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①LCB
格里高尔主动找了默尔索,毕竟比起之后被突然袭击,还是先把事情说开更方便。我是蛋糕,虽然外形和味道大概都不怎么样,但除了紧急情况外,你要吃的话可以先告诉我,我做点准备,防止但丁还需要转钟。
“因为我有自愈能力,所以你只是吃一两块还是没问题的。”
“……我看起来很饥饿吗?”
默尔索皱眉反问,格里高尔愣了一下,
“但是叉子想吃蛋糕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啊,你难道说,是后天的?”
“是。”
也有这样的例子,原理至今不明。但是人类是可能在后天被转化为叉子和蛋糕的。在更古老的过去这会被看做某种惩罚,但是自从都市演化成现在这样后,不管是吃人还是被吃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23区甚至还有专门狩猎蛋糕甚至叉子制作餐点的饭店,毕竟是人都会好奇,而好奇则是最好的调味料。但对于本来就没这个饮食习惯的人来说,突然变成叉子也确实不适应吧。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
“这样,那、那,你不啃我当然是最好的……只不过这种事很难控制住,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格里高尔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不知道默尔索有没有放在心上。但格里高尔的直觉确实是准确的,虽说这种情况他也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第三次镜牢作战中,他受了有点严重的伤,具体来说就是下半身完全被碾碎成肉泥了那种,总之没法自己爬到但丁那边去。格里高尔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用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附近的默尔索。默尔索。他伸出手去,试图抓住对方的裤子。把我、把我……运到但丁那边去……麻烦你了。
对方一言不发,弯腰把他抱了起来,被他的鲜血和内脏弄脏了衣服。之后洗起来会很麻烦吧,直接拖着走不就行了。格里高尔努力想东想西,好让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然而下一秒他就理解了为什么默尔索要这么做:一种尖锐的痛感落在他的脖颈上,伴随着咀嚼声,格里高尔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叉子吃掉。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他瞳孔骤缩,大脑在濒死时疯狂释放的多巴胺又让他失血过多的脸颊染上一丝诡异的绯红。他哼唧了几声,随后就放弃了抵抗,干脆地两手一摊准备等死。唯一残存的意识还在继续之前无意义的思考,向格里高尔的大脑输出各种乱七八糟的话:
“原来他把我抱起来是因为嫌弃地上的部分脏,可恶,还真是个吃惯了好饭的臭小子啊。”
此事以汽笛一样爆鸣的但丁紧急喊来其他罪人阻止默尔索为终。总之,等格里高尔醒来的时候身边正被其他罪人围着,而默尔索则把自己关在厕所里面呕吐。心情复杂地被罪人们摸来摸去(是谁趁乱扯了他的脸蛋?!),确保回复过来后没有缺胳膊少腿,他向对自己平静表现有些诧异的罪人们解释:
“这在战场上很常见。”
“你是说、吃人还是被吃……?”
“不!我是说作为蛋糕被叉子袭击,”
他点燃一支烟,用尼古丁把那些记忆压下去,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叉子被认为拥有更强的攻击性。当初G社确实专门招募并且组建了一支类似的部队;而蛋糕被认为是更具亲和力的人类,所以不少执旗手都和我是同类……其他人的自愈能力没有我这么强,如果死了就是死了,为了避免这种事经常发生导致不必要的减员,后来我干脆每次战斗前都喂那群狼崽子一点肉。”
“格雷格,你的意思是G社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允许也没办法吧?”
他苦笑了一下,随后假装被围的有些害羞了,挥手让其他罪人散去,
“好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已经恢复了。至于默尔索……我等会过去看看好了,散会!”
“哈?你觉得你一个逃兵可以担任指挥官这样伟大的、只有经理才能钦定的职务?此乃谋反,必须立刻处决!”
“奥提斯……!重点不在这里!”
“喂,别闹了,维吉尔来了。”
哄闹还是持续了一阵才结束,但直到今天散会,默尔索都没出来。
等到工作结束后,格里高尔起身往厕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发现里面没人。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苦味,闻起来就像是胆汁混合着碎肉。他不会吐到脱水了吧?格里高尔多少有些担心,虽然现在他没有给人做心理辅导的义务,但毕竟已经习惯了……用左手敲响默尔索房间的门,他出声询问对方在吗?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听到门打开的声响。
“格里高尔。”
默尔索的头发难得的散开了,身上还有水汽的味道,看起来好好洗了个澡。就那么嫌弃我吗?格里高尔眉头跳了一下,还是忍了下来。毕竟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食人行为,他清楚这点,
“我来问问你、额,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糟糕。”
“……啊,也是……”
话快聊不下去了,格里高尔有些头疼,这才意识到过去觉得自己沟通技巧不错的前提是谈话对象从来不是一块石头。两人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默尔索先开口。
“进来吧。”
“哦,好……”
和他的房间不同,默尔索的房间简洁、苍白,空旷,却也毫无疑问是一间牢房。没有其他椅子,所以格里高尔想干脆的坐在地上。你可以坐在床上。默尔索说,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床尾附近的叠好的被子旁,抬头询问默尔索:
“你全吐干净了?”
“是。”
“这样……那,我有点好奇,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对方的脸色还在发白,但看起来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期。默尔索过了半分钟才回答这个问题,
“炖黄油杂烩的味道,口感和普通的生肉没有区别,但嗅觉和味道都有不寻常的改变。”
“啊,你是N巢后巷那边的人?毕竟我记得这是那里的食品来着。”
“……是。”
“果然。虽然我不是叉子所以不清楚,但蛋糕对每个叉子来说都是最怀念、最渴望的味道。默尔索,你是在想家吗?”
“……”
在居住的定义上,我没有家。默尔索边说,边坐在了格里高尔的身旁,缓缓讲述自己的过去。在我因为涉及公司机密的原因入狱后,我便不拥有任何严格定义上的住处,无论是N巢和N巢后巷。
监狱生活漫长而无趣,刑罚对人的折磨不在一朝一夕,而是抽丝剥茧之间发生的改变。某个时刻,默尔索发现自己失去了微笑的能力,而在另一个时刻,他发现自己对尼古丁之类的刺激物不再有任何反应。而在被边狱公司接待出狱时,他又确定了一点:自己虽然还能闻到气味,却彻底失去了味觉。且这种失去不是通常的病变。
“我变成了叉子,”他说,“对N巢的人来说,这被看做一种天罚。”
因为食物是最简单的娱乐方式,也是最简单的创造经历的方式。没有味觉便无法品尝食物,也无法拥有完整的经历,拥有人生。他们抱着这样的观念,并以这样的观念互相倾轧。不愧是那个女人会选择的去处。格里高尔有些咋舌,看着默尔索的眼睛,轻声询问对方:
“那你自己觉得这是一种天罚吗?”
不是,不如说不可能是。他的罪确实需要惩罚,但不应当是给予道德判定的,更不应该是这种暧昧的处罚——毕竟若此等假说成立,那么是否所有的叉子都生来有罪,所有的蛋糕都是为了成为他人罪孽的器皿而出生?默尔索看向格里高尔,想给出否定的回答,却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中窥见了一种奇妙的慈悲与同情。这幅神态让他想起了之前品尝过的味道:粘稠、浓郁、温暖、仿佛让人遗忘一切的美好和宽容。
不存在不想吃掉蛋糕的叉子。
不存在不愿罪孽被原谅的罪人。
傲慢的自我让他想回答“不”,懒惰的本能让他想承认自己已经无法摆脱这种味道生活,然而他的灵魂从格里高尔那习以为常的眼神之中捕捉到了一丝忧郁,他因此反问对方:
“若说叉子是一种天罚,那蛋糕会是一种赐福吗?”
“那当然不是,哪个神的赐福让人随时都有生命风险啊……”
“那么,我的回答也是如此。”
他说,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我不会否定这是一种惩罚,但我不会认为这是理应接受的天罚。”
所以他会抗拒吃我的肉啊。格里高尔想。因为如果接受了这样的生存方式,那么也是接受了自己有罪的这个判决。好吧,既然对方是那么想的,那我也能轻松不少。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背在肩膀上的“义务”轻了不少。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他笑了笑,告诉默尔索。
“除非我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你如果失控想袭击我,那我一定会把你打清醒。”
“嗯,谢谢你。”
“……不要为未来会挨揍的事道谢啊!”
① 中指大副
(1)
第一次和默尔索对视时,格里高尔就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手臂的幻痛让他彻夜难眠,过去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袭来,淹得格里高尔喉咙窒息:不存在不想要吃蛋糕的叉子,就像是不存在不畏惧叉子的蛋糕。死亡的恐惧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垂下——他努力活了十多年的代价还是被当做货物一样被交易、被卖给有利的合作方。
一想到这点,格里高尔几乎都要笑出来了。就算他现在当了大副,又能怎么样呢?
但投奔中指的事已成定居,不可能反悔。在虎克的反复催促下,他虽然双脚发软,但还是怀着人鱼香水能够干扰嗅觉的侥幸心理,还是选择独自去面见了对方,
“你是蛋糕?”
奇迹果然没有发生,几乎在递交保护费的同时,默尔索便盯着他问。格里高尔努力藏起自己的不安,避免任何被对方认为失礼、可以展开合理报复的行为。他挤出一个笑容,回答,
“是、是的。”
“那么你也清楚我是叉子。”
这说明你是做了觉悟才来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答案肯定只能是另一句结巴的“是、是的”。默尔索伸过来的手让格里高尔放弃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毕竟即使他再怎么不想死,保护海盗团这件事依旧在天平更重的那边。讽刺的是,他最早支持虎克搭上中指那边的目的是为了让这处庇护所对自己来说更安全,却未曾想到这个安全的选择会把自己送进虎口。
“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你,”
面前的叉子在抓住了他的肩膀后,突然这么说,
“为了安全起见,我会给你做个标记。”
那之后发生的事有些超过大副的想象:默尔索确实尝了他,但是只是在他的后颈上咬了一口,而且是在床上——结果就是比起进食,这更接近于野兽交媾时的标记行为。尤其当他被对方抓着腿悬在半空中,摆出一个可以直接去杂技团应聘的姿势时,格里高尔很难不认为对方是某种会对食物产生性冲动的奇妙变态。
虽然古语言食色性也,但真的会和麦辣鸡块做爱的人这世界上大概依旧寥寥无几。他带着一如既往过低的自我肯定想,默尔索难道是那种偏食挑食的叉子,连对他的味道都没有尝一嘴的心思,于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糟蹋食物?
在被拽过去时,格里高尔甚至以为自己在这之后会因为某些猎奇玩法缺胳膊少腿,又或者满身牙印——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叉子,也差点因为这种叉子丢了二十出头的命——但这一切都没发生,默尔索的动作很温柔,温柔的像是一名优秀的情人,而不是随时都可能把他吞吃干净的一把叉子。
总之……那天他们确实还是上了床,然后把一切成年人之间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没有恢复味觉的想法,食物对我的吸引力不大,”
对此,默尔索在事后如此解释,
“作为先天的叉子,我更习惯缺失味觉的生活,味道对我来说只是个有趣的选择。”
“这样……我还以为蛋糕对你来说没有吸引力。”
“不,确实有,”对方意味深长的说,“只不过是在其他方面。”
他在第二天身体健全的回到了海盗团。虎克对此非常高兴,还难得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喝酒。虽然格里高尔很清楚,这是因为如果他真的死了,起码要找十个人才能解决他目前承担的工作。船长对自己使用价值外的一切全都漠不关心,而船员们也对他这个看起来喜怒无常的大副毫不在意,就像是格里高尔对海盗团的一切熟悉又疏远。这一直是常态,也将会是常态下去。
但是这样也好。
大副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做起那些狐假虎威的工作。
毕竟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庇护所、一个他可以暂时带着的避风港,一个让他有处可去的地方。
这样就够了,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类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2)
即使已经过去不知道多久,格里高尔偶尔还会梦到过去的事。
集装箱、海盗团、绑架、人口贩卖,还有伴随着一阵尖锐刺痛下从视野右侧流出的鲜血……他在地上因为疼痛呼嚎着,唯一庆幸的就是妹妹早在他落到这般地步前就逃回了家里。妈妈,那个女人,赫尔曼,那幅他憎恨却依赖的脸在半空中浮现出来,随后被敲在他侧脸的一击殴打撞得稀碎。从嘴里吐出两颗牙齿,格里高尔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无所依靠,正如赤裸的婴儿般躺在U巢恶意聚集最深之处。一个人拿起他的护照,稍微翻看以后便边把它丢进旁边燃烧的火堆里,边对那个正在殴打他的海盗说。
“别把这小子杀了,他是‘蛋糕’。把他的那只断手也储存起来,不然到时候要是腐烂了,愿意花钱的叉子就会少不少。”
“喂,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为失血昏过去,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借住摩擦刮擦的力量站起身。感觉头发被人一把揪住,鼻腔和破损的嘴唇发痛,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即使如此,格里高尔还是努力聚焦眼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鲜红的海盗帽与夹克,两个交汇在一起的钩子标志。男人有一副海盗常有的刻板长相,手上绑着类似钩子的武器。毫无疑问,他应该是这个海盗团的领头人。格里高尔尽量不露怯地瞪着对方,看到那人笑了一下,
“看起来是小公子,倒是意外地顽强——听好了,我们打算把你送去另一侧的海岸那边卖了,那之后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下来。但现在你因为是我们重要的商品,所以我们会保证你只要听话就能活着。这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完全是vip席位的待遇,懂?所以老实点,乖乖配合我们,成不?”
