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对面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糸师冴正在给洁世一冲热可可。洁世一戴着的智能手表上显示他现在的稳定值为“28%”,过低的精神稳定度表明他正处于感官过载的状态。
但是洁世一并不着急。他对精神暴动的压制向来出色,曾经试过稳定度降到10%以下也能保持清醒。他放松地靠着单人沙发,半个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轻柔的悬浮感自背部传来。
糸师冴轻轻搅拌着杯中的热可可,考虑到背后的哨兵,他特意放轻了动作。洁世一能听到液体被搅拌的声音,还有勺子偶尔碰到杯壁细碎的叮叮声。
按理说,哨兵感官过载时应当马上接受向导的精神梳理,而不是在这里等着对方给自己冲热可可。
然而洁世一对他人的精神力非常排斥,必须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才能接受疏导。进行疏导前喝热可可或是吃甜食,是洁世一和糸师冴约定俗成的习惯。
糸师冴端着热可可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在洁世一面前坐下。
“谢谢。”洁世一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热可可滑入胃部,抚慰了他刚刚战斗完的疲惫心灵。
糸师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等洁世一喝得差不多了,把杯子放下时,他才牵过洁世一的手,虚握着。
“放松。”糸师冴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每次疏导前都会说的那句“放松”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洁世一总是忍不住想,这是不是他进行精神疏导的固定开场白?他是不是对过来进行疏导的哨兵都这样说过呢?
但他从没问出口。他和糸师冴只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洁世一和糸师冴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们两家人是邻居。
小的时候,洁世一不擅长和人交往。他那时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就十分敏锐,空气湿度、味道的变化都会让他感到不安,总是会被一些微小的事物吓哭。对同龄的小孩来说,他太过内向而敏感。
但糸师冴似乎不介意这些。在洁世一又一次因为快下雨前空气里极速聚集起来的湿气感到不安的时候,糸师冴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怕。
“因为洁有成为哨兵的才能,所以才会对这些变化这么敏感。”
哨兵,成为强大的哨兵一直是糸师冴的目标。他相信自己会觉醒为哨兵,也相信五官敏锐的洁世一会觉醒为哨兵。
“恐惧自己的能力,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
“我才不是胆小鬼!”
“嗯,我知道。所以洁要发挥自己的才能才行。”
自那以后,洁世一也和糸师冴一样,把成为强大的哨兵作为目标。他们一起努力,锻炼自己的身体和五官,就这样过了十数载。
终于在糸师冴十八岁那年,他觉醒了。糸师冴被征召入塔的消息是洁世一的妈妈告诉他的,那时糸师冴已经离开了。
冴竟然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洁世一非常气愤,但还是给他写了信。塔对内部人员的管控十分严格,只允许哨兵和向导通过书信的形式与外界联系。
洁世一在信里表达了自己对冴的由衷祝贺。虽然他非常高兴冴能成为哨兵,但还是在结尾提了一点对他的埋怨。
“冴就先在那边等着我吧!”
想象着自己和冴并肩作战的未来,洁世一满怀期待地把信寄了出去。然而过了很久,糸师冴都没有给他回信。
之后洁世一又写了一封,又一封,一封又一封,都没有回音。
冴在那边把我忘了吗?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检查信箱的时候,洁世一失落地想。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是太忙了吧,塔内要求很严格的!洁世一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再没有提起笔写信了。没有用完的信封,被他塞在了书柜的角落。
糸师冴离开的两年后,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洁世一觉醒成了哨兵。
如果遇到冴的话,绝对要问问他怎么回事。洁世一这样想着,进入了塔。然而在塔里训练了好几天,他都没有遇到那个熟悉的豆沙头。
洁世一忍不住问训练新人的哨兵前辈:“前辈认识一位叫糸师冴的哨兵吗?”
