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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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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19
Words:
12,3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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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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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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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狄翁泰伦斯】凡人所为

Summary:

作为一名武将,一个统帅,狄翁总是要做出数不清的决策。那么当面对行为异常的伴侣,年轻又孤独的巴哈姆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注:文中有少量原创人物出现。

Notes:

【约稿】非常感谢一盏老师,满足了我奇怪的设想,非常好吃……(合十)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荒诞

 

狄翁将手头的文书放下。

他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心情而是微妙,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让他想要笑出来,而脸上的肌肉却无法做出反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他面前的人:他的龙骑团值得信赖的一员,已经跟随他多年的一位优秀的士兵图瓦尔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将徘徊于心中一段时日的不安和怀疑诉说给这位令他多年臣服的王子。

而狄翁不喜欢听这话,他无奈极了。

“你是认真的吗,图瓦尔卿?”那金色的眼睛盯着垂落的夕阳:“不论别的,你应该给我严谨的证据和记录,才能证明泰伦斯的确有异心。”这话太荒诞了,狄翁为这句话的荒诞程度甚至停顿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或许没有那么夸张,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对自己多疑的毛病知根知底。”

这位漂亮的,在贵族少女中甚至极为受欢迎的龙骑士显得更加不自在了,毕竟他因为多疑已经吃过不少苦头,不限于怀疑同僚在有家室的情况下嫖娼,某朝上大臣贪污漏税,某地方官员偷偷借势提拔自己的孩子加入到狄翁的龙骑团里,虽然有时候这些怀疑有时候的确确有其事,但到现在居然都怀疑到泰伦斯的头上来了。“是的,殿下。”图瓦尔被说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但他很确定他们的副团长从某一个时间段开始变得奇怪:变得更加沉默而诡异,并且总是消失,或者与龙骑团中那些与他关系更好的人窃窃私语。而狄翁作为泰伦斯的枕边人竟然看不出这一点吗?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而狄翁已经抬起头看他了。

“谢谢你的忠告,图瓦尔。”伟大的巴哈姆特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他只能俯身:“是的,殿下。”

狄翁看着他离开房间,但那种微微的,觉得荒诞的好笑的感觉却一直跟随着他,当走过他麾下龙骑团的演兵场,走过皇宫,走过那些宽大的御书房的那些时候,这种感觉都没有消失,狄翁一直感觉脸像是微妙的抽搐,他一直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这种想法一直陪伴他略显混乱地干完了所有的事,直到他在晚上见了泰伦斯才稍微有所缓解。

泰伦斯在等他,站在房间靠窗的地方,正望向外面,夜晚的奥利弗列姆什么都没有,就连群星也会被乌云遮盖,本来这里有巨大的,美丽的源龙之首,在它的光辉下,就连月亮也变得不值一提,但是在此刻,一切都是无尽的黑夜,什么都没有。

“泰伦斯。”

对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他的爱人的确显得心事重重,狄翁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们都没办法抑制自己下意识展露的那些笑容:安抚爱人,又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受到放松,松弛感连着疲惫一下子砸过来,令狄翁难以控制地垂落在那个人的怀里。

“王子。”

泰伦斯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而令人镇静。狄翁听得到耳边的呼唤,只是那声音像叹气,狄翁从中可以判断出泰伦斯累了,就像他自己一样疲惫,他们就像两块被海浪不停拍打的礁石,被不停地驱赶着,却无法挪动位置。

而让狄翁觉得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图瓦尔并不能说有在说错。

最近的泰伦斯一直看上去很累,他为什么会累?明明与沃鲁德的战事已经暂歇,每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练兵,喂龙,还有那些其他的小事,可他看上去难以置信的疲惫,那种疲惫并不是困倦,对方仍然用深情的、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与他自然地亲吻和做爱,这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有的时候,泰伦斯似乎变得更难以入睡,每当狄翁进来从梦中醒来,总会看到他正透过纱看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呢?狄翁无措地想,在看月亮,还是看着什么?

“你很累吗,泰伦斯。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狄翁感觉对方沉默地拧过身来,将他拥得更紧,就像是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躯一样,回应的声音也是一道呻吟:“不,没什么。”

这种话,狄翁问过好多次了,如今他学会了不再问。他甚至对对方的这种隐瞒觉得习惯,可他又能怎样呢?威胁他,心中有一个声音说道,你有你的权利,震慑他,要求他交出自己的真心与诚实,让泰伦斯告诉你他在做什么。

狄翁沉默了一会儿。

这真的有用吗?狄翁明白,泰伦斯在以前对于他的坦诚多出于他的爱,而不是命令,身份和被征服的心。泰伦斯是很优秀的隐瞒者,狄翁也无数次见过爱人站在人群中间,很沉稳地使用或是虚假与谎言,或是煽动与鼓励,捧举着狄翁的理想前行,他那诚恳的面相不符的诡辩和精绝的武力永远会令狄翁感到惊讶——他一直这样觉得,并且清楚地明白,他的爱人是有多么的强大,而做一个能变身巨龙的人远比做一个王子常年的同性爱人明显要容易太多了。

