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须荒】一千零一夜

Summary:

一个冷静着坏掉了的荒,以及缓慢修复他的须佐之男

是和八田酱合力创造的脑洞!也感谢八田酱陪我想怎么润色,讨论后得出结论这个其实也可以叫《须佐之男心梗一千天》,为什么少一天呢因为第一天太激动了没觉出不对来

神明死后的设定请参照spn的天堂设定,即每人死后会有一个自己的天堂(装满自己最爱的东西,最眷恋的地方,最美好的回忆,真正意义上的天堂),可以理解为独栋公寓,大家可以在相互的天堂间串门,而灵魂伴侣会共享天堂,aka各自半拉,把中间的墙敲了同居中,说这么多我只是想让须的灵魂回归沧海之原

Notes:

荒右520接龙,第三棒,如果可以请给我评论🥺

Chapter Text

  
  
  【序】
  
  当那一天到来时,他只觉得解脱,那种【早该如此】的庆幸感,如果他对自己诚实的话,那些如潮水一般骤然漫过全身的庞大感情中,还有一份是幸福。
  
  本能一般,他知道要朝着光走,在即将到达时又停住脚步。这是人类所说的近乡情怯吗?还是生命的终点便是如此草率,也曾见过这同一片光吗?
  
  走马灯果然不存在,他想,人类的书籍未免有些太过理想化,活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如果要一幕幕重现起来那未免也太过……
  
  然后他便顿住了,如果他现在的这个状态还可以被称之为“顿住”的话,因为——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金鱼姬——她看起来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形象——那片游移不定的白光逐渐变成了她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连同那一片青翠的新鲜草地。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坐在草坪上,他背靠着某棵柳树,那可真是一棵大柳树,就连他也忍不住要赞叹。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她又说了一遍,或者该称之为曾经说——毕竟她们关于那时候的记忆中已经不存在他的身影了,那儿会留下一个突兀的人型空洞,那时的她用着某种故作老成的,高深莫测的口吻,“这么久,听起来就像一辈子了,对不对?”
  
  那种怀念感让他不理智,让他做出多余的事,于是他像那时一样,配合地问这个幻象:“你想说什么?”
  
  她叉着腰,面上流露出那种看了几本书的人对着问了无知问题的人会露出的表情,“你不知道吗,大个子——?”她说,趾高气扬,“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再说着一样的话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书上是这样说的!”
  
  他有点想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拂去落在肩上的柳絮,还没到飘柳絮的季节,也不知这棵树是不是被前些日子的回温迷了眼,“不过是某本杂书里看来的吧。”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却控制不住的去默念那个数字,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不知道神明的生命有没有达到这个长度,“不用想了,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辉夜姬呀了一声,她不常发表意见,但这一次态度很坚决,“别这么说,荒大人……”她说,“就算我们不行,您也一定可以的。”
  
  她捏着手指,表情有点犹豫,“而且…我看书上说的,是指世界上的事物……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完全重现,应该是、是不可能的吧?如果真的活了那么久…难道会看到两个自己吗?”
  
  对着辉夜姬他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这个女孩子所遭遇过的不幸某些程度上是因他而起,而她身上总有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放柔口吻的力量,他叹口气,“好吧,如果真的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会替你们留意的。”他探了身去,从烟烟罗手中取回被她偷走的,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牡丹饼,女人拖长了声音责怪他小气,他不记得自己那会是怎么回答的了。
  
  距离那日已经过了多久?终结神代的那一战后,每一天好像都离他很远。在不记时日的奔波后他几乎是颓然地承认了去其他时空找寻那个永远不会存在的完美结局只是无用功,白费力气。但是时间还在推进,世界还在往前走,他最终还是得回到他的世界,如同倦鸟归巢——一个并不温暖,舒适,雷光黯淡,日光冰冷的巢(当然,雷鸣依旧震耳欲聋,而日光也并不冰冷,反而相当温暖和煦,他的朋友们即使没有他在似乎也一切安好,或许只有他一个人困于过去,无法解脱)。
  
