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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检查过一遍投标人信息表,中原中也拔开钢笔笔盖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沿着中缝供给铱粒,顺畅又丝滑的墨迹留在盖章即可生效的文件上。
“招标文件上要的材料,律师团队看过了?”中原中也没抬头,随口问道。
“昨天就搞定了。”信天翁坐在中原中也对面的椅子上,斜靠着办公桌,两指捻起签过字的纸张,弹一下,“只差这个,下午就让他们把纸质材料寄出。”
“可以啊,动作这么快。”
“毕竟是重要的项目,吃下来的话咱们的市值能再蹿一蹿。”
“开标一起去?”中原中也翘起嘴角说,靠在真皮座椅上,“走个过场,肯定中。”
皱皱脸,露出个为难的表情,打扮张扬的男人抓了下自己杂乱的短发,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看向好友,开口道:“难说。”顿了一下,接收到中原中也疑问的眼神,吸口气继续,“刚才接到的消息,PM集团也想来抢这个项目。”
“PM集团?”
“对。国外上市之后胃口越来越大咯,要我说还是他们社长野心太大,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先代打下马,紧接着就在纳斯达克敲钟,不简单哦。”
“所以太宰治也会来?”
“哟,中也认识他?”
哪止认识……中原中也咬紧后槽牙,不自在地抽动嘴角,身上像是被小虫爬满,钴蓝色眼瞳翻涌惊涛骇浪。
多久没联系了?四年?除去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太宰治几乎都快成了记忆里的一团虚影,从前无数个潮湿暧昧的夜晚也像放在阳台上的摆件不断被崭新的日光照晒褪色。
为了前程结束一段不正经的关系,中原中也没什么后悔的,再给一次机会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长相身材技术都在线的家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太宰治一个。
那段时间确实挺开心的,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是,但中原中也很确定太宰治只是挺好、还不错,而不是那个正确的人。能让他安稳下来的恋爱关系,是有心动的开始、在日常相处中越陷越深,然后在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确定关系,如果结婚的话,婚戒就要一直戴在手上。虽然经常被友人吐槽自己在感情方面谨慎但是行为出奇放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错过良缘,中原中也还是坚守着casual和serious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可惜太宰治性格太恶劣,不然......中原中也被信天翁的一个响指打回现实。收拾掉桌上的文件,中原中也突然想给自己换换心情,就和友人提议晚上约着旗会的大家聚一聚。
插上钥匙,踩下油门,惹眼的红色跑车在城市傍晚的街道拉出一道绚丽的射线,慵懒迟钝的城市被火焰烧灼,坐在车里的中原中也被呼啸的风吹乱头发,发丝扑到脸上,干扰视线。在疾驰的路上,得时刻看清才能把握方向。
开进尚且空旷的地库,一个甩尾稳稳地停下,中原中也关上车门后还欣赏了一眼轮胎在地上留下的完美顺畅的辙印,甩着钥匙走进电梯,往楼上的餐厅去。这家的装修很有特点,驶过正门的时候中原中也特意留意了染黑的实心松木板条大门,很有冷血的风格,难怪会把聚餐定在这里。
旗会集团。中原中也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就被猎头看中挖去了这家由几个年轻人接手的growth板块上市公司,虽然一级市场融资量不大,二级市场时不时飘绿,专攻新型建材和下游基础设施建设,这几年政策转向,倒成了站在风口的那一批,眼见着越来越景气。
中原中也穿过挑高的空间,沿着铁质阶梯走过藏酒室,再绕过几盆绿植,私密性更强的空间就被简单嵌在钢架里的灯光照亮,黑松木餐桌正上方吊着线条利落的几何灯罩,桌上已经摆了几杯甜酒。
“来了?”信天翁远远地看到中原中也,拉着公关官站起来朝他招手。
“钢琴家呢?”中原中也把外套搭上沙发座靠背,看了一圈问道。
“在过来的路上,二期住宅那个工程好几批玻璃下大了,今天得重新跟厂子报数据。”冷血说。
“合同里不都写清楚了,怎么还有错?”
“不上心呗,本来就对价格不满意,估计之后尾款还要跟我们扯皮。”信天翁耸耸肩。
“先和发包人打个招呼吧,能延期改合同最好。”公关官招呼来侍者,让他们可以开始上菜。
“这事儿不急。”外科医生擦着餐刀,开口道,“先来说说接下来那个工程?”
