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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有些迷茫。
“啊对，最近丰收节刚过，这边满地狼籍的…”
夕阳西下，弗洛里安像往常一样收拾自己的爆米花摊子。他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但把乱七八糟的小棚子收拾到第二天一来就可以继续出摊的样子实在是件很枯燥的事，好在今天有远方旧友打来的电话。
“工厂的事情早就联系好了！你放心吧马蒂亚斯，我还在担心你那边的工作呢……呃，你说什么——”
收容过剩的爆米花的纸盒子被撒气一般扔到地上，一个个圆滚滚的爆米花滚出来，一蹦一跳地散落在弗洛里安脚边。他有些气不过地又上去踩了两脚。
“别再和我提理查德的事情，好吗？那个该死的欺骗我感情的临时工早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行，行，你说的都对，”对面的语气很疲惫，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你没对一个快餐店服务员一见钟情，也没和他一个月速通牵手拥抱接吻上床，更没有在订完求婚戒指的第二天发现自己被甩了，而那个金发小白脸溜得远远的，连联系方式都没给你留下。”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不放过我……”弗洛里安说不过他，只能幽怨地嘟囔两句。
“无意冒犯，但这几年你一直一个人生活，我很难判断你是否走了出来，”谈及可以挖苦友人的话题，马蒂亚斯心情非常愉快，“如果镇里也有什么omega保护协会的话，大概早就给你打电话了。毕竟大龄剩A，急需管控啊。”
“你好意思说我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家那木偶是不是还半夜不睡觉杵你床头罚站？”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路易最近很安分。”
“行了行了，等工作不忙的时候记得来玩啊，支持一下我即将做大做强的爆米花生意。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赞助商又给了我一笔钱，这下工厂的启动资金彻底不用愁了！”
“弗洛里安，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你还在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那个赞助商你到底调查过没有…我之前打听到他好像来自哪个家族——”电话在几段摩擦音后被挂断了，大概是误触，不过也没有回拨的必要了。
明天是弗洛里安被骗炮七周年纪念日，马蒂亚斯祝他重蹈覆辙。
今天对弗洛里安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他在父母的指导下炸出第一桶爆米花十周年纪念日，是在小镇郊区新开的爆米花工厂开业剪彩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是他和那位神秘赞助商见面签合同的日子。
大约半年前，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心血来潮清理家门口的信箱，翻出了这封被滞留数日仍然散发出墨水清香的信件。这封信言简意赅，直接在开头表明来意——听闻你有兴趣在小镇开一家爆米花工厂，正巧，我有兴趣赞助你，请务必不要拒绝我的好意，谢谢。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印着一个弗洛里安觉得有些熟悉的家徽，信封里附着一张支票，数目不菲。弗洛里安想要拒绝，但弗洛里安没敢这么做。——因为这封信的后半部分列出了他所有的身份信息，从身高年龄到第二性别，还有那个他会带到坟墓的秘密。
自己只是一个有点纵火爱好的卖爆米花的小摊贩，一觉醒来被远方的富婆开户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总之时间回到现在，弗洛里安难得在起床之后打扮打扮自己的脸，把常年像是被玉米加农炮轰过的黑色卷发整理成勉强能看的样子。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非常容易，何况今天确实是他的“大喜日子”，他相信自己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至少也能讨好一下城里来的老板。
镇里交通没那么方便，那位大老板说要开私家车过来。爆米花小伙按时站在约定好的路口，望眼欲穿地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那辆车在他面前刹住，溅了他一身泥水。车上没有下来任何一位他想象中风度翩翩的绅士或是美艳动人的小姐，甚至连啤酒肚老登也没有——只有一个身形消瘦的管家，怀里抱着一个目测五六岁的孩子。弗洛里安眨眨眼。
“我是弗洛里安·布兰德，请问您是……？”
“久仰大名。我是斯特林的管家，家主今日事务繁忙无法亲临现场，由我来代替他来沟通合同事宜。”
“喔喔。”哦，原来是斯特林家族的人？不过斯特林是谁啊？好像不重要。弗洛里安又眨眨眼，目光转向对方手里的孩子。
“这位是埃琳娜·斯特林＊，家主的亲生女儿，斯特林先生吩咐我把她托付给你照顾一段时间。劳烦您费心了。”不知道为何，管家似乎在“亲生”二字上划了重点。
“啊？”弗洛里安的眼睛眨得有些疼。
“布兰德叔叔，上午好！”管家怀中的女孩乖乖地被放下来，还没站稳就一瘸一拐地走到弗洛里安身边扯他的衣角。这姑娘有一头铂金色的卷发，脸上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悦耳又清脆，十分惹人喜欢。弗洛里安喜欢小孩子，因为小孩子给他的爆米花摊铺带来了最多的收益，于是他低头看她，准备和这孩子打个招呼。
没料想这么一低头，就直愣愣地撞上一双左绿右金的异瞳。
他愣住了。
“布兰德叔叔？你没事吧？”
弗洛里安的脑内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这怪不得他。就算他从出生起就住在这个离隔壁村不近但离城市很远的、隔段时间就要出点事端的小镇里，他也知道异瞳是多罕见的基因。而这个女孩的眼睛刚刚好，和他的前男友有着一模一样的颜色。如果仔细想的话，头发颜色也是一样的。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他绝对不会忘记。退一万步来说，也还有日记本里夹着的合照来替他记住……
“布兰德叔叔？”
“啊，没事，不好意思，我昨晚太高兴了，没有睡好。”弗洛里安抱歉地傻笑两声蒙混过关，牵住了小女孩的手，“既然是斯特林先生的嘱咐那就没办法了，让我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吧！”
埃琳娜笑眯眯地握紧了面前这个浑身上下弥漫着爆米花味的男人的手，对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点都没有弗洛里安想象中的“有钱人家大小姐”的样子。