  他花了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在原地枯坐, 思考着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他曾希望自己能做到不客观地,不冷静地怨恨这个世界,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打消:这就违背了他们的初衷,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在挣扎中迷失本心,他是真实之月,是锚点,即使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他他也不该自暴自弃。
  
  那这下该怎么办呢?荒素来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可就算是他也会对着没有目标的目标,没有未来的未来束手无策。他感到迷茫,甚至于是无助,但许是寂静无人时的冥思有了成效,也可能是极度疲劳能激发人的创造力,他越是掰开了揉碎了去思索,便越有好奇涌上来,与之相伴的是某种全新的视角, 替代了原先令人不齿的糟糕情绪。
  
  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前一刻,就像是天赐,某种顿悟出现在脑中:他该活下去,他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让人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的世界,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如此吸引人,让人即使为之赴死也如此坚决,如此.…….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困扰他的谜团迎刃而解, 如同盲眼的人第一次见到天光,他豁然开朗。
  
  于是荒明白了,这是一个机会,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热爱这个世界却没机会体验它的人。生命是一种馈赠,而当这种馈赠被收回的时候,他得确保他有足够多的谈资同讲述,让知道的牺牲不是浪费,守护的那个世界好好的保存了转瞬即逝的光,承蒙他爱而朝前迈进。
  
  逝者不可追,荒所能做的便是替去看,他看的越多,到时候能与讲述的也越多,他每多活下去一天,便是为自己在去往那个必然的结局之前为多看了一点。而荒现在开始懊丧起来,为之前那个没想清楚这一点的自己所浪费的那些宝贵时间。
  
  但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懊恼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浪费时间,既然明确了目标,那他自然会全力以赴。他努力生活着,遇到每一个选择前扪心自问如果是会怎么做——小猫还是小狗,鲷鱼烧还是水信玄饼,章鱼丸子还是生八桥,木棉还是紫藤(好吧…关于最后那一条,他确实有私心,不过他猜那家伙应该也不会拒绝一两支木棉花。英雄花,献给他的英雄)。
  
  时间不够在现在的他面前不再是问题,他会替那人欣赏无暇注意的风景,品尝*他*会喜欢的食物,他会看很多很多日升月落,感受无数次四季流转,他会记住它们中每一次细微的差别,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和耐心——当你的人生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那么要上心的事情便多了起来,他还记得他一开始决定这么做时简直像是左右互搏,自己与自己起了矛盾,好在他快速的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总是适应的很快,他自认为这是优点之一。
  
  在专心而努力地像一样生活时,就算时间充裕如他,似乎在体感上也过的飞快,距离上一次想起他的朋友们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对没有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那么,他安心下来,这确确实实,就是所谓的【走马灯】了。
  
  *
  
  【第一夜】
  
  “……荒…?荒…!”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熟悉得让人胆寒。荒不打算睁眼,这不过是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最常见的一个梦,若是顺了*他*的意睁了眼回到了现实世界,反而会失去这可遇不可求的,能再见*他*一次的机会。他早已熟悉这一切隐藏的陷阱(或称之为那人在他身体里种下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不会允许他真的就这么沉沦于幻梦之中,即使只有一个他自己创造的幻象也要来努力提醒他——这可真是会做出来的事)就像熟悉自己即将要做出的选择:路旁的小猫,烫手的鲷鱼烧,裹满木鱼花的章鱼丸子和插进桌前花瓶的洋甘菊(不是紫藤,也不是木棉,既然是要替生活那就要做得彻底一点,他自己的喜好和私心不应该被列入考虑——那家伙会喜欢洋甘菊的吧?会的吧)。
  
  至于摇晃他的手,大约也是什么神力外溢的副产物——比如他的神力会自说自话的捏出的幻象,说来也不知道是该气自己不争气还是该感到一丝安慰。
  
  “荒……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你醒了,你……”
  
  怎么没完没了了?不听话的幻象,但是既然是的幻象,那也不奇怪。荒皱起眉毛,摇晃他的手松开了,他正打算翻个身继续睡,鼻尖传来指腹的温热触感,有人捏住了他的鼻翼,温和又不失强硬的叫早手段,自从他不再是什么人那会熬夜看星象,起不来床迎接晨练的军师后便没人敢对他这样做了。
  