我叫虎克。那人说。你可以叫我船长,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反正我不在意,我手下的小子们会不会在意就另说了。
这就是他如何和对方认识的。
所以当默尔索别有深意的问他,他是不是和虎克关系很好?因为他听说双钩海盗团是他们两人一起建立时,格里高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我们关系很好……但可能是大部分人不太能理解的那种吧?”
“理解?”
“不是意气相投,只是狼狈为奸罢了。末弟小哥,大概就是这种互相利用地关系。”
“所以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
格里高尔一时之间没有理解这个问题,下意识露出了皱眉的疑惑表情。在中指面前这么做似乎不太好,有点失礼。他随后反应过来想要道歉,却听到默尔索喃喃自语了一句“那就好”。好?为什么好?大副还没有想通这之间的逻辑回路,就看到默尔索点完了自己递交过去的保护费后,转身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向他,问,
“你今晚有时间吗?”
“为了中指的话,我随时都有空……”
“不,我是问你有没有个人事务安排之类的。”
约好是要和虎克去喝酒汇报,但既然那人不怎么重视,那就随便吧。于是他回答说“没有”,随后有些意外地看到默尔索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电影票。我想约你去看电影。对方认真地说。希望你能答应。
“啊,那当然……”
他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和过去一样。
就这样,格里高尔看了自己人生里最烂的一场爱情喜剧。
故事很烂、极烂,超烂,充斥着大量的下流笑话和黑色幽默,内容也是再常见不过的身体交换然后产生误会,最后重修于好并且举办婚礼。到底是什么人才相信婚姻这种缥缈的存在啊。在格里高尔开始怀疑这属于一种折磨和拷问时,有些意外地,默尔索在他身边发出了很开心的笑声。他僵住,几乎不太敢抬头看对方的表情。不,不是因为不尊重,也有他感觉抬头会看到自己无法理解之物的感情在……总之,直到最终散场,他都用一种非常焦躁的方式“享受”着这次小小的约会和放松。
等等?约会?格里高尔终于反应了过来,看向默尔索。
“你喜欢今天的电影吗?”
“还、还好?”
“那么格里高尔,你有其他喜欢去的地方吗?”
“我比较喜欢去酒吧喝酒……不,末弟小哥,你今天为什么要邀请我出来看电影?”
“因为对于想发生浪漫关系的对象,需要先进行约会作为铺垫。大部分人通常都是这样的。”
如果你还有其他的需求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去试着贴合。巴拉巴拉巴拉巴。后来默尔索还说了很多话,但格里高尔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是在一种神游的天旋地转里接受了这个荒谬的、难以接受的信息:
默尔索,正在,和他试图建立情侣关系?
(3)
准确来说,也并不是正常的情侣关系。主要是默尔索很难理解常人严重的情侣关系究竟是如何的:按照一定的方式认识,然后遵循固有的模式进行亲密互动,之后上床、交配,按照身体和生活的结合度来选择共度余生的对象,又或者去找下一个更合适的人。在他眼中,该系统的事就是如此运作的,实际上他之前也已经用类似的方式与无数人交往过了——有男有女,其中有叉子,也有一些是蛋糕。
结局来说,默尔索能够理解欢爱和所谓幸福的构成要素,却不能品尝到其中的滋味。
只有肉体的欢愉对他来说是确实存在、可以借由化学物质调动激发的。所以他可以在交融的过程中从其中找回童年时期品尝过的欢欣感。但是其他的,不管是痛苦、悲伤、高兴、还是说真正心灵平静的情感,他都再也没有感受到过。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这一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年。
情感并不是人们活下去所必须的,但是对于默尔索来说,这是他拥有过却弄丢的宝物。这比一般人更加难以忍耐,也是为什么那些曾经拥有味觉的叉子总会在失去后千方百计的想把它们找回……可能是因为缺失了和家庭类似的环境。他因为这样的思考,辞去了N巢里的工作,加入了以家人相称的中指。虽然这里的环境是他更擅长、也更熟悉的,但最终对他的恢复却无济于事。
我大概会这么空洞的活下去吧。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翻开复仇之书,没有从那些锁链连接起的条例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殴打他人、杀戮、复仇,还是和家人相互依靠、吃饭、进食兄长好心送来的“蛋糕”制品,他都没有能找到幼时曾经丰沛充盈的情感。
所以当兄长让他去见见格里高尔时,默尔索没有抱过希望。只是另一个蛋糕罢了,和其他不会有任何不同。
然而,当那抹鲜红色进入眼睛时,他却突然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感觉到胸口散发出一股烦躁不安的感觉。我重新理解了这一情绪。他想。这是过长等待给我带来的。同时,他回忆这段时间经历过的时,突然之间发现它们不再是流水账一样的罗列,而是真实可感的亲身经历。
那个大副在船头百无聊赖地点燃一根香烟,紫色的特制烟雾随风飘来,吹倒了默尔索这边。他皱眉,在对方看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惊讶、恐惧,还有微妙的战栗。与对方相反的,一股强烈的饥饿与捕食冲动开始在默尔索的血液里流淌,让他为这前所未有的欲望咋舌呆立——对方认出他了,他也反应过来前认出对方了,并且想要吞食。这在过去是从未发现过的,虽然他确实可以尝到不同蛋糕的味道,但是否拥有味觉对默尔索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事。
但现在我想要他。他想,他想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胳膊。这是为什么呢?
就这样,为了解决这个疑问,默尔索开始更加频繁的和对方接触、性交,甚至于约会。一种陌生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羞涩的情感在他那颗石头做的心脏里萌芽,撑开了一道裂缝:新的情感从中生出,其中包括让人喜悦的,也包括让人苦恼的。默尔索开始打听双沟海盗团的事,开始主动关心格里高尔的相关信息。他听到对方曾经是巢内的出身时感到惊讶,在听到对方和船长似乎亲密无间的关系时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嫉妒,而当格里高尔亲口否认坊间谣传的喜爱之情是,默尔索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喜爱之情,”他想,“所以我是真的喜欢格里高尔?真是不可思议?”
他又做了其他的实验,做了那些其他情侣会做的事。不可思议,世界在他眼前以一种特殊的角度展开,诸多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在胸口流淌。像是第一次到游乐园去的孩子,其他欲望逐渐压过了默尔索的食欲,而这也导致当格里高尔从他身边离去时,一切颜色又被剥离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我希望格里高尔能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若说是手下犯了什么错误、又或者有什么要相谈的业务,那大副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但默尔索做的只是和他聊天、逛街、又或者带着他去中指总部过夜……全都是和情侣极其类似,与帮派相去甚远的事。他忍耐着,就和忍耐过去的岁月类似,直到在这样的事重复到两位数时,他终于还是在仔细的察言观色和反复确认后决定不忍了。
“末弟……不,默尔索,你并不吃我却又要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到底是想要什么?”
“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不……也不全是,毕竟说直接点,我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讨好中指。”
“那为什么不能经常陪着我?”
“额,这个,毕竟我们之间的行为已经接近情侣了?这样下去对你在中指内的风评肯定会有影响。”
“你的意思是,成为公开的情侣会更好吗?”
不是在说这个。清楚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格里高尔决定说得更直接些。
“默尔索,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要,看着你?”
“哈?”
“我曾经说过,你对我的吸引力依旧在某种程度上存在,那就是‘感情’。蛋糕对叉子的影响本质上与精神有关,而叉子的缺陷其实也与精神的缺失有关,我也不例外。”
他还是决定全盘托出,以便根据对方的反应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而格里高尔,你的出现补足了我的那部分缺失,所以我很想要你。如果不是理智让我清楚不能这么做。我真的很想把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锁在身边。”
伴随着这样的发言,他紧紧抓住大副的手腕,像是害怕面前的男人突然逃跑般用力握着。大副则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右手,防止对方的手掌被钩子给刮伤,尽量让自己别想那条弄丢的右手、那些被关在甲板下面的岁月。说到底叉子还是疯子吗?想起过去的疼痛和遭遇,格里高尔有些害怕了。但这次可能不同吧。即使双腿打颤,他决定还是努力听默尔索说完,
“喜悦、幸福、快乐、悲伤、愤怒……当你不在时,这些对他人来说司空见惯的情绪与我而言很难理解,这可能与我的母亲也是蛋糕有关——她还在时,我从来没有认为理解别人困难过,但是在她死后,我便发现了自己过去未曾察觉的这一缺憾。”
他曾以为这是某种亲人之死带来的后遗症,直到格里高尔的出现帮他验证了这种假说。那之后,默尔索通过带着格里高尔去到各种地方来反复试错,确定了自己是那种比起需要恢复味觉、更需要蛋糕来提供情绪和意义的类型。
“所以,理解了吗?”
默尔索用一种真诚、却又不容置否的语气告诉格里高尔,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所以……请你,陪在我身边。”
(4)
这部分的内容格里高尔没有和人说过,但他会永远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是他被当做货物运输、在船上度过的那段岁月:
航程大部分时候都按照虎克的计划进行,这也意味着在刚开始时,格里高尔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会睡在渗水的甲板下,让伤口愈合,也防止他逃跑,只有在一天之中的黄昏时才会被放出来上厕所、吃饭、检查伤情。除了他外还有其他的货物,大多数价值没有他那么珍贵,所以会在需要祭品、需要娱乐用具、或者伤病没有被照顾后死掉。于是甲板下的位置一开始很拥挤,后来慢慢宽阔了起来。但格里高尔还是习惯于蜷缩起身体度过漫长的时光,祈祷着伤口不要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化脓而长满蛆虫。
当船走到大湖正中,怎么逃跑都只有死路一条时,他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是这也不妨碍格里高尔活下来,更不妨碍他被当奴隶被使唤——一开始,他还会因为那些怪异的人鱼和变异尖叫甚至昏倒,但一周后,他就已经可以脸色平静地看着那些倒霉的船员被转化成类似的怪物了。或许这就是命不该绝吧,他掉进过鲸油里、被人鱼抓伤过、掉进过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但不管哪次,他都以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鲸鱼对他的侵蚀,活了下来;
当船快要抵达目的地时,事情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虎克不再把他当做货物看管,而是把他真的当做了船上的一员。与此同时,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比之前严肃了不少,天天看着账本唉声叹气。
“收货方还是没有和我们联系,”
他在开甲板会议时偶尔说了提了一句,
“考虑到之后回航的费用,我们可能回不了本。”
可以指望的是把货物拍卖,然后期待能够把格里高尔和其他货品拍出个好价格。但一个缺了手、需要分期交付、在外貌和特长上没有特别之处的“蛋糕”显然并不值得大部分叉子出高价购买;同时,更多费用要花费在原本答应支付给船员们的定金上,这部分的成本其实才是大头,这次出航折损的人手不够,所以这块没能降下来;最后,格里高尔慢慢发现,自己的适应力和战斗力其实比他所想的好。虽然这也有一部分原因要感谢那个女人对他的培养。但至少现在,他并不任何一位看不起他的老练的船员差……
“去船长室选你喜欢的武器,”在会议结束时,虎克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喜欢那把你就拿,但是拿完以后不要让我失望。”
于是,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当船长听到枪响声、赶到案发地时,格里高尔已经在用抹布清洁被血泡透的船舱了。在一堆圆木桶一样堆放起来船员之间,他平静的态度和没怎么弄脏的衣服看起来再异常不过。
“放心,我没有全杀了,毕竟濒死的船员还可以转化成美人鱼榨油卖钱,你之前这么告诉过我。”
被虎克揪着衣领提起来时,格里高尔告诉对方,毫不意外地挨了一拳。他趴在地上找到破了的眼镜,边为之后要重新买新眼镜的事情头疼,边冷静地反问虎克:
“这样就能回本还有得赚了,不是吗?”
