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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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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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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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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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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月通讯

Summary:

作为全世界最不怕死的人,大崎被选为探月计划的宇航员。来到月球背面后,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
“这是我个人迈向死亡的一小步,却是人类奔向灭亡的一大步。”
【本文为代上传。原作者:微博@美味肉酱小份装】

Work Text:

公元第不知道多少年,人类决定探索月球背面。

众所周知,要想摸清一个人的阴暗面,必须拥有与这个人决裂的觉悟;同样的,要想看到月球背面的风景,就要做好死在茫茫宇宙里的准备。于是,航天局向全世界征集不怕死的人。层层筛选之后,他们终于找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不怕死的勇士——一个名叫大崎的青年。

大崎对于死亡的蔑视真是无人能及!他敢于站在铁轨上直面驶来的电车,还敢于在不装备任何救生设备的情况下径直走进海里,就算邀请他喝放了砒霜的茶,他也会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全世界都赞美大崎的勇气,航天局更是慷慨地提出条件:如果大崎答应参与探月行动,航天局就给他一大笔钱,足以治好他的继父新木场的腰伤。于是大崎签订了协议,同意背负起全人类的期望,以“探索月背的宇航员”为目标接受训练。

很快,大崎就要正式去月球了。临走之前,他最后一次去看望新木场,做完腰部手术的新木场躺在病床上,祝愿亲爱的孩子一切顺利。大崎连连感谢继父的关心,语气却有些低落。

新木场看大崎心事重重,觉得他是在艰苦的训练中遇到了困难。慈爱的父亲叮嘱他的孩子:“人与人之间是互相链接的,如果你有自己一个人没法解决的问题,千万记得要向别人求助啊。”

大崎盯着自己削苹果的手,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可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相通,自己认为有些心情是无法传达给别人的……”

新木场思索了片刻。

“你听说过失聪音乐家的故事吗?”

大崎摇摇头,示意他讲下去。

“这位大音乐家得了耳病,两只耳朵都听不到声音。于是他拿来一根棍子,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顶在钢琴上,通过骨传导的方法感受音乐,就这样创造出了不得了的曲子。

“我说这个呢,就是想提醒你,传达信息的方式不止一种,如果没法通过空气传递乐曲,就用骨头传递。

“声音是这样,你的情感也是这样。要是写信没法表达清楚,那就打电话;要是电话里说不清,那就当面说;要是当面也说不明白啊,那就想别的办法……”

新木场露出了能够温暖宇宙的灿烂笑容。

“总之,你的心情一定有办法传达!”

大崎带着新木场的这句话进入太空。除此之外,他还偷偷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平静的海面。大崎从小就喜欢海,不管处于多么凶险的环境中,只要看一看泛着层层波光的大海,心情就能变得和海面一样平静。

经过好一番折腾,大崎终于登上了月球。在启程之前,他听无数人讲述过对月背风景的想象。大家认为,月亮不肯把背面示人,一定是因为背后藏着宝藏。饥肠辘辘的孩子说月亮背面有大餐,沿街乞讨的少年说月亮背面有金银,墓地里穿丧服的青年说,月亮背面是天国,死去的家人会在那里团聚。但大崎真正来到月球背面时,只看到大大小小的山脉和陨石坑,除了黑白灰以外,再没有其他颜色。

如果把这样丑陋的图像传回地球,人类一定会大失所望吧,可是大崎对月球却很满意: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空旷,和墓地的氛围一模一样。一个个陨石坑好似巨大的墓穴,只等着谁躺进来。

大崎像之前的无数次训练一样,一边与地面通讯,一边传回月球背面的图像。探索工作比航天局的计划还要顺利,很快,大崎就按照通讯装置中的指示收起设备,准备返回地球。就在这时,他的右手上多了一点小小的阻力。大崎感到电流般的心悸,直觉告诉他,想象过无数次的“意外”就要来了。大崎转过头去,想看看宇航服的哪一层出现了破损——