  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意识到身边人与不够还原的幻象的区别。
  
  荒烦躁地睁开眼,睡眠被打扰,他清楚自己面色不善,但在对上那样流动的蜂蜜一般的金色时——无论多少戾气,都像是遇了水的落雁点心,迅速坍缩,融化,变成一汪凉凉的甜汤。
  
  对着那张年轻的脸,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低头看着他的脸——不知怎的,他意识到这是真货。或许是因为他所创造的幻象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若是昏了头伸手去触碰只会在掌心留下一缕抓不住的清风,而眼前人的手正踏实,稳固的捏在他的鼻尖,指腹温热;又或许是因为适才的走马灯还在脑中盘旋不去,如此连贯,在心的某处他早在脑子反应过来前便已经明白了现状,只不过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有这么好运。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鼻尖的手指配合地松开,他看见自己因亲手下厨而溅上油星点点的手背光滑如初,昭示着一切痛楚与解脱都已经是过去式。荒几乎不敢眨眼,跨越几乎是永恒的时间,他原先设想这一刻时打好的腹稿似乎一句都不适合,而须佐之男冲他微笑,那笑容难免显得有些苦涩。
  
  “太早了,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来这里,荒。”他说,张口的那一刻荒的一切怀疑——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先前为何会怀疑——全都烟消云散。的目光饱含心痛和怀念,流动的蜂蜜变得咸涩酸苦,荒能明白他的情感所指,但无法感同身受。所以这就是终点了,他想,神明死后会到往哪里呢?还有那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虽然不知道诸多聚会中为什么这一天显得尤为特殊,以至于在走马灯中也拥有了一席之地,但总之…抱歉了,金鱼姬,你得自己去看了。“我还没收拾好属于你的房间,所以劳烦你,大概这些时日得与我睡在一块了。”
  
  荒说:“……好。”
  
  他还不习惯拾起自己从前的说话方式,像须佐之男一样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他作为【荒】在人间行走的时间,但须佐之男似乎并未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他牵起荒的手,蜂蜜金变成了凝结的琥珀,闪动着的泪光则是流动的未成形的树脂,包裹住所有隐而不发,秘而不宣,他们都心知肚明却从没有人真正点出过的情愫。他扯出微笑,声音和荒蒙尘的记忆中一样温柔而低软地沙哑着,荒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多么想念他。
  
  他吞下情绪,他能做好这一切的,他总是可以,他最擅长的就是适应环境——只不过他的适应似乎在惯于关注他,照料他的武神面前总是溃不成军。
  
  “走吧,我带你在这里逛一逛。”须佐之男说,荒迫切的想听见他的声音,多一点,再多一点,说一些他从未在从前的须佐之男口中听过的话,这样他才能证明这不是又一个幻梦,人无法想象与编造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真实之月尤其不能。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任由自己被牵着走。按理说这不该是他们应该采用的姿态,不过他没有对此说一个字,须佐之男也没。腕上的那只手同他的回忆中一样修长而有力,掌心温热干燥,稳稳的握住他,荒忍不住去想他是因为太激动而没意识到,还是这是有意为之。
  
  “我是怎么过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须佐之男闻言回过头来,他眨了眨眼。
  
  “说实话,我也没有看到。”他说,“我原本正打算回来拿鱼饵,伊吹闹着要吃小鱼干了,然后我就看到你——躺在这里,可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伊吹…?”
  
  “没错,他在你之前就来了。”须佐之男笑了,他指指门边的一个巨大的猫窝,荒咀嚼着他的话,他的脑子如梦初醒一般开始运转,好奇压倒了一切,他忍不住问:“那这里是……?”
  