“你把所有火药都用光了?”
“不然呢,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其他这些老手。”
“太浪费了。”
“好歹我没有对着你的脑袋用,尊贵的船长。”
他擦掉脸颊上的血,左手握紧了枪。里面还剩下一发子弹,虽然不一定能干掉虎克,但多少能给对方挂点彩。若是必须要死,那他死前也打算反咬对方一口。然而,就像是格里高尔猜测的一样,虎克并没有杀了他的打算——榨鲸油需要人手、干其他的活也是,而且格里高尔还会写字算账,受过这种程度教育的人在U巢后巷可不好找。来帮忙,把我船长室的钩子手也拿上。两只手总比一只手好干活。对方精力旺盛的嚷嚷着,把那些濒死的、昨天还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船员丢下大湖,用血的腥味吸引那些怪异的美人鱼前来。格里高尔把破了的眼镜戴在脸颊上,努力看清面前的加班,随后马不停蹄地跑了起来。
血液把他的衣服染成了鲜红色。
就在那样充满尸臭和鲸油味的一天里,双钩海盗团成立了。
这就是过去的故事。
随后时光荏苒,虎克又是找到了一批新的船员了啊,格里高尔又是成为那群孩子的大副了啊,他又是开始用海盗的身份活动、并且建树众多啊,虎克又在他的提议下和中指合作、最后成为了下属组织了啊,格里高尔又变成陆上的专营业务员、负责解决一切虎克不擅长的业务啊……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然后他现在站在默尔索的面前,被对方庞大的身体堵住了全部退路,在两平米不到的空间里左顾右盼。
考虑到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默尔索说的话实际上已经算是一种胁迫行为。如果我拒绝。格里高尔想。那么默尔索马上采取强硬手段也不足为奇——毕竟按照对方的话,他无法面对其他叉子可能捕食格里高尔的风险,即使他已经调查过,确定自己所在的中指分部里没有任何蛋糕或叉子存在,默尔索也不可能百分百保证那些流动人员中没有类似的存在。
但他肯定也调查过我的过去了,至少是我和人提到过的那些。格里高尔抬头,有些奇妙地看到了对方眼睛里那种忐忑不安的神情。那么他应该清楚我的那只手是因为叉子没了、也应该清楚我现在无法离开双钩海盗团……
等一下。他突然开始思考。我离不开双钩海盗团吗?为什么?
“你的意思就是……你、你需要我?需要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如果对方拒绝,那么就算是使用暴力手段也可以。本来在这么思考、被焦急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默尔索被格里高尔用一个反问句打乱了计划。他诚实地回答“是”,随后有些惊讶的发现对方的表情产生了自己设想之外的变化:诧异、惊讶、焦虑以及……喜悦?
而伴随着这些表现,格里高尔反向抓住了默尔索的手臂,抬起头来,凝视着默尔索的眼睛。透过镜片,默尔索突然闻到了一股来自大湖的潮水味、一股血腥味、还有一股强烈的、在那双眼睛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怎么了。默尔索想,随机感觉到格里高尔的身体贴了上来。对方用那只尖锐的钩子手抓住了他肩膀上悬挂着的锁链,让默尔索弯下腰来。贴着中指末弟的耳朵,格里高尔轻声告诉但对方:
“好啊,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找回来。他说。等我把弄丢的东西找回来,我就和你走。
(5)
很难说对方到底打算做什么,但是那天之后的格里高尔突然换了个人。
他开始主动的邀请默尔索和自己一起去酒吧,用一副更加热情、放荡的姿态和对方喝酒、闲聊,然后吐露一些关于双钩海盗团的过去和本不应该在中指面前提及的黑料。默尔索听着,记着,思考对方泄露这些东西给自己的含义——这是否是某种把柄?用来摧毁他过去的栖身地,以方便格里高尔建立起新的?
默尔索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但对方成为大副的日子显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活。偶尔,他会喝着喝着突然在酒精作用下开始流泪,嘟囔一些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清楚的话;偶尔,他会用一种超然而冷酷的表情提及虎克,提到自己丢了的那只手。
“我想他现在肯定还收着他,”他说,“毕竟我那位亲爱的朋友总是有备无患。”
“你是说虎克吗?”
“那当然,毕竟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也没其他朋友了。”
“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种释然的表情,
“不,默尔索,你当然不是——你现在是我最爱的人,不是吗?”
这句话显然是在说谎,但默尔索没有揭穿的理由。格里高尔大概是在利用自己。他判断出了这一点,感觉到胸口发闷,却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种感情。他们在深夜继续喝酒、聊天,喝到格里高尔没法控制的开始呕吐起来,以一地狼藉结束这次聚餐。然后在后巷深宵到来前,默尔索抓着走路摇摇晃晃格里高尔的肩膀,把他送回双钩海盗团那边去,忍着他因为喝醉了而把带鞋跟的鞋走到自己的脚背上。
“默尔索,”他靠在对方的后背上,用一种飘飘忽忽的声音说,“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格里高尔。”
对方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要飞到天上去了一样,
“对,你说得对……虽然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大半,但是确实从现在开始也不急!”
这句话里确实带着一种释然,所以默尔索也没多想。我会在明天再来接你。他说。我想把你介绍给其他中指的兄弟姐妹,只有这样你才会被认定为是中指的家人,才能在中指的庇护下生活。这样即使脱离海盗团了也没关系。默尔索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以为格里高尔早就已经知道了。他其实也不是真的希望自己要把格里高尔随时关在身边、24小时不停地关住对方。那些话终究只是不知所措时做出的仓促发言,默尔索很清楚,自己只是希望能够和格里高尔共度尽可能长的一段人生,学到更多以前接触过、却全然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背着格里高尔到了双钩海盗团的驻地,有些意外的发现今天在门口等着迎接他们的是虎克。对方做出一副谄媚的表情,把已经睡着了的格里高尔接了过去,询问清楚了他是否明天早上还会再来后,向默尔索道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想,却没法拿出具体的逻辑证据。带着隐隐的期待和不安,他同虎克道别,随后回到了就近中指的夜总会里,打算第二天早上再问问格里高尔双钩海盗团是否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封简讯传来:有不明人士血洗了双钩海盗团的内部基地,包括虎克在内无人生还。格里高尔则是在现场留下了破损的衣物、义肢和大量血迹,下落不明。
(6)
不管是谁看到现场都会觉得格里高尔绝对是死了。即使不是当场死亡,留下那么重的伤也不可能活着。
默尔索一开始接到消息时还以为对方所说的“留下义肢”指的是格里高尔在卸下了义肢后遭到了偷袭。但当他赶到实际现场时,立刻就知道了这个留下是什么意思:
那只钩手的接口被用尖锐的地基钉钉在了双钩海盗团拘禁地的墙壁上,深深的刺入那块混凝土之中,即使使用中指的纹身强化技术也无法撼动一丝一毫。显然是有谁趁着格里高尔喝醉了,把他放倒在这里拘禁起来了。可能是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内乱,只能这么推测,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格里高尔一个以灵敏见长的海盗大副为何会被困住,为何会……
使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挣脱束缚。
这条义肢不是孤零零挂在墙壁上的——在它下端的金属连接处还有一块血淋淋的断骨和连缀在上面的碎肉。鲜血溅在墙壁、地面上,进而连缀成一串互粗互细的珠子,从拴住义肢的地方一直延伸向牢房的门口。不用太多的想象力,只看血迹也能猜测到这里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他用蛮力敲碎了自己大臂骨头的末端,然后硬生生把它与义肢末端的接口一起,从自己身体里拽了下来。接着,在失血过多前,格里高尔可能用另一只手和嘴对伤口那里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止住了进一步的流血。他接下来马上用某种方式打开了牢房的门,跑了出去。血迹到这里和其他人的尸体混在了一起,难以看清,很难说明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样的混战,这种程度的伤口几乎不可能幸存下来。再者,考虑到格里高尔“蛋糕”的身份,他的尸体很可能会被回收当做商品进行贩卖。中指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布了针对出售这类意思格里高尔遗体者的通缉令,但如果对方把其切碎成难以观察原本外形的方式售卖,也几乎没有办法进行追查……
默尔索捧着那根已经清洗、修理过的义肢,和过去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激烈的情感。在血迹也被清洗干净的现在,他没法从这件遗物上感受到一丝格里高尔存在过的痕迹。
世界又一次失去了色彩。他想。家人们说我一定很绝望。
所以,原来这种感觉就是绝望。默尔索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对格里高尔的迷恋究竟从何而来:在麻木之中生活了那么久,任何一丝让心灵能够活过来、让呼吸能够拥有意义的存在——无论他实际上是什么——自然都会被人看做是希望,看做是光明。
“那么默尔索,”中指的其他家人问他,“你想给他办一场怎样的葬礼?”
“我没想到。”
他说,下意识回答,
“他应该还没死,我是这么想的。”
不能说那是一种直觉……也不能说默尔索并没有接受对方的死亡。
一切只能解释为某种冥冥之中的预兆。
一个月后,在一个风雨交加、船舶停航的夜晚,一个身影站在了他房间的窗户外。默尔索失眠了一个月,所以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迅速地推开窗户、抓住那只手,然后试图去扯掉那个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在暴雨中,一双金色的、如同灯塔般在黑夜里燃烧着的眼睛露了出来,夹杂着冷酷的狂喜和温柔的埋怨,就这么穿过了默尔索的眼睛,射向了他的灵魂。
“你应该对我再有点信心,毕竟我答应过你,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对方呢喃着,在瓢泼大雨之中那幅身躯是多么渺小,又多么的不可思议。默尔索在反应过来后,几乎要被突然涌上的情感洪流冲垮。格里高尔。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声音、念出对方的名字的。格里高尔!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掀开了对方的兜帽,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疲惫又在温和中藏着锐角的脸。
“这外面冷死了,”对方抱怨着,“我的好末弟,我们能进去说吗?”
(7)
按照格里高尔的说法,一切事情都变得很轻巧:他在之前就对虎克有所不满,在默尔索的催化下终于决定好好和对方“算算账”——具体来说就是提前设置好了埋伏、打点好了关系,拉拢了一帮人打算把这位船长送去鲸鱼的肚子里。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问清楚,那就是我右手的去向,”
他笑了,
“我很清楚这个混蛋不会放过任何控制我的机会,所以果然,他还留着。”
“啊,说到这个,你饿了吗?要吃点东西吗?”
格里高尔掏出来的罐子有些难以形容,但看起来应该是类似油封牛肉之类的东西。默尔索看着对方切好、分隔、加热,然后送到自己面前。他用叉子插起那块柔软的红肉,咬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流入他的口腔,让默尔索细细品尝,然后做出自己的感想:
“这肉到底放了多久,感觉都化了。”
“啊,十多年吧?”
“……还可以吃吗?”
“反正我吃了没事。”
你和一般人也不太一样吧?默尔索边说着,边继续吃了下去。格里高尔也在稍微不满的一瞥后继续讲起了之后的故事:总之,那天他回去以后,已经察觉了什么的虎克马上就把他关了起来,具体方式就是那样。这位船长尚且以为格里高尔是勾搭上了中指,所以试图脱离双钩海盗团,打算给他一点教训之后就“重归于好”,用某些不太能见光的手段。
“但是既然我已经是你的东西了,那么对那边我就没什么留恋,”
格里高尔笑着说,又夹了一块肉给默尔索。默尔索看着那块肉,微妙地感觉到了一些从未感觉过的名为“压力”的存在。
“所以我用了一些方法,哈哈,把他们都杀了!”
默尔索想起那些尸体,那些面目全非、浑身开洞的尸体,想起了虎克身旁那些被砸成碎块的东西,想起了虎克那和西瓜汁一样被打得粉碎的脑壳。格里高尔尽量轻松地说着这些事,只是在那些比较激烈的片段时稍微身体颤抖一下。但默尔索很清楚,要拖着那样的伤口做这些不只是需要足够强大的身体素质,还需要近乎执念一样的情感。
“给我看看你的右手。”
他轻声说着,对方没有拒绝。默尔索掀开袍子,看到那些红色水晶般没有愈合完全的血痂,还有那大片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你没有好好处理。他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已经脏了的绷带,听到对方从喉咙里传出一声委屈的痕迹。你的骨头我也还留着,可以想办法用安瓿还原回去……
“但是那东西有点太贵了吧,”格里高尔想退后,把自己的断肢从默尔索手里抽走,“我已经习惯了只有一只手的生活。”
“我的胸口发闷、发苦,泪腺在以超出以往的功率制造液体。”
默尔索松开手,转而握住了格里高尔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他凝视着那些伤口,沉默了一会,随后询问,
“这种感情,就是心疼吗?”