一条大鱼,谁都想吃。政府支持建设的科技园,要的就是走在前端的新材料,正好和旗会主营的强项契合,全公司上下用了百分之两百的心思去拼,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老牌拦路虎。不可避免说起要和他们竞标的PM集团,东拉西扯就谈到那个入职PM没几年就帮着这家大型建材公司死里逃生后触底反弹的黑色幽灵。信天翁想起下午和中原中也的聊天,就和其他几位同步了一下信息。
“嗯,认识。”中原中也应下,在一众“怎么认识的?”“多熟?”的询问声里抿了一口柠檬汽水又不紧不慢加了一句,“我和他睡过。”
安静了三秒,中原中也放下玻璃杯,好像听见了所有人的大脑齿轮哐哐转动,加速处理信息的声音。
“来晚了......”钢琴家的脚步声传来,拉开中原中也身边的座位,看着一桌僵化的同伴,他尴尬地抓抓头,“我错过什么了?”
“天!所以中也喝醉酒那次说漏嘴的……以前的床伴……就是PM集团的太宰治?”咽下嘴里的色拉,信天翁在餐厅卡座里惊诧大喊,冷血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拍打他的后背。
“什么?谁和谁?干嘛?”钢琴家一口水都没喝下去,呛得咳嗽。
“竟然和对手方负责人有段过去,世界还真是小。”外科医生切割下一块牛排,边缘齐整,五分熟的内里透着粉色。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刚毕业第一份工作,和他是同事。”中原中也说,也没避讳什么,认得爽快。
“青花建业?”冷血问。
“嗯。”
“还以为中也感情史和公关官的脸蛋一样干净呢。”钢琴家打趣道。
“喂喂喂,这算不上感情史吧,我又不喜欢他。”
不喜欢但是下得去嘴?因为脸好身材好。脸好身材好但是不喜欢?因为性格很差劲。性格很差劲还能维持,如果没记错的话,三年的关系?没有啦,头三个月是互相讨厌来着,然后才上床。
“根本没差吧......”众人不约而同地说。
“反正都结束了,现在他只是个抢生意的混蛋而已。”中原中也用力地叉起盘子里的肉,狠狠地咀嚼起来。
在餐桌上把竞标的事情说得七七八八,畅想着自家公司能天天涨停,一拍大腿决定再加大点投入做业务,又聊起来下次去哪家台球馆约一场,结束聚餐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中原中也和公关官一道去车库拿车。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库,这里常年不见光,空气都能把CBD的精英泡成冷萃咖啡。
“开标的时候遇到那个谁,万一尴尬......中也要不让别人去?”公关官问。长了一张男女通吃的清秀脸,看一眼就知道别人的心思,刚接手旗会那几年,好几个大项目都是靠他一张嘴谈下来的。
“太宰那个混蛋如果没看到我,指不定怎么笑话。不去才会输。”中原中也说,“而且咱们拿下那个项目,我还能亲眼看他败北。”
“果然是中也。”
“走了,明天公司见。”车篷打开,中原中也拉开门坐进去,驶出地库。
夜晚大同小异,黑得过分的天空,被街灯霜打出一层金色的树叶徐徐晃动,影子拉长又缩小像巨人的步伐。中原中也在红灯的间隙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放回,烦躁地一拳打在方向盘上,心里乱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多少还是会紧张,不知道太宰治现在过得怎么样。事业上的成果在同行间不需要自己留心都能传到耳朵里,那生活上呢?会不会已经有了能够交付真心的爱人?