狄翁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他微微直起身子,去蹭泰伦斯的额头。至少还有熟悉的温暖会让他感觉到浅薄的安心:“吻一下。”他忍不住要求道:“吻一吻我吧。”

对方顺从地伸出手去攀上他的肩,让他去尝那莫名苦涩的呼吸。

 

在那小小的,可以被忽略的插曲之后,狄翁就被神皇的命令强行转移了注意力,他们朝着水晶自治领行军,一路乘着隐蔽的夜色,去进行一场侵略。而狄翁明白自己必须速度要更快:更快,最好只有他自己,庞大的巴哈姆特可以一路行至宫墙上,去咬断那的自治领评议会议长的脖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人碌碌无为,将自己的咽喉和他们的百姓暴露在众多虎视眈眈的国家面前。

“至少来到这里的是您。”在源龙之尾的照耀下,他们又一次能够看到比月光更加明亮和强烈的光亮,而泰伦斯正在攻城前的深夜为他整理和穿戴盔甲,薄绿色的眼睛被映照得很深情的担忧,却也有一些奇怪的,狄翁看不懂的东西。那些浑浊的斑点在他爱人的瞳孔中一闪而过,泰伦斯继续说道:我们都会快速行动,尽力让损失降到最低。

“那样最好不过。”他轻点了一下头。他们站在高处,脚下先是前排属于他的少部分精锐龙骑团,后面是更多大片积压的皇国军,他父皇的军队不知怜悯,一切只为了更完美的侵略和权利。而为了更多的无辜的百姓,巴哈姆特必须要更快才行。

在那一日的黎明,双端市的百姓被一声巨大的,宛如天降雷霆一样的龙啸惊醒。他们从慌乱间穿好衣物,却也已经能听见更多随龙的呼应,他们彼此一道连接着一道,召唤着铁蹄声音的骤雨,当他们透过窗户望过去的时候,能看到高举的桑布雷克皇国的国旗,无论如何,在现任神皇的手下,它也必定会带来侵略,杀戮和死亡。

巴哈姆特从水晶自治领的议厅中降落,他撞塌了整个建筑,将那代表中立和和平的旗帜撞断,巨大的龙翼闪烁出蓝色的波光,将它们轰得粉碎。狄翁微微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那些尖叫和哭泣,这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他在心中劝慰自己,却也知道这个说法只能算他与泰伦斯互相舔舐伤口时无望的安慰,并没有办法说服任何人。

只要摧毁所代表的这片领土的最高点就够了,他这样想着,巨龙立于废墟的尖端,却也看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城市的四周已经撩起烽烟,不用闭上眼睛,他就能听到惶恐尖叫的夫妻,大声啼哭的儿童,血液顺着石板路流淌,将那些声音掐灭——

而这太快了。

太快了,跟他与泰伦斯说好的不一样,他们曾伴着夜色低声商议,让巴哈姆特先行攻城,而泰伦斯则率领着龙骑团先行进入,一部分人直接冲入议长所居住的区域,另一部分阻挡大批皇国军一阵子,可现在他能听到大片的铁蹄声,飞龙振翅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少,完全没达到可以阻挡他父皇军队的数量,泰伦斯在做什么?

他的耳边似乎传来模糊的,他那多疑的属下图瓦尔的声音。

狄翁依旧想笑,但此刻却的确有点笑不出来了,巴哈姆特只会毁灭,他只能无望地飞往那一支深入腹地的龙骑团小队,却发现那远远不是一支‘小队’。他的大部分亲信都在这里,被泰伦斯引导着……他记得这个计划毕竟是密谋,大部分信息都是泰伦斯传达的,而他的爱人此刻能带着错误的命令前行。

 

泰伦斯此刻没有守卫在狄翁身边,因此他带了枪,枪柄抓在他手里的触感很奇怪,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柄,但这不妨碍他做一些本不该做的事,他带着龙骑团冲进了议员的领地,像一个强盗一样,他自己一遍闷声嘲笑自己,但将枪尖刺入议员喉咙的手却很稳。身后的龙骑团只做压制,大部分人没有动手,因为泰伦斯太快了,他只精准地对付每一个议会成员,似乎早就在不为人知的时刻熟悉了它们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杀死一个人的丈夫和一些人的父亲,再将恐惧和诅咒抛在身后。他的枪尖上渗入了血,泰伦斯此刻倒是开始庆幸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柄枪了,至少这片赃物可以被抛弃。他是如此决绝地,莫名其妙地——前行着——怀揣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不知道安娜贝拉的亲信到底是哪几位,但非常确定就在这之中,而他一直都输不起。噩梦追逐着他,这要死去的人将远比他和狄翁预想的要多,但他别无选择。

桑布雷克龙骑团的团长将自治领议长的喉咙穿刺在枪尖上,这位肥硕的男人挂在上面,泰伦斯拿着他,轻巧地就像是枪上挂着的是一片枫叶,他将这把挂着枫叶的枪顺着窗户掷出去,而那就像是一支箭一样直直地钉在议事堂倒塌的前门上。就好像是被响应了一般迅速而默契,空中愤怒而迷茫的巨龙此刻像一颗流星一样坠下,落在那具尸体前,化作了一个模样俊朗,金发金眼的人,狄翁的声音平静而肃厉,朗声喝道。

“向水晶自治领通告,议长已死!”