“糸师冴哨兵?”前辈把自己认识的人都回忆了一遍,“我认识的哨兵里面应该没有叫这个的,倒是向导里有位叫糸师冴的。”
“向导?”洁世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前辈点点头:“对,一个奇怪又优秀的家伙。明明是向导,竟然和哨兵一起出作战任务,而且每次都能高效完成!不过上个月他和哨兵三组出任务时发生了事故,好像前几天回家休养了。”
“回家休养?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那倒没有,虽然三组有几个哨兵死了,但糸师冴向导好像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伤害。听说当时战况惨烈,还是因为那位向导在才保住了其他人。”
“这样啊……”
所以才什么都不说的吗?洁世一大概能理解糸师冴在想什么。一直说着要做哨兵的人,没想到却成了向导,换做是洁世一,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是,即使作为向导也要战斗,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糸师冴啊。
为期一个月的新人训练结束了,洁世一正式入职哨兵二组。在这期间,他听说糸师冴回来了。糸师冴在塔里非常出名,关于他的消息即使洁世一不去刻意打听,也能传入他的耳中。
洁世一没有主动去找过糸师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理由去接近他,他们还能算是朋友吗?而且洁世一觉得冴大概还不想见他。
洁世一也没有偶然碰见过糸师冴。糸师冴回来后,似乎没有出过作战任务了,一直待在向导区域。他们没有机会碰见。
正当洁世一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在彼此的世界中消失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正式入组的第一周,洁世一在前辈的带领下与同期新人去执行一项低阶任务,没想到现场怪物的数量超出了塔的预判,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当后援赶来消灭了剩下的怪物之后,苦苦支撑的洁世一刚放下心来,就陷入了昏迷。
洁世一醒来时,发现糸师冴就坐在床边。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突然这样看到糸师冴,洁世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沉默着。糸师冴也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
时间就这样静止了几分钟,洁世一先受不了了,动了动身子想先坐起身来,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糸师冴握着。
经过洁世一这番动作,糸师冴似乎也才察觉到他还握着别人的手,马上放开了。
“抱歉。”
“没事。”洁世一坐起身来,“是冴帮我疏导了吗?谢谢。”
“嗯。”糸师冴点点头。
尴尬的沉默又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冴,好久不见了。”洁世一又尝试开启话题,“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又像是要终结话题一般的回答。
就算这么久没见,在这一点上冴还真是没变啊,洁世一在心里默默感叹。
不习惯尴尬的洁世一又开始找话题:“我听说了一些冴的事,和哨兵一起作战,很帅呢!不愧是冴啊!”
糸师冴看着洁世一,没有回应。
找错话题了吗?糟糕——
“冴上个月回家了吧?伯父伯母……”
“不会再做了。”糸师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什么?”洁世一疑惑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糸师冴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说道:“我说作战的事,不会再战斗了。”
为什么?洁世一想这样问,但没有问出口。糸师冴作为一个向导,和哨兵一起战斗,肯定经历了许多洁世一无法想象的艰辛;而且以糸师冴的性格,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冴的选择,我可以理解。”但是……
洁世一看着仍然低着头的糸师冴。一头柔软的豆沙色红发,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但洁世一从来没摸过。糸师冴比他高,以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低过头。
“但是……”洁世一继续说道。他看到糸师冴抿紧了嘴唇。
“恐惧自己的能力,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这是糸师冴对他说过的话。
就像糸师冴相信洁世一的才能一样,洁世一也相信着糸师冴。
听到他的话,糸师冴猛地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没想到轮到洁来教训我了。”
这时,一股柔软而湿润的精神力自他们相触的双手漫入洁世一的精神图景,打断了洁世一的回忆。糸师冴的精神力总是让洁世一想起他的精神体,一只雪豹。
当糸师冴把精神体放出来时,这只雪豹总会用它湿润的鼻尖去拱洁世一的手心。那一刻,柔软、湿润而又带着一点凉意的触感,跟糸师冴的精神力给洁世一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过,洁世一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糸师冴。进行精神疏导时,他一想到这件事,就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洁世一的智能表显示他的精神稳定度正在上升。看着面前人傻笑着的脸,糸师冴放开一只手,抚上洁世一翘起的一边嘴角,轻轻摩挲着。
洁世一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他知道这是糸师冴即将亲吻他的信号。
大概两周前开始,洁世一的精神稳定值就总是掉到30%以下。在精神疏导中,体液交换比单纯的身体接触更有效。为了更好地稳定他的精神暴动,糸师冴提出了接吻。
距离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已经过去了一周多。在洁世一看来,那是他活到现在二十多年来最尴尬的一次经历。每每回想起来,他都想缩成一团。
那时也是像现在这样,他们面对面坐着,糸师冴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这个提议。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洁世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冴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接吻吧。体液交换的疏导是最高效的,最近你的精神稳定值下降得有点快,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洁世一把目光移开,不敢直视糸师冴。
“只是疏导的手段而已,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好,好吧。”洁世一紧紧地闭上眼睛。
糸师冴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一只手牵起了他的手,轻轻握着。他先让自己的精神力慢慢渗入洁世一的精神图景,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捧住洁世一的脸,慢慢抚摸着。
“放松。”糸师冴平静地说。
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洁世一慢慢放松了下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张地咬着下嘴唇。
糸师冴的脸越靠越近,洁世一下意识地闭上眼。柔软又有点冰凉的触感从他的唇上传来,两片柔软相贴。然后是舌头舔舐唇-瓣的湿润的感觉。
洁世一感觉到对方亲了一会,突然,柔软的触感消失了。他疑惑地睁开眼。
“洁,你不张开嘴的话是没办法进行体液交换的。”
“抱,抱歉!”
