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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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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4
Words:
1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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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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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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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阻生齒

Summary:

人类的牙齿生长阶段分为乳牙期和恒牙期。乳牙期通常在出生后6个月到2岁半左右,恒牙期则在6岁左右开始,一直到12岁左右基本完成。牙齿的大小在恒牙生长发育过程中会逐渐增大,但在恒牙全部长齐后,牙齿的大小基本上不会再发生明显的变化。

Work Text:

二零二五年夏天李贤在坐在自己上班的牙科医院旁边的日本料理店,同事聚在一起觥筹交错。傍晚六七点,路灯在玻璃门外的路边刚刚亮起没多久,车流拥挤发出鸣笛声又被耳边的喧闹淹没,贤在侧头碰杯,玻璃杯里清酒晃出湖泊的光亮,一捧的大小蜷缩在贤在的手掌里显得可怜。

旁边的实习生在桌子下面划约会软件,粉红色紫色的爱心特效满屏幕乱飞,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陷入恋爱原来是这样,明明坐在那里不动也仿佛能看见跳动的心脏。

孙英宰之前不会也这么给自己发信息吧。

贤在有点想笑,反应过来又面无表情伸手掩住嘴唇。

旁边的前辈比自己早入职五年,早就成家立业,酗酒累积的肿胀和家庭美满而自得的表情放在一张脸上显得滑稽,问道:“贤在没有恋爱对象吗?明明二十八岁的年级还没有结婚,到了三十岁不会觉得来不及吗?”

旁边的实习生刚刚关掉手机,“亲亲”的字眼结束对话框,毫不客气地加入谈话:“老师没有发现吗,光是看李贤在前辈的脸就知道受男人女人欢迎的类型。”

黏糊糊像拉面炒年糕的可爱情态荡然无存,充满火药味的语句机关枪一样从涂了香奈儿口红的嘴唇里吐出。

对面的前辈尴尬闭上嘴,咕哝着年轻人真是口齿伶俐,让作大人的一句也反驳不出。

“但是李贤在前辈的话,是不婚主义吧?”

贤在还在因为中年大叔的吃瘪暗自偷笑,双面实习生又凑过来小声问:“现在好多二十代上班族都流行不婚主义,前辈明明不是被女人嫌弃的男人类型,就算是男同性恋也很吃香的吧?”

讲到这里不免兴奋,下一秒应该要探寻不婚主义和同性爱情的可能性。

“实习生,这就是对帮忙挡酒的好心前辈的回报吗?”贤在慢慢吞咽酒液,威士忌混合姜汁变成残酷的琥珀颜色,最后一口咽下去滑过喉管下肚,爽利的辣味要把舌头连带胸腔的脏器一起焚烧掉。

“但是会孤单吧?”

明明没有醉酒的迹象,但是快要分不清周遭喋喋不休的声音。

真是的,本来觉得玩弄约会SNS男的实习生跟自己一样讨人喜欢,这样暗自郁闷地想到,打断说不会。

“啊?”

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不耐烦,面庞被烟酒气熏得柔软,嘴上功夫却没减弱多少。

“我说不会孤单,也不是不婚主义。”舌头滑动地慢吞吞,心情差但是保持奇妙的上扬语气,“我有弟弟,再结婚不是很残忍吗?”

对谁残忍?实习生心想着,嘴巴倒是闭紧,不知道回家又如何给恋爱对象抱怨医院前辈的喜怒无常。

无聊但是热闹的聚会草草收场,万幸稍显咄咄逼人的话语被更咄咄逼人的劝酒时刻掩盖住,喝完最后一小玻璃杯就站起来要走掉。这时也快要打烊,留下等家属来接的人昏昏欲睡,临走之前不忘贴心和等计程车的实习生说跟让店员找院长结账就好。

“就是你对面长得像乳猪的那个大叔的右边——”门口柜台瓷碟里剩几瓣柠檬,牙齿咬下去汁液迸出酸得人流出眼泪,抬头看贤在倒显得热泪盈眶,不耐烦地说完摆摆手就离开。

李贤在,男,二十八岁,牙科医院人气男医师一名,家住市中心高级单身公寓十一楼左手边那户坐拥二百一十八平江景套间,两年前买入一辆起亚当家用车,不久前换成捷尼塞斯G80,自带停车位,没有车贷房贷,感情生活暂时空白,父母离异,兄弟阋墙,家庭状况单一,目前属于抢手青年单身汉第二梯队前三,毕竟家庭优势几乎为零,医院里的小护士看到好事者流传出来的八卦表单时痛呼可惜。

也不乏吃过闷亏者冷眼旁观,暗自分析当事人性功能低下或者同性恋可能性高低。

“现在二十多岁婚恋市场里不流行冷都男类型了吗?”

