在火上炖得咕咕响的汤。
“别吵，”惊天雷早有预料地说，“再等二十分钟就好。”
“可是我好饿诶。”
闹翻天趁其不备，贴过去在惊天雷脸上咬了一口。
“嘶......”
“在煮什么呢？”红蜘蛛在门口问。
“能量番茄炖碎齿轮。”惊天雷回答道，一只手捏着汤勺把刚加进去的调料在汤里搅匀，空余的那只手敲了敲闹翻天的座舱示意他松嘴，接着抓了一把碎齿轮塞到闹翻天手里，“出去，上客厅吃去。”
“真好哄。”红蜘蛛靠在门框上看着闹翻天兴高采烈地离开厨房，“你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来着？”
“记不清了，”惊天雷把碎齿轮倒进锅里，“可能是开战前？”
“嗯哼，你还记得多少菜谱？”
惊天雷停顿了一会，可能是在思考，接着他盖好锅盖，放松地倚在身后的案台的案台上回过头看红蜘蛛。
“一个都没忘。”他骄傲地扬起机翼。
——
所以——是的，他们的晚饭就是能量番茄炖碎齿轮，事实证明四百万年里那能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战火独独烧不掉惊天雷的手艺，不知是否是错觉，这锅汤炖的甚至比战前的那些还好喝。
晚餐之后，惊天雷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整箱数据储存卡。
“那是什么？”闹翻天问。
“人类的电影碟片，你俩没下来的时候捡到的，一整箱都是。”
惊天雷从里面翻出一张，递给闹翻天。“这部还不错。”
“IN-呃-INCEPTION？”闹翻天念出储存卡上贴着的标签，他对这个人类词汇感到陌生，“讲什么的？”
“看就是了。”红蜘蛛从他手里抽走储存卡，插进投影仪里。
投影仪吞下那张黑色的硬质片状物，安静了了几秒用于读取数据，接着光屏亮起，影业公司的片头出现在屏幕上。
虽然在座的三位都不是什么专业影评家，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部好电影。闹翻天说它至少跟二百万年前他跟别人赌输了以后被按着看的那部比要好上几千万倍。惊天雷说你不能拿这俩比，但闹翻天此前看过唯一能拿来比较的电影就是碳基影视上大名鼎鼎的史诗级烂片——《The Room》
很难说清楚三架seeker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在这两个半小时里究竟是如何变化的，但就结果来看，这大概率是个极为复杂的过程：影业公司的片头全都播完、电影正式开始的时候他们都还好端端地坐着；影片中的男主人公在市集小巷间被追杀的时候，闹翻天已经靠在红蜘蛛身上了，怀里还抱着一个靠枕；片中角色在旋转的走廊里扭打时，闹翻天的胳膊腿开始往红蜘蛛身上缠；等到电影行至尾声，最后一个画面戛然而止时，沙发上的三个机子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一起，连带着沙发上的靠枕和惊天雷中途去拿的毯子一起挤成热乎乎的一堆。
“我没明白，”闹翻天等到电影最后的演职人员名单放了几秒之后才开口，“什么叫他们在梦里一起变老了？碳基生物连做梦都要受年龄的限制么？”
“衰老对他们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概念，”惊天雷说，“根深蒂固。”
“那衰老之后呢？”
“你傻啊，”红蜘蛛敲了敲闹翻天的头盔，“最后当然会死掉。”
“那我们呢？我们有老掉然后死去这个过程吗？”
“不好说，”惊天雷思索了一会，“大部分机子在老死之前就死在战场上了。”
“那人类死掉之后呢？”闹翻天接着问，“他们又没有火种源。”
“他们的宗教里的确有类似火种源后世的东西，”红蜘蛛说，“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人又开不了口。”
惊天雷关掉了投影仪，黑暗裹挟着困意笼罩了客厅，闹翻天安静下来，听着同伴机体内部元件运转而产生的微小噪音。
“哦我还想问个事，”紫色的seeker唐突地说，“我们死掉以后就永远待在火种源了？ 永远 ？”
红蜘蛛掐了他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想出来的呗。”闹翻天在黑暗中咯咯笑，抓住两个同伴的手，把空间扭曲模块的第五套预设程序调出来运行，四周开始出现空气压缩、震动的轻响，一种酥麻感顺着他们紧握着的手四处蔓延。
等到在三架seeker外装甲上四处流窜的紫色电流退去、周遭重归于寂静时，他们已经在卧室的充电床上了。
——
次日，在飞船再次起航之前，惊天雷把一块带着封套的数据板扔给闹翻天。闹翻天问这是什么，惊天雷则称这是为了防止他再三分钟内问三十个问题的必要措施。