第一次接吻太紧张了,忘记这回事了!洁世一尴尬地眨眨眼,脸颊发热。
之后他们又重新正式地进行了“体液交换”,并且因为洁世一不会换气,糸师冴还停了好几次好让他能够调整呼吸。
回忆到此处,洁世一感觉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
糸师冴俯身靠近他,扣住他的脑袋。洁世一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但是那熟悉的触感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覆上来。
糸师冴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靠近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洒到洁世一的耳垂上,使那里染上一片绯红。
“集中注意力到我身上。”
糸师冴刻意压低的嗓音传入洁世一的耳朵,带起一阵酥麻。
熟悉的柔软触感终于落到了洁世一的唇上。他顺从地微张开嘴唇,糸师冴的舌头探了进来。
那一片滑-腻的柔软在洁世一的口腔间搜刮,像巡视领地一般。接着两点舌尖轻触,两片湿润贴合,绞紧,缠绕,翻滚。
睫羽随呼吸颤动,脸颊热度上升,暧昧在周遭的空气中蔓延。
当洁世一觉得有些晕乎乎的时候,糸师冴放开了他。
洁世一的手表显示他的精神稳定值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他擦了擦嘴角,迅速调整好紊乱的呼吸。
但他剧烈的心跳却难以平静下来。
幸好冴的感官不像哨兵一样发达,应该不会听到吧?洁世一想道,像掩饰什么一样拿起变凉了的热可可,将剩下的几口一饮而尽。
该说结束语了。洁世一放下杯子,像往常一样说道:“今天也谢谢你了,冴。”
“只是完成我的义务。”糸师冴伸出手,示意洁世一把杯子给他。
义务啊……洁世一笑了笑,没有把杯子递过去:“我来洗吧。”他站起身来,朝厨房的岛台走去,“就算是义务也是,很感谢冴能帮我,毕竟我最近不是总麻烦你吗?”
洁世一仔细地清洗手中的玻璃杯,继续着话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手表显示的稳定度总是很低,但是我实际感觉精神图景并没有混乱到那个程度。”
“……你对精神暴动的压制又增强了吧。”糸师冴给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论。
“冴对我的能力也太有信心了吧?怎么想都是手表出了故障比较合理。我还是晚上去一趟科研部,叫研究员看一下好了。”
洁世一把清洗完毕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杯子与金属支架碰撞发出“当啷”一声。
糸师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晚上有些工作要处理,就不跟你一起吃晚饭了。”
“好。”还以为能吃完饭再一起去科研部,多待一会儿呢。洁世一遗憾地想道。
(二)
实验室标志性的钢质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洁世一把手腕举起来,让门上的屏幕能识别到他的智能表。
“身份验证成功,洁世一哨兵,欢迎。”冰冷的电子音响起,自动门缓缓打开。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有一片电子屏幕特有的冷光。洁世一迈步进去,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坐在电子屏幕前的人。
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表情阴沉地盯着屏幕的人正是洁世一熟识的研究员——绘心甚八。
“绘心先生,怎么不开灯?”洁世一朝唯一的光源走去。
“昏暗的环境更有助于我思考,洁世一,你不是知道嘛。”太久没说过话,绘心甚八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确实知道,但既然知道我要来,就该提前开灯才对嘛。”洁世一笑着在他面前坐下。
“口气还真是一如既往,这个暗度对S级哨兵来说也没什么吧。”绘心甚八嘴上说着,还是把灯打开了。
视野突然变亮,洁世一不适地眯了下眼。
“这次有什么事?”绘心甚八把视线从电子屏幕上移开,看向洁世一。
“我感觉我的手表好像出了点问题。”洁世一把智能表摘下来,递给他,“最近显示的数值总是很低,但我感觉意识并没有这么混乱,身体也没有特别不适。”
绘心甚八接过手表,边查看边问道:“表面看没什么问题,手表有受到过撞击吗?”