爱人。中原中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们那时候,连情人都算不上。
关系开始于差不多的夜晚。
中原中也入职后没多久就遇到岗位调动来他们团队的太宰治,差不多年纪有共同话题,正好手头的小项目缺人手,领导把他俩像买一送一的薯片一样捆一起,打包进队。偏偏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互相看不顺眼,从穿着打扮到言行举止,白眼互翻来回,接触下来就是性格不合,一个说冒失缺心眼,一个说轻佻不负责。知道这两人争着争着反而能做出来更好的方案,顶头上司也不调和矛盾。定材料找哪家厂子要争,谈的价格高了低了也要争,中原中也监工太宰治硬是能又挑出几个毛病。
磕磕绊绊也按进度顺利做完了项目的第一阶段,年底暂时能松口气,项目先放一放,什么矛盾麻烦都能来年再说。
公司年会定在高奢酒店的宴会厅,今年的收益很可观,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所在的项目组也是营收来源之一,估计还能被发个小红包。
对台上表演的同事报以敬畏之心,中原中也埋头喝酒吃菜,和身边的人聊得火热。太宰治在隔壁桌,烦不到自己。意外喝到了不错的红酒,心情就飘飘然起来,中原中也对自己的酒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反正从来没喝醉过,一杯接一杯,直到眼前的灯光糊成一团,感知力被困在目光所及的狭小空间,他在人群中看到那个讨厌鬼的身影。
花孔雀的女人缘一直很好,今天还特意抓了头发,穿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绷带缠裹的、精壮的小臂。抬起酒杯或者用手势和女员工们交流的时候,灯光在上面落下不同的阴影,切割出成熟又勾人的轮廓。
眨眼,再眨眼。身边的女同事挨过来,问他借手机检查妆容,打开前置摄像头给人递过去,接回来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糟糕......”
往脸上扑过量的冷水,中原中也抬头盯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得可以去演艺伎,脖子也泛着粉色,被水打湿的额发垂落,睫毛也缀着水珠。身体发热,脑袋发晕,这辈子第一次有喝醉的感觉。
后知后觉刚才好像对太宰治有了奇怪的想法,中原中也疯狂地摇头,要把那些混乱的心思都赶出去。
“中也忘记人类可以用纸巾了?”
五分钟前要被他盯出洞来的那截手臂出现在镜子里,中原中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太宰治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向自己,伸手用纸巾抹了一把中原中也的脸,趁机掐了一下面颊。
“喂!别碰我。”
当没听见,太宰治的指腹摁上中原中也的下唇,低头观察起来,认真地评价道:“中也真的没涂唇膏诶,嘴巴天生就这么红吗?”他比他高一些,挡掉了顶光,中原中也在太宰治靠过来的瞬间瞳孔放大。
部分原因是光线减弱导致的自然扩瞳。
太宰治喷了香水,是清新的花果香,有点骚包,胜在量少扩香一般,靠到这么近中原中也才能闻到一点。他盯着中原中也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恢复到原来的站位,分开距离,光线落回中原中也的眼睛里,亮晶晶。
“中也喝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罢,太宰治转身把纸巾丢进洗手台旁的凹槽里,说着抱怨无聊的话,先走一步。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让太宰治给自己擦了把脸?
中原中也拍拍自己的脸颊,又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往西装口袋伸手拿手机,摸到个薄薄的卡片,是这家酒店楼上的客房门卡。
就当自己喝多好了。
奔回会场,在原来的位置上没看到太宰治,心下了然,转身和认识的前辈打招呼,说自己有事要先走,大家玩得开心。离开宴会厅却往相反的楼上跑,用房卡刷电梯,摁下楼层键,急得原地跺脚,在开门的瞬间走出去找房号。
“滴——”刷卡开门,房间里的灯亮着,太宰治在等他。
“还以为中也会稍微纠结一下呢……”太宰治靠在墙边,歪歪脑袋看着闯进来的中原中也。花孔雀的花领带已经丢在了柜子上,领口解开好几颗纽扣,抱臂在身前,绷出恰到好处的线条。
踢上门,中原中也把太宰治推到墙上,拽着衣领和他接吻。太宰治的鼻音带着笑,中原中也听着来气,用力啃他。
因为很讨厌,所以有事没事都会盯着对方思考怎么让他出糗,但也因为这样所以知道彼此最迷人的地方是哪里。
“中也的脖子很漂亮哦。可以咬一口吗?”
平日里听起来刺耳又轻佻的话在这时候竟然刚刚好,像一百八十度的热油浇下来,煎烤所有底线。
“不许留印子,其他随便。”
很听话,说不让留就只是张嘴用牙齿磨蹭那块皮肤,轻微下陷后立马就能蓬弹回原状,嘴唇蹭在颈间,中原中也歪了歪头。
“喜欢我的肩膀吗?中也一直在摸这里呢。”太宰治把中原中也抱住,放到腿上,面对面。
不是肩膀,不只是肩膀。中原中也急急点头,手指拂过太宰治的喉结和胸膛,托住太宰治的脸吻下去,心甘情愿泡进鸢色的池水里。
瞳孔扩大的另一部分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太宰治有一副无用却过于符合中原中也心意的皮囊。
第二天在另一张干净的床上醒来,中原中也听到太宰治淋浴的声音。虽然做过清理,被使用的地方还残留着湿滑的感觉,夜晚的记忆涌回来,自暴自弃地倒回床褥里。
狼狈、丢人、还是和讨厌的家伙。中原中也在被子里打了个滚,织物沾染上太宰治身上的那股香味,一整夜都没散去,淡淡地浮动在鼻尖。实在是好闻,中原中也承认,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擦着头发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太宰治像吃饱喝足的猫咪一样慢悠悠地踱到床边,坐在床铺空出来的另一边和中原中也说早上好。
“额......那个。”中原中也坐起来,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昨天帮我做清理......”
