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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间零结束巡演回来的那天晚上,打电话叫日日树涉出来。两个人在外面喝了点酒,一时兴起,像情侣一样手拉手,晃晃悠悠往回走。日日树涉伸的手,朔间零没拒绝,反正也没理由。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日日树涉头发散下来,颜色像冰凉的月亮。朔间零又撬开两罐啤酒的易拉环,密集的气泡破碎的声音从海水一样深蓝的空气里响起;日日树涉接过,冰镇过的液体撞进喉咙里,激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朔间零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喝酒。”
日日树涉说:“也不尽然。只是世上还有许多更有趣味的事,比如观察喝酒的人什么的。”他冲着零眨眨眼。
“观察到什么成果。”零把语气放轻了,靠近来,与他接吻。从认识起,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零被他按在地毯上,轻轻喘着气:“你明天不是要赶飞机?今天陪我没事么。”
“零……”日日树涉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膝盖卡着他的腿:“如果真心实意地说这种话,希望你早一些就考虑到这点呢。总在这种时候才提起来,这种爱好很不好哦。”
朔间零笑得一抖一抖:“不好意思。因为涉对我很好嘛,不由自主地得意忘形起来了。”
他们又接吻一番。日日树涉正要去解他的扣子,被拉住了手臂。夜色中,朔间零微笑着,赤红色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说:听我说个秘密吧。只限今晚,特别奉上。
巡演途中。某某站点结束的那天。回酒店已经很晚了。见到了许多热情的小姑娘——说真的,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觉到羞愧的爱,尽管我自认为我的表演还算不错,还算对得起她们,是吧?(说到这,日日树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总之,我已经很累,躺在酒店的床上,却无法入睡。或许,一方面是因为耳返里传来的鼓点还在神经里跳跃,另一方面是因为,第二天暂时休息,无事可做。既然不必醒来,人还能为什么而睡去呢?所以我只好看着酒店的天花板,从这头到那头。凹陷的吊顶,石膏线装饰,空调风扇,还有一个凸起的、圆形的、白色的烟雾报警器,闪烁着一个红色的光点,像一个独眼巨人的一只孤独的眼睛。他一定感觉到很无趣吧,永远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一个西西弗斯。
这个时候我想到,已经是深夜,为什么房间里会有微微的光呢?那光芒比月光更亮。我侧过头去,看向玻璃窗外面,原来对面也是一个酒店,无数方形的窗户规则地排列,组成一个巨大的蚁穴;其中不少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正当我看过去的时候,其中一扇窗户打开了。你知道,酒店窗户有限位器,打开的空间有限。但是,一个人的头部从那探出来了;我想那是个中年男人吧,他的头发是短的,整个头呈现圆形。那时候,尽管这个场景很奇怪,我却觉得他只是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甚至,我觉得他是要和我打招呼。他的面部朝向了我的方向,我觉得他在看我,简直要爬起来和他招手了。
我感觉他笑了一下——其实我看不清,光线很昏暗,但是我觉得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紧跟着他的头部,也从窗户后面出现了;那道窄窄的缝隙好像是异次元口袋,接着是他的上半身,接着是他的整个身体。他的整个身体从窗口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下坠。
我浑身僵硬。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目不转睛,看着他;他的身体并不是很瘦的,但是轻盈得像一只鸟,自愿松下了翅膀的鸟;又像一滴雨,像一颗橡果一样掉下去,离开窗框,离开我从我的窗户所能看见的视线范围。车声响成一片……喇叭声,救护车的声音……把大楼映照得一片通红的车灯……从他掉下去的地方,火焰烧起来。
然后我一直睁着眼,不能忘却我所看见的东西,不住陷入了沉思当中。直到外面开始变成白色,清晨的鸟鸣取代了一切声音。我一直忍不住去想……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从过街天桥走过的时候。最后,站在武道馆高高的升降台上、俯瞰着紫色的观众席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他面色泛上潮红,如同情动的少女,抓住日日树涉的一缕头发。原来他冲我微笑是在召唤我一起啊。原来我一直希望的是在那天晚上,从那里掉下去啊。就像他一样。
怎么?说点什么吧。我对你说这样的话,可是因为觉得你不会像别人一样反应。见他并无回应,朔间零不满地勾上日日树涉的脖子,去咬他耳朵。日日树涉动了动,眨眨眼,轻轻地笑了:那可真是荣幸。零希望我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还是算了。故意作出什么模样来就有点无趣了,就你本来的样子就好了。