后面站着一个人。

这个说法有点不准确,因为没有人类能像大崎身后的生物一样,只穿着衬衫、长裤和皮鞋站在月球上,但是从外观来看,他又确实和人类没有区别: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鼻子一个嘴,长刘海梳成七三分,眼角往上面吊着,还挺好看的呢。

他长得越是好看,大崎就越毛骨悚然。这么一个生物,应该出现在早上通勤的电车上,公司办公室的格子间里,或者哪家时髦咖啡厅的吧台前,唯独不应该出现在寸草不生的月球背面。可是他不但出现了,还仰着脸拉住了大崎的手。大崎刚才感到的阻力正是来自这个像人又非人的生物,他用两只纤细的手把大崎覆盖着灰色橡胶的航空手套夹在中间,力道不大,又足以引起注意。

大崎一时间杵在原地,和这个漂亮又奇怪的生物对视,简直像在玩“谁先笑谁就输了”的游戏。他下意识想问“你是谁”,真把话说出口了才想起对方根本听不见——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可是月球上连空气都没有,他的问句只能撞在航天服的面罩上,再反弹回自己嘴里。

大崎试着抽回右手,刚把手套扯出一小块,那两只小手又着急忙慌夹上来,好像生怕大崎跑了。既然这样,干脆就顺着他吧。大崎把工作设备放在地上,用空出来的左手包住了人形生物的手。他本来就人高马大,手能横着握一本老太太写的推理小说,戴了厚厚一层手套以后更是有能攥住宇宙万物的气势,轻松把对方的手盖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四只手层层叠叠夹在一起,有如便利店卖的午餐三明治。

这下反而是人形生物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去,眼角的红色蔓延到整张脸。他抽出一只手指指远处,然后硬是拉着大崎往前走去。

一小一大两个身影穿行在陨石坑中间。走了大约五分钟,人形生物停下了,他的身旁是三个长条形状的土堆,用月壤堆起来的。大崎一看就知道它们不是自然产物,而且八成出自面前的生物之手,因为土堆两个矮一个高,顶部都平平整整,好似咖啡厅的桌子和长椅。

人形生物在其中一条长椅上坐下,满怀期待地向大崎投来亮闪闪的目光。来都来了,再拒绝人家的邀请未免太不礼貌,于是大崎也在他对面落座。月球上没有茶也没有点心,两人只能面对面干坐着,可是人形生物高兴得不得了,他托起半边脸笑眯眯地看着大崎,把本来就细长的眼睛笑得更弯了。

宇航服里的氧气有限,一直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大崎决定再一次尝试交流。他知道声音没法通过真空传过去,但是总要多试几次。

“这里是哪里?”

人形生物静静地微笑。

“你想做什么?”

人形生物静静地微笑。

“自己该怎么称呼你?”

人形生物静静地微笑。

邀请别人来做客,却连名字都不告诉人家,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可是大崎转念一想,名字对于地球人来说是必需品,对于外星人可就不一定了,没准对面的生物根本没有名字呢?

大崎低头看了看手表。为了防止在太空中丧失时间的概念,宇航员需要随身携带手表,上面显示有地球的时间和日期。此时大崎的出发地正处于九月十五日的黎明,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刻,夜晚已经结束,但月亮还不愿离去,她悬在蒙蒙亮的天上,好像要亲眼见证光明的到来。

人类把这样的月亮称为“有明之月”。

“失礼了。”大崎看着人形生物那双新月一样的眼睛,“自己可以叫你'有明先生'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崎觉得对面的人笑得更灿烂了。有一瞬间,大崎甚至以为自己的声音真正地传达给了对方。但是他很快清醒过来,并且为自己给外星生物起名的无意义行为感到可笑。

之后,大崎又用许多种方法尝试和有明沟通,比如说手语,比如说文字,再比如说图画,可是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管用,除了有明疑惑的表情之外,大崎没得到一点有用的反馈。

大崎终于放弃了。他瘫坐在月壤长椅上,回忆起新木场的教导:你的心情一定有办法传达。可自己的想法到底也没能传达给眼前的外星生物。

不,本就不该抱有期待的。大崎想,类似的事情,自己不是已经经历过千百遍了吗?