黑紫色涂装的seeker打开数据板的封套，里面的光屏亮起，显示出一行由赛博坦文字写就的标题：《火种源后世漫游指南》
“........什么？”闹翻天不明所以地摆弄那块数据板，他看出来这是本书，“可是我不喜欢读东西。”
“你要是能保持安静读完，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闹翻天迟疑地看着对方：“什么条件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无论多过分都可以？”
“当然。”
“真的？那我可以暂时喜欢一下阅读，”闹翻天光学镜一亮，把自己塞进沙发扶手和靠背的柔软夹角处，“你可不许反悔——”
“当然不会，”惊天雷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前提是你得读完。”
能有什么难的？闹翻天暗自想，抛开他理论课都是压线过的事实不谈，他起码也是拿到了青丘空军学院的毕业证——至少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他滑开这本指南的第一页。
前言
这位刚死不久或者已经死了有一会的朋友，你好！
正如本书标题所示（你知道的，标题对文章来说总是很重要的东西），本书旨在解答广大死者朋友对于火种源后世的种种疑虑，上到生命与世界之终极下到怎么在火种源联系你的老友。所以如果此刻阅览本书的你带着任何困惑，那么恭喜你——你找对地方了。
请接着翻往下一页吧，你的疑问很快就能被解答。
第一节 通讯
想必你一定发现了，在抵达火种源后世之后，你的内置通讯系统瘫痪了大半，能够使用的仅有面对面近距离通讯。
好吧这有点无聊了，他承认他的耐心有点丧失了。闹翻天抬头看向天花板，这事好像确实有点困难。
一旁的惊天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好了闹翻天，你绝对可以的闹翻天，黑紫色的seeker对自己这样说，想想你干这事之后的收益……！他坐起来，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往下读。
这是由于火种源后世并没有完善的通信基站系统，因此只有短距离下发送的信号才能被正确接收，而长距离情况下——如果你足够好运，而且得是在霸天虎基地里对威震天开了一枪之后还能一个螺丝没掉、全身而退的那种好运级别，没准可以成功，但私密性就没那么好了。
如果你运气没那么好但又实在想与某个距你较远的机子传递消息，你可以选择一些更为原始但的确准确高效的方式。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写信。
……这东西读起来还是很无聊。
闹翻天盯着下面一行字看了半天也没能成功让它们进入自己的脑模块，于是他暂时放弃这一节，转头直接从目录跳到了整本指南的最后一节。
第四十二节 一切之终极
很难形容我写下这一段时的感受，该怎么描述呢，我的兴奋之情如果用文字描述实在是太过于片面，所以……
闹翻天看了两行就知道这是一大段不明所以的废话，他往下翻了翻，发现这样意义不明自我中心过剩的诡异文字居然写了整整三大页，他干脆全都翻过去，直接去看整本书的最后几行字。
我生前一辈子都在等着这一刻，死后也在等，所以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
你想知道火种源后世、死亡、生命以及这一切的一切的答案对吧？那么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答案就是：
42
42？
闹翻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被加大加粗的数字，它们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光屏上，仿佛在放声嘲笑世间所有为这种问题绞尽脑汁呕心沥血的哲学家。 渣的，这算哪门子答案？
他发出一声懊恼的咕哝，最终还是决定翻回去按顺序看。
三分钟后闹翻天再一次感到那些文字开始包裹住他的脑模块......但就是糊在外面进不去，黏黏腻腻的，感觉有点像从尸体脑壳里掉出来之后又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能量液和土块混合物的脑模块。他的思考线路时不时会从文本原本所讲述的内容延伸到其他地方去，比如零食、午饭和他刚到火种源的时候在街上撞见的那个七百年前死在他手上的中型机。