日日树涉说:那也是有难度的事,尤其是零,应该明白吧。
接下来,他开始说一段有点长的话,但是朔间零有些听不进去了。无趣对我来说可是很严重的词汇。他摸出一根黑色的缎带。如果有一天零认真对我这样说。修长的白色大拇指压在缎带上。感觉我会死掉哦?两只手慢条斯理地优雅地向两端移动。所以,为了不要迎来这一天。我也要努力呀。
被整理平整的缎带悬在中间,像现实世界的一道黑色裂缝。因为在头脑里出现的画面,朔间零战栗了一下。
最想死的人或许最爱生命呢。视线被剥夺之后,任何一点声音、触感、温度都变得极为清晰。明明白白、毫不避忌地听见死这个音节让他感觉很轻松,身体都朦朦胧胧漂浮起来,涉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很舒服,他不由得贴过去蹭了蹭他。是吗,我爱吗?——你当然有深爱的东西。——是吗。那么为什么爱让人痛苦呢。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呢。有爱才会有无可忍受。不过你确定要现在讨论它吗?不知道是用身体的哪个部分在触碰他,涉低低笑着说:零。你硬了。
温热的物体从他的脖颈向下画着竖线,日日树涉问:在你脖子上的,猜猜是什么?手指……答对了。那这个呢?凉丝丝的,柔软的丝状物若有若无地碰到他腰侧。你的头发?又答对了。这个呢?日日树涉的笑声天真无邪,像个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冰凉而硬的某种物体触到了他的小腹。唔……被唤起的情欲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他费力地想:啤酒罐?又答对啦!零真聪明。他俯下身来,奖励般亲亲他的嘴角。涉,别玩了……衬衫敞开,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受到注视,感官被剥夺、无法顺利掌握情况造成的不安使他有些焦躁,仰起头,在一片黑暗中尝试寻找涉的嘴唇。呵呵呵,等急了吗?魔术师宽大的手抚上他渴望被触碰的部位,重重撸动几下,无法预测的行动激得零蜷起身子。太久没做了。性器快乐地抖动着,几乎快射了。这时候涉又放开手,零喘息着,金属碰撞到什么的声音,紧接着冰凉的液体突然倒在身上,濡湿衣服,他发出一声惊叫,直接射了。涉在他的腹部抹了几下,一个物体伸到嘴边,他张嘴咬住。很奇怪的味道。怎么样?零的精液,加啤酒。
缎带底下,他的脸发烫,但是愈加恋恋不舍地轻轻啃咬放在他嘴里的手指。涉的手指……粘腻的乳液挤到后穴,一根手指从那里探进来,开始搅动,把头脑也搅成一片浆糊。碰到某一点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要咬紧牙,但是忍耐着没有真的咬下去。涉的手指在他的口腔里搅动、戏弄,夹住他的舌头。舍不得吗?涉的声音带笑:零就是这样。无法抛弃这个。但是,抛弃一切不是你的愿望吗?现在就试试看吧。
这也是可能做到的吗?阴茎插进来的时候,尚未完全扩张开的甬道产生一种被撕裂的错觉。男人的肠道本身没有太多敏感的神经;是他——朔间零——正在挨操的这个事实使他发抖。从视线的黑暗里,他看见直到昨天还真实地在眼前像星星一样闪烁着的荧光棒,听见到场粉丝应援的声音;他在舞台上自如地走动,有一种力量让他知道他现在可以做到什么,他在歌曲间隙抛出的谈话,引得满场笑声。但所谓偶像是选择展示什么和不展示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实际上是什么。想到这个房间以外的世界,想到他受到注视的方式,羞耻感使他忍不住夹紧了肠道,听见涉低低喘了一声——但正是这样被对待造成的落差感使一种别样的爽快悄悄在心中发生着,就像死命扒在悬崖边缘五十年的人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必生活,于是松开手,跌入空荡又美满的深渊的那种心情。
阴茎插到底——满满当当的感觉让他的腰部深处发酸,几乎要流泪——便重新抽出去,日日树涉开始大开大合地操他。从认识起,日日树涉从来都是温柔的情人,只有今天他的动作格外粗暴;那是因为他是个绝佳的演员,从来都能准确迅速地理解导演希望他扮演的角色。正是这一点认识使零感觉到有一丝空落落,但这种空落马上就会被潮水一样漫上来的肉体的喟叹所填满。诉诸于这件事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是——那很舒服,毛茸茸的地毯承托着他的背部,身下的撞击把他拖进风雨飘摇的欲望里。为什么呢?当现实开始变得难以忍受的时候,被这样一根东西捅进来,就可以暂时打断强迫般无法停止的思考和幻想,甚至是把一个人变成另一种生物;而和日日树涉一起的时候,这种变化竟然让他感觉安全。在情欲中,你被削薄了,像在阳光底下一片半透明的苹果片;也被丰富了,像是石榴丰满晶莹的孕育繁多果实的子房。他无知无觉地紧紧抓着涉的一只手,那只手像把在暴风雨中狂乱摇摆的树叶同树枝连接在一起的叶柄;那只手覆盖着活物的温暖有弹性的皮肤,皮肤底下的流动的血液。活物,同类,伙伴……对于远古时期的人类来说,这样事物的存在意味着生存概率的提高。每当从最受瞩目但是最空旷的位置孑然一身地回来的时候,就是他最渴望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算只是形式上的也好;那是因为对这些东西的渴望深刻地镌刻在人类的基因当中。不专心哦,零?埋在身体深处的东西重重地撞到了前列腺,霹雳火花般的快感在脊骨炸开,打碎他的呻吟,抻直他的上半身,把他变成日日树涉掌中一张绷紧的弓。激出的眼泪被蒙在眼睛上的缎带舐去,灵魂回落到感官当中。触觉从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布料上探知世界,世界是简单地潮热的世界。
