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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路易斯所说,此次作战的风险前所未有的高……但是,不能再让米尔沃顿继续活下去了。我们准备好以后立刻执行。”
路易斯看着威廉从沙发上起身离开房间,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模糊地泛着光,像是悬着某个不详的符号,喉咙便在思维之前先发出了声音。
“哥哥……”
威廉闻言转过身来,显然听出了他未尽的担忧,于是安抚性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你知道的吧,路易斯,这本来就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那一刻路易斯几乎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威廉的头顶,那里正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数字“13”。
即使并不信仰基督教,路易斯也很难控制自己不把这个血红的数字同某些不详的象征联系起来。第十三个叛徒和受难的基督……难道他们之间会出现叛徒吗?还是说莫里亚蒂计划将要面临全盘失败?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更诡异的是,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威廉头顶的数字,连威廉本人对此都无知无觉。准备出发前往位于布莱顿东郊的米尔沃顿别邸时,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同伴们威廉看起来是否与平时有所不同,却只得到了弗雷德的摇头、邦德困惑的眼神和莫兰一声巨大的“哈?”。最后是阿尔伯特走过来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他看起来有点太紧张了:“路易斯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今晚要不要先留在家里休息一下,让莫兰或者弗雷德代替你去?”
“不用了!”路易斯闻言连连摇头,“我没事,还是让我和威廉哥哥一起过去吧。”
出门前他特意去了威廉的房间帮哥哥拿上杖剑,余光瞥见威廉正对着穿衣镜整理斗篷的兜帽,头顶的“13”就在镜面里倒映出幽暗的红光,而威廉则和往常一样神态自若地看着镜子,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从伦敦前往布莱顿的路程不算近,他们赶上当天最晚的一班火车,心里都怀着各自的担忧,气氛一时沉闷得有些压抑。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车厢里的旅客大多都在休息,只是偶尔飘过几句耳语般的交谈。车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伦敦初秋的寒意就细密地从裸露的皮肤蔓延到身体里,让路易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向威廉那边靠过去,左侧肩膀却忽然一沉,这才发现他已经陷进了疲倦的浅眠里。
路易斯绷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扶住哥哥的头。而那个数字还是悬在威廉头顶,路易斯伸出手想要触碰它,没想到却抓了个空,这个血红的记号就像某种幻影一样岿然不动地泛着光,几乎让路易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觉。
在米尔沃顿别邸的行动和他们的计划几乎没有差池,唯一的变数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尽管不想承认,但当路易斯得知最后是侦探亲自动手杀了米尔沃顿的时候,心底甚至是有些庆幸的——他完全不想让威廉独自面对这个毒蛇般狡诈的阴谋家,如果不是威廉态度强硬的拒绝,应该是由他来替哥哥动手杀人的。
海岸边的别墅已经燃起了冲天火光,侦探在宅邸正门向闻讯赶来的警察自首,威廉和路易斯则借着夜色的遮掩从后门离开,一辆已经准备好的马车正隐藏在树丛后的小路上等待他们。
路易斯一手拿过威廉的仗剑,一手担忧地扶着他的手臂。无论是过分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涣散的神情都昭示着威廉此刻不太对劲的状态,坐进马车时更是整个人都脱力般地一松,几乎把身体的重心都压到了路易斯扶着他的手上。马车在幽暗的林间小路上飞驰,大雨倾盆而下,夹杂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声。路易斯小心翼翼地扶住威廉的肩膀,刚准备开口问些什么,窗外却蓦然划过一道闪电劈开黑夜,强烈的白光从他身后映入车厢,照亮了威廉半边惨白的侧脸,另外半边则隐在无边的黑暗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成一座阴阳分明的塑像。
而在路易斯的视野里,威廉头顶那个血红的数字兀自闪烁了一下,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从“13”变成了“12”,像是一簇来自地狱的鬼火。
——这是个倒计时。
莫里亚蒂计划已经走到尾声,路易斯还没有看到最后一版完整的计划书,但按照正常的流程,回到伦敦之后他们确实应该开始着手准备执行处理最后的贵族名单,十二天后彻底完成计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计划结束倒计时”。按照原定的设想,计划结束之后应该是他们兄弟三人一起承担罪责,为什么现在只有威廉身上出现了倒计时,又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路易斯……路易斯?”
路易斯被耳畔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终于从繁杂的思绪里抽身回到现实,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硬得可怕,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艰涩地吐出一句“抱歉哥哥,我……我好像有点走神了。”
威廉没有再说话,只是担忧地伸手抹去了路易斯额角渗出的冷汗,又覆上了他搭在膝盖上虚握成拳、仍在不自觉发着抖的右手。可他们的手都太冷了,此刻互相交叠在一起,竟然产生不了一点热量,像是焐着一块经年不化的冰,由内而外地让人遍体生寒。
回到伦敦主宅时是第二天的上午,阿尔伯特已经出了门,同伴们也都各司其职,只有路易斯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被威廉一路牵进了房间里,被脱下外套又被按肩膀着坐到床上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家里。
“路易斯是看到了什么吗?”威廉在他身边坐下,担忧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还是身体不舒服?”