噢，说到那个中型机，他是个地面单位，腿上有对漂亮的轮胎，所以当初他第一时间碾断的就是那双腿。那个地面单位在火种源见了他立刻就变形往回跑，活像见了鬼——呃虽然说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现在的确都是鬼了，但是不至于吧？闹翻天回忆着自己处死那个机子时的情形，跟别的死在他手上的机子比，他那次下手也没有特别重啊？
惊天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闹翻天神游天外的意识立刻被拉回来。不对，不行，他使劲摇摇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晃出去。说什么他也得把这本书读完！黑紫色的seeker扑腾了一下机翼，又换了个姿势。
好啊闹翻天你可以的闹翻天，你可是原速看完了《The Room》的seeker！
他咬牙切齿地翻进下一页，不出意外地开始感到莫名的困倦。
不行，想想你干这事的回报——哦那可是你的好TC，让他答应你任意一件事的好机会上哪找第二次去？
于是他几乎是半强迫自己往下读的，生生把那些文字挤进自己的脑模块里，呲牙咧嘴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在阅读上一点天赋和爱好都没点，这本书的作者也要负一定责任——抛开一小部分的确实用的内容，余下大多都是不明所以罗里吧嗦的废话，颇有几分元老院议员做演讲的遗风（不过考虑到这里是火种源后世，这东西可能确实是哪个议员写的），闹翻天严重怀疑中间至少百分之六十的东西写出来只是为了刚好凑出四十二节而已。
飞船恰巧驶过一小块开满了二月兰的陆地时，闹翻天的阅读进度终于来到了第四十一节，谢天谢地，他已经饱受困意和时不时跑偏的注意力折磨很久了，在读那些废话的中途他至少换了八种姿势，最后干脆窝到惊天雷腿上去了。
他满怀着对于解脱的希冀点开了第四十一节。
第四十一节 终点
对了，闹翻天心想，他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你一定疑惑很久了：我们死了之后该何去何从？难道永远就这样子待在火种源了吗？
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是的，我们的确一直都会存在于在火种源后世。但事实上，并不会有人真的 永远 停留在火种源后世。
火种源后世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分解站（将各位比作垃圾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比喻了），我们的记忆和情感——这些我们生前积累在火种里的东西太过纷杂，火种源本身不能直接利用。就像废旧金属回收需要拆解分拣再融化重铸那样，那些储存在我们火种里的东西也需要被分解回最原始最质朴的能量，才能够被火种源再次回收，成为新生火种的原料。由于整个过程实在太过漫长，它才因此在表面上显现出一种“永恒”的假象。
垃圾分解站？闹翻天皱起眉，接着往下读。
情感和思维越复杂越难分解，我想这应该很容易理解。整个火种源后世实际上就是现世和火种源之间的一个缓冲站，用来让死者的灵魂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心愿、消解生前未来得及实现的执念。
所以，尽管我不是很想这样陈述，但事实的确是我们在火种源最后的结局都是逐渐消解直至遗忘一切，回退到我们的火种聚合成型的那一刻，最终回归普莱姆斯的怀抱。
我知道这样讲会显得普神很冰冷无情，但祂又何尝不是呢，无数的战争在祂的注视下燃起，祂聆听无数生命真诚卑微的祈祷却从不回应。在祂的默许下，我们痛苦地苟活又痛苦地死去。
神是无情的，所以我想也倒没必要在这方面纠结。
最后，顺带一提，最难分解的东西可能是各种形式的火种链接，特别是那种有其中一方尚未死亡的，毕竟这涉及两个世界之间的能量链接，所以一般来说你不用担心你爱人抵达火种源的时候你已经变成热点区域的新生小火种了。
再往后翻就是又臭又长的第四十二节，闹翻天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巨大的“42”看了好一会，发现下面还注释了一段小字：
本书由多位编辑者共同编纂而成。时至今日，关于火种源后世仍有无数谜题菡待解答，本书的部分内容也是建立在猜想和假设上的，如您发现本书内容有任何勘误或想提出任何意见，欢迎拜访E.O.出版社，我们很乐意同您共同商讨。
再往下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火种源后世地图，附有一个红色图标作为地点标记。
猜想和假设。闹翻天嚼了一遍这两个词，那就是说这书里面写的东西不一定准确咯？那第四十一节的那些......