不管在哪个星球,自己的倾诉最终都会变成自言自语。

大崎关闭了与地球的通讯仪器。

不管自己说了什么,别人都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在意,人类是这样,外星生物一定也是这样。既然如此,干脆切断一切通讯,来一场彻底的自说自话。

大崎用手掌涂抹桌子上无用的交流痕迹,抹掉日语、英语和世界语,抹掉圆圈、方框和三角。他牢牢注视有明的眼睛,重新采取最原始的沟通方式——用发声器官讲述。

“有明先生是月球的原住民吧?”

有明眨眨眼睛盯着他。

“那你可以告诉自己,月球背面都有什么吗?”

有明仍然没有回应,但是大崎本来也没有期待回应,只是继续固执地说自己的话。

“有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人类其实并不关注月球背面有什么,人类只关注他们自己想要什么。

“人类总有这样那样的心愿,愿望无法实现,他们又不甘心放弃。为了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人类卑鄙地把念想寄托在遥远的星球上。‘地球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月球上一定有吧;月球正面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月球背面一定有吧’。出于这样的动机,人类才计划探索月球背面。

“为什么自己这么了解人类卑劣的心理呢?”

大崎努力地把声音挤出喉咙。

“因为自己就是寄希望于月背的人之一。”

终于,终于说出来了,喉咙里的塞子被拔出了大半。大崎感到温热的东西涌上喉口,那是他埋藏数年的,已经近乎腐烂的话语。

“自己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从记事起,自己就和祖母一起生活。家里没有钱,即使祖母努力工作,我们也经常吃不饱。肚子饿的时候,自己会仰望天上的月亮,希望吃不完的大餐就藏在月亮背面。只要这样想着,就能缓解饥饿。

“后来,祖母去世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自己为了谋生而努力打工,却还是受贫穷的困扰,最后沦落到去偷去抢,就连乞讨都做过。付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自己会仰望天上的月亮,希望价值连城的金银就藏在月亮背面。只要这样想着,就能缓解寒冷。

“再后来,善良的新木场先生收留了自己,自己从此又有了家人,可是有时也会想念祖母的体温。给祖母扫墓归来的夜晚,自己会仰望天上的月亮,希望月亮背面是天国,去世的亲人就在那里看着自己。只要这样想着,就能缓解寂寞。

“自己一直心安理得地把希望寄托在月亮背面,直到十八岁那一天……”大崎的声音颤抖了,但他还是逼迫自己说下去,“自己查到了户口。

“直到那时,自己才知道自己不是地球人。”

有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崎。

“或者说,不是符合地球伦理的人。”

有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崎。

“自己是母亲和哥哥乱伦生下的孩子。”

有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崎。

“有明先生是月球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实际上,地球人也不明白。自己为肮脏的血脉感到痛苦,心脏每泵一次血,自己的羞耻就更深一分。可是当自己试着把痛苦的心情讲给别人听时,对方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

“'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觉得羞耻','你看起来不是很健康吗'……大家就只会说这种话,然后转身回家,回去找他们那和妻子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以及和丈夫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时间久了,自己也就不再倾诉。痛恨血缘又不被理解的自己想要死,想要自杀。可是就在这时……自己的报应来了。”

似乎是感到愧疚,大崎低下了头。

“自己想要卧轨自杀,于是站在铁轨上看着电车靠近。可是在撞上自己的前一刻,电车突然停下了。车上的驾驶员和乘客们一起跑下来,围着自己大声夸奖:‘居然敢直面行驶的电车,这是何等的勇气!你是全世界最不怕死的勇士,你应该去探索月球背面!’

“自己想要投海自尽,于是不带任何救生设施,直接走进海里,可是海水刚刚淹没头顶,自己就被捕鱼船的大网捞起来。船上的船长和渔民们一起围过来,指着自己大声夸奖:‘居然敢挑战凶猛的大海,这是何等的勇气!你是全世界最不怕死的勇士,你应该去探索月球背面!’