“两周前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被撞到过一次,表盘裂了,那时还送来研究部修理了。”洁世一回忆到。
绘心甚八拿出工作用平板,查看了申请记录,一脸疑惑:“最近一个月都没有你的申请记录。”
“怎么会?”洁世一突然想到了什么,“啊!那时候是冴帮我送过来的,他说他正好要来研究部一趟,顺便帮我一起申请了。”
“嗯……”绘心甚八点开两周前糸师冴的申请记录详情。
申请人送来的智能表表盘碎裂,已进行更换。应申请人要求,将智能表的精神监测灵敏度提高。
啊,看来不是我该管的事啊……绘心甚八默默把记录详情关闭。
“记录显示修复了表盘。”绘心甚八拿起手表,面不改色,还有模有样地拿起操作台的工具摆弄了两下,“没什么问题。”他摆弄完毕,把表还给洁世一。
“……这样啊,”洁世一把表戴好,笑了笑,“那看来是我敏感了,先走了。”
“慢走。”绘心甚八重新把视线回到电子屏幕上,还没等洁世一走到门口就把灯关了。
门一开一合,研究室又恢复了昏暗。
还没等绘心甚八把这份数据报告看完,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身份验证成功,糸师冴向导,欢迎。 ”
钢质门再次打开,走廊外的冷光从门口站着的人的身体缝隙穿过,照进昏暗的室内。那人走进来,门缓缓关闭,光亮被阻挡在门外。
糸师冴没有开口,只有皮靴碰撞地板的“哒哒”声在室内不断回荡。他在绘心甚八的桌前站定。电子屏幕发出的冷光只能照到他身体的一侧,他的另一侧隐入黑暗之中。
“不用给你开灯?”绘心甚八看向他。
“你没对洁世一说一些废话吧?”糸师冴无视了他的问题。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客气啊……”绘心甚八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什么也没说。倒是你,还专门挑了我不在的时候,真是煞费苦心啊。那个新来的研究员也是不懂规矩,说调就给你调了,我得好好追究一下。”
糸师冴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接话,转身准备离开。
“喂!擅自动他的手表,你就不怕洁世一出什么事?”绘心甚八喊住他。
糸师冴迈步的动作稍一停顿,应道:“他仗着自己控制能力强就不顾身体往前冲,灵敏度调高了对那家伙来说反而是好事。”他接着走动,“而且,有我在他身边,不会有事。”
“也是,两个S级结合对总部来说也是好事。你不动些心思,真不知道你们还得磨蹭到什么时候……”绘心甚八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门内。
糸师冴走出研究室,被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他不适地眨眨眼。
他和洁世一从小就认识。洁世一对待他,既像对待兄长,又像对待好友。他们分开过一段日子,洁世一给他寄了很多信。因为莫名的自尊心,糸师冴一直没有给洁世一回信。
糸师冴想等到他能做到和哨兵一样的时候,再亲自告诉洁世一,即使他是向导,也不妨碍他们一起实现理想。但是那次作战让他明白,他所做的努力不过是徒劳。
前一刻还在笑着的队友,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变成碎片,而糸师冴什么也做不到。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比他敏捷的哨兵队友推出了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外。而他不够快,根本就来不及赶去救他。
如果他是哨兵的话,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们?糸师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不断地问自己。就连缠在身上的纱布,都让他觉得刺眼。如果是哨兵的话,这些伤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糸师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向导的无力。他想起了和洁世一一起练习的日子,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哨兵的能力是天生的,觉醒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们超过了其他人。