  须佐之男拉开房门,一瞬间过多的信息冲击感官,他看见天空,湛蓝而明亮,朝远处延伸而逐渐变暗,在与海面的交接处阴沉下来,那儿聚着的团团雷云时不时被突兀地照亮,他能听见渺远而几乎不可闻的雷鸣,还有浪潮拍打悬崖的声音,鼻端涌入带着水意和清爽咸味的空气,荒在此刻,在真正意义上死亡之后,甚至于说在那一战之后,颇具讽刺意义地——终于再一次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眯起眼睛,抬起空闲的手遮挡对他来说太过明亮刺眼的光,须佐之男在他身边轻笑出声,他看过去,而对方也正看着他,如此专注,蜂蜜金中映出他空白的表情,而荒几乎要在那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不知道这具体是怎么运行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就这么出现在这里,”他笑着,张开手臂,荒的手也被他一并高高地拉起来,荒看着他,而他笑得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孩子气,明亮的天光和空气中的浮尘为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荒觉得自己的眼球后方有点酸,但他挪不开视线。
  
  “但是荒,”他说,“欢迎来到沧海之原。”
  
  *
  
  须佐之男推开窗,然后“咦”了一声。
  
  荒正坐在床头背过身去换衣服,他原先想提出自己去盥洗室更衣,但这样似乎会显得太小气,他不太确定现在的自己该以什么态度来与须佐之男相处,于是他采取了最直接的方法:开口问。在得到允许后对方体贴的转身去开窗换气,他也得以从那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液态黄金中脱身喘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树脂劈头盖脸罩住的可怜昆虫。
  
  “怎么了?”他整理好领口,回头去看。须佐之男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似乎在打量什么,随即他回过身来,冲荒招手。
  
  “你快过来看。”不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他看起来又惊喜又困惑,弄的荒也好奇起来,他绕过床,走到须佐之男身后,对方把窗户又开大了点,示意他靠近点看。
  
  他顺从地倚到窗边,朝下看却什么都没看见,夜晚的沧海之原和人间的海中小岛区别并不大,海潮规律的拍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迷惑地回头,不明白须佐之男为何这么大反应。
  
  “不是下面,”须佐之男推了推他,“抬头。”
  
  荒依言抬头,而映入眼帘的是——
  
  他的呼吸顿住了,头顶上方不是他预想中黑沉沉的无聊夜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闪闪发光的,寂静,安宁而永恒的星海,他的星海
  
  他的星海,他认得其中每一颗星星,眯起眼睛甚至能辨认出群星缓慢流转,如此清晰而明朗,荒甚至都记不起他在活着的时候上一次像这样置身于星海中是什么时候了,他总是很忙,忙着钓鱼,忙着烹饪,忙着尝试那些他没试过的新事物,甚至于只是忙着发呆,他都快忘了他有多喜爱这个,大脑一片混乱,但这混乱是好的那种。他讷讷地张口,又闭上,最后他问:“为什么?”
  
  尽管他语焉不详,但须佐之男总是能迅速搞明白他的意思。他倚在窗边,将荒的表现尽收眼底,忍不住露出微笑。
  
  “在你来之前,这儿的天空从不是这样的。”他说,“只有云,零散的几颗星星,以及永远是下弦月的月亮,但是现在,你看——”
  
  他抬手指向窗外,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儿赫然挂着一轮饱满的,耀眼的,明亮而柔和的满月,他回过头来,须佐之男朝他咧嘴,那对融化的黄金,流动的蜂蜜,粘稠的树脂——那对金色专注地看着他,他几乎要错觉自己的小像成了琥珀中的包裹体,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他不得不别开视线。
  
  须佐之男并不在意,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外头的夜空上,视线移开时荒甚至能感觉到实体化的重量从身上消失,他不甚自在地动动身子,“真漂亮,”须佐之男说,凝视着那一轮明月,“我很好奇还会有什么变化呢,明天我们再去找找看吧。”
  
  “明天再说。”荒说,并不是故意要让语气如此生硬,他还有事想说,但无从开口。须佐之男唔了一声。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荒你也该累了吧。”他说,“你想睡左边还是右边?”
  
  荒犹豫一下,如果是他自己,会怎么选来着…?
  
  须佐之男期待地看着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他决定随便选一个,“右边。”他说,观察着须佐之男的神情,“你想要我替你预言明天的天气吗?”
  