 

泰伦斯安静地看着他。

狄翁的脸色不好看,这是当然的,那金色的灵魂震怒着,使得每个人都纷纷避开他的眼睛,只有泰伦斯那安静的,宛如一池深潭一样的绿眸胆敢直视他。狄翁看不明白那种眼神,他因此更觉得疲惫和苦闷。他勉强硬撑着自己收拾残局,安顿驻扎的士兵,并监督善待幸存的百姓,人们看着他的眼睛中带着恐惧和疏离,而此刻的狄翁毫不在乎,毕竟他没有直接向龙骑团传达信息,以这种角度来看,他的确是太放心泰伦斯了,因此狄翁没有多说任何话,只让他们当作泰伦斯的行径原本就是狄翁的命令。他甚至还去抽时间通知了远在奥利弗列姆的他的父亲,待到一切结束,天色再一次步入黑夜的时候,他才找到了跟龙骑团在一起生火的泰伦斯。

“泰伦斯。”

他提着银枪,在地面上是另一轮明亮的月光,他快步走向他们中间,其他的士兵都已经站了起来,可向来尽善尽美的泰伦斯却一动不动,他望着狄翁,表情是那样苦闷中带了些疲惫和恍惚,似乎就像是不认识狄翁那般,安静地抬起头来,像是仰望月亮一样看着狄翁有那么一刹,随机露出一个平静的,带着浅薄欣喜的微笑:“殿下。”他应道。

狄翁一瞬间还以为他会称呼那个关于他的,更显得有点亲密的称呼,毕竟龙骑团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即使放在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妥。但是泰伦斯没有那样做,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这对于狄翁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但他依旧更在乎白天泰伦斯所做的事,因此他只是说道:“跟我来。”

他们两人走到了稍显隐蔽的角落,狄翁抱臂严肃地看着他,声音却是小的。

“泰伦斯,你需要给我解释。”

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很细微地停顿了一下,那像是一个思考之后的结果:“那群议员里,有安娜贝拉的亲信。”

狄翁皱起眉头来:“那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不对,还是说,你觉得她对父皇图谋不轨?”

她当然图谋不轨。“我们都知道她从哪里来,殿下。”泰伦斯平静地规劝道:“像她这样的人,要说完全对桑布雷克衷心,我难免会有所怀疑。”

“但你的怀疑却让很多无辜的人死了,泰伦斯,你的怀疑比那么多的人命要重要吗?”

狄翁无法控制地冲他叫嚷道,他知道他不该这样的,他不应该这样对他的爱人说话,可他看到了泰伦斯手指上的血迹,他指尖的血迹,他灵魂上的血迹,就像是另一个他自己。而泰伦斯本应是更好的……更好的人,狄翁感觉有些冷,他甚至怀疑这将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的噩梦。年轻的皇子感觉到了疲累和无力,即使巴哈姆特的强大也无法令他获得安宁。“我不知道,泰伦斯,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你到底——现在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泰伦斯一直都是平静的。

他向来都是平静的,满怀深情地站在他的身后,在夹缝中给予他力量,给他安息之处。但狄翁逐渐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平静中带了一丝迟钝,像是一种疲劳造成的木然,有的时候只是看着他,一直呆呆地凝视,然后露出他看不懂的笑容。

“对不起。”

泰伦斯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是对的——多么诡异,多么神奇,泰伦斯那完全不符合他性格和常理的想法竟然是对的,这简直就像泰伦斯对他有异心这件事一样荒诞。可这件事居然也是对的。在安娜贝拉的谗言下他的父皇真的改立了继承人,叫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巨婴去做那个位置,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笑容诡异,看着他像是某种丰盛的,尽情等待炙烤的食物一样令他恶心。而在泰伦斯曾经滥杀的议员中,还真有安娜贝拉熟悉的远亲,失去了另一部分人的支持,虽然他的父皇不清不楚,权臣们对这件事的阻拦态度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激烈。在罗萨利亚公国第二皇子的帮助下,狄翁能理解那些妖异的荒诞,这给了他一个理解的缺口:为了拯救这个逐渐崩塌的国家,他除了篡位之外已经别无选择。

在商谋计划的想法刚刚从狄翁的脑海中萌发的时候,图瓦尔又一次拜访了他。

狄翁完全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的,曾经五年前的那个好笑的白日如今又造访了他,但这次带来的是更无奈的理由。

“你知道我来的原因,殿下。”图瓦尔说道:“事到如今,您若还是坚持你的想法吗?”

狄翁冷淡地放下文书:“我别无选择。”

听见那宛如自暴自弃一样的言论,图瓦尔只感觉愤怒使脑海都嗡嗡作响:“我从十二岁就开始跟随您,殿下,在我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您,我以为我理解,我以为你不是什么以情爱误事的人,我错了吗?”