后来他听说了洁世一入塔的消息。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洁世一觉醒成了哨兵,甚至是S级。糸师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去和他见面,他现在甚至懦弱到不敢上战场。
队员死亡的样子,漫天喷溅的血,反复出现在糸师冴的梦里。他拼命往前跑,却总是迟一步,血喷溅到他的脸上,温热得像队友曾不小心撒到他身上的那杯热牛奶。
糸师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做好准备,准备好彻底接受自己的向导身份,准备好恢复成洁世一熟悉的样子再次和他见面,准备好面对他曾经那个幼稚的理想。
而意外在那之前到来了。
糸师冴设想过无数次和洁世一重逢的场面,但绝对不是这样。许久未见的洁世一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虽然伤口得到了治疗,但正在遭受的精神痛苦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为了防止他攻击别人,洁世一的手脚都被束缚住,固定在床上。汗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糸师冴握住了洁世一攥紧的拳头。洁世一猛地睁开眼,朝糸师冴所在的方向看,但眼睛无法聚焦。他还处在意识混乱当中。
糸师冴借他们接触的手向他传递精神力。精神力输送得十分缓慢。在来之前组长便提醒过他,洁世一对他人的精神力十分排斥。
糸师冴俯下身子。体液交换是最快的疏导方式。他按住洁世一不断挣扎的肩膀,吻上他的唇。
洁世一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咬了一下糸师冴的下唇。糸师冴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退开了一些,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捏紧洁世一的下巴,再次尝试吻上去。但洁世一咬紧牙关,不给他深入的机会。糸师冴以牙还牙,犬齿用力地咬上洁世一的嘴唇。
痛感让洁世一放松了牙关,糸师冴趁机探入,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混合着他和洁世一血液的腥甜味道被不断搅动,在他们的口腔里翻涌。
和这个粗暴的吻不同,糸师冴梳理洁世一精神图景的精神力十分温柔,像一只大手轻抚过洁世一的识海。
洁世一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吻结束,他陷入了沉睡。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糸师冴第一次对自己是向导这件事感到庆幸。
糸师冴抬手擦去洁世一嘴角的津液,再次握住他的手,安静地等待他醒来。
现在无论他有没有准备好,他都要面对洁世一,面对他们幼稚的痴心妄想了。
幸好洁世一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总是会主动开启话题,温和地笑。又在他沉默的时候,体贴地转移话题。
但逃避并不是解决办法,他也到了必须接受现实的时候了。
“不会再做了。”糸师冴听到自己出声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就像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样,他吓了一跳。
“什么?”洁世一像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作战的事,不会再战斗了。”
明明是没办法再战斗了,但糸师冴说不出口。
“冴的选择,我可以理解。但是……”
糸师冴知道洁世一会理解的,所以,他希望洁世一不要再说了。他不希望洁世一看到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洁世一还是说下去了。
“恐惧自己的能力,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这是糸师冴对他说过的话。他没有想到洁世一会说这个。
就像他相信着洁世一一样,洁世一也一直相信着他。
糸师冴抬起头,看到洁世一笑得灿烂,蓝色的眼睛弯成一道细缝。爱哭的家伙长大了,胆小鬼倒变成他了。