“说不定人家自己没这方面需求呢——”

站在前台接待客户之后头靠在一起叽叽喳喳十分钟,突然有人出声:“李医生不好拿下,不是听说还有个弟弟吗?同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呢也说不定!”

还想继续说下去,没注意到面前几人已经坐下来一声不吭整理档案,正要回头就撞上被八卦当事人的眼睛。

“这么会分析,给你报门课再学会八卦反侦察是不是就完美?”说话的时候眼睛也笑起来,卧蚕堆在下面,就算不近人情的态度讲起话来也很温柔。

小护士顿作鸟兽散。

一整天工作都很顺利,虽然没眼力见的行政部给自己排了一整天的班但是病人意外好说话,上午来了咨询牙齿贴面美容的女孩,耐心说了半个小时自己不负责这个项目,另外超时按分钟收费才让助理把人请出去,到了下午换上白褂整理日程才发现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孤零零坐着穿校服的男孩子。

“妈妈说拔掉后面的牙就好了。”是之前来过的病人,从前都看见妈妈牵着过来看牙,这次十六岁的孩子递上来拍好的CT片,捂着肿胀的侧脸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李贤在医生就觉得是个很有气势的漂亮男性,第一次见面说要把单身的妈妈介绍给人家之后被按着牙床痛哭了一晚,从此变成玉面鬼见愁。

麻药装在针筒里,长长的针管扎进柔软的牙床,贤在以为孩子是大呼小叫的个性,结果只是把身下的一次性医疗垫布抓得手指发白。

贤在有些恍惚,记起来英宰从前也是这样,躺在医疗床上睁大眼看牙医坐着转椅满诊室找一次性手套,扭头跟自己说消毒水味道闻起来像爸爸喝醉酒趴在马桶上喷出来的呕吐物。

“你是小狗鼻子吗?什么味道都要问出来。”十二岁的贤在在旁边拿着妈妈的手机拍弟弟的窘相,在屏幕前面笑得乐不可支。

“对,就是小狗鼻子,厉害吧?”英宰也笑起来,张开嘴被套上开口器之前又说,“那你就是接收器,我把闻到的都告诉你。”

下午的口腔手术很顺利,贤在拿着止血钳把棉球塞进病人嘴巴里,转身把冰袋扔过来:“术后两小时禁食禁水,半小时之后可以取棉花,消炎药去药店买就好,剩下的有问题可以给我发信息。”

讲完说了无数次的医师叮嘱已经快要六点,贤在准备开车回家,前台的接待女生看起来还有点发怵,问道还有半小时才能下班打卡,现在离开好吗。

“院长才不会怪罪我这尊摇钱树~”这样说着,捷尼塞斯的车钥匙在手指上摇晃,然后被收入掌心跟随主人离开大门。

真是完全帅气——有人倒吸一口气小声感叹。

 

烦人,贤在一边开车一边想,最近总是想起孙英宰,完全没道理的事。

自从争吵分开已经过去快要三年,别人都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缺点,李贤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从前每一场吵架对方的表情,装出跟自己相仿的模样,但是眉毛更皱在一起,紧咬着牙关,努力不流出眼泪所以拼命睁大眼睛要盯着看,实在要破功了就扭头看别的地方。

想到这里还是发笑,两个人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贤在毫不客气地说大鼻子小孩哭的时候不要皱鼻子。

“为什么啊?”太搞笑了,明明是被哥哥惹哭还心甘情愿走进陷阱里,“因为这样显得鼻子小吗?”

笨蛋!因为长得像长鼻猴。

说完就促狭笑一下走开,说自己要去写作业了。结果那天晚上吃饭前弟弟问妈妈什么是长鼻猴,贤在第一次在弟弟面前被脱掉裤子打屁股。

时隔三年,想起来有个弟弟很久没联系,二十出头,大概已经服完兵役继续上大学,也或许已经工作,比不上自己好看,但是会来事,说话漂亮,看见人就像小哈巴狗一样哼哧哼哧跑过去摇尾巴。贤在想到这里有些忧郁。

从前某人也是会对自己摇尾巴。

贤在三岁的时候英宰出生。

还是只会说爸爸妈妈的年级被牵着小手去产妇休息室,红色的婴儿面庞被包裹在襁褓里从妈妈的怀抱被送到自己面前。

好丑,在心里暗自腹诽。那时候妈妈还年轻,三十岁出头的眼睛隐约的疲惫被更多的神采奕奕掩盖住,躺在病床上催促说快抱弟弟呀。贤在屏住呼吸隔绝掉羊水味道,凑近还能看到血管静止在皮肤下面。除了好丑好红之外,婴儿面庞没有办法在贤在稚嫩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记忆,只是从此知道自己有了弟弟。

