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12
Words:
3,33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6
Bookmarks:
3
Hits:
430

宠妃

Summary:

苏丹与他年长的宠妃

Work Text:

宠妃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者说,她曾经有过;然而时间过去太久,已经不会再有人发出那些音节。会发出那些音节的家伙全都死了。有时候她坐在镜子前面张嘴念那些年久失修的单词……嘴唇张开,舌头抵住上颌;声音在发出以前就死在她的喉咙里。她没有自己的名字。苏丹从她身后浮起来,紧紧地搂住她。他长大了,她想,长得很高……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她的胳膊长呢;再过几年,也就只是能勉强伸手环住她的腰。如今呢,那只手动也不动,铁铐一样环住她。她能感觉到她的弟弟在轻轻地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她不期望有什么回复;当然,苏丹也不会回答她。只有在她面前,他向来一言不发。很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是个胆小鬼。是个……随便是什么都好了,他出生的时候没几个皇宫里的人盼着他能活,而她呢,刚好丢掉自己的小狗。丢在狩猎里。自从放它出去追敌,她就一直找不见它……直到庆功宴上大家把狮子的肚子给剖开。她可怜的小狗……它破破烂烂的脑袋连带着血和胃液从狮子的胃里掉出来。还有一些沾满血污的、难以辨认颜色的毛发。它落在地上,散发出一些令人恶心的死亡的味道。当然,没人在意。大家只是围着狮子的脑袋。那脑袋就很大了,并不破烂,也许即将成为苏丹皇宫上一件美丽的展品。在宫殿里持续不断地代替她的小狗散发出一些令人恶心的死亡的味道。胃液的味道。那时她唐突地感受到宫殿的蠕动……刺鼻的味道;好像她如今置身在怪物的肠胃里。未消化完的脑袋挤在这里,拥着她,使她几乎要在众人面前吐出来。
母妃说:你不是丢了一条小狗吗?拿去吧!她就这样得到一个小孩。小狗一样的小孩。皇宫里的人欺负他,狗也欺负他,谁叫他这样小?这皇宫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她像养小狗一样养他,帮他出去和哥哥姐姐打架。自己不爱说话,因此也忘记教他怎样说话;小孩鼻青脸肿地在旁边看着,也就光学会怎么跟人和狗打架。和狗没什么区别。他在地上乱爬,也就只有她的胳膊那么长。她把他抱起来梳头发,又心想,他真是长得好快……那时候他还和宠妃的宠物狗打架呢,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在地上和真正的狗滚成一团。叫得很凶,全是意义不明的音节。
宠妃把他带回来的时候问她:这孩子不会讲话吗?真的像只狗一样。真恶心。小心苏丹砍了他的脑袋。她忙着给他上药,听到这话,大脑里一片空白。坏了。她想。完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她也不知道原来小孩不是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说话的,原来小孩说话是需要教的。她把他抱起来,教他喊:苏丹。这是为了防止在见到苏丹时因为沉默被砍下脑袋。在苏丹的面前,连哑巴也必须开口说话。苏丹。苏丹。他在嘴里把这音节重复好几遍。苏丹。他好像就只会发这一个词的音。苏丹。你好。苏丹。我好看吗?苏丹。看宫殿上那个大狮子的头,那是你出生那年苏丹猎下的……苏丹。我是谁?苏丹。你是谁?苏丹。
她跳起来捂他的嘴。不可以这样说话!她警告他。不可以说出这种话来……于是他在她面前又回归沉默,再也没有发声。
她的小狗若是没有死,大约还能在她的身边活上五六年,然后寿终正寝。像小狗的小孩也没有长到哪里去。活上五六年,活到苏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小儿子。于是开始给他安排课程。他就这样从她身边离开了,好像她寿终正寝的小狗。她还以为他死了,因为被苏丹喊去的皇子没几个能从那里活着出来;但他活下来。苏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苏丹。苏丹又问:那你知道你是谁吗?苏丹。苏丹哈哈大笑——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砍了他的脑袋。但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他的狗一样的小孩放声大笑。笑声掷在大殿上,差点压死所有人。除了这个狗一样的小孩。他从那里出来,被送到各个地方:演武场或者教室,猎场,树林,或者苏丹的寝宫。那时候他确实好像什么也不怕、什么都做得好。他忽然从她的小狗变成苏丹的宠儿。
她很少再看见他了。她就老是做梦。白天总听人家说他如何猎下一只可怕的猛兽,晚上就梦见他的脑袋从那猛兽的脑袋里滚出来。若是听到他在皇宫里的消息,又老以为他会从那肠道里滚出来。醒过来的时候她惊慌失措,往他的宫殿里去;但是今日也寻不见她的小狗。只有不断的传说胃液一样向她涌来。她赤着脚在皇宫里走,路过许多人,寻不见她的小狗。她老以为他已经被苏丹杀死了,剩下的传说不过是来自诗人的杜撰。证据呢?证据是我至今没有再见过他。胡说!宠妃笑道,他明明在这里、你每天都会和他打招呼!
怎么会呢?她想。她怎么会认不出他的脸?她努力辨认每一个迎面来的人的脸。陌生的脸。高高矮矮宽宽窄窄的脸。这王宫里每天滚出许多长腿的脑袋,没有一个属于她的小狗。她听说他杀死一些野兽,紧接着听说他杀死一些敌人。然后杀死一些兄弟。她一直没能见到他。
