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图从没想过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他曾经的政敌——奈费勒失踪了那么长时间,他以为这个苍白的男人早已离开王都回到他曾经的领地了。阿尔图不明白好不容易杀死阿卜德、成为维齐尔的奈费勒为什么不告而别,他曾怀疑是奈费勒要瞒着自己进行什么计划——可当对方的护卫也跑来询问奈费勒的去处时阿尔图才知道他是真的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阿尔图对此毫无办法——奈费勒同他并非如此亲密无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为了避免苏丹的猜忌无法见面,只能通过书信往来。他们平均两周就会通一次信,但现在他抽屉里奈费勒的上一封信还是两个月前寄出的,信上说着苗圃的事,说着他们即将要开展的革命的事……阿尔图不信他会丢下他们的理想离开。
可奈费勒就是不见了。他失踪得彻底,所有阿尔图认为奈费勒可能的藏身处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他什么踪迹都没留下——就好像王都从未存在过一个叫做奈费勒的人一般。阿尔图焦虑不已,革命却迫在眉睫——他没有时间将精力再分给这位失踪的盟友了,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进行——
后来?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杀死了王座上的苏丹,剁掉了他还在大笑着的头颅,提着它走到宫殿外。万岁!万岁!新的太阳升起了!新的苏丹是最好的苏丹!人群欢呼着,而阿尔图却对此感到了一瞬间的茫然——那么,接下来他该做些什么?成为一个仁慈的苏丹吗?要让他人记录自己的功勋吗?有千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可阿尔图对此毫无办法。
他最终接受了加冕,那顶沉重的皇冠压在他的头颅上,紧接着阿尔图奖励功臣,惩罚罪者,遣散前苏丹的后宫,清算着前朝的财产、物资、收藏……他忙得没有任何时间停下。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他松懈哪怕一刻,皇冠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将他整个剖开,露出血淋淋的内脏来。阿尔图无法停止,不能停止,直到——
“我们从前苏丹的收藏室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几个宫女和阉奴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阿尔图面前。
那是一个丝绸的茧。黑蓝色的绸缎一层一层地裹起了一个人形,而它像蛹一样颤抖着。
“这是什么?”阿尔图觉得这东西眼熟,似乎曾经在朱娜的游戏中见到过——对了,对了,它们叫被缚者——前苏丹很喜欢这东西,特地挑了一个带回去……它就是那个东西。
“它还活着吗?”阿尔图问。宫女和阉奴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地摇了摇头——前苏丹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但它依然在动着,就好像即将羽化的飞蛾一般。
阿尔图决定打开它。小时候阿尔图见过无法破茧成蝶的蛹,它痛苦地挣扎着,想要从茧里挣出翅膀。“我能帮它剪开吗?”阿尔图问道,可他的父亲却说:“不行,阿尔图,从外面打开茧只会让它死亡。”但为什么?只是因为剪开了茧它们的翅膀就会变得畸形残疾吗?但不剪开它们就会逐渐失去活力,然后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僵硬的褐色硬块。于是阿尔图决定打开它。
他用剑一层一层地划开那些丝绸布料,就仿佛破开一层一层的茧……直到露出扭动着的蛹——那是一具苍白的、枯瘦的躯体,肋骨和脊椎的凸起在皮肤上清晰可见……那是个男人——消瘦的男人,他安静地蜷缩在那里,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阿尔图一定会以为他死了。他的剑继续割开那个茧——阿尔图突然觉得焦躁,不管是这具赤裸的躯体,还是破开这一层层几乎无穷无尽的丝绸仿佛像破开一位母亲的子宫……但他还是挥动着剑,直到拨开这最后一层茧——
“奈费勒……?”阿尔图在极端的震撼中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几乎是怪叫出了这个名字。他许久未见的政敌竟在这个可怕的茧里,他哪儿都没去,他就在离前苏丹最近的地方——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是一个玩具,一样物品,前苏丹很喜欢这样有趣的东西……阿尔图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直直地盯着这个应该被称呼为“奈费勒”的东西——他没有睁开眼睛,依然安静地沉睡蜷缩着。但他手臂和大腿的肌肉萎缩得厉害,阿尔图确信他现在无法支撑自己的躯体行走。
“奈费勒?”阿尔图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好多了,但他的声音依然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奈费勒——他还认得出自己吗?他还会说话吗?他还记得他们的曾经密会里所说的一切吗?
但阿尔图问不出口了。奈费勒睁开了眼睛——他原本黑曜石般的眼珠现在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阿尔图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看得出来奈费勒的双眼毫无焦距——他什么也没在看,他空荡荡的眼球里是空荡荡的灵魂。他试图从散落一地的丝绸中站起来,却又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他就像一只畸形的蛾子在地上蠕动着。
阿尔图赶紧蹲下来去扶他。可奈费勒——浑身赤裸的奈费勒在地毯上留下了一长串的、湿漉漉的印记……就好像他刚从这个可怖的丝绸子宫中被生产而出,就好像一个早产儿一样带着新生的恐惧与好奇。
“……奈费勒?”阿尔图叫他——他试图要奈费勒停下,但他的脊柱像蛇一样扭曲……他也许根本听不见,只是本能让他向前、向前……他突然停下来了。
阿尔图很想再叫一声奈费勒的名字,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封在了舌尖——
奈费勒扭过了半个头颅,眼神空洞,嘴角上扬。
他在对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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