贤在上幼稚园的时候保育老师布置了家庭作业,把父母送给自己的最喜欢的东西带过去展示做演讲。第二天孩子们的背包里鼓鼓囊囊,挨个拿出来摆放整齐。保育老师是大学来实习的女学生,扎利落的马尾辫,蹲下来小步走着,问孩子面前的东西各自意义。贤在对面的女孩子顶着蘑菇头说这是爸爸给的储钱罐,里面都是钱。

"满满的——都是……"这样撑开短胖的双手形容着,小声说,"可以分给老师一些,我爸爸说的,但是不要告诉别人……"

贤在小声地"切"了一声,在没有学会隐藏住情绪的年纪。

这样顺时针一个个轻声细语地问答,稚气或者老成的语气汇集在一起吵得人不得安宁。到了右边的男孩子,说最喜欢的是生日那天家里买的小狗。

"伯恩山——老师你知道吗?我妈妈给我买的,她说狗比男人有用多了,让我叫它弟弟。"桌上是全家福的照片,铜版纸上彩色油墨侧眼看过去尤其鲜亮,有半个孩子高的长毛幼犬趴在女主人怀里,旁边是牵着妈妈手的小男孩。

贤在悄声听,死死按住桌子下面,心想绝对不可能有人赢过我,嘴角也紧抿住,毕竟事以密成,爸爸的书房里挂了喜怒不形于色,于是偷偷数着,一秒,两秒,保育老师的眼睛移动频率都要变成逐帧慢放的水平。

"李贤在同学又带来了什么呢?"

贤在只是笑一下,把桌子下面还在啃手指,不哭不闹的英宰抱出来。

贤在后来总是对英宰说自己因为他,六岁时候被爸妈对着墙壁罚站了一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这样躺在弟弟公寓里的沙发上说,"孙英宰,你知道爸那天怎么打我屁股吗?"伸腿过来勾住还在拖地的弟弟,作势要脱下人家的裤子情景再现。

十二岁的时候贤在上了中学,成绩好样貌好,鞋柜里总是装满了情书和试卷折的纸蝴蝶,等到了各式各样的情人节,情书和纸蝴蝶都变成巧克力,斑斓的包装纸上面或许有姓名。贤在一个个拿起来,亮面的塑料纸因为指腹的体温覆一层雾气,有时是雨天,雾气化成水黏在手上湿润得让掌心黏腻。贤在不愿意仔细去看包装纸上,也没有耐心去挨个物归原主,一股脑塞进背包里等到回家又一股脑塞进弟弟怀里,等到女孩子们面红心跳地问起巧克力的事情,装作不知道一样看着人家头顶的发旋,说我也不知道哦,可能被坏人拿走了也说不定。有时候坏心大发,抿起嘴说或许是被另一个喜欢你的人拿走了——或许呢?罢了就站直身体看女孩子们或伤心或怒气冲冲地走掉,心中浮现一丝欢愉。

贤在完全是个恶趣味型爱情无能者,彻头彻尾的混蛋。

也有女孩子感性,填理想学校的时候用借橡皮的借口过来问,贤在的话,以后要去哪所学校,做什么职业呢?贤在的话,对于人生,对于未来的设想是什么呢?

无关情爱的问题倒是毫不隐瞒,说自己要做律师,那样帮人们得到自己的清白和正义,不是很值得去努力的事情嘛。这样爽快地回答之后偶尔会附赠一句,或许以后帮弟弟打官司让他欠我一辈子的人情也说不定。

贤在对所谓爱情的肤浅表现形式嗤之以鼻,兴致寥寥地应付青春期少年男欢女爱的情意,固执早熟地做下判断,自己绝不会允许自己踏入关于情爱的作茧自缚的河流。

彼时英宰上小学,已经不是会随便被哥哥拿着口水巾就抱去幼稚园当成周末作业的时候,开始拿着铅笔歪歪扭扭在作业本写自己的名字,跟随妈妈的姓写孙,英,宰。写到最后一个字总是犹豫,是英在还是英宰?最后囫囵把哥哥的字写上去,随着血脉刻在骨头经脉里对年长三岁生物体的依赖随着铅笔笔画写出来再交到老师手里又返回,橡皮擦了又擦才记住自己的名字,扉页上的铅笔印痕却被残忍留在那里。

英宰总是牙疼,乳牙刚长齐就被哥哥用糖果喂食,彩色的玻璃珠状的香甜固体,不管是坚硬的柔软的,通通进了英宰的肚子,终于在后半夜捂着肿痛的脸颊把全家人叫醒,最后在第二天大早赶去医院,拔坏牙的时候还到处张望,没心没肺地保证不会再因为嘴馋偷吃甜食。

贤在牵着爸爸的手在旁边,笑着对弟弟说不要怕。

感情外放的孩子总是更被大人喜爱,英宰的满月宴办在豪华酒店,贤在也是,只不过这次又另外放了抓阄的环节。抓阄时候越过今后要伴随十年的棒球、长辈放在中间的金饰、画笔之类的器具,只是张着还没长好乳牙的嘴巴朝妈妈爬过去。