求知欲是最好的良药，这会闹翻天倒不觉得思考这件事累人了，但从某一个瞬间起，一种莫名的恐慌从他的油箱里涌出来，把他攥得死死的。所以闹翻天当机立断决定发挥他的专长——当鸵鸟，什么东西看了想了让他难受那就不去看不去想，反正这书内容也不一定准确不是？
他啪地一声合上数据板封套，把整块板状物体高高举起。
“我看完了。”他向惊天雷宣布道，“你得说话算话。”
惊天雷愣了一会，似乎是没想到他真的能读完，这的确对于“闹翻天”来说是个里程碑级别的成就。
“好啊，”他取下自己的阅读目镜，“你的要求？”
“唔......我想想，你先把眼镜戴上。”
惊天雷照做了。闹翻天从他腿上爬起来，转为跨坐的姿势，机翼以近似于威胁的姿态张开。
“打开。”他说，用指节轻叩惊天雷的座舱，他知道对方的火种就在那下面燃烧着。
他很久之前就对那里打上主意了。
......
“哈......你真就只是在那看着？”惊天雷瞪着旁边单人沙发里的红蜘蛛，光学镜因疲倦而黯淡，排风扇仍为刚才的过度刺激隆隆作响着。
“对啊，”红蜘蛛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蓝色seeker，那副眼镜甚至还好端端地架在惊天雷的鼻梁上，“我还录像了。”
“怎么样？”闹翻天问。
“相当精彩。”
“好耶！”
惊天雷笑着低声骂了一句，终于摘掉那副阅读目镜，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闹翻天把他折腾得够呛，他真的需要睡一会了。
——
暴雨在下午时分倾盆而至，等到他们察觉时，舷窗外已是一片压抑、狂躁的灰。
“酸雨？”惊天雷问。
“不，”红蜘蛛从舷窗边走到舱门处，“是无害的，出去透透气？”
他拉下舱门的手动控制杆，金属门缓缓降下，警报声响起，高速的雨滴从门外拍进来。
“......现在？！”惊天雷在呼啸的风声中难以置信地问，但闹翻天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两三步上前踏出舱门，在坠落开始前的最后一刻回身向他抛了个wink。
“又不是没有过，”红蜘蛛同样站到舱门边缘，机翼已然进入舱外的风暴中，“这点程度的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船呢？船怎么办？”
“升级过的自动巡航能搞定，你来不来？”
“可——”
红蜘蛛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惊天雷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发声器里。
“想太多会变成懦夫哦？”
雷声轰鸣，话语的余音隐没在疾风骤雨中，又是一股冰凉的雨水灌进来，再抬头时长机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一片灰黑色中。惊天雷抹了把脸，快步走到舱口。
想得太多就会变成懦夫——这话在他们加入霸天虎时闹翻天就说过，倒也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懦夫。这个词从惊天雷的火种上挤过去，引起一阵躁动的痒意。
算了。惊天雷置换了一次，反正这贼船他算是几百万年前就上了，说到底也是他自愿……自找的，反正待会回来绝对要把打扫的活扔给那俩。