  这是武神会让他的军师做的事,不清楚现在说这种话算不算逾矩,不过他决定大胆一试,但须佐之男好像又笑了,他伸了个懒腰,从荒身边挤过,走向属于他的那半边床,荒还停留在原地谨慎地看着他,不明白这算什么意思。
  
  “除非我不想,否则这里一直都是晴天。”他说,抖开薄毯,又相当自然的将荒那一床也抖散了,这儿的天气相当宜人,就连昼夜的温差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出于相同的未知原因,他拍了拍床,“不上来吗,荒?我以为你已经累了?”
  
  荒瞪着他。
  
  “那很——无趣。”他硬生生把糟糕两个字吞下,预言这种事情对他而言都是小意思,他也并不好奇第二天天气如何,但须佐之男难道忘了吗,在他有兴致的某些时候,他要求自己不要动用能力,用四片肉脯赌第二天的天气,在军营时少有的调剂解闷,甚至士兵们也会参与下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失望,但须佐之男只是坐在床上,探究地看着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那种苦闷又回来了,如影随形,甚至连须佐之男本人坐在他面前都无法驱走。大概他确实也是不记得了,不过这并不奇怪,他心怀天下,而荒总是在夜深无人时抱着回忆反刍。他想女子会,想春樱之宴,想同地震鲶说话的御馔津,想追月神不安捻动的手指,想老师差他带回来的梅子蜜饯,也想须佐之男为他开小灶炖的那一锅鲜笋野鸡汤。军中食材不易得,难得伊吹乐意大展神威,不知从哪叼了只直扑棱翅膀的野鸡回来,又恰逢途径一片竹林,须佐之男两手一拍,兴冲冲的就要支了锅给他开小灶,说什么长身体的年纪就得多吃些才能长高,虽说他做的干粮好吃好带也有营养,但能加餐的机会不多,要好好利用起来。
  
  房中的寂静持续的时间久到足以让荒将思绪从脑中拔出来,他如梦初醒般环顾一下,最后把视线停留在须佐之男搭在大腿上的放松手掌中,不愿去和他对视。
  
  …当着正主的面,他是不是又陷入回忆了——甚至还是人家并不在意的那部分回忆,不仅如此,他还为此赌气般闹了一通自己也不知缘由的无名火。
  
  其中难堪他不愿意去多想,只能希望须佐之男也没多想,他有时敏锐得像某种肉食性动物,有时又迟钝而天然得像团棉花,让人气又发不出,说又没法说,荒希望现在的他是须佐之棉。
  
  不过就像是他还不信邪似的,再一次的,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就是很烂。
  
  须佐之男露出那种凝神思索的神情,接着他面上一喜,仿佛恍然一般,“啊,是指那个赌注的事情吗,荒?”
  
  荒不想听后面的部分了,可须佐之男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他垂下视线,转过身坐在床沿上,希望对方这次像刚刚那样识相一点能意识到自己并不想交流,但是他的声音无法隔绝,一刻不停的灌入荒耳中,“……没关系的,这儿就像是一个随我心意的小小天堂,随机天气这种小事,只需要一个响指——”他打了个响指,荒没察觉出有什么变化,“——就能解决。不过荒,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吗,难道你也——”
  
  他停住了,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什么?我也会去反刍,我也会去思念,我也被留在原地,像只地缚灵一样,无法解脱?他想不通这个【也】想代指什么,无所谓了,“没什么,”他说,“你居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须佐之男听起来好像又笑了,“这里的时间不会流动,幸福的日子过久了也会乏味,在这里没法看到你,或是其他什么人,于是我从头开始梳理我的回忆,将我所记得的部分尽数写下来,想着等你来了可以一起看看,看我的记忆同你印象中的是否有出入。”
  
  荒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他决定将其推到刚刚切换的所谓【随机天气】上,“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会出现在这里?”他问,“我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人,任何理论上已经离开的…照这么说,他们也该出现在这里。”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须佐之男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一种感觉,很对的感觉,就像回头时你总会在我身后那样正确,像是雷声一定会在闪电后几秒才降临,就只是……这是正确的。”
  
  荒也想不通,更何况他远没有须佐之男那样熟悉这儿的那些规律。既然他这样说了那就这样算吧,更不要说他其实对于这些话相当受用。他把腿抬上床榻,须佐之男又打了个响指,房间各处的行灯便通通熄灭了,只留下床头柜上一盏火苗摇晃的小灯,荒挑起眉毛,须佐之男说:“就像我说的,这儿的一切都随我心意——或者伊吹的。不过既然你也在这儿,荒,那你应该也能做到。要不要试试看?”
  