贤在坐在旁边跟同龄的亲戚孩子说话,眉毛上本来四处乱飞的刘海被发胶梳好固定在头顶,捧着果盘看不远处自己的妈妈抱着自己的弟弟开怀大笑,回头说对的,爸爸妈妈准备过几天带自己去美国旅游。

“我们商量好了把弟弟放在爷爷奶奶家。”撒谎炫耀的时候也面不改色。

快要四岁,穿着童装店里时兴的背带裤看着与父亲貌合神离的妈妈抱着孩子嘴唇一张一合,具体讲了什么已然听不清,巨大的失落笼罩住小而瘦削的肩膀,从此对与自己同父同母的弟弟种下灰色的影子。

英宰总是牙痛,长乳牙的时候抱着手指啃咬,贤在也坐在婴儿床里作小保姆,哭得撕心裂肺。虽然多愁善感又不是记仇的性格,看到哥哥就笑着扑上去。五岁的贤在拍照片脸上出现小小的牙印已经是常事,巨幅的全家福里能看到隐约的口水渍。

牙痛来得比青春期的生长痛还要早,哥哥源源不断的情书附赠品投喂和母亲的溺爱,小学生时候就张着一口烂牙和邻桌的女孩讲泰坦尼克号和罗密欧朱丽叶。

英宰从小学二年级开始踢足球,中间被球碰掉了门牙,被撞到鼻子流鼻血,疼得哭爹喊娘在草坪上翻滚像一条活鱼。旁边的孩子吓得六神无主,跑去贤在的班级里把眼泪鼻涕一起喊出来:“你弟弟好像被球打死了——”

贤在在写作文,《我的理想是XXX》,写上律师两个字在后面,听到陌生孩子的求救以为自己幻听,跑到案发现场看见自己弟弟哭得下半张脸都是血,张嘴说话的时候隐隐在漏风,张望着看见自己就像从前外公外婆在乡下圈养的栓在门边的小黄狗,撅着黑色的鼻子摇尾巴哭,说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伸出手掌心里放了一颗白色的牙齿,细细的掌纹里洇着泥块和血迹,看起来湿漉漉。

或许还有挥散不去的汗腥味和唾液的味道。

贤在盯着英宰小小的狼狈的牙齿,准备花两分钟抉择去医务室把牙补上还是打电话让家长来接回家提早放学几小时,眼睛到第五次时候就被牵住手抱在一起,尖叫堵塞在舌根听见英宰哭得口水流到校服上。

”你个笨狗,“说得咬牙切齿,”口水不要从牙缝里喷出来啊——“

等到了中学,英宰把卧室的巴塞罗那海报换成棒球明星,被打掉的门牙换成新牙,神采奕奕准备穿球衣去开学典礼。吃早餐时候不安分地上蹿下跳,嘴里的黄油土司咀嚼得像骨头一样咯吱咯吱,贤在追在后面跑,转头向妈妈告状弟弟又把自己的面包吃掉。

十三岁的时候皮肤还很黑,健壮的身体在阳光下的足球场里小马一样奔跑,射进球门的时候只有牙齿被看得见。只是不擅长恋爱,讲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到一半自己开始抽抽噎噎,惹得别人兴趣全无。英宰抬头看同学们都走光,擦干净眼泪跑到人家屁股后面说再听我讲完好不好?不做我女朋友也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嘛,有男朋友也没关系,我当第二个就好了。结果被站在门口的贤在忍无可忍拎着衣领回家。

等到开始长智齿,痛得含着冰块吐字不清。棒球社团的活动在周三和周六的下午,男孩子们聚在一起常厮混到半夜才回家,汗湿的球衣已经风干,背着球袋推开家门要换鞋才发现哥哥居高临下站在面前。

居高临下是贤在的代名词,做什么都有纡尊降贵的架势,从恋爱到上学到实习工作,很难想象以后服兵役又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立正敬礼大声说忠诚,英宰想到这里吃吃笑起来。

笑的时候贤在也笑,穿毛绒拖鞋蹲在纳米地板上,你知道我们规定过最晚十二点到家的吧?