下一刻，他纵身跃入狂风。
的确，对于seekers来说，这种程度的风暴充其量只能算娱乐级的，也许能见度和雷达精度确实有点糟糕，但那也无妨，trine链接是他永远的指引，在火种的牵引下他绝不会迷失。
惊天雷略微调整姿态，在坠落中启动变形协议， 疾风在外装甲折叠移动时穿过管线的缝隙，雨滴击落在座舱外壳和机翼上，随风拉出数条水痕。最后一块零件完成位移时，引擎轰鸣，蓝色的赛博坦三角战机骤然向上跃升，那些繁琐的、狡诈的飞行战术暴雨冲刷殆尽，余下的一丝残片消逝在狂风里。惊天雷关掉载具模式下的视觉系统，终于只是顺着火种而飞，机翼轻盈而自由。
他向左倾斜机身——无需内讯里的系统式指令，只是跟随火种偏向的那方，加速、减速，在适时停下，左侧传来另外两架seeker发动机恒定的热量。
雨水落下又蒸发，雾气隔绝了除同伴外的一切，短距通讯频道显示为可用状态，但没人说话，他们只听见彼此火种的跳动，那是唯一的行动指示讯号。
三架赛博坦战机贴得很近，翻滚、急转、俯冲......这只是纯粹的飞行。他们为此而生，也为彼此而生，可生前共同穿过四百万年的硝烟时却数次失散，几近迷失，最终又在生命这个概念早已远去时再度诠释了这一切。听上去荒唐而可悲，但他们的机翼、他们的火种明白，这是最好的结局。
风暴终而意识到它无力拆散三位飞行者，于是它向他们屈服，逐渐退去了。灰色开始变得稀薄，雨声弱下去，拍打在翼稍上的雨水变得轻柔，力度最后趋近于无。
“天晴了！”闹翻天开始在内讯里大喊大叫。
惊天雷上线了视觉系统，在画面传入的第一刻恰巧望见一抹阳光从长机的翼板边缘划过，闹翻天在他身后，循着他的飞行尾迹来回转着他飞。等到机身上的水差不多都蒸发掉了，黑紫色的seeker才终于归队。
正前方是热烈的夕阳，而下方则是深邃的水面，在余晖的映射下幽蓝与橙红交错编织，再往后，在夜幕已经笼罩的地方，飞船远远地跟着他们。
“又是湖？”闹翻天问。
“不是湖，”红蜘蛛纠正道，“是海。”
是海，一望无际的海。
他们下降了高度，贴着海面飞行，巨浪和狂风已经远去，水面上只剩下一些细小的波纹。闹翻天时不时侧过机身，让翼稍没进水面，拖拽出一条白浪，最后把水甩到惊天雷的机翼上。反复三次以后，惊天雷猛地减速脱队，避开第四次泼过来的水，接着调整朝向，引擎功率拉到最大，冲到前方，转动机身，接上一个干净利落的急转，顺带掀起一阵扑到两位同伴机身上的水雾。
“无故攻击友方单位，”被波及的红蜘蛛开始念蓝色seeker的罪名，“换以前你得上霸天虎司法部门的名单。”
惊天雷回到红蜘蛛左侧：“你以前有时候也不见得把我们两个当成友方单位。”
“至少你们最后都没死在我手上，”红蜘蛛说，“我还是有那么点在乎你们的。”
“骗子。”闹翻天说，“你明明爱死我们了。”
——
三架seeker在最后一抹夕阳被海面吞没时返回，飞船泊在宁静的水面上，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处红白相间的锚点。
当然，理所应当地——先前被打湿的大半个客厅是红蜘蛛和闹翻天一起收拾的。
夜间又是风雨大作，飞船继续向西航行，直到在一处沙滩上降落。窗外是一片深渊般的黑，雨声连绵不绝，伴着些许涛声。飞船的引擎慢慢平息时，闹翻天刚好从那盒碟片最里面翻出一张标题看起来很有意思的。