“我爸爸说，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尝尝膨化大亨的爆米花，绝对不会让我失望。”小女孩撒娇一般地晃晃他的胳膊，“带我去吧？”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疑问，面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他也无处开口。更何况他的确忘记了很多关于理查德的事情，这人当初对自己就有所隐瞒（他甚至只知道他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可惜他被对方热情的攻势和真诚的拥抱遮蔽了双眼——哦，是单眼，因为他本来就只有一只。直到对方溜得没影的前一天他都在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人生中的Mr.Right。但六七年过去，他也从成年不久的毛头小子变成了朋友口中的大龄剩A——好吧，至少自己事业运没差过。他也不是没想过在镇上寻找一位合适的伴侣来搭伙度日，可惜当初短暂陪伴他一个月的那个小偷早就把他的心也一并带走了，真该死，不是吗？
“一个人真的挺好的。”和朋友小聚喝酒时，马蒂亚斯经常这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宁愿一个人，也不要再被路易骚扰了。”
远近闻名的木偶师聊到家人时总是皱着眉头苦笑，抿下一口又一口白兰地。但弗洛里安知道，他的朋友内心深处需要这样的陪伴，他试图逃离，但又乐在其中。
弗洛里安也想要家人。
“好呀，我带你去！”视角转回身旁的孩子，弗洛里安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把乖巧的小女孩单手抱起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爆米花？我最喜欢原味和焦糖！”
自己与前任过去的恩恩怨怨和这个富贵人家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除了可爱就是惹人喜欢，自己曾经也是是镇里大名鼎鼎的孩子王，照料一个小孩子有什么难的？
……有什么难的？
“埃琳娜，这口锅也要烧掉的话，我们今晚就真的没饭吃了！你想去德罗斯家找爱丽丝玩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的！”弗洛里安冲进厨房灭火，可惜到达现场时只剩下灶台上半口焦化的炒菜锅和满地已经化成灰的食材，再专业的火灾调查员也无力回天。
埃琳娜来到家里三天，第一天烧干了一碗牛奶，第二天烧坏了半个灶台，第三天直接演都不演了，烧毁了半个厨房。
“我只是想做个饭来着。”埃琳娜用她闪亮的异瞳盯着弗洛里安看，笑着吐了吐舌头。——她左手的火柴都还没来得及扔。这＊＊孩子。
“弗洛里安叔叔，对不起嘛，”埃琳娜使用了她进这个家以来用得最多的一招——低头眨眼卖萌，非常奏效，打出了完美伤害，“我下次再也不单独一个人进厨房了，也不会一个人玩火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知道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吗？”弗洛里安收拾完一地的狼藉，开始整理灶台。小家伙卖萌第一名。如果不是嘴里还叼着一颗隔壁伽拉泰亚姐姐给她的棒棒糖的话，就更有诚意了。
“那天我教你的，燃烧的本质是什么？”
“嗯……可燃物与氧气作用发生的放热反应？”
“是与氧化剂作用，氧气只是氧化剂的一种，”弗洛里安感到很满意，“不过你很聪明，我只说了一次都能记个大差不差。”
“看在我都记住了的份上，你没有生气了吧？”埃琳娜摇摇晃晃，帮忙的动作像添乱。弗洛里安把她拎到一边，蹲下来把她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
“今晚家里没饭了，你去找小爱丽丝玩吧。”得到这样的准许意思就是消气了，或者说本来就没生气。埃琳娜喜笑颜开，给了还蹲着的弗洛里安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转头就跑开了，门都没来及拉上。
弗洛里安叹口气，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这姑娘，喜欢玩火，记性好，爱笑还调皮。咋这么像我小时候呢……嗯？弗洛里安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其实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一两周，埃琳娜鲜少聊起自己的家庭。弗洛里安只在偶尔睡前的闲聊中听她聊自己的父亲——那位斯特林先生。
小女孩口中的父亲总是忙碌又来去匆匆，她最开始也会带着布娃娃找父亲，试图玩一些小孩子最喜欢的过家家小游戏，父亲倒也不会拒绝，甚至有些乐此不疲地摆弄手偶陪她念台词，但她总感觉少了些什么。直到有一天幼儿园老师让他们回家画全家福的时候，她拿起刚买的全套蜡笔，突然发现了自出生起就存在于自己身边的漏洞。“老师说，我要在中间，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我的妈妈呢？”
三四岁的小孩子对第二性别没有概念，按古早电视剧的标准配置给自己幻想了一个妈妈——很显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的。初为人父的理查德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安慰自己孩子长大就懂了，默许了埃琳娜的叫法。
“你的妈妈…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要等你长大了才能回来。”父亲摸摸她的头，用很温柔的声音回答，“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好不好？”
“——所以我的妈妈应该是死了。”埃琳娜觉得自己特别善解人意，“爸爸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
“你真懂事。小埃琳娜。”那天晚上弗洛里安抱着小姑娘坐在篝火前，手掌很有规律地轻轻拍打她的背，花了好久才给她哄睡着。
埃琳娜的呼吸十分均匀，在他怀里熟睡时不发出一点声响，乖得让他无法把白天那个毁天灭地的捣蛋鬼和现在这个小洋娃娃联系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被寄托到他这里了呢？她的父亲，斯特林先生，一定是工作很忙吧。可是工作再忙，也不能忘记陪伴家人啊。
而且，没有妈妈的话，就一定没有深夜里做噩梦惊醒后的怀抱了吧。
“埃琳娜，在火光旁被家人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是值得铭记一辈子的东西。”
他小声地说。
“明天的午饭吃笑脸薯饼吧。”
但埃琳娜睡得昏沉，什么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