贤在是奇怪的哥哥,十岁立下要做律师的愿望,二十岁又自作主张转系去医学院。彼时父母已经离婚数年,弟弟从足球队被运动教练带去学棒球,牙痛的同时总是因为训练弄得扭伤又鼻青脸肿,作为哥哥当然义不容辞承担起照顾家庭的任务,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一个大行李箱,就这样怀揣着对未来的茫然和父母各自成家不管不顾的惶恐,强装镇定地在空空如也的客厅里打地铺睡了第一个晚上。

明明是住在弟弟家里的无耻哥哥,说话做事却像颐指气使的男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定下的兄弟同住守则——
1.哥哥的零食放在冰箱里不可以拿
2.哥哥的房间不可以敲门
3.哥哥会付钱所以弟弟要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
……
零零总总陈列在一起两张纸也写不完,英宰权当是这男人信口开河,逞做哥哥的威风也无不可。

这样理所当然指责晚归的弟弟,明明手上的炸鸡酱汁还没有擦掉,嘴上还在嫌弃空气里飘着汗味。

"哥知道我不是灰姑娘吧?"径直走过去脱掉衣服要去洗澡,说话的时候没忘记把哥哥扔在地板上的袜子收起来带进于是里一起洗掉,”袜子丢得满天飞,哥才想当灰姑娘想得要疯了才对。。。“

贤在站在后面抱胸冷笑,等着弟弟拧开花洒,随后一声惨叫——

”快点把热水器开掉啊!“

公寓是俱乐部提供,训练到一整晚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兄弟两人从不会说话时候开始争吵,父母离了婚各奔东西,以后也不外如是。小到去沃尔玛买零食少一袋薯片大到在背地里和朋友吐槽彼此结果发错聊天框 ,吵到动情处拿起枕头到处扔,邻居不堪其扰,敲门来问的时候还能听到有声音在怒吼那又怎样我是你弟弟又不是你的狗。

英宰念高中一年级转进校队之后,那时贤在刚好提交了大学的转系申请表,放课回家的路上得意笑着,十岁幻想自己西装革履站在富丽堂皇的法院厅里头说着当辩护律师的陈词证供,以为这样能弥补幼年父母离婚的家庭遗憾,到了二十一岁把生活的锚点缩小,小到只剩英宰跟自己,走在忙碌的大街上觉得世界要是只剩两个人的话只能是李贤在和孙英宰,背靠背站在风暴的中心也能在最后安然无恙。贤在终于回到家,推开门前听见英宰在打电话,对面的声音像是妈妈,嘘寒问暖中间更多是劝慰自己的小儿子随自己一起生活。

”这样英宰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当然不会让叔叔不喜欢你的——这样哥哥不是会自己生活得更轻松吗?“

贤在悄悄站在后面听,直到后面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推门进来。英宰刚刚挂掉电话,心事重重是样子,习惯性紧咬牙关,好像这样能减缓紧张和忐忑。

”妈妈让我去跟她——“

相似的两张脸四目相对,都紧绷着嘴唇。

贤在眼皮耷拉下来:"随你干嘛,我从来也懒得管你。"

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好消息也没什么必要再告知。

"你呢?你带着我累吗?"英宰第一次忐忑不安,太多话想一次性都吐出来,但是舌头打结一样哽塞住,想迫切知道某人在不在意自己,需不需要自己。

贤在无所谓的姿态光是站在那里就是愤怒的催化剂。

"哥为什么总是这样沉默?哥为什么总是回避我们的问题?如果因为我是你的累赘的话就快点跟我说清楚啊——”因为太憋闷烦恼所以开始喋喋不休,“他们离婚的时候你也是,为什么总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如果哥当时能挽回一下说不定他们最后不会闹得那么难堪,说不定现在我们还能是一家四口。我知道哥从来都不太喜欢我,但是为什么连争取一下都不肯?这样真是自私透了你真的有感情吗?"

明明在说狠毒的话,一边把怨恨挂在嘴边,一边又在准备楼下邻居的投诉的腹稿,没人说过情到深处竟然分不清是埋怨还是委屈,自从爸妈离婚之后好像从来都没有进行过如此激烈的对峙,各自站在餐桌的一角,中间还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贤在不是喜欢把道理和感情剖腹取粉一样拆开揉碎讲的人,说不清是天生性格的原因还是成长的因素,厌烦和冷漠在胸腔充斥着叫嚣要从案发现场逃开。薄薄的嘴唇丝毫没有起伏,没有愤怒的眼睛只是看着亲爱的弟弟不说话,随你的便好了。

颓然卸下力气,好像浑身都在哭泣,把头靠在手臂上小声抽泣。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三点,晚春初夏的时节外面月色不再明亮。屋子里安静得要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说话之前咽口水都一清二楚。

指责的话接二连三说出口,本来控诉的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缓慢又停顿的可怜又寂寞的呜咽。

贤在觉得好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知道我不会安慰人的对吧"

"怪不得那些恋爱对象和你分手"

"谁说我有过"

英宰慢吞吞切开冷掉的牛排,说哪里能赖账:"你初中时候给我的巧克力是我们班的女孩子送过去的。"