“这个，”他把那张储存卡举起来，“《夺命六头鲨》，这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别看。”惊天雷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噢。”闹翻天把那张卡插回去，又扒拉了几下，“那没别的有意思的了。”
“随便选一个，”红蜘蛛伸手抽了一张出来，那张卡的标签上用有点 洇开的字迹端端正正地 写着“美国精神病人”。
惊天雷看了一眼：“恐怖片，你确定？”
“现在天气时间都很合适，为什么不？”
“诶呀，”闹翻天瞬移到惊天雷旁边，“你害怕？”
“......没，这部有点血腥。”惊天雷面无表情地说。
“你都参与过无数血腥场面的制造过程了，”红蜘蛛挥了挥那张卡片，“现在才说这个？”
“大部分都是你俩的功劳，我一直都只用火焰喷射器，”惊天雷正色道，“一般来说意志不那么坚定的烧一会就招了，迅速、省事而且好收拾。”
“而且，”他补充道，机翼厌恶地垂下去，“碳基的内容物很恶心。”
“那就这个了。”红蜘蛛把卡片插进投影仪。
影片中的男主人公在律动的音乐中挥下第一斧时，窗外刚好落下一道惊雷。
“哇，”闹翻天打开一包新的能量薯片，“沉浸式视听体验。”
二十分钟之后，他在这种平均两分钟就有一道震得音频接收器有些嗡鸣的雷声传来的“沉浸式氛围”里睡得歪七扭八。
红蜘蛛短暂地从画面上移开了一会视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靠在惊天雷身上的闹翻天，他在电影里电锯的轰鸣中睡得机翼都松懈地垂下来。
“我就应该挑点灵异主题的。”
惊天雷把身上的机子推起来一点，好不让他直接滑下去：“你放什么片子他都一样睡。”
“起码不会睡得这么安适。”
“那可不好说。”
不过最后闹翻天也没真的把整部电影都睡过去，他在影片后段的枪响中惊醒，瞬间立起来的机翼差点抽到红蜘蛛。三色的seeeker啧了一声，抬手拢住那对快要拍到自己脸上的翅膀，安抚性地从翼板中部捋到尖端。闹翻天从发声器里挤出一阵咕噜声，机翼在红蜘蛛的掌心下卸去了力度，松散地在身后展开。
“播完了？”他打着哈欠问。
“快了。”红蜘蛛松开他的翅膀，“大部分精彩情节你都在睡。”
“哪能怪我，中间的对话太无聊了。”
“毫无艺术鉴赏精神。”惊天雷评价道。
“可是我好困。”闹翻天看了看仍在播放的画面，扑扇了两下机翼。“我去睡了。”他丢下这句话，瞬移回了卧室。
客厅里剩下的两个机子谁也没说话，投影仪仍尽职地亮着，比政客的演讲稿还要长的职员表像是某种良好的绝缘体，拖延着某些东西。直到最末端的片方声明也滚动出画面，机器才自动停止，灯光熄灭，弹出卡片。
“干什么，”红蜘蛛无辜地摊开手，“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惊天雷不回答，鲜红的光学镜在黑暗中沉默地凝视对方。
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放录音。
......
对峙持续了一会，而惊天雷最终决定按下播放键。
“好了行了，”红蜘蛛在录音开始播放的第一秒打断，“你还真是......有够执着的，真那么想知道？”
“我是你的trinemate，”惊天雷平静地说，“你有时候很不对劲——我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你死了之后最大的事就是威震天脑模块电路烧坏了终于决定停战。”
“......”