  “明天吧。”
  
  “也是,好好休息,我们有全世界的时间。”他的语气很轻松,而荒的注意力全在那句【我们】上,我们,他想,他就这么轻快地说出口,仿佛他们中间那让人感到生疏的隔阂并不存在,不能否认的是,荒喜欢这个。
  
  他没有接话,须佐之男也没有再说下去,房间陷入了一种舒适的沉默,他能感受到脸侧专注的视线,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场景,他不习惯被注视,于是他紧紧盯着窗外。从这儿可以看见海面,月光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静谧的残片,须佐之男还在看着他,那视线让他如芒在背。
  
  他听见叹气声,几乎细不可查,被掩盖在规律的海浪声下,随后是织物摩擦的响动,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须佐之男说,轻轻带着他转向自己的方向。荒任由他摆弄自己,像是突然失掉了拒绝的功能,他垂着视线,目光不知道该往哪看。须佐之男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的侧脸,把他的头抬起来,那对金色眼睛打量着他,就像白天那样,就像每一次他看着荒时那样,专注而毫无杂质,窒息感又回来了。
  
  他说:“你瘦了。”
  
  他的口吻诚恳又郑重,荒受不了这一切了,他想扭开头,起码逃离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层层叠叠的树脂陷阱,但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的另外半边脸颊,固定住他的力道轻柔又不容拒绝,荒僵在了原地,如同被鹰隼盯住的雀鸟。脸侧的手传来的触碰感仿佛细雪落在皮肤上,他的手,握剑的手——难道在发抖吗?
  
  躲无可躲,他冒险抬眼去看须佐之男的脸,嘴唇,鼻梁,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缓慢上移,直到慢得不能再慢,目光移到下睫毛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须佐之男微微低下头来,他的视野里猝不及防撞进了金色。软黄金,蜜糖,琥珀,他能想到用以形容那种颜色的词语都不够贴切,不够隽永,不够生动而鲜亮。
  
  他怔怔地呆在原地,与此同时须佐之男动了,他依旧捧着荒的脸,又倾身过来,直到他们的额头相贴,鼻息交融,这次他贴心的闭上了眼睛,而荒没有,于是他得以借着不够明亮的月光看见那长睫下依稀闪动的晶莹的光。
  
  太近了……荒想,又忍不住去看那一点光亮,那是泪吗?又是为什么而落?
  
  鬼使神差一般,他愣愣地看着那一点,没留意自己何时抬起了手,直到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他才如梦初醒,触电般收回手的动作仿佛也惊醒了须佐之男,他缓缓睁开眼,眨了几下才如同神志回笼一般,慢慢松开手,拉远距离的动作几乎要让人错觉他在不舍。
  
  他对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而荒已经开始思念他的体温,“抱歉……我有点忘乎所以了。”他说,就像忘了他有随心所欲熄灯的超能力一样伸手去拿灯芯夹。
  
  他转过身,将那盏灯拉到面前,荒看着他的动作,某种紧迫感涌上来,他想起来他还有事情没做。
  
  “……等等!”他叫道,须佐之男停下手上动作,回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荒张了张嘴,又闭上,试图搜肠刮肚找出合适的措辞,又不至于听上去太突兀。须佐之男只是耐心地等候他发落,荒从未这么痛恨自己笨拙的口才。
  
  似乎每次对着那双眼睛他就会变得笨手笨脚,于是在几分钟的搜肠刮肚后他索性放弃了努力,干巴巴道:“难道你…你就不想知道在你离开的这么多年中,你守护的人间有什么变化吗?”
  
  然后他看见须佐之男的眼睛蹭地亮了。
  
  “荒愿意同我讲吗?”他问,听上去仿佛是难以置信,又惊又喜,荒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挪挪身子换个姿势,胸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激起片片浮灰。
  
  “对。”他说,“所以你想先听什么?路边的玳瑁猫一家,还是你去过又跑空的那家丸子铺?”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