这个话题真是诡异——狄翁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龙骑团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从来没有其他人在狄翁面前说过这件事,他想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所有的情绪似乎被这个笑一起倾倒了出来:“或许我是呢?”他叹道:“你竟然会觉得对我无所不能吗?”

这是一个惩罚的判决,但图瓦尔不在乎。可抬起头来却发现狄翁完全没在乎,那更像是一种喃喃自语,是对自我的审视。这让做下属的士兵更加恼火:“殿下!”他大声说道:“我知道的,我们占领双端市的时候的事。您那么恼火是因为他违抗了命令吧?以您的仁心,怎会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军前传达错误指令,合该处以死刑,结果您却依旧让他继续做你的枕边人。而如今,再次以桑布雷克人民的性命做赌注,您还要信任他吗?”

愤慨的声音在厅中回响,但这次不同于上次,在一片寂静中,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忽视那一件事:即使关着门,图瓦尔也声音大得简直就是像说给门口那一位听的一样。狄翁没法猜测门后的泰伦斯的表情,他现在时常会觉得自己远远不够了解他,而对方只是缄口不言。

但狄翁明白这种忧虑。

“桑布雷克人民的幸福永远是我的幸福,图瓦尔。”

这个国家的王子这样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泰伦斯,但你作为我的士兵,你应该信任我,我绝不会让他再这样做。”他发誓。

 

“我无意桑布雷克的人民死去。”

狄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白天图瓦尔沉默着夺门而去的时候泰伦斯什么都没说,他一直沉默着,垂着他那绿色的眼睛,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尽职尽责。狄翁以为他就要这样沉默下去了。对方却又在那沉寂的,平静而疲惫的夜晚开口解释起来。

这些年来他们虽然再难像以前那样密切而坦诚,却依旧同床共枕:狄翁虽然不再敢说自己了解泰伦斯,但他无比了解自己,和某一部分的,他无需去触碰的,属于泰伦斯的想法,因为只有那双眼睛完全注视着他的时候,依旧和五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就如他们在幼童时期牵着手走过花园里时泰伦斯的眼睛,只有那些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点只会让狄翁觉得更加哀然,因为一切有迹可循,因为泰伦斯的行径可以让狄翁得到某一种说法的解答。

“你是说,你有别的什么计划吗,泰伦斯?”

泰伦斯微笑了一下,但这种微笑只会让狄翁觉得痛苦。

“为什么,泰伦斯?”狄翁放下了手中的事,他走到泰伦斯面前,强行拉住他坐下,试图再做点什么:“是我做出什么了吗?”

泰伦斯不再惶恐,而是轻声安抚他:“您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道:“我很抱歉,王子。”他去婆娑狄翁布满枪茧的手指,和自己的磨蹭在一起,轻柔地用唇碰了碰,而后狄翁亲吻了他,他们在暗流涌动的黑暗下接吻,令那种亲密的温暖徘徊在一处,所有的声音都归成了一种喃喃地低语。

“泰伦斯。”狄翁低声叹道,仿佛在抓住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松手的东西,而泰伦斯顺从地安抚和回应他,像从前一样。

狄翁低垂着金眸,像是沉思,又像是祈求,他在思考和尝试,那些思绪就随着他们缠绵的嘴唇吐露出来。

“如果我命令你。会让你回答吗?”他轻声叹道,随机那双明亮的,几乎像是审判一样的异样双眸睁开,直视着他,只有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低喃,却开始带有绝不容拒绝的预期。狄翁命令道:“跪下。”

他的爱人顺从地跪在他的脚边,却失礼地抬头仰望着他。

“我能命令你说实话吗,泰伦斯?”狄翁轻声说,他望向那片平静的湖面,声音很轻,却不是温柔的,那是种低语,更像是隐秘的雷霆:“我命令你,你应该告诉我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你应当证明你是可以信任的。”

泰伦斯的瞳孔本是一汪潭水,照映着某种深邃的波澜,但这一次,在狄翁双眼的直视下,它第一次开始颤抖,像是无法被注视,似乎觉得痛苦,又像是某种激烈的欢欣,那种东西混乱着,像是狂舞起来。狄翁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在诉说着什么,但他却无法分辨,无法看懂。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他否决了每一项问句,甚至包括最后的那一项。狄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无法反应,他觉得某种虚无的空盲,仿佛世间的一切开始倒退,太阳从西边升起来,阳光照射到她们的房间,还有白天会客的厅堂,映照出他和图瓦尔曾经的对话。

我没办法,图瓦尔。狄翁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至少泰伦斯没有背离我们的感情,我不想伤害他。”

“但我们也经不起更多的变动了,殿下。”图瓦尔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据理力争:“即使他什么都不肯对你说,他不肯对你诚实,您还要无动于衷吗?”