“没想到轮到洁来教训我了。”
洁世一相信着他,而糸师冴想再次相信相信着他的洁世一。
“糸师冴向导?”突然传来的男性嗓音打断了糸师冴的思绪。
糸师冴看过去,发现是那个帮他调整智能表灵敏度的研究员。
他朝那个研究员点点头,迈步离开。皮靴撞击地板的“哒哒”声在深长的走廊里回响。
对于糸师冴来说,洁世一的意义已经变得与以前不同。他原本以为对洁世一来说也是如此,但没想到即使分开了一段时间,洁世一对他还是像以前一样。
就像绘心甚八所说,糸师冴如果想改变这段关系,就必须创造机会主动越界。
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他不想把洁世一吓跑,要慢慢地来。
(三)
风从开着的窗户闯入,扯松了没有束紧的窗帘,把它挥得“哗啦啦”地响。
今天哨兵三组没有任务,这时候都坐在办公室里写上次的作战总结报告。坐在糸师冴隔壁的同事起身,把窗帘重新束紧,又把窗户关上。
“今天风真大。”他走回位置时瞥到了糸师冴的平板,发现他又在下单甜食。
“糸师冴向导又在点甜食啊,有什么推荐的吗?我下班后正好想吃点甜的呢!”同事顺嘴问道。
“也不是给我吃的,就算你问我我也不清楚。”糸师冴冷淡地回道。
“原来是给洁世一哨兵点的啊。”同事尴尬地挠挠头,坐回了工位。
糸师冴滑动着平板,思考今天要点什么。洁世一今天要出任务,结束以后应该又会找他疏导。初步的试探做得差不多了,该更进一步了。
最后他还是决定点金锷烧,按下下单键。临近下班,同事们稀稀拉拉地闲聊着,一片祥和。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闲聊声马上停了下来。组长接起电话,神色凝重。
“二组请求支援!做好战斗准备!”组长放下电话,朝他们喊道。
糸师冴“噌”地一下站起来,最先冲出办公室。
这次任务的污染区域是一个小型工业园。这个小型工业园以煤炭加工为主,由于近年来新型能源产业的迅速发展,容易造成环境污染的煤炭行业逐渐没落,这个工业园也被废弃,因此怪物在这里出现时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哨兵二组接到任务后,赶到现场才发现,怪物里有几只出现了变异。大概是受到工业园的环境污染影响,变异体的攻击力大幅增强,还能够自主制造沙尘、废气。
装备好防毒面罩前来支援的哨兵三组被传送到现场时,位于工业园中心的工厂正被灰黑色的烟尘笼罩,长满触手的怪物若隐若现。
受了重伤的哨兵聚集在工业园外围,正在接受治疗。糸师冴大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洁世一。
三组的组长带着组员们越过“塔”设置的蓝色屏障,赶往中心工厂。当他们赶到时,二组仅剩的两名战力正在和怪物缠斗。
洁世一飞在空中,手持两把短枪不断朝着怪物头部射击。他原本洁白的双翼被烟尘染成了灰色,还有一些暗紫色的血迹夹杂其间,斑斑点点。
正在掩护洁世一的二组组长注意到他们,朝他们喊道:“掩护洁世一哨兵攻击怪物眼部!异化核芯在瞳孔中心!”他说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怪物的触手趁机朝他袭去。
洁世一见状,马上调整方向射击触手,保护组长。另一根触手从他后面出现,他来不及反应。
“洁!”糸师冴一脚蹬上工厂墙壁,借力跃起,举刀劈向洁世一身后,触手被砍落。
“冴。”洁世一开口,声音沙哑,随后也咳嗽起来。他和二组组长都吸入了大量废气,已经有些呼吸困难。
“洁世一哨兵,你和二组组长马上撤离战场,这里交给我们!”三组组长边打斗边喊道。
“不行!咳咳咳咳……这里只有我有飞行能力,我必须留下!”洁世一看向二组组长,“先带组长撤离,他的精神稳定值已经掉到20%以下了!”
三组组长示意身旁的队员:“你先去护送二组组长离开。”那位哨兵点头,扶住不断咳嗽的二组组长,带他离开。
必须优先保护有空中作战能力的洁世一。糸师冴靠近洁世一,把他的防毒面罩脱下递给他。洁世一知道他的意思,也不磨蹭,马上接过戴好。
糸师冴看了一眼洁世一的智能表,发现他的精神稳定值也已经掉到了20%以下。
他马上向其他队员示意:“洁世一哨兵的精神稳定值也过低了,必须速战速决!”
众人马上以掩护洁世一为第一目标,保护他朝怪物的头部靠近。
戴上防毒面罩后,洁世一呼吸困难的症状减弱了,视野也清晰了。他压制着精神图景深处传来的痛感,稳住手部瞄准怪物眼睛射击。
“噼啪!”异化核芯被击破,怪物发出一声哀嚎,轰然倒下。众人顿时放松下来。
洁世一落地,把翅膀收了起来。糸师冴朝他走去。
突然,倒在洁世一身旁的触手蠕动了起来,从上往下朝他劈去。
糸师冴眼前顿时闪过几年前队友在他面前死去的场景,他飞奔过去喊道:“洁!”