“……你这么问,”
格里高尔转过头去,不知为何,耳朵尖有些发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心疼的感觉,却不清楚爱的滋味,或者说早已遗忘了被人以纯粹无暇、却又满是私欲的方式关心的滋味。我应该不爱默尔索,只是把他当做工具和脱离过去的跳板。格里高尔想着,坐在对方的腿上接受着末弟提供的更进一步的包扎。然而对方这张和血腥中指并不完全相融的清秀脸庞、对方凝视着他伤痕时皱眉的严肃表情,还有对方为他擦拭那些化脓部分的模样,都让格里高尔感觉到心跳加快、重获新生之感。
诶?真的假的?他看向周围的环境,看向默尔索那家具寥寥无几的房间、看向餐桌上用他自己右臂的僵尸肉做成的难吃餐食、看向散发着酒精和消毒水气味的医疗用具、看向镜子里自己一脸胡茬半身是血的狼狈模样、看向对方染满鲜血的手、看向外面一刻不曾停歇还顺着窗框漏进室内的暴雨……
我?在这种情况下?对默尔索心动了?
格里高尔有些不理解地用精神戳了戳自己的脑子,试图挤压出另一种答案来。
然而无论怎么询问,它所反馈的都只有一句回答:
是的,你完蛋了,你坠入爱湖了。
(8)
在一个月后,格里高尔以家属的身份回归了U巢后巷,成为了中指在其他事务上的其他助力,也成为了默尔索名义上的跟班。缺少了一只胳膊这件事让他无法正式加入这片地区的中指,毕竟这边没有相关的义肢技术。
“但是在东部,或许有其他的新情报。”
默尔索说,
“等我正式晋升之后,就可能被外派到那边,得到寻找相关医疗援助的机会。”
虽然并不是说对方一定要成为中指,但默尔索总有某种不安地执念,让他希望能给格里高尔一些更好的帮助。他完全理解这种担忧,却也不觉得这些担忧有必要被那么强调。我,以前在你面前表现成那样,只是在谦虚而已。他直接地告诉默尔索,
“要说实际技术,我比你更能打,要试试吗?”
一分钟后,仰面倒在地上的默尔索看着旁边笑眯眯、头发也没有乱一丝一毫的格里高尔,有些发蒙。刚刚晋升为幼弟的他理应比只是大副的格里高尔还强,但刚刚,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就被对方这么放倒了。或许格里高尔省略的那些故事里有更多值得钻研的细节。他想,抓住了准备离开的对方的腿。
“教我,”默尔索说,“今晚,教我。”
“好吧,真是那你没办法。”
格里高尔笑了笑,蹲下身来,用没有带着钩子的义手拉着默尔索帮他起身。已经自由的飞鸟选择继续停留在自己期待的栖息地,已经自由的格里高尔也选择了适合自己的居屋——因为这里有他需要的人,也有需要他的人。
“慢慢来吧,除了感情和技术,”他告诉默尔索,“我还有很多、很多值得教给你的东西。”
② 玫瑰工坊
一个月后,默尔索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味觉系统因为过度劳累而出现了异常。他只是变成了叉子,一种类似都市传说的特异人群,除了饮食癖好发生变化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人群。而这种变异给他带来的唯一影响可能就是发现了格里高尔是“蛋糕”这件事。
“啊,那你要吃了我吗?”
对方站在阳台上问他,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烟。夕阳很美,咖啡很苦,在晚加班开始前他们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之后格里高尔要继续去出外勤工作,而默尔索要继续在桌子面前与文件鏖战。没有吃了的必要。他回答,让咖啡因带来的兴奋效果在血液里流淌,给身体造成并不疲惫的假象。
“也是,毕竟工作盒饭真的很难吃……”
格里高尔挠挠头,吐出一口烟,
“没有味觉也不一定是坏事,吗?”
他没有回答。一方面因为以对方的逻辑来看,失去味觉确实不是坏事,毕竟工坊的工作强度并不允许他们花费太多时间在进食上;另一方面。默尔索认为这个理由没有必要说出口。休息室的床铺并不宽大,所以当两人躺在一起小憩时,最后总会变成格里高尔把头蹭在对方胸口、拿头顶顶着对方下巴的姿势;默尔索也会顺手把对方当成睡眠抱枕,搂在怀里睡觉。这个姿势更常见于情侣而非同事之间,很亲密,也很容易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
而脑袋是人体气味最浓厚的地方。默尔索看到又有一个同事来到阳台休息,转身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走到格里高尔身边。几乎是顺势而为的,他低头,在同事有些诧异的眼神里闻了闻格里高尔的头发: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甜,虽然还混合着烟味和机油的味道,但那股压倒性的、薰衣草的气息让之前那些怪味都不再重要了。只是闻到这股味道,默尔索都觉得自己的疲惫消解了不少。现在再把对方当睡眠抱枕使用,他醒来后不用再担心鼻子抽痛的问题。即使一切都是身体变异导致的幻觉,他们都不介意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安慰剂使用。食欲只是短暂的,对他们如今的生活而言,饥饿带来的清醒感甚至更加宝贵。
所以,默尔索并不讨厌这种变异,也没有将身体恢复成过去姿态的冲动。毕竟生命总会在夹缝中找到合适的姿态,也会在形成这种姿态后借着这股惯性生活。就像他们即使没有接吻过,也已经熟悉相拥而眠;就像默尔索已经熟悉处理各种文书工作的流程,而格里高尔也已经适应独臂的生活一样。在这座都市里,所有没能发光的星星都会成为路上的一块石子,在岁月的反复碾压上给自己制造一个合适的泥坑,沉默地彼此相依。
本来还想聊聊天的同事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知趣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的喝着自己手里的咖啡,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到。他肯定误会了什么,但格里高尔懒得解释,只是抬头问默尔索:
“怎么,我头发有味道了吗?”
默尔索摇头,随后反问他:
“你的外勤工作几点结束。”
“顺利的话……一点前能回来吧。”
“嗯,我也差不多到那时可以告一段落。”
他说,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六个小时后,休息室见。”
④R索2虫
冰箱里的蛋糕吃完了,其他食品包装也拆得一地狼藉。格里高尔不用多问也知道是谁做的,毕竟罪魁祸首嘴角还沾着从胃袋里吐出来的奶油,正脸色苍白、眼角发湿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自己。默尔索,你如果想吃的话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格里高尔有些头疼地思考接下来该叫什么外卖来应付晚餐,转身发现那个高大的青年站起身来,朝自己这边走来。
肩膀被那双手抓住,对方顺势把脸埋在自己的脖颈之间,边呢喃着“对不起”边开口试图啃咬。格里高尔条件反射地用胳膊挡在对方的胸前,把金属义肢的虎口卡在默尔索的嘴边,叹了口气后,大吼:
“给我清醒一点!我不是你的格里高尔!”
默尔索还是没有太多反应,于是之后的事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他们像是死敌一样搏斗,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打得满脸鼻血、压制在地。通常都是格里高尔的胜利,毕竟二协会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工作,且他如果不是胜者,那早就没命了。然后默尔索会像是小孩一样开始哭,边喊着他的名字边道歉,说出一些本不该外传的R公司内部情报:关于孵化室、关于他在退役前没能完整执行的记忆清除手术、关于另一个和格里高尔有着同样基因型号的克隆蛋糕、关于他为什么是一个拥有味觉的叉子、关于那些相似却又不同的人……
格里高尔会骑在对方身上,边左手抚摸着对方的脑袋、边左耳进右耳出的安慰他。毕竟他们都要活下去。他想,用手肘擦掉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来。对有些事还是不要追求太深比较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赫尔曼到底把“他”卖给了些什么公司、拿去做了些什么事——可以克隆的蛋糕价值自然会很高,毕竟对于那些真的希望恢复味觉的叉子来说,这相当于可以购买的速效药。然而问题在于从“原胚”到“成熟”,中间的时间不能只是空白的度过。
“R公司吗?确实是个好主意。除了花销过大外,时间倒是节省了不少,”
被默尔索袭击的那个晚上,他看着对方身体上残留的R公司烙印,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让很多个我互相残杀,确实是快速熟成的办法。”
所以你是吃了别人的商品后被解雇了?还是因为尝过一口所以念念不忘的找上门来,想大快朵颐?他把德式重剑悬在对方的后颈上,随时都会松手让其自然落下。
“听好,我已经是个自由人了,我不是那些实验室里的实验体,也懒得玩什么叉子和蛋糕的游戏,所以别想着在我这里可以占到什么便宜。现在还不是后巷深宵的时间,我懒得处理罪证,所以你最好给我滚远点,再也别回来。”
然而被他压制住的那个青年听完了这段话,却突然开始颤抖着身体,哭了起来。
“格里高尔……所以,你真的是格里高尔?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他一时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从二十岁起,格里高尔遇到过各种各样为了他的蛋糕身份而来的人,无论是叉子,还是商贩,又或者是其他的同类。他杀过一些,也帮助过一些,还遭遇过一些的背叛。但是边哭着喊出他的名字,边像是许久未见一样向他吐露出各种话语的人还是第一个。他松开手,青年马上起身向他伸出手,却没有掐住他的脖子、也没有试图扯下他的胳膊。对方只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让人有些窒息的拥抱,用泪水把他的肩膀染得湿透,像是个婴儿一样在他并不宽广的胸膛里蜷缩。
我该拿这个叉子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会,然后午夜到了。
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他还是选择把这个伤痕累累的青年捡回家里去,给对方包扎好伤口。
在那之后,他和这个比外表看起来脆弱许多的大男孩同居了起来。不,比起同居,更接近收养一只麻烦的、有严重创伤后遗症的猫。默尔索在清醒的时候会刻意把格里高尔和他过去认识的那个人区分开来,做出一副疏离抗拒的态度来,然而一旦前雇佣兵的创伤被任何微小的东西所触发(有时候甚至只是塑料纸的响声),他就会变回刚见面时那幅脑子不太清醒的模样,然后把格里高尔家里弄得一团乱,完事了还要非常委屈的在格里高尔身上趴至少五六个小时,让他的睡眠与娱乐时间彻底完蛋。
我为什么要养着这个东西?格里高尔带着一身齿痕、半身烂衣收拾一地狼藉时经常会这么想。照理来说,自己只要在后巷深宵的时候把默尔索从窗户那边丢出去,很多问题就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但是。他看着对方熟睡时依旧紧皱的眉头和脸颊上还没擦干的泪痕,又有点于心不忍。R公司到底是怎么培育员工的,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也清楚面前的这个“默尔索”很可能不是原装的。他倒是不介意和自己搏斗,但格里高尔清楚,对大部分人来说那应该是比地狱还恐怖的经历。
而且……
“你遇到了在那种情况下诞生的我吗?”
他拔开对方额头上的碎发,把手掌盖了上去,
“那你还真是可怜啊。”
虽然归根结底不是同一个人,但格里高尔会理解格里高尔的想法:在对日复一日的自相残杀、在对注定成为某个定制者的解药感到厌倦后,一个和自己境遇相同、年轻又天真的叉子看起来会多么的可爱,多么的适合成为这趟旅途的终点——教育他、诱惑他,把自己的毒倾倒给对方后,通过进食这一最原始的冲动来成为对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空洞——简直和伊甸园的毒蛇一样,真是恶毒又自私,却也因此让人能感受到某种连人生终结掉也无所谓的满足。
这是她,这是那个制造了他的人灌输给格里高尔的想法,也是他用了一生来克服的……
“所以,虽然只是我的执念,”
他挪开手掌,在对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但我会治好你的……默尔索。”
他也好,对方也好,还有其他那些叉子和蛋糕,都没有必要把人生困在吃与被吃的循环之中。总有……一定会有其他的事物更加重要,比如说指引对方来找到自己的爱,又比如说他在对方身上寄予的、那渺小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⑤六协会
“你们昨天出去喝酒没有叫我。”
格里高尔说着,表情看起来快哭出来了。默尔索不太理解对方的这种执着和跟随性,只能尽量直白地告诉对方,这是因为昨天是五科来的成员,而他负责招待。两人在很久之前都已经提前确认过里面没有叉子了,所以默尔索就算闻起来再香甜美味,一般人对他也没有食欲上的兴趣。
然而这种解释似乎更加刺痛了格里高尔,以致于两人的对话逐渐往毫无逻辑的方向发展。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是个又老又臭又丑的大叔。当格里高尔选择原地蹲在食堂正中、默尔索面前,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态度时,默尔索还是不可控制的叹了口气,尽量冷静地告诉对方:
“如果你再不走,我接下来就要一个人去出任务了。”
“你去就去,反正你都说了你不需要我,你一个人也能做好……”
对方的嘟囔又持续了五分钟,直到六科其他人陆续进入食堂并且凑上前来看热闹后才结束。最终,格里高尔还是努力露出一副凶狠的态度,让同事别盯着他看了,并且边说边躲在了默尔索的身后。好婆妈两个人,还好不是我们小队的搭档,否则便样衰了。其他人边啧舌边立场,留下一个还在龇牙咧嘴的格里高尔和一个感觉精神异常疲惫的默尔索。
“所以你到底在为什么而不满?”