“如果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阻止他。”狄翁说道:“但是,图瓦尔,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事——他如此极端的缄默,可我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情感和原来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爱我,却不对我诚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些声音回荡着,穿梭到此刻的夜晚,与泰伦斯表示‘我不可被信任’的沉默交相辉映,使得狄翁在饱含魔法的温暖的房间中也冷得浑身发抖。

无尽的恐惧吞没了他。终于,狄翁低声宣布道:“我还不如把你锁起来,泰伦斯。”

 

就算事已至此,这仍然是个玩笑。

泰伦斯当然没有被锁起来。狄翁虽然平日里都是一位十分雷厉风行的君主,但此刻的行径的确和他一直信奉的理念背道而驰。泰伦斯甚至觉得狄翁把粉饰太平的本事在此刻简直运用得炉火纯青,想到如此,他甚至都有一些无奈地想笑。狄翁仍旧当作无事发生那样,整合军队,发布命令,对即将杀死那个被怪物占据的弟弟进行一些完善的规划,还为了以防万一对泰伦斯也进行一些理所当然的指令安排。这就是那所谓的玩闹的‘锁链’,希望泰伦斯能够待在正确的地方,但他显然不能这么做,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让他的王子、他的爱人感受到痛苦和心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他背离了狄翁交给他的任务,他在那一夜顺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穿梭过长而窄的宫廷密道,深入整个双端市的腹地,去打开那隐蔽在尽头的暗门,那里有昏黄的灯光和围坐在一张破烂长桌前的人群:人们有二十多位,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泰伦斯的目光被魔法的灯火照耀得明亮,他简略地扫过那些人:反对奥利维尔即位的权臣,安娜贝拉政敌与被害者,其中甚至有两位携带着背后家族权势的龙骑团同僚,他们也回头看向泰伦斯,坐在最中间的那位权臣已然开口说道:

“看来狄翁殿下已然行动,诸位,这正是我们响应他,杀掉暴虐无道的神皇最好的机会,新生的时刻已至。”

年轻的龙骑士转身将门关紧,背后的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

 

狄翁第一次见到泰伦斯的时候,正顺着修道院砖墙缝隙外望。

那只是一种小孩子下意识的好奇,正是多动做乱的年纪,虽然他的出身让他略微压制了本性,但是此刻谁都不在,他感受到一种格外的放松,围栏外的世界是一片丘陵,那个时候的龙骑团正在训龙,低弱的龙吼会从本能中吸引他,因此他寻找到了一处砖瓦的缝隙。幼小的巴哈姆特蹲下来,将脸贴在那道缝隙上。

他以为他能看到龙,草甸和更广阔的阳光,但是他看到了另一个孩子:一双只漂亮的,内敛的绿眼睛:正有一个孩子也从砖瓦之后蹲下来,贴紧了这片缝隙。

狄翁看着那绿眼睛。

 

他一路征战,与皇国军对峙,他们远不如每日都经历严苛训练的龙骑团的士兵和他们的龙强大,他银白的枪尖沾了些许的鲜血,又顺着上面的沟壑一路滴在华贵美丽的地毯上,他攻占了宫殿,准备在那个邪恶存在伫立的房间前喝止跟随的士兵,但发现门前已经是一团乱:叫嚷声和怒喝声混杂在一起,大门敞开着,像一个邀请他进入的瓮。四周已经伫立了一些面色冷淡的士兵——普通士兵,他们没有穿正规皇国军的铠甲,只是普通的士兵装束,与龙骑士无关,他们像是在与什么对峙一样堵在门内,却已经能让狄翁感觉到自己背部的冷汗正在浸湿软布,开始被铠甲蒙得难受,他推开那些人,那些诡异的士兵,吵嚷的贵族,一粒罅隙涌进了那个混乱的、宽阔的圈,让狄翁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早知道的,他的内心似乎隐秘地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毕竟泰伦斯不在:理所当然的,龙骑团的副团长抛下了他的任务,抛下了追随他的爱人,他的忠主的职责,去往其他地方。狄翁隐约似乎听到那些令人头痛的,混乱嘈杂的声音下有低声呼喊他名字的音节,但在那一瞬,在那一刻:他什么也听不到,一切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呼啸成巨响,他只看到了泰伦斯,泰伦斯的眼睛,砖瓦后面那明亮内敛的眼睛,注视他的眼睛,怀揣着无尽爱意的眼睛,而后变得沉默,疲惫,但仍旧是他所爱的,是他无法被任何事物替代的珍宝。皇国军无数尖锐的刀锋正劈向他,劈向他最重要的那个存在。

一瞬间血液倒灌脑海,狄翁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枪已经脱手了,但那不够,人太多了,那仍然不够,他几乎将自己扔了出去,想要堵住剩下那些扑向他爱人的人,他没办法思考,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的挣扎一样,他的大脑,他的耳边都在嗡嗡作响,只有刀剑切破血肉,他爱人因痛苦而发出的闷哼声是如此的清晰,像是冰碴灌进了他的血液,使他发出无比痛苦的大喊。

“泰伦斯——”