“那个吗?睡过去的中也比缠在我身上的中也听话多了,所以不算什么哦。”笑得眉眼弯弯,太宰治就差摇尾巴。
“刚想说你没我想得那么糟糕。”中原中也起身下床,翻找出地上属于自己的衣服往浴室走,经过太宰治的时候停下脚步,又开口。
“总之,还不错。”
眨巴眼睛,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钻进浴室,几秒后传来水流的声音。舔舔嘴,盯着中原中也在玻璃后若隐若现的身材曲线,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暗示。就像工作里虽然能吵翻天,关键时刻却还是能够搭配默契。
罕见地,顺利达成一致意见——体验很好,如果有下一次也不是不能接受。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肉体上的迷恋催促人做些没有理智的事情。中原中也隔了两周给太宰治发过去酒店的预订信息,在约好的时间地点听见房门被刷开的声音,在无数个吻和接连不断的爱抚里放任自己沉溺,把对方当成无聊时候用来解闷抒压的玩具。
没人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多一个定义不会对生活有任何实质性改变,反倒背上责任或者义务之类的麻烦负担,也没有遵守电视剧或者小说里非正式关系就不能一起过夜的规矩,更不讲究什么接吻只能留给正式的恋人。既然要玩就得尽兴,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认同接吻是这种关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开启性爱的钥匙,真心不会因为接几次吻就随便地交出去。情话可以说,脏话可以讲,但是不能信。
玩玩可以,对方才不值得自己认真。
一直都是这样的关系,掐头去尾快三年,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任何承诺和保证,总有结束的时候。
下班前问甲方要到了最后一笔尾款,整个项目算是顺利结束,中原中也扯松领带,在纠结晚餐要不要叫项目组成员一起庆祝的时候收到太宰治发来的消息,说是知道他结项,真是努力的小狗,离自己过年的时候许下的“希望中也被开除”的愿望实现又更加遥远了,可惜。
类似的恶语已经见怪不怪,中原中也眼都没眨地划过,听到肚子叫起来,飞速在组群里发了餐厅的信息问大家想不想出来聚餐,他性格好人缘也好,一呼百应。
靠进办公椅,喉结滚动咽了口水,中原中也摸上喉间那条为了照顾太宰治喜好戴上的choker,起了别的心思。肚子饿,其他地方也饿。在软件上订了附近的酒店,心一横选了贵价套间,切回和太宰治的聊天框,别的都没说,直接甩过去酒店名和房间号,等了两秒就收到太宰治的回应。
:好。
:聚完餐大概九点多,到那里要十点了。
没再回复,中原中也怕他早早去了结果在那一直等着没事做,席间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几次,发的消息石沉大海。
“中也君,又看手机。”对面的同事伸手在中原中也面前晃了两下,笑着打趣道,“女朋友催你回去哦?”