“到这时,自己终于明白了月亮的感受。长久以来,人类并不关注月球背面有什么,他们只是单纯地把愿望寄托在月球背面。同样的,别人并不关注自己为什么主动接近死亡,他们只是单纯地希望能有一个不怕死的人替他们探索月球。自己一直自以为是地把愿望强加在月亮身上,现在竟然落得了和月亮相同的地步,自己认为,这是月亮给自己降下的报应。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相通,有些心情是无法传达给别人的。就算自己再怎么解释,也绝对、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大崎的眼泪和埋藏许久的话语一起流出来。

“自己不是全世界最不怕死的人,而是全世界最想死的人啊。”

视野受到遮挡。

宇航服的面罩上贴了几根纤细的手指,高度刚好在眼睛下方的位置。大崎重新抬起头来,发现有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身体探过桌子,正用手指来回摩擦透明的面罩,好像想要擦拭什么东西。

大崎的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有明的手指立刻追上水珠的轨迹。宇航服的面罩轻薄却极为坚固,外星生物的手指当然不可能穿过这层屏障,就算这样,他还是用力地来回摩擦着。指腹不行就用指根,掌心不行再换手背,有明固执地做着无用功,就像大崎刚才尝试用各种办法和他交流一样。他的脸上也不再带有新月般的微笑,细长的双眼因为惊讶和悲伤而睁大。

“有明先生……”

大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在为自己擦眼泪吗?”

和刚才的倾诉一样,这番疑问也无法传递给他,但是都无所谓了,因为有明很快用动作证实了大崎的猜想。他绕过桌子,坐在大崎的身旁,用双臂环住笨重的宇航服,紧紧地,紧紧地,把自己的身体贴进大崎的胸前。

这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事实是,交流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别人听不懂你说什么,那你就写字,如果文字也看不懂,那就画画,如果画画也不行,那干嘛不试试眼泪和拥抱呢?这两样东西全宇宙通用,只可惜大崎太久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也太久没和谁拥抱,他已经忘记自己会这两种语言了。

但是没关系,现在有明让他想起来了。

大崎慢慢伸出两条被有机硅皮革包裹的胳膊,把有明搂在怀里。有明随即仰起脸,好像想要确认大崎是否还在流泪。大崎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有明的脸,觉得这张脸比他之前的印象还要端正。他在头盔的束缚下努力地低头,想更进一步缩短两人的距离,没想到控制不好重心,被月心引力拖得向后仰倒,双臂把有明也拽倒在怀里。

和干脆利落的地球不同,月心引力只有地心引力的六分之一,所以两人没有一下子摔下去,而是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向后倒。大崎视野中的灰白色月壤一点点消失,巨大幕布一般的黑色太空一点点扩大。最后,大崎眼前只剩下宇宙和有明的脸。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有明盈月似的七三分刘海落在大崎的面罩上,薄薄的嘴唇马上要贴上头盔表面的聚碳酸酯塑料。他终于确认大崎已经不再哭泣,于是重新绽开笑容,弯弯的红色新月又回到他脸上,像牵引潮汐一样牵引出大崎从小到大的一切愿望。饥肠辘辘的孩子吃到了大餐,沿街乞讨的少年得到了金银,墓地里穿丧服的青年回过头去,眼前是微笑的祖母。

这里是月球背面。

这里是极乐天国。

 

过了十分钟,或者也可能过了45.6亿年,大崎的思绪终于从天国落回月壤。这时候的他已经和有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说到氧气瓶里的氧气都快用完了。有明坐在大崎旁边,两条胳膊挽着他的手臂,两只眼睛看着他动来动去的嘴唇。他虽然还是听不到大崎在说什么,但是一点也没有烦腻的意思。

“……总之,自己之所以答应前来探索月亮,不是为了全人类的发展着想,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私愿。”大崎看着有明的脸说,“自己想要远离人类,死在月球上。