万幸的是,即使带着痛苦,但那道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安抚了他:“我没事,殿下!”那声音是如此悦耳,简直像是在救赎他的生命,狄翁的脑海还在嗡嗡作响,却也能下意识地扑向泰伦斯声音的方向,而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泰伦斯被刺穿的一侧肩膀,然后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对方无法躲开:他的一只手正紧握着一把剑。

一把普通的,守卫狄翁的时候会带着的佩剑,那把剑正穿刺在一个人胸口处,就像是确定那个人已经确确实实已经死去一样,泰伦斯松开了那把剑,站了起来。那一具狼狈的尸体就像狄翁在冲动之下杀死的其他人一样,脸朝下跌倒在地毯上,唯一与之不同的是,这人没穿着任何铠甲,而是锦衣华服,上面镶嵌满了代表桑布雷克神皇的华贵宝石。

狄翁呆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几乎无法意识到那是谁。

泰伦斯依地站立在那里,他的表情布满了一种让狄翁毛骨悚然的平静,这种神情使得狄翁简直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一个陌生的人,坦然的,平静而疲惫的人,正安然地注视着他,却好像没有在看他。狄翁觉得自己不仅不认识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他似乎也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这座大殿,挂在殿堂上的旗帜、士兵、他什么也——他仿佛感觉自己投入了某种漩涡,一切都陌生极了,却围绕着他,席卷着他,让他简直难以呼吸。

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说。

“啊,真可惜。”

站在一旁的孩子拖着长音感叹道:你来得太快了,我还在犹豫让你看到怎样的景色才好呢,不过这样也不错吧,兄长。

狄翁几乎没发现那是奥利维尔,是那个被邪魔侵染的弟弟的躯体正在说话。那个可爱的孩子还打着精致的领结,没有一滴血沾在他的身上。那声音是如此沙哑柔软,温和而亲昵:“兄长,你想要亲自来处置他吗?因为你的犹豫,你的卑劣和懦弱,你纵容情人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将这个国家的主人杀死,兄长,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狄翁不知道。

质问像是徘徊在他的心底,他感受到某种摇摇欲坠的天平在他的心里摇摆,他的国家,他所肩负责任的,必须要给予和平的这个世界,那能支撑他前行的爱人。不要说做出选择了,他根本无法理解——他无法明白——“为什么,泰伦斯?”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也听到了菲尼克斯的话,这个国家腐烂的根源是那个藏在孩子身体里的蛀虫,而不是……“你为什么……”

狄翁感觉到无数的困惑,痛苦和愤懑几乎要将他挤炸了,他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接受任何事,泰伦斯似乎看着他,又似乎再次说了‘对不起’,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沉默,仍旧是沉默,不是沉默就是道歉。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日夜相伴真心相爱的人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的呢?那一切的情绪就这样被打到棉花上,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无力感,混乱与痛苦。

“你应该杀了他。”奥利维尔说道:“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你应该杀了他,”更多人说道:“殿下,你应该杀了他,成为新的神皇领导我们,这是你合该做的。”

但狄翁根本无法——他几乎拆解不了这些词句,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的眼前只有泰伦斯,平静的,看着他的泰伦斯,和脚下的那具尸体。这是你最终的目标吗,泰伦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将这种话说出口,他听不见,耳边全是嗡鸣,可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沉默寡言,是要将你自己送到我的枪刃之下吗?

他的心中全是质问,如此悲痛,如此荒诞,泰伦斯第一次别开了眼睛。

可那片绿色离开了他。

 

其实泰伦斯只是在看向奥利维尔,但狄翁无法再意识到任何事了。

 

天空传来咆哮。

奥利维尔仰头向天空看去,三位巨大的召唤兽在天空上嘶吼与哀鸣,这是一个完善的,完美的场景,虽然有些事情脱离了他的计划,但整体上仍在设想的轨道之上,他心中充满了欣慰、平静,这种情绪短暂地安抚他的焦躁,直到那个弱小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也没在乎。

泰伦斯看着他。

那蝼蚁说道:“低下你的头。”

“就凭你吗?”奥利维尔嗤笑道:“天空上的那三个家伙加在一起,都很难将我杀死,你却可以吗?”

“我杀不了你。”奥利维尔注意到他连剑都没有拿——没有武器,他空着两只手。不同于他背离的爱人,泰伦斯面目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奥利维尔在此时突然发现了什么,他的眼睛逐渐汇聚出紫色的雾气,正一点一滴地打量着泰伦斯,他感觉到了一些猫腻,一些眼熟的,却不该在这个人的身上出现的东西,像是一种波点,打在这个人的灵魂上,使他的某种东西悄然地改变了。

“你身上有种东西。”奥利维尔眯起了眼睛:“真令人熟悉,怎么做到的……它使你做了这些无意义的反抗吗,你似乎还去到了别的世界,带回了特别的东西?作为一只蝼蚁,看得太远只会给自己徒增痛苦,也为周围的人带来痛苦。”

“我不在乎,为了保护我的国家,为了让他,让我所爱的人能够活下去,因此即使我背叛他也没关系。”泰伦斯说道:“你必须被他们杀死,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对方懒洋洋地观察着那东西,那片走向很奇异,很像是某种类似召唤兽一样的纹线,尽管如此也不值得畏惧:“你能做到什么呢?就凭你身上的那件东西?它相比现在的你来说的确很强大,但对于我来说却不值一提,你要拿这种玩具来杀死我吗?”