”我记得,她在你们班,你给她写过情书。“贤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回忆的动作是抬头看天花板,吊灯的光垂下来扎得人睁不开眼,闭上眼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英宰顿住,血水被牙齿噗呲一下挤压出来绕着舌根打转,很多问题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比如为什么小时候总是包含恶意捉弄自己,比如为什么突然要做医生,比如太多的东西。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贤在笑出声,嘲笑弟弟太把自己当回事,幼年的关于小男孩对母爱的嫉妒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两个人一起相依为命之后很多情感都在潜移默化着改变。

”我知道你很多事,你出生之后我是第二个抱过你的人,你在第六个月长第一颗牙,妈妈很高兴,说你一定是个早慧的孩子,你抱着我的手指啃,吃进好多铅笔灰,大人都跑过来把我们拉开,我当时疼得大哭,只有你在我怀里笑。”说到这里顿了顿,垂下眼皮笑着,明明在编写回忆录,语气却像陈列自己弟弟的罪状罄竹难书。

“你小学得过作文奖,题目叫《我和我的一家》,关于我的部分只有一句,你说:'我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帅的人,比天上的月亮还洁白、还要好看'。初中你交了第一任女朋友,为了她你偷偷去我房间拿了最新版的口袋怪兽电子机给她,你不知道那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也不知道我过几天圣诞节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礼物,上面还有我沾在后面的墨水印。”

讲到这里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柔软的棉拖踩在地上发不出声音,英宰笑不出来,只是机械性抬头仰视自己的哥哥,好像前十八年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他,关于他的委屈、被忽视的痛苦和压抑、青春期的麻木和懵懂,又该问谁诉说。

“我不喜欢你吗?”

牛肉还在嘴巴里咀嚼,终于在此刻被艰难吞咽下去,勉强强撑道:“那又怎么样?”

贤在笑得有些生气。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出门去买冰箱贴上约定好的夜宵米线汤,野狗般抱在一起接吻,明明只是报复性质的嘴唇和脸颊相互啃咬,到后来舌头已经纠缠在一起。手指插在弟弟的头发里,嘴唇被啃得不成样子也没有生气,耐心地等待对方张开嘴。

不记得谁先给谁手淫,棉质睡裤被褪下来牵着阴囊,包裹住阳具套弄。矫健的小麦色身体跨坐在贤在腿上,光滑的胸膛因为呼吸上下起伏像滚烫又柔软的山脉,紧紧贴在贤在面庞。

不记得是谁手肘扭过去碰掉玻璃杯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骨碌碌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英宰明明还在低头亲吻,潮湿的热气从鼻子扑出来碰得两个人鼻子嘴巴都柔软湿润。

贤在想说什么,被含住舌头的时候只能眯着眼睛看英宰,小狗一样的眼睛睁得很大像玻璃珠滴溜溜转,伸长手要摸索失踪的玻璃杯,重心不稳摇摇欲坠的三秒之后暗道不好,倒在地上的时候都痛得说不出话。

门外有人按铃,楼下的阿姨在门口大声问是不是厨房的烤箱又炸坏。

英宰有些手忙脚乱,想站起来又被洒出的水滑得脚下一趔趄,重重跌在哥哥身上,抬头看哥哥闭着眼装死,恨恨重又站起来,应付着邻居的抱怨,低头小声说抱歉时候还要匆匆把睡衣的扣子系好。

贤在躺在地上笑出声。

在那之后好像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也可能一切都天翻地覆,保持着彼此心知肚明又装聋作哑的手足情谊,装成君子之交的假面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样维持了两个月,终于在之后的某天又滚在一起,丑恶卑劣的关系终于被戳破,第二天像电视剧里人物一样抱着被单不知道作何感言。

自此像恋人般生活,兄弟之类的称谓也变成了直呼其名。

“李贤在拿一下冰箱最上面的拉面。”
“李贤在去把衣服洗掉。洗完去把地拖了。”
“李贤在快点去洗碗。”

虽然这样大呼小叫,其实事情都是自己在做,贤在负责回答一句知道了,然后躺在沙发上看恋爱综艺假装听不到,对扮演婚恋关系中的已婚男人很有天赋。直到刚刚打扫完卫生的某人塑料手套还没脱掉走过来看一眼,气得叹口气又去忙活。

要去当医生的男人在家里享受着宠物的待遇,两个人倒也自得其乐。

亲兄弟之间保持一半的亲密关系其实没有恋爱的新鲜感,依旧是不太兄友弟恭的相处,经常上一秒还在打嘴仗,下一秒就抱在一起把精液舔得到处都是。二零一八年英宰上了延世大学体育专业,读书上课之余去棒球队训练,信心满满准备入选KBO打职业比赛,家里到处贴秋信守和大谷翔平的照片。