“但自己毕竟背负了全人类的期待,如果主动寻死,就会破坏宏大的探月计划,成为全人类的罪人,所以自己把希望寄托在‘意外’身上。宇宙里有太多可以夺走人类性命的东西,比如低温、真空和辐射,自己只需要出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能实现寻死的心愿。

“有明先生拉住自己的手的时候,自己非常高兴,还以为右手的阻力是宇航服的破损导致的。只要失去宇航服的保护,自己一定会顺利死去。

“请别误会,这不是说自己失望了。遇到有明先生,是比宇航服破损还要让自己高兴的事……”

大崎从口袋里掏出大海的照片,把蓝色的海面递到有明面前。在由黑白灰构成的月亮上,这是除了两人眼中的绯红以外唯一的色彩。

“这是地球上的大海,是由许多水构成的风景,有明先生觉得如何?”

有明凝视着照片上的海面,用指尖来回触碰海面上的波光。即使没法用语言交流,大崎也能看出他很喜欢。

“自己从小就喜欢海。只要看一看泛着层层波光的大海,心情就能变得和海面一样平静。如果能死去,自己想要死在能看到海的地方。月球上没有海,自己只能用照片作为替代。

“不过,现在自己的心情稍微有了变化。比起死在海边,自己更想和你一起看海。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大崎看了看仪表盘,逐渐降低的数字告诉他,就连备用瓶里的氧气也快用完了。

和外星生物交流也是探月工作的一部分,如果死于工作中耗尽氧气,那就不是自杀,而是殉职,自己也算是没有辜负人类的期望了。

但是,自己死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有一句话,必须要传达给有明先生。

对于地球人来说,声音是构成个体的重要部分。如果一个人类喜欢另一个人类,他或她就会想让对方听听自己的声音。所以,虽然可以靠眼泪和拥抱交流,但是大崎还是想把声音传达给有明。可是月亮上没有空气,怎样传导声音呢?

大崎拼命地思考。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认同了新木场的话:总有一种办法可以传达你的心情。写信不行就打电话,打电话不行就当面说。情感是这样,声音也是这样。声音的传播介质千千万万,即使是双耳失聪的音乐家,也可以通过钢琴和牙齿之间的棒子感受乐曲。

如果没法用空气传导,就用骨头传导。

大崎把照片塞进口袋,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桌旁的空地上。有明也小跑着跟过来。他似乎以为大崎要离开,急急地挡在对面。

大崎把手搭在有明的肩膀上,用身体的连接向他传达“自己不会走”的信息,希望他能安心。

“有明先生,请不要担心,自己不是要离开。”

从登陆月球到现在,自己没有见过除有明先生以外的任何生物。

“自己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但是从你的反应来看,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吧。”

孤身一人的有明先生,为什么要在桌边堆两条长椅呢。

“生活在人群中却传达不出感情的自己,和独自住在月球背面接收不到信号的你,本质上是同一种生物。所以,自己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有明先生,有明先生,把月壤一捧一捧堆起来的有明先生,把土堆顶端一点一点拍平的有明先生,坐在长椅上,托腮看着空无一人的桌子对面的有明先生——

“为了结束自己的痛苦,也为了消解有明先生的孤独——”

你在期待着谁的陪伴吗?

“自己决定永远留在你身边。”

大崎双手握住有明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移到头两侧,示意他捂住耳朵,大崎自己则深深地吸走维生装置中最后一口氧气。

然后,大崎摘下了宇航服的头盔。

在感受到真空与寒冷的痛苦之前,大崎就已经把自己的额头牢牢贴到有明的额头上。这个部位的颅骨上只有薄薄的皮肤和皮下组织,不会给振动的传导造成太多阻碍。大崎自己也迅速捂住耳朵,这样一来,以两人份颅骨为介质的传声装置就完成了。

能感觉到肺里的氧气在迅速流失,能感觉到全身的血管在被压强摧残,大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直视着有明的双眼,逼迫自己尽量清晰地吐出心中翻腾了许久许久的话语:有明先生,有明先生——