在今日的工作顺利结束后,默尔索便等待手套冷却下来边询问格里高尔。对方愣了一下,在余热和黄昏里吞吞吐吐地开口:
“默尔索……你根本不知道蛋糕有多么可怕的魅力,也不知道叉子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有多么恐怖。哪怕是现在的我有时也会时不时想咬你一口,所以如果真的遇到了陌生的叉子,我不敢想会有多恐怖……”
“你想咬的话,可以咬,不要出血就好。”
“默尔索——!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个人认为你对我的食欲和过高评价是一种对喜欢的具现化表达,”
看着对方肉眼可见红起来的脸,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说,
“所以格里高尔,你不用那么紧张。”
虽然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让格里高尔改掉这种习惯,但短期内应该能让对方安静一会。头发散了,转过身来。默尔索命令着,格里高尔照做。鲜红的蝴蝶结在火焰之中看起来也像是在燃烧,他用手甲拢起格里高尔脑后的头发,简单用手指梳理了起来。我没在你身上感受过你所说的那种恐怖,格里高尔,是因为你是特别的叉子,还是说你夸大其词了。在对方回答前,他用手把那些碎发全部抓在一起,用力的用蝴蝶结套上。
“疼、疼疼疼,默尔索、头皮、有点紧!”
格里高尔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发际线变高0.1mm的结局。可能我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所以默尔索有点生气了吧。他想,完全没有往那是对方手劲大的可能性上去考虑。记忆里的战场一闪而过,被他吞吃的、被他杀死的、被他消化的脸像是影子一样追了过来,他赶快抬头,看到默尔索和他身边燃烧着的火焰才回过神来——它们会追他一辈子,就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的寒冷一般,总会在某个时刻让他惊醒。
是的,他拥有了味觉,能够以活人的身份品味到食物的味道。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弄疼了?”
默尔索看到对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湿润,还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顺手在对方的脑袋上揉了揉。格里高尔闷闷地用鼻音回答了一声“嗯”,然后决定继续之前的话题。
“总、总之,除了我以外不要相信其他叉子!”
“我也不认识其他叉子。”
“还有,不要离我太远……”
“任务要求的话我也没办法。”
“那就赶快回来,不然,”
他低下头,抓住对方的手,小声说,
“我会感到寂寞的……”
默尔索又没忍住,再次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别的蛋糕会不会这么和叉子相处,他也不知道,毕竟他也没有深入了解过的兴趣。但是在对方因为担忧而主动来找他搭档的那一天,默尔索便确定了,无论格里高尔把自己描述成多么可怖的怪物,在他严重对方永远只是他那喜欢满腹牢骚的、爱撒娇又有点不靠谱,有着温暖心灵的好搭档。于是他低头亲吻格里高尔的嘴唇,看着对方眼镜后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随后又因为唇齿间回荡的浓郁滋味而逐渐恍惚,直到最后快因为默尔索灌给他的味道而晕眩过去。
扶住面前叉子的肩膀,默尔索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告诉他:
“放心。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的火焰也永远无法如此明亮。”
⑥大锤小G
格里高尔的进食一个月会发生两次,往往就在大规模战斗结束后发生,通常会持续半个小时。为此,他必须在每次出征前准备好充足的K公司安瓿,以防被对方吃掉的损失部位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影响后面的计划和安排。默尔索并不担心格里高尔会试图杀了自己,这种信任和他的信仰一样,是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枷锁。
这只来自战场的弃犬有着格外脆弱的心灵,过度不安的精神,因此会抓住一切可以为他提供安全感的稻草,不会动手破坏一丝一毫。这也是为什么持握者会允许默尔索饲养他、收留他、把他当做一颗特殊的钉子使用。只要不是机械造就的产物,那么对方身上的异变依旧可以划分在“美丽”的范畴之中。
“默尔索……你很疼吗?”
然而这种美丽并不能缓解他被啃咬肌肉、皮肤,还有内脏时的疼痛。默尔索尽量去忽视它们,但伴随着那只可爱的害虫把脸又埋进他破损的胸腔里啃咬,失血和痛觉带来的刺激依旧让默尔索的表情变得扭曲、狰狞。虫噬的声音伴随着粘稠的水声响起,默尔索听到筋膜被虫肢撕扯开的声响,意识到对方的鼻尖正顶在自己的肋骨上。我能感受到大锤先生的心脏。带着某种病态的喜悦,格里高尔轻声说着,把脸贴在了所爱之人裸露的肺上。我能听到你的呼吸。他接着突然低头,用牙咬住那些肺泡,像是挤弄气泡纸的顽童,用舌尖将它们一个个戳破。我能尝到你的生命。
“默尔索,我能通过痛苦融入你的灵魂吗?”
这样你能永远的记住我吗?
他没法回答,即使给他能够发声的空气,默尔索也无法给出自己尚未寻找到的答案。他只清楚,这幅肉体在再生之后将会完好无损,被对方弄伤的部位也有朝一日会焕然一新。即使是部分极端派所推崇的痛苦,在漫长的生命之中任然将会是过眼云烟。但是,对方现在进食的姿态,对方得到满足的表情,对方在欲望和理性之间挣扎的模样,将会在他的记忆之中留很长、很长时间——蛋糕会腐烂变质,但作为器皿的叉子却可以存在很久。当它被涂抹奶油,被埋入那块精心制作的餐点之中,它也将避无可避的染上食物的滋味。
我在格里高尔之中存在的时间或许将比我自身的生命更长。默尔索想。我的血肉将会经由他的消化,重组构成格里高尔身体的物质:水、葡萄糖、氨基、蛋白质,它们会再转录之后形成对方身后美丽的羽翼,对方挥舞的利爪,甚至是对方用来目睹世界与万物的复眼。格里高尔还在蜕变,还在成长。总有一天,如赫尔曼理事期待的那样,这枚人形的蛹中将会孵化出最纯洁、最原初的生命。
而他,作为养料,只需要躺在这里被对方所捕食,静静看着这一切悄然到来。
终于,格里高尔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停止。满足了食欲的他看着默尔索打开安瓿的泵,随着那绿色液体的注入逐渐让身体恢复如初。我又没有控制住自己。对不起。他说,垂下那双灰暗的眼睛,同时把镰刀一样的双手垂在身前,反复扎入自己的大腿之中。我是恶魔、是连食欲都没法战胜的劣等品、是害虫……
“格里高尔,”默尔索拉住了对方的胳膊,阻止其更进一步的自残行为,“停下。”
“默尔索……”
“是我让你成为了钉子,也是我把你捡回来的,所以,不要自责,”
他用手指擦去对方脸上自己的血,把这只可怜的虫子抱在怀里,告诉他,
“因为是我在需要你,是我需要你,来让自己的信仰成为可触可感的真实之物。”
只有这样,如此悲惨的他们才能在某个可能性中,成为永恒的“奇迹”。
⑦死兔继承
他还记得和对方第一次在后巷见面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迷茫和惊恐。就像是被猎食者发现、且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战胜对方的小动物。然而下一秒,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便归于冰冷肃穆。格里高尔向他说明了来意,然后伸出了手。默尔索握住,感觉到了那幅身体纤细、脆弱,以及这幅皮相之下常人难以理解的意志力:这只手上没有茧子,和所有巢里老爷的手一样细腻光滑,却坚定而有力,以一种悲惨而傲慢的姿态宣布,自己才是一切的掌控者。
“我要复仇,”他说,“我需要你的协助。”
“我是叉子,也是希斯克利夫的老师。”
“我知道。”
我知道。他看向默尔索的眼睛,平静地说。
“等一切结束了以后……即使失败了,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那之后他经常出现在呼啸山庄之中,穿着会让那些佣人不满的后巷大衣,站在格里高尔的身边,仿佛护卫;而格里高尔大部分时间则是沉默地,只会偶尔突然指着房间之中的某处,向默尔索诉说过去的点滴回忆: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希斯克利夫、在那他们爆发过一次冲突、在那希斯克利夫将他揍得鲜血直流,随后也被关禁闭饿了三天三夜。
“我们之间的战斗从没有胜负之分,”他握住自己的残肢断臂,“总会两败俱伤。”
他说这些从来不希望得到任何回答,然而那幅在孤独中独自颤抖的姿态总会让默尔索忍不住附和上几句话,吐露出一点情报。他是中立的,他是观望者,他不会站在任何一方,他应当扮演好一个局外人的角色,这也是格里高尔所要求的。但抛开他所不了解的爱恨情仇,默尔索喜欢格里高尔身为蛋糕所散发的风味:
那是一种需要长年的滋养折磨才能铸造出的味道。
是能让他回味很久的味道,也是他被应许的味道。
“你说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但叉子需要进食一个完整的蛋糕才可以恢复味觉。”
他看向对方缺了的右手,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然而格里高尔却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的笑了起来,仰头看着默尔索说,
“所以你更应该跟我来……他不可能把战利品到处乱扔。他送给了你,对吗?”
“……是。”
那天,已经面目全非的狼突然闯进了默尔索新帮派所在的地盘,将一截用裹尸布厚厚包裹起来的断肢抛给了他。那是一只男人的右手,消瘦、断裂,还在滴血。老大,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礼物。希斯克利夫当时脸上笑容的疯狂和现在格里高尔的相比不逞多让。你们叉子不是需要蛋糕吗?这东西反正放在我那里也只会腐烂生蛆,那么还是送给你吧!
“这是从哪来的?”
他询问,做好了让其他兔崽子随时送客的准备。
那头狼却只是语焉不详的笑着,
“我的老朋友……一位我恨之入骨的老朋友!你马上就会见到他的,他马上就会来的。”
“老大,告诉他,别让我失望。”
默尔索还是收下了那份礼物。
随后,二人的冲突和战斗发生了很多次。呼啸山庄的一切被缓慢而有条理的摧毁着,格里高尔也从来没有取得过胜利。但每次,他都活了下来,拖着新的伤口和疲惫,在这块即将变成废墟的地盘上徘徊。
“我有些累……别怕,我还不至于现在死掉。”
依靠在护卫身上,埃德加的继承人轻声说着,额头上被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默尔索则毫发无损,只是被血污弄脏了衣服。嗅觉将血腥转化为香气,诱惑着他现在就把这块残破不堪的蛋糕吞吃入腹。然而默尔索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把胳膊上的围巾取下,替对方暂时处理伤口。
“更多的让你的女仆们去做吧。”
“……谢谢。”
对方道谢,随后叹了一口气,像是躺在自己的棺材上一样靠在默尔索的身上。格里高尔又轻了一些。默尔索想。不知道那约定的时刻会不会随时到来——除了希斯克利夫的情报和方便在后巷活动外,格里高尔雇佣他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默尔索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却始终没问。毕竟对方不一定会说,也不愿意说出口。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他愈发清楚面前这位埃德加继承人在强硬外表下的那种……自毁冲动。
格里高尔并不像是对方所说的那样贪生怕死,否则他就不会主动接近我了;但是在这种意志力的背后,依旧是一种想延续下去的生物本能。默尔索理解这点。就像是他当初允许希斯克利夫在屋檐下歇脚,就像他当初看着希斯克利夫在雨夜逃跑,就像他答应现在陪在格里高尔的身边,就像是他默许自己成为对方最后的棺材……无论他们表现的如何,每个人都有懦弱之处。
所以当这个可悲的男人满身是血的被他抱在怀里、当他把格里高尔送给那些循声找来的女仆、当对方在高烧夜惊的噩梦中用那只苍白的手抓住默尔索的衣襟,像是溺水的尸体紧握救命稻草般向他哀求时,默尔索并不意外地听到:
“我不想孤独的死去……”
格里高尔呢喃着,重新露出了最初相遇时那幅脆弱的模样。他本能地抓住身边这唯一的热源,向对方吐露自己的可悲:渴望活下去却又缺乏勇气,渴求以某人作为生存的动力却又永远的失去了对方,拖着这幅即将崩塌的躯体背负起沉重的责任,即使瞑目也无法得到安息。所以,当他看到默尔索,看到这副命中注定的叉子时,本能地选择了一种轻松的、走向解脱的道路。
所以如果我死了。格里高尔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请求。把我吃了,默尔索,一点不剩的。
“把我,埋葬在你的生命里。”
默尔索抱住他那发热的头颅,像是抱住一颗将腐的果实,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回答,
“好,我答应你。”
⑧W索厨虫
“味道如何?”