“我没必要杀你。”凡人的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奇异的金光,那显然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但它们却也像召唤兽一样汇聚乙太,使力量涨大,发出更恐怖的声响,就像是另一头不亚于巴哈姆特的巨龙,属于人类的话语化作一缕烟尘,但它是如此坚定,如此充满力量,几乎就像是一声绝不亚于巴哈姆特的怒吼,而那交战的天空中,巨大的龙正收敛双翅,啃噬着双端市的母水晶:“我只需要让你面对你算计到现在,就为了能够逃避的东西:你不可逃避掉我的王子——我的殿下——桑布雷克的巴哈姆特——”

 

狄翁被一声龙吼从疼痛与悲苦中唤醒,他本是迟钝的,麻木和痛苦的,不愿从某种黑暗的深渊中苏醒,但那愤怒的龙吼声一道接着一道,一声接着一声,简直难以忽视,在他的耳际,却又像是拉扯着他迟钝的、相互联系的灵魂,撕扯着一定要让他醒来,他迷蒙地睁开双眼,能看见天空,混乱的,复杂的天空,莫名充盈到暴涨的力量,甚至是伊芙利特和菲尼克斯,但他们都在看向另一个方向,巴哈姆特意识到那种龙吼并不是只存在梦里,而像是雷霆一样……是在呼唤着。

他不知道自己喃喃出声。

呼唤着,嘶嚷叫喊着,要让他醒过来,要让他睁开眼睛。那种吼叫它居然可以清晰地听懂,不仅可以听懂,更像是某种依恋,某种倾向正拉扯着他,怀揣着悲伤和愤怒,使他的灵魂跟着那吼叫声一齐震颤。巴哈姆特不知道自己将话说出了口,可不知道何时,伊芙利特和菲尼克斯都扭头看向了他。

“该死的——”他听到了罗萨利亚两位王子的咒骂:“你可算醒了!!”

他们在那只诡异的召唤兽——另一只龙的配合下围剿阿尔蒂玛,对方的本体似乎不在这个方向,但是非常诡异的,在另一头龙的怒吼和撕咬之下,阿尔蒂玛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掐断了这种空间上的联系,这使他元气大伤。直到对方仓皇地逃到了某种无法追击到的地方去,他们四人才停止了追击,停落回双端市的废墟上,狄翁在那个过程中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古怪的另一头龙身上,有一种答案在他的心头涌现,那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猜想,但这一切实在是太昭然若揭了,所以根本不能说是猜想,他这几年莫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他被迫要做的那些猜忌,他被时局和爱意裹挟,举步维艰的痛苦,直到这一刻,促成了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完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答案:那巨龙的光芒逐渐消散,与巴哈姆特脱离的辉光在空中像烟雾一样融化在一起。在回落的人形中,狄翁如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泰伦斯一个踉跄,坠倒在了地上。

而后,那种消散的光芒开始吞噬泰伦斯的身体。

我就知道,狄翁脑海中的一个小小的角落轻声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扑上去。

狄翁不确定自己抱住的是什么东西,是人的躯体吗,还是什么……诡异的光华?这真令人觉得奇怪,还有荒诞,不知道泰伦斯是变成了正在流逝的某种什么事物,看上去就像是变成了母水晶一样。对方被那熟悉的拥抱支撑着抬起头来,迷蒙地看了狄翁一会儿,露出了某种微笑。

是狄翁熟悉的微笑,不是那种陌生的,他无法理解的笑容,而是他更熟知的那种东西,没有悲苦或者疲惫,没有隐藏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就只是一个喜悦的笑容,只因看到那个喜爱的人,所以也觉得欢喜。而这笑容快要把狄翁看碎了,他简直像是要将泰伦斯塞入怀中一样,向所有的众神,向着泰伦斯恳求。

“别这样,泰伦斯……”他是如此的卑微,可做什么都好,他只想要那些支撑他的东西,可仅仅能抓住的那一角也在手中流逝:“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了,泰伦斯……”可对方看上去如此轻松,就像是又回到了他身边,又变成了他所熟知的那个爱人,可这一切也稍纵即逝。泰伦斯稍稍收敛了一下笑容,轻声安抚着他,用飞散着波光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然后叹息道。

“我想,您再也不想听我道歉了。”