贤在二十二岁,已经在医院实习,口腔医科的诊室每天都忙碌,只好双双违背灰姑娘十二点守则半夜三更才回家。还好两个人都年轻,光是互相接吻就已经面红耳赤。

英宰总是像毛头小子乱动,常年击球锻炼出来的臂膀肌肉有力,抵在贤在胸口的时候总是很嫉妒哥哥漂亮的身体,压得哥哥喘不过气。贤在伸长腿翻身压制回去,上克下是兄弟关系的底色。热腾腾的肉体交叠在一起,洗衣液和衣物柔顺剂的香味顺着呼吸飘进鼻子里,咸涩的汗味惹人意乱情迷,英宰接吻的时候喘粗气,睁大眼睛看贤在眼睛闭上时候的睫毛,不算很长但是轻盈,情不自禁向上抬头,鼻子撞到一起痛呼,贤在怒骂怎么连做爱都要分心。

英宰捂着鼻子笑得可爱。

“喜欢哥。”

“煽情死了。”

*
英宰的棒球梦消失得很快,治愈车祸的伤痛竟然是用分手。

那个夏天贤在忙着考取医师执照,脾气差到看什么都话里藏针,不像二十八九岁那样应付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焦头烂额地背诵知识,整天都浑浑噩噩地靠英宰晚上回来照顾。恋爱是件让聪明人变笨,把笨孩子变得聪明的转换器。兄弟俩头靠在一起嗅闻脖颈的味道,忙碌的生活把脑子也变得晕兮兮笨乎乎。

英宰说俱乐部组织去集训,下周才回来。

“哥会照顾好自己的是吧?”

贤在懒得讲话,躺在旁边把腿靠在弟弟肩膀,面无表情耍赖般让弟弟替自己考试:“有什么关系,我们长得那么像只要你不看到人就笑得像傻子就能帮我通过啊——”

英宰笑得乐不可支,对哥哥的揶揄从来不会生气,只是变成橡皮糖趴在哥哥身上说要记得回信息。

嗯嗯知道了,啰嗦弟弟。这样敷衍过去。

六月正好梅雨季,首尔大街上到处都被雨水浇筑凝固,带水汽的风刮在脸上让人直打哆嗦,贤在告别诊室的导师和其他实习生准备下班。
“学长不准备一起吃饭了吗?”今天带教的老师涨工资,说好要请后辈学生去市中心新开的烤肉店聚餐。

“不了,男朋友今晚回来。”心情好的时候声音也变得开朗,说自己买了猪脊骨要熬汤给人家喝。

超市里品质最好的猪脊骨,从楼下阿姨要来了酱料和白葱,料理这种事虽然没有认认真真做过几次但一定也难不倒自己。这样轻快地想着,最后说要是他不吃就杀了他。

同学和前辈都面面相觑,原来贤在跟恋爱对象还有弟弟住一起,真是奇怪的关系。

雨伞放在门外,脱掉衣服挂在衣架上之后就急匆匆去搜索昨天保存的厨房料理教程,虽然猪骨还带着血丝就被扔进锅里被煮地咕嘟咕嘟冒泡,幸好湿漉漉的天气里已经雨停,傍晚七点名为弟弟的爱人就要回来,即将重新回到两个人一起在世间行走的意识让自己感到心安。

车祸发生在回来的路上,高速公路上有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路面上的水花被轮胎压过的时候还在打盹。前面的大巴车里有个运动员还在跟别的队友教练炫耀自己哥哥第一次给自己做丰盛的晚饭,打赌说酱料一定是问楼下的邻居阿姨要的,大家还在抱着小男孩嘲笑是兄控男的时候突然间"砰"一声整个车厢天旋地转。大巴车被撞飞到上公路旁边的护栏并停了下来,横着停在路中间。

贤在觉得命运有些不可理喻,明明以为一切都要雨过天晴,明明自己就要顺利变成救死扶伤的医生,明明喜欢的弟弟努力学习刻苦训练,结果却在回来迎接自己的路上被送去医院急救室。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坐在病床旁边,冷静地问其他同车的孩子情况如何,肇事司机有没有被警方带走。从前在法学专业的知识幸好没有被忘记,脑子里唯一记住的只有治疗和索赔。

诊断结果不算理想,抱着邻座的朋友从大巴废墟里爬出来时候被压到右腿,膝关节韧带和半月板损伤。

贤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时刻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弟弟躺在家里郁郁寡欢。退出训练队之前教练劝慰道不如申请休学一年,只是体育专业是没有什么办法学习下去,试探性问贤在有什么别的打算。

英宰情绪低落的时候和贤在没什么区别,嘴唇耷拉下来看着对面墙上的大谷翔平发呆。二刀流,MLB史上最年轻的主席历史成就奖获得者,也是小麦色的皮肤流淌着金色的汗水,英宰快要以为海报上的意气风发的是自己。