帮厨点燃一根烟,朝着厨房空旷的地方吐出一口烟气,眯眼笑着问他。食材我可是找了好久,一听说这家伙是个蛋糕就去门口蹲着了。快到后巷深宵了才撞见这人出来抛尸。他一开始还以为我是来收购食材的,还和我讨价还价半天。他用手指挠了挠脸上贴着的创口贴,继续自言自语着。后面为了放倒他我可是砍废了一把菜刀。油脂太厚,难切,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放倒。唉呀,现在后巷人的饮食实在是太恶劣了,肌肉纤维真是粗糙,要不是他是蛋糕,我才不敢相信这种肉会好吃。
“没想到现在变成了盘中餐啊。”
“你被骗了,这不过是普通人。”
默尔索咬完第一口就告诉了格里高尔这个事实。和他过去吃过的馅饼类似,气味虽然闻得出来,但吃到嘴里和柔软的纸屑木渣没有太大区别。一种纯粹的谣言是,蛋糕更擅长分辨食材的好坏,格里高尔也是因此才被良秀聘用的。如果说这个男人也是肉类提供商,恐怕在铤而走险使用这种传闻来给自己的产品增加价格吧。总之,没有第一次来这家店尝到的味道。准确来说,没有格里高尔的味道。他又回味着那个滋味丰盈的馅饼,鼓励着自己又吃下一口食物,最后还是放下了叉子。
帮厨则在他说出真相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而泄气的嘟囔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我下次要把那个情报贩子的舌头割下来做汤……绝对要!一定要!”
“那样会好吃吗?”
“谁知道呢……但据说骗子的舌头嚼起来会更加的滑溜。毕竟平时狡猾惯了,在汤里咕嘟一阵也会更粘稠顺滑吧?”
很难判断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单纯地玩一下文字游戏,默尔索并不熟悉23区的幽默感。虽然他不熟悉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幽默感就是了。他用旁边杯子里的清水漱了漱口,起身,抓住格里高尔空着的左手。帮厨愣了一下,随后看到默尔索把自己的手指含进嘴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他“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眼角却露出了笑意。血液被牙齿从皮肉间挤出,融入唾液之中,带去一股芬芳的滋味,冲刷掉了刚刚味如嚼蜡般的无聊感。
真的做的有那么难吃吗?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会忍不住再把这只手切下来给你做成肉派吃的啊……对方拖长声音说着,看着默尔索吮吸自己指尖鲜血的模样,露出了一种诡异的、慈爱的表情。默尔索用牙齿咬了咬对方皮肉间包裹着的骨节,想象着它们的滋味和口感,最后还是放弃。吐出被自己唾液染湿的手指,他舔了舔残留着余味的嘴唇,继续惯例的吃后感:
“咸味有些重,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太多,纵欲太重了?”
“……你的舌头怎么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么灵啊。”
“建议是早睡早起,减少香烟的摄入量。”
“我就算不抽,厨师长的二手烟也不可能少吸。”
“还有,你最好适当减重。”
“烦死了,付完饭钱然后快滚吧。”
格里高尔一边用菜刀的背面拍了拍默尔索的胸口,一边把对方吃剩的肉派端回去打算自己尝尝。毫不犹豫地下达了逐客令,邋遢的帮厨又开始研究起调味和肉质的区别。良秀恰巧在这个时候拿着带血的菜刀回到了店里,帮厨抬头看自己的上司,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而僵硬。她看到格里高尔的反应,又发现默尔索也在店内,于是偏过头来用眼神和他打了个招呼。
“哟,帮·何?”
“被情报贩子骗了,弄来了假蛋糕的肉。”
“哈,废·如·常。”
废物的一如往常。她毫不留情的嘲讽着,走到酝酿着道歉话语的格里高尔身旁,用刀背在对方脑袋上敲了几下。随后,又是和平常一样的威胁话语。大概就是如果你再没有点长进、还把时间和技巧浪费在这些旁门左道的事情上,我就把你丢到绞肉机里去做肉馅……不对,你现在油水太多了,容易把出肉孔堵住了,还是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好了。帮厨听着这些话,表情于是耷拉了下去,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良秀在那之后又交代了几句,随后就回到了后厨去继续自己的艺术创作。已经一蹶不振的格里高尔趴在自己刚刚做的肉派旁边,想把它推到垃圾桶里去,又不怎么舍得。
“你怎么还在这里?”
抬头看到默尔索,他有气无力的问,默尔摇摇头,回答,
“还没有结账。”
“哦……你还要结账啊……5000眼……我现在只配得上这个价格……”
“剩下的打包带走。”
“好……等等?你不是吃不下去吗?”
帮厨抬起头,有些诧异地询问。我打算当成明天中午的午饭。对方说。这样更方便。
“我现在吃不下只是因为你在我的面前,对我来说刺激性太强。”
就像是在珍馐面前难以接受米糠。格里高尔只要在眼前,默尔索便无法让自己再回归到平常之中:索然无味的食物也能毫无芥蒂地咽下,是否存在味觉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即使见过了其他的蛋糕,格里高尔对他来说也是特殊的存在。
他看向对方笨拙而激动地打包肉派的模样,想起了那天进入这家店时发生的事:
在良秀的监督下,对方拖着还在流血的断肢,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刚烤好没多久、造型丑陋的肉派端在自己面前的模样。格里高尔那时还没有换上这身帮厨的制服,浑身是伤,还散发着后巷污泥的气味。显然,对方是在后巷深宵时分误入这里,以牺牲了一只胳膊为代价被收为临时帮厨的。
“你·话·实。”
良秀斜眼看向他,继续说,
“免·核。”
没法尝到味道,默尔索开始转而追求食物的口感,这也是为何他会成为良秀肉派店的常客。在厨师长第一次向他询问尝后感时,他便诚实的告诉了良秀自己缺失的味觉……无妨,这会让你成为最诚实的顾客,没有比做出并不拥有味觉的人也会喜欢的食物这事更艺术的了。良秀只是露出了一如既往让人看不懂的笑容,就这么默许默尔索成为了这里的常客……在那之后,他也称为了这里的审核员,帮良秀决定了不少新作品……以及新员工的去处。
格里高尔的那次也是一样。他本来打算和平时一样直接替良秀做出决定,但默尔索很快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肉派的表皮烤焦了一块,同时里面的肉没有完全做熟,鲜血淋漓,散发着难以下咽的气味。然而当他尝到这东西的第一口时,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便充满了默尔索的头脑——某种空缺终于被填满了,强烈的幸福感压倒了一切——他便是为了吃掉这块肉而诞生于世的,在舌尖触碰到这块肉派时,他便确信了这点。
那个抱着胳膊、悲惨不堪的男人在这种味觉的滤镜下也变得美味异常,以致于他在吃完这块肉派后真的伸出手来,抓住对方的肩膀,试图更进一步的品尝……是良秀钉在他脸庞的菜刀让默尔索清醒了过来,而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看着默尔索因为试图捕食自己而露出凶恶与满是欲望的表情,居然……
笑了。
“您喜欢我做的菜,或者说喜欢我的味道,”
他说,抱着自己还在因为本能发抖的身体,吐出了一句满怀野心的话,
“比厨师长做的肉派更加喜欢,是吗?”
良秀则在听到了这句话、看到默尔索点了点头后啧了一声,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好吧,合格了,你这疯子。”
后来默尔索才知道,格里高尔是从其他地区转成来到23区的蛋糕。不为了别的,只因为他喜欢做菜,做用其他蛋糕为材料制作的菜。我好奇蛋糕的味道,因为我虽然自己是,却不觉得自己的味道有多特别。因为良秀的店是这里名气最大的,所以他特意选择了这里来学习,并且在良秀质疑其料理思路时直接砍断了一条手臂当做学费,向对方证明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错误。
“如果你店里的常客觉得我的更好吃,那么便说明它是无可替代的。”
他笑着说,
“那是个叉子对吧?即使我从来没有做过肉派,他也会更喜欢我的。”
“因为你是蛋糕,且,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蛋糕。”
他说出了和那天对良秀解释时一模一样的话语,
“除非是以你为原料制作的食物,不然就算是其他的蛋糕,对我来说也远没有你的美味。”
“啊……谢谢夸奖,但是对厨师来说这可不是好的夸赞词啊。”
“我是绝对诚实的。”
“那你可以再描述一下我的具体味道吗?”
“描述不了。”
“那只是夸奖完全没用啊!”
格里高尔把打包好的肉派递给默尔索,在他接过前说了声“等等”,又往派皮上抹了一点手指上残留的血液。要是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我自己当材料做出能让你满意的食物就好了。格里高尔低声嘟囔着,看到默尔索凑过身来,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也有其他办法,不一定每次都使用血液,比如说……”
几分钟后,格里高尔耳朵发红的在W公司清扫员的胸口上锤了几拳,把打包盒丢给对方,请人马上滚蛋。默尔索有些莫名其妙的站在店门口,思考自己刚刚的话是否有错误之处。其他体液也确实可以代替血液提供风味,他难道说错了吗?算了,格里高尔本来就是很难以捉摸的。他期待着明天中午的午饭,也期待着明天晚上再和格里高尔相见,向巢所在的方向走去。
⑨五索神父
(*设定上,这边是桑丘没有加入叛变,刚被转移走没多久,堂吉诃德按照原本的世界线走向被钉住,到那乐园没有被立刻关闭而是对外营业、试图诱导桑丘回来的世界线←所以相较于度过了两百年的lcb世界线格里高尔的精神状态要更正常、负罪感和动摇感也更强烈)
他又尝试了一次,依旧感觉无从下咽。即使清洁过,格里高尔肌肤的味道依旧像是腐烂的泥土、布满灰尘的棺材、还有变质发酸的食物。默尔索毫不掩饰的拒绝了又一次的进食邀请,把带着口枷的血魔推到一旁去。对方也一如既往地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抱着膝盖在角落里蜷缩、低头,随后放出一阵低沉的啜泣声——血魔不会真的流泪,因为他们是如此恐惧水——成分和血液无异的泪水从他的泪腺里涌出,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把格里高尔的脸与衣服重新搞得一塌糊涂。默尔索一言不发的在旁边写着明天要交的工作报告,听着那阵压抑地嚎哭声伴随着漠视逐渐激烈、夸张,到最后变成某种痛苦的嘶吼:
“杀了我,”他说,“那么就杀了我……杀了我!”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把我捡回来的。默尔索。我无法满足你的食欲,你也不可能满足我的。你让我在那里被敲碎脑袋、被血猎碎尸万段、和那场大火一起焚烧成灰烬就是最好的选择。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默尔索,你还不如杀了我,你还不如杀了我!