“好吧，好吧，”红蜘蛛苦笑着妥协，伸手戳了一下惊天雷的头盔，“倔驴。”
黑暗里传来外装甲解锁的轻响，一颗漂亮的火种被呈递出来，比其他机子的更明亮几分，柔和的蓝绿色光芒照亮了两架seeeker一小部分机体。
红蜘蛛向卧室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提这个？”
“闹闹不喜欢这种话题，”惊天雷说，“他只会故意大喊大叫然后跟你拆一次，把这事糊弄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哼，所以你到底是要看还是不看？”
“.......我可以吗？”
“我都允许了，蠢货。”
——
雨夜总是睡觉的好时候，窗外雨声阵阵，冲刷掉冗杂的思绪，他们度过了安眠的一晚，次日清晨苏醒时，潮水已在舱门前荡漾。
起飞时的巨大气浪将海水吹得四散而去，海洋的腥味许久才彻底消散而去。红蜘蛛略微调整了航线，飞船向南驶去，越过一对云层之上的山峰、一片绚烂的花海和几块墨绿的田野，在火种源的主恒星升至当空前离开了那片陆地，回到了金色的虚空里。
他们理应继续向南，直到抵达出版社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而在那之前都不应有任何突兀的浮空岛屿或地块。
事实是的确没有，但有比那更超乎常理的东西——一片灰金色的、望不到边缘的平坦地面，一条深灰色的笔直道路在其上延伸，末端一直到光学镜无法捕捉的极远处。
“我们应该在一块空置区域才对，”红蜘蛛敲了敲驾驶台，“这里不该有这么大块的陆地，要么是地图该更新了，要么就是出了什么灵异现象。”
“更像是后者，”惊天雷拧起眉头，“我确信咱们已经路过很多次那个岔路口了，至少三次。”
“嘿！看那里！”闹翻天指着左侧的舷窗喊道，“下面有个怪家伙！”
在那条笔直的道路上，一个金色的机子正悠闲地沿着路漫步。实际上那颜色远比金色更复杂，远远超过了文字与语言所能企及的范围，连最卓越的文学家也想不出该用何种方式表述，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只能称其为火种源的颜色。
红蜘蛛看了一会，从舷窗边退开一点。
“……普莱姆斯……”他喃喃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那个身影。
“什么？”惊天雷不解。
“你别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闹翻天不可置信地说。
“就是那个意思，”红蜘蛛转身往驾驶室去，“在火种源后世见到普神也没什么奇怪的。”
飞船缓缓降落，舱门发出一声嗤的气流声，随后滑开，那个金色的家伙——普莱姆斯，创生之神——就在路边站着，向他们挥手。
很难描述这位神明是怎样的，祂的 体型算不算太大，也许和普通大型机差不多高，那具机体上没有任何一个可用的记忆点，只消移开视线，祂在记忆中便只剩下一个浅金色的模糊轮廓。但每一块装甲——无论那是装饰面板还是功能性组件，都附着强烈过了头的熟悉感，祂看上去像很多人，但没人敢肯定自己见过一个与普莱姆斯本尊的长相相似的机子。而再过那么几秒，注视着普莱姆斯的人就会明白，不是祂与谁相似，而是所有赛博坦人与祂相似。“普莱姆斯”包括你、我、他、过去或未来的任何赛博坦人，祂是一切的发源处，所有人皆源自于此，而最终又将回归这位创作者的怀抱。
“喔，下午好。”普神说，语气和任何一个愉快的邻居没什么两样，目光依次扫过三架seeker，最终停留在红蜘蛛身上。
“真是惊喜，”祂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红蜘蛛，目光穿过外装甲落在内里的火种上，“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不灭火种，我以为你至少会珍惜一点我的祝福？”
惊天雷轻捏了一下长机的手，从trine链接里穿过去一点担忧。
“祝福？”红蜘蛛仰起头，毫无惧色地与这位神对视，“那更像诅咒，解除那东西费了我不少功夫。”
“真是奇迹。”普神高兴地看着他。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期间聊了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普莱姆斯似乎总是笑着的，温柔至极，却也琢磨不透，周身的光晕能让意识陷入一种奇怪的晕眩感中，进而让人再难以深思关于祂的一切。
等到他们已经在返回飞船的路上时，闹翻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折回来，从子空间拿出那本《火种源后世漫游指南》，瞬移了一次，在普莱姆斯身前站定。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他问，机翼在身后来回摇晃。
“当然可以。”
他把指南调到第四十一节，举起数据板：“这部分是真的吗？还是说只是瞎编？”
他希望是瞎编的、胡扯的或者随便以某种不着调的形式写出来的，总之别是真的——可惜事与愿违。