贤在敲门进来。

商量着下午去学校提交休学申请,膝盖不再肿胀,弯曲的时候依旧疼痛难忍。贤在抱着弟弟放在轮椅上,开车去学校的路上见弟弟依旧沉默,索性打开车载音乐,一边说接下来两个星期自己要值夜班,睡在医院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冰箱里提前做好了饭密封保存好了放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实在觉得不好吃也可以点外卖。

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只好拿起来接电话。导师又在电话那头问今晚有没有空,学院里的孩子组织联谊会,或许可以认识不错的心仪对象。

和英宰确认恋爱关系之后默契地都没有对外暴露,只是释放着兄弟居住在一起感情和睦的信号。贤在说这几天都在陪弟弟休息,这样的活动只好婉拒。

这个月开始两个人的身份突然颠倒过来,不熟练的哥哥手忙脚乱开始照顾弟弟,一边准备执照考试一边实习,一个人拆成三分用,精疲力竭地睁着眼说话,好像就连开车都耗费精力。

"其实哥也很厌烦我吧?"英宰坐在后面冷不丁出声。

"什么?"首尔又开始下雨,雨点拍打在车窗上时候急忙打开雨刮器,"雨下太大了没听见。"

"我说,其实我这么活着对你来说也是个累赘吧?"

"孙英宰你不要逼我在路上把你扔出去。"

"本来就是吧?明明没有我你就能没这么辛苦,还能交到不错的对象,而不是跟自己弟弟谈见不得光的恋爱还谁都不能说吗?"

"那你就自己活着啊!"贤在第一次这样粗暴地打断,"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容易的事情说出这种话不是很不负责吗?你以为我是——"戛然而止到这里突然疲倦,只好冷处理用沉默面对。

梅雨季的潮湿黏腻从空气传染到车里,就算开了冷气也让人觉得作呕的沉闷。英宰坐在后面看着前面的车窗发呆,突然想起来这辆车是高中时候自己瞒着哥哥第一次出去比赛,拿着青少年棒球高中组冠军的奖金给买的车。那个时候贤在念大学法学院的一年级,喜欢对电视剧里的律政电视剧嗤之以鼻。结果第二年因为自己常受伤所以转系去了医学院重头再来。也在第二年发现贤在转专业时候争吵,然后突然就变成一副兄弟不像兄弟恋人不像恋人的鬼样子。

"之后我自己出去住你不要拦着我。"

"随你。"

*
照顾完英宰的最后一个月已经是二零二二年的秋天,虽然能跑能跳,无缘棒球比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结局。贤在以为下雨天车里的对话是气话,照常带了晚饭回来开门才发现今晚无人应声。

连喊了三声都无人回应,才恍然发觉那天的对话不是玩笑。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想。孤零零坐下来,墙上还挂着小学的作文纸,孤零零的两行字被撕下来装裱进玻璃框里:我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帅的人,比天上的月亮还洁白、还要好看。最后的句号圈得很圆润,鸭蛋一样盘旋在方格中央,从贤在视角仰望过去倒也真的像一轮明月。

按部就班起床,按部就班上班,按部就班转正升职,按部就班当合格单身男人。中午在医院旁边的午餐店里喝汤,因为长得白净漂亮被老板娘多送一盘牛肉,为此被男同志羡慕,原来美貌在男人世界里也是硬通货。贤在敷衍笑一下,门口悬挂的电视里放偶像剧,恋人分手之后要如何肝肠寸断,最好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病才算感天动地,才能挽回珍贵的爱情。

缘分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躲避的暴雨,孽缘也是。只是两个人都没想到血浓于水的经脉骨髓里竟然由此蔓延出不伦的爱情。

不,说爱情显得罪恶低贱,贤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不会选择相爱,最好从一而终把厌恶都倾倒给这孩子,永远都不相见才好。只是主没有给予人类重来一次的赐福,只好这辈子都刻着愧疚和冷漠活在世界上。

一个人打伞走在路上正好要取车上班。仍旧是夏季,暴雨来得突如其来,街边的咖啡店都手忙脚乱把桌椅收回去,雨点拍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震得人耳膜疼。贤在望着前面的红绿灯,发呆是时候单手按住方向盘,侧过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皮肤用温度换取一点隔着玻璃的声响。

就算迟到也不会被扣奖金,这样百无聊赖想,今年那孩子是不是快要二十五岁,工作又找得怎么样,阴雨天腿又会继续痛吗,不做棒球手的话又想去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笑自己太感性,李贤在明明不是这样的性格。

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得不停按喇叭,于是回过神踩下油门。旁边有个身影打着伞匆匆躲进咖啡店避雨,或许是下雨天的缘故,棒球帽下面的眼睛被雨水遮得湿漉漉,说着请给我一杯热饮,眼睛笑起来能看到下面一颗痣若隐若现,说自己是今年刚刚重新考试入学的大一学生,未来要变成匡扶正义的金牌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