“不,不是。”中原中也关掉手机倒扣在桌上,拿起酒杯喝下多余的担心。让那家伙多等一会儿又怎样?要是等不下去会联系自己或者直接走人,太宰治是人又不是小宠物。
就这样吧,如果今天不合适就下次再说,只是不能再拖了。中原中也叹了口气,勉强说服自己别在意,心里还是藏着事。
冷食热菜搭配得巧妙,不会让人吃得肠胃打雷,一边说话一边动碗筷,工作日的夜晚就被分食了个干净。他们这桌年轻人多,离开餐厅的时候喝空了四五瓶酒,中原中也想着一会儿的事,极力克制自己没有敞开喝,站起来却也有点晕,和同伴们道别,中原中也被部长拉到一边。
“中也君,外派法国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吧。”中年男人刚接完妻子的电话,说话还有些唯唯诺诺,“法国分公司的项目,那个位置很需要熟悉日法两国行情的职员。”
“下周就过去了,谢谢部长关心。”
“国内的工作记得做好交接。”部长拍拍中原中也的肩膀,恭喜他成功抓住升职机会,之后派驻法国继续努力。
去国外工作一年,不仅升职加薪,回来还能直接当领导。上个月打了报告上去申请,两周前接到正式通知,磨磨蹭蹭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太宰治,或者说他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告诉太宰治,毕竟他们......没什么关系。
怕对方等太久,最后显得自己欠他什么。中原中也点亮手机屏幕,总算是看到太宰治的回复,刚才把醉死的同事们一个个搬上车的时候发过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刚到。
甜酒太容易喝多,清爽的水果味欺骗味蕾和大脑,一开始是没什么负担的,慢慢上瘾,站起来打算出去走走才发现早就醉晕。中原中也拦下一辆出租,报了酒店的名字,盯着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出神。
驶上高架,两侧林立的路灯明亮,像漂浮在夜海中的一串串浮漂,在交错的交通要道上空撒下一张网。往来的车辆是整齐列队的灯鱼,左边掠过密密麻麻的白鱼,正前方只能看到望不见尽头的红鱼,白色和红色的光荡在空中,具象的时间缓慢流动。
玻璃上映照出中原中也的面庞,慢慢缩小、拉远,璀璨的城市变成微缩模型,通上电就在夜晚亮起光,里外重叠在一起,川流不息的灯鱼游动,像珠串一样装饰他晃动的身体。
房间里亮着氛围灯,把室内的陈设印在玻璃窗上,中原中也在凌乱的喘息间歪头注意到窗户上的景色。
“中也。”太宰治唤他名字,不满意地握住中原中也的腰往下按,“在想什么?”
“没什么。”收回视线,落在身下的太宰治脸上,中原中也扭腰磨他,“你没吃饭?”
“啊......中也喝了酒就会这样。”
“哪样?”
天旋地转,中原中也眼前一阵发晕,被太宰治用力按倒在床上。
“欠操。”
然后就没空分神,全部理智都飞到九霄云外,满心满谷的欲望被塞进身体,和他缠斗,同他下坠。
高潮过后全身都使不上劲,中原中也的腿落到床面,胳膊还虚虚地环着太宰治的脖子,埋头在他耳边喘息。太宰治撑起身子,伸手把中原中也挡在脸上的额发拨开,在唇上落一个吻,然后离开他的身体,躺到他身边。
余韵在房间里翻滚,心跳的速度和心动的时刻别无二致,吐息交织,稍不留神就让人误以为触摸到爱情的浪尖。
“太宰,这是最后一次。”中原中也盯着天花板,开口打破暧昧的沉默,字句轻飘飘地跃到空中。
“中也准备去法国的分公司了?”
“你知道?”中原中也抬头看他,太宰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暗自舒口气,回答他,“对。”
“要被中也赶超了呢,真是讨厌。”
“我们的关系,如果异地就没有意义了吧。”
“嗯,中也说的没错。”太宰治点点头,坐起身,“就这样吧。”
“床上说的话都不能信。”
“是,不能信。”
说给对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从没当真,别当真。
“那我先去洗澡,你又弄里面了。”起身,中原中也随手拿了皮筋扎头发,往浴室走。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啊对了,中也。”太宰治叫住他,晃晃手机,“我不留前炮友的联系方式。”
“删了吧,我也不留。”
“行。”
太宰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床伴,留下的吻痕从来不会过夜,中原中也擦干净身体,抹掉镜子上的水雾,太宰治给他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
推门回到卧室,太宰治已经不在那里,留下皱巴巴的被子和零散的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中原中也过来的时候拿到的房卡,好像脱衣服的时候掉地上了,太宰治捡起来,给他放到那里。
中原中也走过去,把房卡收进纸套,躺回床上。房间依旧亮着灯。他突然发现,这好像是太宰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和他一道在酒店过夜。
真没意思。
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收拾东西,关门前抽出取电槽里太宰治的那张房卡。中原中也提前退了房,跟着旋转门转圈,一头扎进浓郁的黑海。
灯鱼已经被尽数捕捞回各自的巢穴,只有稀稀拉拉的浮标飘荡在夜空。有聚就有散。
毫不犹豫地开始,毫不犹豫地结束,连删除联系人都是结束关系的当天晚上完成的,效率奇高。
他们的关系,本应该结束在这里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