狄翁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说什么都行。他感觉自己语序混乱,却又像是心脏被过于拉扯,使得连话都无法说得流利:“你不要死……只要能留在我身边,说什么都行……”可他又怎样向这种无形的虚空恳求呢?他连知晓这是什么的权利都不存在。可泰伦斯像是抵达了恩允,向他诉说那些无奈和愧疚,那些狄翁听不懂的话语就像凌迟一样一刀一刀刻在他的心上。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狄翁,我能做什么呢……我得到了一个能改变过去的机会,一个能令你愿意活下去的机会。我只想要你活着,在这之下,什么都可以不重要,可使用这种力量的代价却仍旧会给你带来不幸……我很抱歉,狄翁,我很抱歉。狄翁感受到他怀中那人的颤抖,愧疚在平静之后开始吞噬他,使泰伦斯遗留的生命也跳入自责的漩涡中:“您可以走下去,带领我们的国家继续前行。但唯独对于这件事……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我已经分不清了,我没有任何办法,对不起,殿下。”他看着泰伦斯的眼泪从那漂亮的、美丽的翠绿湖泊中漫溢,而后顺着眼角滑落。而他语无伦次的忏悔几乎也到了尽头:“您合该恨我的,从一开始,从我对你有隐瞒开始,您就该恨我……”

狄翁感觉到无尽的痛苦。

从五年前的那些泰伦斯开始改变的夜晚开始,他就会感觉到痛苦,那种向内而刺的钝痛他无法躲避,这种痛苦随着前行而不断变得愈来愈难以忍受,撕扯着他灵魂中最脆弱的,最珍贵的那一部分,挑战着他承受的极限,直到最后的那根弦崩落。

他对泰伦斯的行为一再退让,甚至使他没办法做一个好的领导者,一个合格的破局者,只为了能让他爱的人依旧能留在他的身边,可他连这点都无法抓住。他只想陷入爱人的怀抱里,永远和泰伦斯在一起,可他的余光中也能看到无数人的脚,孩子的脚磕磕绊绊,成年人的犹豫,老人蹒跚的步伐,那是桑布雷克的子民们,他们围绕着他,逼迫着他,就如同泰伦斯所说——

一个令他必须活下去的机会。

“我恨你。”他将所有的苦楚吞咽入喉,却又无比痛恨,就像他说出来的那样:“我恨你,泰伦斯,我当然恨你。”

 

 

 

 

 

 

尾声

 

泰伦斯坐在床上,微微晃了晃一条腿。

他好了很多了,除了肩膀上的伤,几乎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已经不算是伤员了。但他的活动范围依旧遭受抑制,他有点哭笑不得,那条腿也觉得很古怪,因此他忍不住总是会动一下,再动一下,锁链的声音就会在狄翁在藏身处的房间里沙沙作响。

好吧,泰伦斯低头看向脚踝处的锁链:那是一根金色的,细长的锁,另一端锁在牢靠的床头铁柱上,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的确可以说得上是‘被锁在了床上’。但这一切就如同锁链的主人所说的一样,完全算是他自做自受,于是他只能为难地答道:“如果这样能让您觉得安心,我的王子。”

“我完全无法安心,泰伦斯。”对方很严肃的,抱臂看着他:“你必须受到惩罚。”

“但要去杀死阿尔蒂玛的人是您,这样困住我,我就没办法送别你了。”

狄翁顺从地回答道:“所以我来了。”

在那之后,那难免会变得更紧张兮兮——往坏的方面说,变得更坚决,也更强势,但在泰伦斯差点永远离开他之后,这实在是难免的情况,泰伦斯觉得无话可说。他有些头痛,但这是更轻巧的,更像是好笑的苦恼一样的头痛,远非曾经困在已至的结果中无法打破的痛苦。他坦然地顺从了,微笑着说:“好吧,但至少请过来,让我吻一吻您吧。”

这当然是狄翁愿意应允的,他们在布满晚霞的傍晚轻轻交换了一个不再沉重的亲吻。一吻过后,狄翁仍旧抵着他的前额,认真地看着他,两人亲昵半晌,对方便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泰伦斯觉得莫名其妙,但狄翁却不打算解释了,他又亲吻了那绿色的眼角一下:那里变得澄澈,内敛而明亮,就像曾经支撑他度过的所有事的双眼一样,它们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狄翁轻声告别,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泰伦斯又叫住了他。

“我的王子,您得回来,我还没有给讲我获得那个力量的奇遇呢。”

 

狄翁以一种非常生气的——让他会想起让他非常生气的事情的态度同意了。泰伦斯听到门半掩上的声音,他感觉十分轻松,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正在他血管里流淌着:和以前不同,那是属于巴哈姆特的一小部分力量,因为他被改变的身体,使得这股力量能够留下他,进入他的身体,也是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正飞往天边,正如明亮的金星一样。

 

 

 

end

Notes:

前情提要(就要放在后面):
度过了没有狄翁的一生后,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泰伦斯。其灵魂却迷失在星海里,降落在名为美拉西迪亚的地方。提亚马特从他的灵魂处感受到了光龙的气息。眼前这位光龙的伴侣讲述了一位高杰的灵魂,为拯救世界献出生命的故事。出于怜悯,提亚马特在泰伦斯,一名凡人的灵魂中埋下了一个封印,并将这个灵魂送回星海。
泰伦斯再次睁眼回到了870年,那一年狄翁携自己建立了龙骑士团,距离与奥丁交锋还有3年,距离与狄翁成为恋人仅过两年。
而在得到这强大却不可控的力量后,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