“我爱你。”

情感,表达出来了。

两颗颅骨一起振动,让大崎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脑中隆隆作响。仿佛月心引力瞬间消失一般,大崎觉得自己飘浮在太空中。以生命为代价,自己的信号终于传达,就算对方听不懂,自己也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可是就在这时,奇怪的振动传入了大崎的大脑,那无疑是谁人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属于一个和大崎年龄相近的男人,又比大崎的嗓音要高一些,声音的内容乍一听是无意义音节,但是仔细辨别就能发现,那几个音节很像大崎刚才说的话——

“我爱你。”

有明的双唇在嚅动。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大崎杵在原地,连窒息和寒冷的痛苦都忘记了。有明看他一动不动,以为自己的声音没有传过去,于是他提高音量,又一次发出了刚学会的几个音节:

“我爱你。”

大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确信自己看起来一定非常幸福,因为有明发出了类似于笑声的声音。他虽然是外星生物,笑起来却和人类一模一样,可爱的“哎嘿嘿”通过颅骨传给大崎,把大崎意识里除了有明以外的东西全部搅碎。但是这样还不够,得到了正面反馈的有明越来越起劲,他带着比满月还要满的笑容,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连声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句比一句标准,一句比一句热烈。

爱意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崎,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大崎觉得自己的头脑热热的,胸口热热的,下腹也热热的,浑身上下血脉偾张,好像马上要从内而外爆开。

大崎的口鼻喷出巨量的血液。

滚烫的血把大崎拖回冰冷的现实,他终于意识到,身体内部温热的膨胀感并非来自爱意,而是来自体内的压强。月球表面的真空环境让他全身的血管不堪重负,宛如夏日烟花般接二连三地爆炸了。脱轨的血液从喉咙和鼻孔里喷射出来,染红了有明的白色衬衫和大崎自己的白色宇航服。

有明欣喜的表情顿时蒸发,他慌乱地抱起头盔要往大崎头上扣,可是后者推开了冰冷的保护壳,挣扎着把卸下所有防护措施的脸埋进有明的颈窝,直到两人一起跪倒在地都没有移开。

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原来月球生物的体温比人类高一点点啊。

 

哭够了的有明开始清理大崎脸上的冰碴子。

月球上太冷了,热的血喷出来以后立刻冻成固态。大崎的脸上和宇航服上结了一层猩红色的冰,但是有明衣服上的血迹被他自己的体温暖得温热,到现在还是潮乎乎的。

如果硬扯大崎脸上的血冰,恐怕要把脸皮撕下来,有明只能用手心把大崎的脸捂热,再拿袖子擦掉化成液态的血。等到清理完毕,有明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红衬衫,看着居然有点喜庆。两人现在穿着红衣服面对面下跪,如果有明知道部分地球人把这种行为当成结为伴侣的仪式,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呢?但是他永远也没法知道了,因为能告诉他这个小知识的人已经死在了他面前。

有明为大崎整理好遗容遗表,重新给他戴上头盔。他把大崎身上的装备上上下下摆弄了一番,然后在航空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大海的照片。

有明把大海拿在手里来回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之前觉得这景色有点熟悉,现在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有明把照片塞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架着大崎的两条胳膊把他拖起来。大崎足有一米八一,光身上的宇航服就有几十斤重,要是在地球上,有明肯定拖不动这个庞然大物。但好在这里是月亮,星球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有明花点力气还是可以移动大崎的。

有明拖着大崎踏上旅途。

 

有明在月亮上生活了45.6亿年。

他从人类还没发明出衬衫、长裤和皮鞋的时候,就已经穿着衬衫、长裤和皮鞋躺在月球上了。

有明亲眼看着月亮长大,所以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他清楚地记得,41亿年前,岩浆怎样淌满整个月球表面;39亿年前,来自四面八方的天体怎样把月球撞得坑坑洼洼;32亿年前,喷发而出的玄武岩浆又怎样填平了这些坑洞。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和他交流沟通。不管是岩浆、天体还是玄武岩,都没法和有明面对面坐在桌子旁,看着他微笑,因为它们既没有用来坐下的屁股,也没有可以看着有明的眼睛。