洁世一本来想拔枪射击,但他迅速瞥了一眼左手戴着的显示着“13%”的智能表,选择举起左手格挡。
智能表被触手撞到,发出“啪啦”的碎裂声,从洁世一的手腕跌落。洁世一疼得“嘶”了一声。
触手再次朝洁世一劈去。眼看又要赶不过去了,糸师冴情急之下掷出太刀。太刀朝触手飞去,一下将其斩落,插到了墙上。
“洁,没事吧?”糸师冴赶到,担心地看着他。
洁世一牵动嘴角,朝他笑了笑:“没事,这家伙像章鱼一样呢。”他话音未落,身子突然晃了一下,朝糸师冴怀里倒去。
“洁!”糸师冴马上扶住他,掌下洁世一的手臂微微发烫。
洁世一抬起头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最近有点得意忘形,好像高估自己对精神暴动的压制力了。”
说完他脑袋一歪,无力地靠在糸师冴肩上,呼吸声变得粗重,貌似意识开始模糊。
糸师冴揽住洁世一,先将自己的精神力稍微渗透了一些进去,然后往外围的驻地赶。那里有传送装置,他必须带着洁世一马上赶回塔里的疏导室,室外环境中过多的信息会加剧哨兵的精神暴动。
糸师冴揽着洁世一进入疏导室,把他扶到床上坐下。他刚一松手,就被洁世一一扯,跌到了床上。
“冴。”洁世一抚上糸师冴的脸庞,“好像是结合热。”
他缓慢地眨着蓝色的眼睛,蓝色的水面雾气升腾,模糊了里面倒映着的糸师冴的脸。
洁世一伸手揽上糸师冴的脖子,朝他靠近,吻了上去。像糸师冴以前对他做的那样,他舔舐了一会糸师冴的嘴唇,慢慢把他的嘴唇撬开。
糸师冴趁机将精神力探入洁世一的精神图景,惊讶地发现这次进入得异常顺利。洁世一就像一只敞开肚皮的小兽,把他最脆弱的地方在糸师冴面前袒露出来。
是因为结合热吗?糸师冴想道。
“集中注意力,冴。”洁世一忿忿不平地说,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
糸师冴扣住他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下去,重新拿回主导权。他的精神力也往洁世一精神图景的更深处探去。
“哈……”一吻罢,他们稍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喘着气。
洁世一重新把糸师冴拉近,侧过头轻轻吻着他的唇角。轻柔的吻像春天的细雨,滴滴落在糸师冴的脸颊、下巴、脖颈。
洁世一的手解开了糸师冴制服的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糸师冴猛地伸出手抓着洁世一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洁世一疑惑地看着他。
“洁。”糸师冴的声音有些干涩和沙哑,“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洁世一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
糸师冴摩挲着洁世一的腕骨,青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智能表,是我动了手脚。”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了洁世一对自己的精神稳定状况的误判。
“没关系。”洁世一反握住糸师冴的手,“就算冴不对我动手脚,我也会对冴动手脚的。”
洁世一握着糸师冴的手,用力一扯,将他的脑袋扣到自己的怀里,耳朵贴近左胸。
“这里跳得这么努力,就算冴不是哨兵,也能听到的吧。”
和自己此时一样的,怦怦的心跳声,糸师冴听得很清楚。
糸师冴笑了,轻轻地吻上那颗心。
——完
彩蛋:
糸师冴带着洁世一离开后,其他人也相继离开。殿后的三组组长为了确保安全,又给了倒下的怪物几刀。然后他走到墙边,把糸师冴遗忘在那里的太刀拔了出来收好。
他走了几步,突然踢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一看,发现是洁世一哨兵的智能表。他捡起来,发现表盘已经碎裂,上面的数值还停留在被撞击的那一刻,显示着“13%”。
“奇怪,不是说洁世一哨兵的精神稳定值跌到10%以下也能保持清醒吗?刚刚看起来倒是不太清醒的样子……”他疑惑地挠挠头,把那块同样被遗忘的智能表也带上,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