“格里高尔,冷静下来。”
他几乎不带感情的说,声音平稳克制,
“如果你想喝血的话,冰箱里有血袋。”
该怎么解释自己并不是肚子饿了,而是某些更决定性的东西缺失了?格里高尔突然又开始怀念自己的家人们。至少他们能够理解我所遭遇的痛苦。然而确实又是他亲自背叛了他们,为了父亲……不,只是为了自己能够苟且偷生。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为什么要救我?他又开始重复这些没有意义、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自言自语——
因为一开始,就是他救了默尔索一命。
一个月、也可能是更早之前……格雷高尔在那天结束了自己的忏悔,推门看到了当时奄奄一息的收尾人:满身染血的五协会成员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垂死的天鹅,杵着利剑、跪在教堂的门口。神父不可抗拒地被血的腥味所吸引,向那位垂死的人类伸出手去。下一秒,银白色的剑尖刺穿了格里高尔的胸口、切开了他的身体。疼,难以形容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清醒,就像是鞭挞自己的尖刺一样,把他拉回了符合人伦道德的世界之中。格里高尔于是愣住,将因为渴望而伸出恶手转为充满怜悯而递出的援手。
“你伤的很严重,即使不被其他孩子袭击,也难以撑到下一次开园时间。”
他放缓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饥渴。
“跟我走吧,教堂急救室里面剩下的医疗物品还剩下一点,可能对你的伤口有所帮助。”
收尾人在稍微的迟疑后拔出武器跟了上来,格里高尔看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深绿色眼睛,心中莫名的感到了平静。在忏悔室里,他看着对方脱下那身破烂不堪的衣物,在一种久违的震撼中遗忘了饥渴:男人的身体并不是有多么的神圣和强壮,但那些优美的线条与鲜血淋漓的伤口中确实蕴含着某种强烈的生命力,某种过去神父所渴望的东西。拉曼查乐园里没有消毒和清洁用的水,所以他只能递去尘封的酒精和棉布们。对方接过那些灰尘累累的疗伤物品,稍微沉思了一会,接着开口告诉格里高尔。
“我没法对后背的伤口进行消毒,请你帮我。”
这是什么意思?人一个血魔给鲜血淋漓的伤口消毒?他疯了吗?
格里高尔想着,边忍受着腹部火烧一样的饥饿感,边用颤抖的手拿起浸满了酒精的棉布。鲜血淋漓的伤口如同丰满的果实一般闪烁着让人口水横流的光泽,其中流淌颤抖的血肉让格里高尔恨不得扑上去、吮吸咀嚼到不留下一滴液体。好饿,好饿。他想,却又出于一种本能性的敬畏而没有真的动手。细心擦洗着那些鲜血,直到一切结束,对方重新披上那件外套,神父才无法克制地流下血泪,用牙撕扯起手里沾满鲜血的毛巾。
“啊啊……请原谅我……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了……”
他边说边咽下那些沾着酒精、实质上让人忍不住作呕的腐血,用其中所蕴藏的情感来慰藉自己体内的空洞。那个收尾人边看着神父在瞬间从圣洁变得狰狞狼狈,站起还在摇晃的身体。他走到格里高尔的身边,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把另一只手抵在对方的嘴唇上。
“不,你还控制得住自己。”
默尔索轻声说着,把自己的手指放在格里高尔的嘴唇上,慢慢往里探入。用指肚擦着血魔的尖牙,他看着对方不受控制外溢的唾液,以及那颤抖却无法咬下的尖牙,在短暂的思考后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无法捕食我,默尔索说着,接着抽出手来往前压下身体。庞大的阴影袭来,格里高尔看着对方凑近的脸,在一瞬间呼吸停滞,随后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舔舐着自己的嘴唇。一股并非羞涩、亦非腼腆的情感将他的身体牢牢钉死,直到嘴唇上传来一阵刺痛感才反应过来:
那股感觉是最原始的恐惧,是最纯粹的惧怕。
我被他咬了?格里高尔的头脑一阵空白。他在吃我吗?
默尔索则舔了舔血魔流出的血液,感受到了一股陈腐的、像是在棺材中封存了整整几个世纪的糖浆味。这是真的难以下咽,但也是他许久没有品尝过的甜味。毫无疑问,面前这名危险的、恐怖的、夺走了无数人生命的古老血魔,是默尔索一直在寻找的一块“蛋糕”。
“我是叉子,”他看着对方躲闪的红色眼睛说,“我是你的捕食者。”
“随着开园次数的增加,其他收尾人终归会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拉曼查在未来某日一定会被夷为平地。但是格里高尔,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的寻找共存之法,你一直在寻找和家人共存的办法。这并不是不可能存在,只是需要更漫长的时间……“
先遣队已经查明,游乐场的维持需要你和其他两位血魔共同出力,只要缺了其中一人,这里都会重新关闭起来。默尔索说,向他抛出了一支橄榄枝:只要他愿意跟随着自己离开,那么只要之后找到了堂吉诃德渴望的办法,再回到这里,不就可以满足父亲的心愿?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他到底是什么人?
牵涉到家人,格里高尔本来应该像是过去一样勃然大怒的。然而被捕食一事彻底扰乱了他的大脑。连虫血都不如的他的血肉,在此刻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价值——过去也有谁曾经抓住濒死之际他的,试图将他吞吃殆尽,称赞着他的味道,并最终赋予了他这永恒的生命——那之后他就被抛弃了,作为一块染了病血的污渍,度过这样漫长而可悲的人生。紧紧抓住收尾人的手,神父用一种狂热的、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方式问,
“您是说,这样我就可以拯救父亲,我就可以让一切重归正规?”
对方点头,这个肯定击穿了他最后的一点抗拒。母亲不会原谅他的,绝对不会……奥提斯也不会。可是她们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她们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为了背负上所有人的错误,而做出的这个选择呢?格里高尔笑着,哭着,在崩溃后把默尔索藏在了自己的小隔间里,将那些兄弟姐妹和孩子们不愿进食的东西全部喂给了默尔索,看着这只美丽的白羽野兽进食自己的血肉,产生了自己也可以养育出什么的想法;这只误入园中的兽也用剑尖划破手掌,将自己的血喂给虚弱不已的神父,以防对方在出逃前就无力支撑,导致计划付之东流。
“你不像是其他血魔那样狂热,为什么?”
看着恬静地舔舐自己血液的血魔,默尔索几乎要产生血魔都只是无害的小动物的错觉。格里高尔垂眼、摇头,
“只是对于你,我能控制住那沸腾一样的渴血欲。我的身体和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惧怕你,告诉我快逃,我的渴望却让我想尽一切办法撕碎你,吞吃你。”
对叉子的恐惧和对血液的渴望,两者融合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可以忍受默尔索的拥抱,却不至于在对方给予鲜血时疯狂到失去理智。连这些他曾经渴望的血喝起来也不再那么甘美诱人,更接近于某种清泉一样让他身体稍微不再疼痛的药剂。
如果这样下去就好了,他忍不住那么祈祷。
然而在离开了拉曼查后,不知道是否是父亲和家人都被关在那个密闭的空间之中、和他彻底失去联系的原因。格里高尔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渴望袭击除了默尔索以外的人类,又渴望能够为谁做出贡献。一开始他还能通过让对方给自己戴上嘴套来保持冷静,再然后他开始缠着默尔索要求对方随时给予自己一些身体上的安抚,比如说拥抱、抚摸、或者亲吻。最后,受到了对方为期一周的出差任务影像,格里高尔便开始出大部分人都难以忍受的自虐癖:他抽打自己的后背、他撕裂自己的肌肤、他在默尔索的食物里混入了自己的血肉、他把自己的牙一次次地折断拔下……
在格里高尔差点用厨房餐刀切下自己的脑袋后,默尔索终于不再忍耐他的这种自伤行为,抓着鲜血淋漓、把家里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格里高尔进了浴室,在对方的惨叫声里上嘴套、枷锁、绳子,硬生生的把有恐水症的血魔丢进浴池里洗了个澡。看着格里高尔昏过去、清醒过来、在昏厥休克过去了十多次,最后才把伤口彻底愈合、精神也彻底空白了的血魔从浴缸里捞上来,给他擦干净了水,解开捆住手脚的绳子。
“你要是再自残,”他威胁,“下次我就用冷水来给你洗澡。”
这不是水温的问题,格里高尔很想说,却又不敢开口,只好用一种极度委屈的表情看着对方。每当他无法用言语解释时,他都会用这副表情看着对方。习惯和人类相处后,血魔就一直这么做,在吼完“杀了我”,肚子饿了嗓子疼了在角落里流过血泪的现在也如此。默尔索听着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了以后,揉揉自己带上黑眼圈的眼角,转身看着终于安静下来、可怜巴巴的血魔,叹了口气。
“我找到了白月骑士的下落,她留了一封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血魔暂时忘记渴血的痛苦。”
他说,表情犹豫了一下,
“但是还要再等很久,而且那不是一劳永逸的。你会面临着失去记忆的风险……所以,你可以选择那样的道路,会轻松一些,就算失忆了我也会继续照顾你之后的生活;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保持着痛苦和记忆,再在这个基础上选择道路。”
别急,在你先治好自己的血疾之前,我不会吃掉你。默尔索直接斩断了格里高尔在脑子里想出的第三条路,强迫对方面对现实。我知道你的逃避癖,但我不会让那实现。格里高尔,既然我把你从拉曼查里带了出来,我就会要求你对你自己或你的族群负责。
“否则,我们至今受过的痛苦都会变得没有意义,不是吗?”
边说边靠近对方,现在他已经坐在对方身旁的椅子上。血魔似乎还在为刚刚自己的失态耿耿于怀,正在把脑袋埋进膝盖之间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默尔索伸出手来摸了摸对方的头,感觉到一股往上顶住手掌摩擦的力量。神父……不,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的格里高尔没有马上给出自己的回答,而是用尚且嘶哑的嗓音轻声询问默尔索:
“你能再摸一会吗?”
他按照格里高尔的要求照做,摸着摸着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扒开胳膊一看发现原来是睡着了。有些无奈,却又熟悉了对方这幅成熟外表下不成熟的一面。默尔索把对方从地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他也差不多完成工作了,今晚是时候休息了,至于更复杂的事,那还是放到明天再去考虑好了。在对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尝到的血痕带着平静的樱桃酒味,五协会的收尾人关上灯,在尚无定论的明日到来前、在短暂平静下来的今日,和血魔在床上同枕共眠。
⑩十协炎拳
孩子们会亲近那个每周都来这里做礼拜、来这里捐款的男人。
这不奇怪,因为他个头不高,语言又那么和蔼可亲,当被逗弄了,表情和话语又比一般的都市人看起来更接近孩子。十协会的成员对这样的到访者倒是不会讨厌,但也不会特别亲近。毕竟这些孩子们也不完全出于慈善目的而被收留——他们要长大、要学习,要有朝一日成为能够为协会做出切实贡献的后备力量。只是玩乐和美好的时光无法让他们在都市中拥有立身的资本,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一个简单的玩伴。
所以,一直到那个意外发生前,十协会的收尾人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有些特殊的男人。至于那个意外,内容其实也很简单。默尔索,那个一直很上进很用功的孩子,在陪同其他更年幼的孩子时见到了这个男人,随后突然狠狠地咬了对方。
更大的收尾人把他们拉开时,男人的虎口已经一片鲜血、肉都快被默尔索给咬了下来。然而他没有生同样一脸茫然默尔索的气,只是用另一只铁做的胳膊安抚那些被吓哭的、年纪更小的孩子们。
“我没事,倒是那个孩子,可能需要检查一下,”
名为格里高尔的男人在随后接受包扎时告诉十协会的其他人,
“他是不是味觉和嗅觉都很弱……如果是的话,那他大概是叉子吧?”
叉子会无法控制本能地捕食蛋糕,这是因为蛋糕身上有他们恢复自身味觉所需要的某种精神物质。这便是默尔索在这一天通过亲身实践所学习到的新知识,也是他日后会无数遍重温的知识。
默尔索在之后被安排单独去和格里高尔见面,并且道歉。协会的其他收尾人有些担心这会变成另一场袭击,然而默尔索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不如说,当时他也是被一股无法裹挟的欲望所驱使,突然做出的那种事。不清楚,就像是大脑突然被打蒙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就已经咬住对方了。他向询问自己感受的格里高尔详细解释着当时的想法,听到对方接着问,
“那么,我的味道在你尝来如何?”
“……是非常温暖的味道,”他说,“就像是火焰一样。”
格里高尔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有些惊讶,进而严肃起来。默尔索,你有监护人或者导师了吗?他询问孩子,孩子摇头。那么你见过我的战斗方式吗?有没有实际战斗过的经验?
“我们现在还停留在理论学习的阶段,”默尔索回答,“虽然我以后想成为拳派,但现在还不到那个年龄。”
“原来是这样……那么,”格里高尔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来当你的导师。”
在这之后,监护人和被收养者的选定磨合开始了。直到这时南部的这一十协会分部才知道,每天来看望孩子的这个男人是曾因跨级配合歼灭拉曼查乐园而被破格提拔的二阶收尾人。虽然并没有成立自己的事务所,但男人现在被P社录用,正在南部地区配合着进行战斗和防护工作……默尔索看着男人提交给十协会的监护人资料,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因为字迹难看而有些难堪的中年大叔,实在是有些难以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格里高尔在训练场里用那双拳头挥舞出一道炙热的火焰时,他又不得不相信那些资料写的是真的了——和十协会冷静的战斗方式不同,对方的战斗更加接近六协会,却又并不讲求协作和配合。诚然,这不是适合默尔索的战斗方法,况且他的年龄已大,也不再适合被人收养。所以只是一次陪同训练并不能决定这样,两人都心知肚明。
但那简直就像是在嘶吼着发泄某种情感一样的战斗方式。默尔索站在旁边观望,思考。那到底是什么呢?