有明就这样独自生活了45.6亿年。

如果月球上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生命就好了。就在有明这么想的时候,通体白色的人形生物出现了。虽然对方的块头比有明大很多,但构造和他是一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鼻子一个嘴,厚厚的刘海盖住眉毛,没精打采的眼睛像弦月,还挺好看的呢。

盼了几十亿年,终于盼来可以陪伴自己的人!有明高兴得不得了,他费尽力气堆好的桌椅,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那个人不但愿意和他面对面坐着,还愿意和他肩并肩坐着,甚至把他抱在怀里。就在有明喜气洋洋地以为两人可以一直亲热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喷出许多红色的东西,然后再也不动了。

不管有明怎样看着他,抱他,挽他的胳膊,那个人都不再回应。

有明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把那个人衣服上精密的设备都调整一遍,试图找到让对方重新动起来的方法,最后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扁平的物体,上面是缀有点点光芒的蓝色平面。有明回想起两人看着它的情景,他能感觉到,当时身边的人心情很好。

有明觉得自己明白了:我难过的时候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在陨石坑里躺着,这个人不动了,是否也是同样的原因呢?如果他看到这番平静的蓝色景象,心情一定会再度好起来,到那时,他就能恢复原状了吧。

这到底是哪里的景色?有明拼命地回忆,终于想到了曾经去过的一处地方。那里离自己很远很远,甚至不在月球的背面。但是只要能让眼前的人重新振作,他什么都愿意做。

有明拖着他的伴侣出发了。

他走啊走,走啊走,翻过了山脉,越过了山谷,走出月球正面,走进月球正面,走到月亮从满月变成新月,又从新月变成满月。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有明终于走到了。

他拖着巨大的躯体,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从山顶往下看之前,有明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记忆:41亿年前,岩浆淌满了月球表面;39亿年前,四面八方的天体把月球撞得坑坑洼洼;32亿年前,喷发而出的玄武岩浆又填平了这些坑洞。从这座山上往下看,就可以把最大的玄武岩平面收进眼里。

低矮的、巨大的、灰色的玄武岩,开阔又平整,只要远远看着,心情就能变得平静,简直像照片上泛着波光的蓝色平面——

这就是所谓的“月海”。

有明把那个人的身体摆成坐姿放在山顶,他自己也坐在旁边,两人一起眺望月海、太空和空中的蓝色星球。他又一次掏出口袋里的蓝色平面翻来覆去地看,这一次,他发现物体背面的角落里写着东西。

是两个小字:大崎。

有明不懂地球文字,但是他觉得,一直“这个人”“那个人”地叫,实在不够亲密。他按照这两个符号用手指在月壤上划了一遍,决定以后用它来称呼自己亲爱的伴侣。

有明看着大崎失去光泽的双眼,胸腔里空荡荡的感觉卷土重来。他努力回忆和大崎一起度过的短暂时光,耳边重新响起了那句“我爱你”。在遇见大崎之前,有明从未听过除自己的嗓音之外的声音,“我爱你”是他接收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来自外界的话语。他不知道这几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大崎当时的表情来看,这一定是一句非常好的话。

有明喃喃自语:“我爱你。”

发出这几个音节时,有明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好像大崎喷出的温热的红色液体又一次洒在了他身上。

为了确认这种感觉,有明又说一次:“我爱你。”

不是错觉,胸中确实在发热。

有明又惊又喜,连长途跋涉一个月的疲劳都不见了。他紧紧倚靠在大崎身上,抬头看向太空中蓝色的星球,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45.6亿年里学会的第一句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此时的有明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我爱你”,这句话从人类嘴里说出来倒没什么,可是有明不是人类,而是住在月亮上的怪物。人类之爱的传播需要介质,比如情书、戒指和拳脚,但是怪物之爱的传播不需要介质,它像电磁波一样飞速穿越真空,传到了有明正对面的地球,传进了地球人的脑袋里。