“大部分内容都是正确的。”普莱姆斯弯下腰端详那块数据板。“真怀念，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喔......”闹翻天眨眨眼，放下那块数据板，叉着腰盯着地面发呆。一些叫做思考的蛀虫开始往他的脑模块里钻，这就是为什么闹翻天不喜欢思考......思考总是会带来些不愉快的东西，比如现在，那种类似于反胃的失控感又从他的油箱里翻上来，让他觉得冷，还有点想吐。
他讨厌这样。
“好吧......？”闹翻天干巴巴地说，视线满处乱飘，“那指南里说的那什么......分解！分解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是说这种事总得有个准备阶段吧。”
“我亲爱的孩子，”普莱姆斯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屈膝与他平视，“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更浅显易懂的说法。”
“比如，你的变形形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什么？闹翻天抿起嘴，他的变形形态不是一直——
不，等等，不对，不对。
黑紫色的seeker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机翼以一个不上不下的高度僵在中间，仿佛灵魂被抽走了般，有那么一会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徒劳且无助地睁大光学镜，茫然地看向赛博坦的神明。
他张张嘴，最后只是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言语在形成之前就被撞成一摊烂泥，连带着理智一起搅成一团。
“喔，噢……！”闹翻天仿徨无措地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一般跳起来，但那一点点清明的思绪转瞬即逝，随即便淹没在几乎成了一种恐惧的巨大困惑里，他又马上抱头蹲下，机翼最大程度在身后并拢夹紧，力度大到几乎在发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找回一点可怜的现实感。
“世间规律如此，孩子。”赛博坦的神明也在他身边蹲下来，声音温和而柔软。
闹翻天把脸埋进臂弯，感到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漫进火种。
“闹翻天！”惊天雷在飞船舱口处喊他，声音落在闹翻天的音频接收器里时变得不真切，好像是从他所能想象到的最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敢回头看。
神明抬头向那方看了一眼。
“快去吧，”祂说，将闹翻天从地上拉起来，轻拍他的肩膀，“你的同伴在等你呢。”
黑紫色的飞行者愣了一会，犹疑地回看身后的那位神明，得到一个肯定的微笑。他空咽了一下，最终迈开腿，似乎忘了如何变形也忘了如何启动空间扭曲组件，只是一路向飞船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是闹翻天有记忆以来最漫长的一段距离，比从赛博坦飞到地球的距离还要长上几十倍，不安感紧紧撵着他，似乎在飞船那儿等着他的同伴下一秒就要化成灰烬，消失在天边，离他而去而再也无法追回。
冲进船舱的那一刻他就像快干死的鱼被扔回了水里，第一个动作便是去抓惊天雷的手，但又在将将要行动时刹住，已经抬起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嘴，看着已经关闭的舱门沉思。
“怎么了？”惊天雷被他这一反常态吓了一跳，显然感觉到闹翻天混乱的情绪在trine链接里乱撞，沙发上的红蜘蛛也抬起头来看他。
“......也没什么。”闹翻天说，瞄了一眼窗外，飞船已经起飞，普莱姆斯在下面向他们挥手告别，随后接着在那条路上前行，而那条笔直的路终于在不远处拐了个弯，与他们的航行方向相反而去。
想得太多就会变成懦夫。一个嘹亮的声音在脑海里这样对他说
“没什么。”他重复道，忽然间想通了似的眼神一亮，拽着惊天雷在沙发上坐下，紧接着把自己窝进两位同伴之间那个安适的空间里，红蜘蛛嫌弃地踢了他一脚，而惊天雷早就习惯他三天两头往别人身上挤，只是挡了一下他的翅膀以免扇到自己。
管它这那的呢，闹翻天暗想道，趁机从红蜘蛛手里抢了半块点心过来。他们的时间还很多，反正一切全都消失的那天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更不是后天。
至少对于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所以他只是像之前每一次展开骚扰其他人的前置流程一样对两个同伴发问：
“我们接下来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