想要知道,想要了解。并不是同情,也不是共情,只是出于纯粹的、学者一样的好奇,他开始以学生而非孩子的名义研究起了格里高尔这个“课题”:对方战斗方式形成的原因、对方成为他监护人和老师的理由、对方来到十协会捐款的目的、还有让对方能够走到今日的一切构成要素。如同海绵一般,借由这些媒介,他在短短一周内通过格里高尔学习着大量知识、茁壮着自己脑内书架的框架。
“挥拳的话不要考虑太多,只要想着把东西挥出去就行,”
格里高尔再次手把手握住默尔索的拳头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生长期的孩子长得很快,他帮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孩子调整着站姿,发现自己的经验并不能完全运用在默尔索身上,有些哀伤的叹了口气,
“我没有使用过十协会武器的机会,所以不清楚你们战斗的具体感受……但总之记住一条,在战场上活下来是最重要的,为此必须拼尽全力。”
“这是你的经验。”
“对,这是无论遭遇什么,我都永远会记住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确定默尔索没有抗拒之情后擦掉了对方脸颊上沾染的汗水,告诉对方,
“默尔索,你也一样……我清楚探索废墟是很危险的事,所以你很可能会面临很多危险。但无论如何,只要活下来就有未来。知识丢了可以再学,记忆缺了可以再拥有。”
但是你的生命只有一条。他说。不要忘记这点。
通过格里高尔的话语,默尔索同样窥探到了这个异于常人之人过去的人生。即使现在变得温和、平静,格里高尔身上毫无疑问有某种东西燃烧过的残痕。拉曼查、炎拳事务所、幸存者。这三个安在对方身上的字眼无疑说明了很多问题,默尔索查过每一个词汇的具体资料,还是无法想象对方是如何以一个八阶菜鸟收尾人的身份解决那个都市梦魇级别的游乐园的,他也同样无法在这个温和的人身上勾勒一个复仇者的身影。
所以第三次的协同训练里,他开口询问格里高尔,
“你是怎么变成蛋糕的?因为我看到身份资料上说,你以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对方用一种落寞又哀伤的方式抚摸了默尔索的脑袋,轻声告诉身边的孩子,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如何解决拉曼查的了……默尔索,我活了下来,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不会说这是诅咒,但是意识到自己要面对另一群比血魔更加复杂,更加悲惨的人时,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悲伤。”
血魔是一种无法克制对鲜血渴求、无法控制自己食欲的怪物……那么叉子也是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因为只会危害很少一部分人,因此被刻意忽略了其危害性的遗传病?默尔索不清楚,但他记得酸甜苦辣的味道,也记得那个白雪皑皑、让他在饥饿之中吃下禁果的冬天。那之后我便失去了味觉和母亲,获得了这条延续下来的生命。有些人会称之为罪,有些人只会觉得我是因为当时的营养不良落下了顽疾。就像是他已经了解了格里高尔的故事一样,对方肯定也已经了解了他的。
所以他也开口问:
“那么,格里高尔,你觉得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代价的进食是罪吗?”
“那只是……生存的本能而已,”
他用忧伤而明亮的眼睛看着默尔索,
“而活下去会留下创伤,伴随你一生的便是这些创伤……而不是罪。”
那么。默尔索看着格里高尔想。他和我一定是同类了。
训练结束后,他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像是一对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般往十协会宿舍的方向走去。我们都是被过去留下了烙印,现在依旧深陷其中的人。也许我会再次控制不住食欲想吃掉他,但格里高尔对这样的情况应该已经非常熟练了。默尔索想。又或许,在未来的某日,格里高尔会选择让默尔索吃掉自己,成为自己最终的归宿。
他紧紧抓住这只手,感受着它的热度、悲伤、还有孤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格里高尔的那天,为何会咬上去。在那种让人感到温暖、熟悉,还有思念的气味里,他在过于刺眼的阳光下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还有那只包容了自己的手。他不可控制地想要给那个寂寞的身影一个拥抱,在回过神时才发现,一切又如同那天一样再演了。
这确实是一种创伤。孩子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告诉对方。
“你看起来太寂寞了,”默尔索说,“所以我想,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在对方有些激动地注视下,默尔索提交了收养同意书。那么现在我们被连接在一起了。他想,在格里高尔琥珀色的注视里被对方用一个笨拙的姿势怀抱着。我们会再一次成长、强大,然后面对这个世界。被这个矮于自己的男人抱在怀里,默尔索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听到对方说
“默尔索,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虽然并非血魔和人类那样极端的关系,但是在两片废墟上,他们将学习如何重新搭建一切的崭新知识。
⑪剑契黑云
刀剑咬合的一瞬间,格里高尔就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对方不是自己这个级别能对付的高手。事实也确实如此,剑契首领很快就弹飞了他的剑,以一种压倒性的、毋庸置疑的姿态战胜了他。哎呀,真是遗憾,但是死在这样的高手手里也不是坏事,就是可惜身边没有任何见证人。格里高尔闭上眼,做好了被对方一刀斩首的准备,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对劲的疼痛从自己的肩膀处传来。
睁开眼,他看到一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独眼,还有那只眼睛中复杂的感情:疑惑、不解、饥饿,以及绝对的,
欲望。
牙齿咬入皮肉,鲜血迸溅开来。格里高尔发出一声惊讶的痛呼,接着就看到自己的一块肉从肩膀上被撕了下来,落入了对方的腹中。不来源于刀剑的痛感让他颤抖,本能里的恐惧感更让他战栗。你、你是叉子。他说,发出一个战士不应该有的柔弱哀鸣,蜷缩起身体,试图用那只义肢挡住默尔索,把对方推开自己的身边。然而发软的手脚没有办法酝酿出足够的力道,伴随着更加尖锐的一声惨叫,格里高尔的身体往下缩了一节,靠在那面染上他新鲜血液的墙壁上,试图把自己团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叉子?为什么好死不死的刚好会是他眼馋很久的敌方首领?为什么他人生会在已经倒霉透顶的时候再碰上这种事?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可以寻得个不错的死地,转眼就要被命运这么羞辱?
为什么,他就不能像是个人一样有尊严的死去。
恐惧之后爆发出来的便是杂乱无章的愤怒,格里高尔用力推、抓挠、踢打着对面的人,发出恶毒的咒骂,毫无意义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哭泣声。似乎是被他突然大变的性情吓到了,默尔索在咬下第二口肉后就愣住了,并在不久之后回归了理智,并有些尴尬的重新拿起了剑,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
“我……没有想要吃了你,至少一开始没有。”
到最后,剑契这位德高望重的领袖甚至开始开口,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解释起来。没有比本来死皮赖脸的敌人突然像是个被侮辱的贞洁文人一样哭泣更恐怖的事了,尤其这是格里高尔,在酒厂里和他第一次见面就边打招呼边凑过来摸他胸口肌肉套近乎的混球。仔细想来,那时候对方身上确实就有一股非常香甜的气味,让人忍不住牙痒痒,虽然默尔索只是以为那是对方刚喝完花酒,且把他多少给气到了的原因。
直到刚刚,在真的浴血之后,他才在对方血液中甜味的蛊惑下,难以克制的咬了一口……
“反应过来时,格里高尔已经变成了这样。”
向奥提斯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敌人打包成一团带回剑契总部后,默尔索非常直观的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怒不可遏和有苦难言的结合表情。抱歉。他率先道歉,以免这位为如今剑契组左右操劳的老人家真的受不了了在重要时刻突然离家出走。你知道什么,至少让他恢复平静的办法吗?他现在看起来还很惊恐。
“这种东西踢一脚丢去后巷等深宵结束就好。”
“……那有些太过不耻,而且,”
默尔索诚实的说,
“我不觉得后巷深宵可以杀了格里高尔。”
“他吓坏了的话那安慰一下不就好了?”
“浮士德认为不应该那么快的刺激他。”
“这事让吾上,吾很擅长提升士气!”
堂吉诃德倒是自告奋勇地揭开了布团的一角,看到眼神涣散、抱膝成团的黑云会副组长,主动冲他挥了挥手,
“嗨,格里高尔老爷,嗨!你在听吗?默尔索老大说你再不出来就要咬你屁股哦?”
很难说最终到底是谁的建议起了作用,总之绝对不是堂吉诃德的。格里高尔在回过神来以后,也以一副尴尬的姿态跪坐在默尔索房间的对面,用一种复杂的态度看着对方。过了一会,他用一个非常标准的方式下跪行礼,对此次时间发表看法:
“实在是万分抱歉,鄙人不知道您是叉子,造成此番骚动实在是难辞其咎,应当引过自责。”
天啊。默尔索想。他甚至开始用拇指内部的标准礼仪和我说话了。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想念过去那个会吵闹着冲自己说下流段子和粗鄙话的格里高尔。我咬的应该是肩膀而不是脑子吧?他有些怀疑的伸手过去,被吓到的格里高尔躲开了。毫无疑问,这是事情变得更加严重的一个标志,毕竟过去只有格里高尔骚扰他被躲开,没有他想触碰格里高尔却失败的事情。
焦躁感升腾成为食欲,让默尔索有些不满地回味起了刚刚尝到肉块的滋味。不,不能为欲望所控制,他过去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叉子带来的味觉缺失明明让他更容易抵挡各种诱惑,即使面对世人最为之动摇的一切都不介意。
然而面前的格里高尔却像是一只本来亲人、现在却突然疏远,还不断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戒地盯着你的狸猫……不知为何,就是会让人在意的不得了。我该怎么做?默尔索开始思考。在已经错失了把对方在最好的时候一刀两断的时机(实际上他也不是真的想取格里高尔的性命),他现在就是再和对方约架,也难免会有另有图谋的嫌疑。即使解释说自己没有对他的食欲,也有遮掩罪责的欲图。
思考之下,他决定直接问格里高尔:
“你,身为战士,为何如此害怕叉子?”
“……手,”
格里高尔回答,
“我的手是因为类似原因丢的。”
剩下恶故事司空见惯,大概就是流民们在移动的过程中遭遇了以人为食的暴徒,而格里高尔不幸遇到的是一个叉子。剩下的故事大概隐去了很多,然而其中细节不难想象。以丢了一只手和一只眼睛为代价,那个少年用剑杀出了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剑的价值。”
他握住自己的那把武器,苦笑,
“然而命运还是不肯放手吗……我最看重的敌手,竟然也是那个人的同类。”
这话让默尔索有些恼火。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和流寇是同等级的存在。然而之前的袭击确实不能一笔勾销,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格里高尔身边坐下,在对方逃跑之前一把摁住了这只狡猾的狸猫。
“我你帮包扎,”他说,“做好别动。”
那些宽大的手指拂过格里高尔的伤口时,他依旧还是有些颤抖。毕竟没有人能够保证,默尔索不会再袭击他,连他自己都很难克服对叉子的刻板印象。然而,格里高尔很快就沉浸在默尔索难得展示出的这种温柔之中——他耐心的、一点点挑出了那些碎肉、理顺了伤口的纹路。这样不会伤到肌肉。对方特别强调。你心急,爱马上舞弄刀剑,不可能等它们好好愈合。所以我干脆帮你包扎成了不管怎么胡闹都不会出事的方式,你之后记得每晚都过来换药。
“老、老爷,你这样是不是太温柔了?我搞不好会爱上你哦……?”
默尔索在对方脑袋上敲了一下,看着格里高尔又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姿势,心里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又回归这幅胡闹的姿态了,这样就好,这才是平时的他。在拒绝了对方喝酒的请求后,默尔索没拒绝对方同眠共枕的要求,并且可以强调不许有丝毫越界。至少在他们的地盘上,不行。
我们应该是互相厮杀的关系。在吹灭了蜡烛后,他顺势躺下,看向身旁隔了立起枕头的、格里高尔的脸想。但是,为何我会那么害怕失去这种彼此相伴的关系?
月光落下,乌云流泻,饮酒人醉于梦乡,清醒之人则观望着对方,流连在这如月一般暧昧不明的感情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