涉……涉……他胡乱喊着。嗯?日日树涉凑近来听,词句断断续续,夹在啜泣一样的喘息声中:我想……让我看……你的眼睛……
在朔间零看不到的地方,日日树涉眯了眯眼,审视着眼前旖旎的景象,感觉到胸中有一股难以辨明的热情在翻涌。脆弱的零,顺从的零,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了可爱的声音和痉挛的零,遮住这双属于魔物的红色眼睛仿佛遮住了他人格的一半,流露出不知是更真实还是更虚假的另一半来。这里现在是一个黑色的布条,他想象那双眼睛张开的样子。即便做承受的一方,零也不喜欢丧失主导权,他曾经在做到途中的时候开玩笑说,感觉零看起来像在骑摩托车。零的动作幅度很大,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随动作飞动,听到这句话,没有像正常人一样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性欲般抽动了一下。等他从那阵刺激中回过神来,充满欲情的艳丽的脸上带着他那种狂傲的、被世界所宠溺的孩子才会拥有的笑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说那你做本大爷的摩托车吧。他回想起那双眼睛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几乎违反他们的约定,在零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咬痕。不过也没事吧,反正他后面休假了,况且零的一声小小的痛呼被卷进喘息声里,像一片被卷进水流里的叶子一样不见了。呵呵呵……还可以稍微忍耐一下吗?他的动作凶狠,但是趴在零耳边,仍然用温和的、礼貌的语气说话。下一刻,零被整个捞了起来,离开地面的不安全感让他不得不紧紧攀附在涉身上。一步一步,性器随着步伐捅向更深处,他仰着脖子消化这种身体深处被入侵的感觉,涉已经走到了目的地,窗帘挂钩撞击滑轨的唰的一声响,那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朔间零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我不想看了……零摇头躲避,缎带被摘掉,仍然不愿意睁开眼。不是想看我的眼睛吗?这时候日日树涉才像是魔物了,受到这种低语的蛊惑,朔间零把眼睛睁开一点点,在日日树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泠然注视着他的紫色双眸后面,是烧红的铁一样亮着橘红色灯光的东京塔,再后面,是一路延续到地平线尽头的,数不尽的钢筋结构搭建起的不夜之城;俯瞰下去,接近地面的建筑物发出矿洞一般荧光的蓝色。啊……他窗前这副司空见惯的景象在此刻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迷住了他;天空浓重的灰云中间,远处高楼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不安地闪烁,仿佛预示着一场毁灭将要在这里发生。个人的毁灭,世界的毁灭,洪水肆虐,核弹爆炸,橘色黑色的云和热量把一切蒸发成空无一物的史前世界,怎样都好;他和涉变得像在世界末日面前忘情做爱的一对爱侣,庞大车轮前的一对小虫,只是沉溺在自己从世界上占有的这点小小体积以内的感官的欢愉之中,甘愿为此粉身碎骨。但是全部人类都是这样被主宰的。他攀紧涉的脖子,发出高亢的呻吟;他整个人被涉抱着,每次落下来,自身的体重都让涉的阴茎深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感觉内脏被捣得一片混乱,但是混乱使人如此愉悦;从被不断溢出的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他模糊地幻想自己坠落到这些黑色建筑中间的样子,幻想长出像鸟一样尖锐而中空的骨骼,然后再让涉来,用浓稠的白色填满一切……
他在某一刻真的感觉自己会那样死去,但是他没有。人是脆弱起来远比想象中脆弱,顽强起来又远比想象中顽强的生物。有些时候他醒来但感觉到现实才是一种无法醒来和摆脱的梦魇,现实从四面八方向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皮肤涌来,就像这个时候软乎乎的被子和床垫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没有一处不感到酸痛的身体,而他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人凭借这些东西才知道自己仍然活着,但是它们难道可信吗?床头柜上有涉留下的便笺,写到结尾画了只叼着玫瑰的鸽子。他把便笺上的笔迹捏在手指下面,想从这种行为里寻找到一点诗意,比如笔迹像滚烫的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手指,像初恋那年拨动樱花花瓣和她的头发的软和春风一样拨动他的心弦;但是并没有那种东西。过了一会,他钻回被子深处,并且知道,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