人们猜测为何苏丹允许这个儿子带着传说如此茁壮地成长。也许这是下一任苏丹。也许苏丹就是喜爱他。也许他已经向苏丹证明过他的忠诚——是他亲手杀死了谋反的两个王子。他的两个哥哥。一个人。谁都不知道那晚出了什么事情,只说皇宫里传来一声巨大的狮吼。他提着两个脑袋走到苏丹面前去了,血滴了一路,滴得满城都是。没有人能够打败他、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如果他想要苏丹的脑袋,那么他立即就能够拿到。年长的苏丹从他的王座上站起来,压到他面前来,好像一座小山。然后他跪下来,把那两个王子的脑袋献给了这位山神。他们都说,他是不一样的……他如此忠诚,以至于赢得那个苏丹的信任。那个苏丹决定为他扫清障碍。
皇宫里的王子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终于认出他来。他已经长大了。抽条一样长,长得比他的哥哥们都要高、都要壮。他的脸上涂着金色的纹路,笑起来显得连太阳都黯淡三分。皇宫里没有其他的皇子,想必那就是她的小狗。但她不认识他了。他呢,好像也不认识她。这皇宫里的女人实在太多,他不会分得清哪些是苏丹的宠妃,哪些是他的姐妹。他们只是礼貌性地打了招呼,省略称呼。谁知道对面那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喊?大家私底下都说,这就是下一任苏丹!他比这一任苏丹好多了……他是被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那时候他和他的朋友们在城里喝酒、斗狗,偶尔出去猎一两个敌人或害兽的脑袋;他接济穷人;他修缮公共设施;他待人不分任何等级;他几乎无所不能。
紧接着,老苏丹说:我要杀死他。老苏丹露出那种在猎场也很久不见的表情……这表情她只在他脸上见过一次。苏丹出生那一年,他带着这种表情在猎场里杀死一头用人肉精心养大的凶狮。他们说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狮子了……它那可怕的硕大的脑袋如今和两个王子一起摆在苏丹的宫殿里。她不知道那究竟是否是酒后狂言。他老了,但他不愿意承认。他仍以为或者说试图以为自己像是当年一样雄壮。他说:到时间了!
到时间了!她又做梦,梦见狗的脑袋从狮子的肚子里滚出来。她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奔过长廊,去宫殿里找她的小狗。野草划破她的脚掌,血滴得满地都是。她翻窗进去,小声惊叫道:快走!快走吧!苏丹要来拿你的脑袋!
她的小狗。她的小苏丹。他的小苏丹盯着她看。……苏丹吗?他说。你是谁?
她愣在那里。她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她是他的谁。一个名字,就算报出来,他也未必听过或者记得。她是他的谁?姐姐。就姐姐好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动手。她说。你要做好准备。我凭什么信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做一些准备。什么准备?逃跑。
逃跑?他盯着她笑了,笑得她有些毛骨悚然。那表情她只在老苏丹脸上看见过。我才不信你、我才不要逃跑!没人能杀死我。他要来杀,尽管来杀就好了!但我怀疑那一天是否会来。
我也希望不要。她说。但我希望你的脑袋不要被挂上那里……我亲爱的……
亲爱的苏丹。她现在应该这么称呼他。我亲爱的苏丹。我可怜的苏丹。那么无所畏惧的苏丹。那么战无不胜的苏丹……谁都无法杀死的苏丹。连他父亲也无法杀死的苏丹。如今他还有了他父亲的戒指。他睡前还向她炫耀那枚戒指,有了它,任谁都无法伤他分毫;虽然实际上没有它,也没有人能伤得了他。但深夜里他从她的床榻上大叫着惊醒了,嘴里喊:苏丹!苏丹!他提着刀在她的房间里奔走,肌肉紧绷,好像随时准备去杀死谁。你要杀死谁?苏丹!但是老苏丹已经死去了。苏丹!苏丹只有一个。你。我?你。我是谁?苏丹。苏丹呢?他的脑袋被你挂在皇宫里。胡说!我的脑袋还在我的脖子上……是的,是的,皇宫里挂的那个,并不是苏丹的脑袋。死去的苏丹不再是苏丹。苏丹是你。你还活着。没人能够杀死你。
是的,没有人能够杀死我。他嘟囔着,又沉沉地睡去了。没有人。我不会要孩子……我会把所有的孩子都杀掉!该死的苏丹……我也不会让我舅舅杀了我……我有戒指,我是苏丹,没人能够杀死一个苏丹……
可怜的苏丹。她想。他被吓坏了。她趴在他身边玩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像是动物的皮毛一样粗糙而硬挺。像是老苏丹挂起来的狮子的脑袋。她在他身边做梦,梦见狗从狮子的胃里爬出来。
起初那是一只狗。紧接着只剩下狗的脑袋。再后来它变得破破烂烂的,挂着些血、胃液和其他的什么。也许是肉或者眼球。再后来狮子的胃里什么也没有了。那是她在梦里第一次扑过去翻找狮子的胃……浓烈的、恶心的死亡的味道冲得她忍不住干呕。但那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狮子的肚子里怎么会什么也没有?那么她的小狗去了哪里?
苏丹的腹部贴在她的身体上,和身下冷冰冰的地板比起来,烫得像是太阳一样。它一起一伏,好像一座活动的小山;或者狮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好。总之不像是她的小狗。她把头仰起来看她的父亲。老苏丹的头挂在狮子的头旁边,散发出一些由于天气闷热而带来的恶心的死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