怪物之爱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浓厚的爱意对人类的大脑造成了巨大的危害。无意间接收到电波的人突然觉得头壳里装的不是脑子,而是热腾腾的红豆饭,除去爱以外,他们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每个人都只想得到“我爱你”,每个人都只说得出“我爱你”。整个地球被爱淹没,中了毒的人类变得幸福而亢奋,他们开始唱歌、跳舞、后空翻,采取一切方法表达沸腾的爱意,哪怕面对死亡也不再感到恐惧。

远在月球的有明对这场闹剧一无所知,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倾诉“我爱你”。每发射一句“我爱你”,地球就变得更混乱一分。

有明哭着说:“我爱你。”

摩天大楼里的上班族扑腾双臂破窗而出。

有明笑着说:“我爱你。”

深海游轮上的游客们抱膝翻腾跳进水中。

有明用手捂住嘴唇嘟囔:“我爱你……”

淋满轻油的情侣一边跳华尔兹一边点燃打火机。

有明把手聚成喇叭大喊:“我爱你!”

孩子们一边唱生日歌一边把蛋糕刀插进脖子。

地球上的人都觉得身体发热,其中一半的人感觉自己在焚尸炉里,另一半的人感觉自己在烤箱里,但是因为焚尸炉本质就是烤箱,所以这两种人其实没有差别。电车卧轨自杀了,浴缸投水自尽了,海上的某座岛屿起了火,正在看这行字的人露出微笑。月亮,月亮,发了疯的月亮,用发了疯的爱创造出世界末日。

少数还保留一丝理性的人观测到罪魁祸首是来自月球的电波,他们急忙联系航天局,希望登上月球的青年来救救他们,那名青年可是全世界最不怕死的人,凭他的胆量一定可以杀掉发射电波的怪物。可是人们不知道,全世界最不怕死的人其实是全世界最想死的人,他们更不知道,全人类的英雄已经成为了怪物一个人的英雄。英雄坐在月亮上,亲亲热热又冰冰凉凉地倚在怪物身边,再也回不来了。

爱的锄头越凿越狠,很快敲碎了人与人之间的壁垒。大家把爱叼在嘴里,一端用牙咬着,另一端搭在别人心里,从前不被理解的感情,现在轻松传达给全世界。我懂得了你的痛苦,你懂得了他的痛苦,他懂得了我的痛苦,大家一起流泪,互相拥抱,人类真正成为了一个整体。

烟花已经不足以庆祝爱带来的大团结,于是人们决定放一个大的。大家把核武器按钮翻出来,像小时候在祖母家和兄弟姐妹抢电视遥控器一样,热热闹闹地抛过来夺过去。全世界的人类都在等待庆典的开幕,他们带着笑容齐声倒数:五,四,三,二,一——

公元第不知道多少年,人类文明毁灭了。

 

某座月球环形山的山顶上,有明在用力地压土。

他带大崎看了月海,但是大崎仍然没有心情转好的迹象,于是有明决定长久住在能看到月海的山顶,直到大崎愿意重新动起来。他用当初搭建桌椅的手法堆砌了一些家具,还挖了一个能容纳两人的坑,给自己和大崎睡觉用。用地球人的话来说,这是海景房,或者说海景坟。

最后一把土也被有明压得结结实实,用来睡觉的坑终于完成了。在见到大崎之前,有明都是随便找个陨石坑,躺下去就睡了,但是现在他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必须要照顾好人家才行。

有明把大崎搬到坑里,摆出侧躺的姿势。偶然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月球对面的蓝色星球和之前有点不一样:星球表面的白色部分明显增加了,好像有巨大的烟雾盖在蓝色部分上面。有明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太高兴导致的错觉,因为人在高兴的时候,不管看什么都觉得很特别,不是吗?

有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躺在大崎旁边。他枕着大崎的胳膊,把自己的身体嵌进大崎怀里,然后满足地闭上眼睛。当然,在睡着之前,他没有忘记最后说一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