路易斯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看到威廉眉间浅淡的倦色和眼下明显的青黑,最终还是垂下眼睛,无声地摇了摇头。
制定计划和执行任务都太过耗费心神,他不想再让哥哥为自己担心了。
路易斯绝大多数时候都乖巧又听话,但偶尔像这样倔起来的时候威廉往往也拿他没辙,只能抬手摘掉路易斯的眼镜,掀开被子让他躺进去,像小时候一样把掌心覆上弟弟的眼睛。
“那就先好好补个觉吧。”威廉俯下身去,嘴唇蜻蜓点水般地贴上路易斯的额头,“哥哥在这里,不用怕。”
路易斯安静地闭上眼,但睡得并不安稳,太多记不清内容的乱梦如幽灵般裹挟着他,既不能进入深度睡眠来恢复精力,也没办法轻易从梦中醒过来。等他终于挣脱了梦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冷汗涔涔地睁开眼之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等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看到威廉正坐在床边灯下温暖的光线里低头写着什么,狂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息;可那个红色的数字随即明晃晃地刺入眼帘,好像在耀武扬威地宣示着自己并非疲倦与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让他刚刚安静下来的心脏又险伶伶地悬上了半空。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召开了最后一次作战会议。新的计划表从阿尔伯特开始依次传阅,而伯爵刚刚读完了第一行,常年挂在嘴角的贵族式礼节性微笑就被更加严肃的神情取而代之。
“威尔,”他把计划书放到茶几中间,斟酌着开了口,“这份计划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和我之前听到的计划有些许不同?”
威廉的计划向来以天为单位、精细到具体的时段,以至于路易斯看到那行“第十天:……子夜,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引至塔桥”时几乎要惊叫起来——计划将在一天后正式开始,也就是说,距离计划彻底结束、而威廉作为“犯罪卿”在所有伦敦市民的注视下死亡的时刻,正好是十二天。
这确实是计划结束的倒计时。
……也是威廉的死亡倒计时。
“威廉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还是留在宅子里待命,而威廉先生自己则按照原计划抹杀这份名单上的贵族……是这样吧。”
威廉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半张脸藏在灯光的阴影下,看不清的神色和头顶血红的数字一起刺痛了路易斯的心脏。
“这和我们之前的计划简直完全不同……”他情难自抑地喊出声来,“为什么只有哥哥来执行杀人计划?这样一来……世人会认为犯罪卿是哥哥一个人的单独行动啊!”
那个红色的字符在他的眼里扭曲、膨胀,化成梦里熊熊燃烧的烈火,顷刻间便将威廉单薄的身影吞没。
“既然哥哥要走,那至少让我一起——”
“路易斯。”从走进客厅就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威廉开口打断了他,“留守主宅来承担贵族的弹劾和平民的攻击也是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取人性命的任务就由我自己来收尾,不要冲动。”
“既然威尔决定改变计划,应该是有所考虑。”阿尔伯特看出了他们之间不对劲的氛围,适时开口接过了话题,“路易斯,我们现在就暂时在宅子里维持现状。”
路易斯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沉默地看着威廉撑着膝盖站起身。
“既然没有其他问题了,那么接下来就准备正式开始实施计划吧。”
威廉已经接近两天没有合过眼,此刻终于结束了作战会议,疲倦就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和身躯。他连灯都没开,回房间简单收拾了片刻后就把自己丢上床,彻底陷入了无梦的昏睡中。
所以他并不知道路易斯曾在那天深夜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跪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片刻后虔诚又决绝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哥哥,他在朦胧的眼泪里近乎绝望地想,我好像真的留不住您了。
最后一案正式开幕后,路易斯就很难见到威廉了。针对贵族的抹杀行动往往在后半夜进行,而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白天到底去了哪里:随着计划的不断推进,威廉的话越来越少,行踪也越发飘忽不定,有时甚至连着两三天都没有回过宅子。路易斯坚持每夜都守在客厅等他,但也只能在为数不多见面的时候替威廉脱下外衣,洗去身上浓重的血腥气,然后无计可施地看着他头顶的数字日复一日地减少,像是在给路易斯的灵魂敲响无声的丧钟。
这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心事重重,而威廉的精神负担只会比他更重。路易斯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始接受威廉将要背负所有罪责独自赴死的事实,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了这个世界付出生命的必须得是哥哥呢?
他只有哥哥了,可是命运竟然残忍至此,偏要夺走他存活于世的最后一点意义,偏要用这样玩笑般的倒计时来让他提前预知所爱之人的死亡。
路易斯终于在无尽的焦灼与痛苦中第一次做出了违背威廉命令的决定。从贝克街回来时已是深夜,多日不见人影的威廉竟然回了家,看起来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此刻连斗篷都没脱,正无知无觉地侧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昏睡,头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鲜红的“1”。
如果侦探真的能够如他所说救下威廉,那倒计时就会停止吧——如果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哥哥而言真的是如此重要的存在,那他甘愿将这份冲破了血缘桎梏、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独自吞咽入喉,从此再不见天日。
他这样悲哀地想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到威廉身边半跪下来,像无望的信徒一样托起哥哥垂在身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嘴唇贴上他的掌心。
午夜的钟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泛着红光的数字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无声地变成了“0”。
最后一天就要开始了。等到夜幕降临,阿尔伯特就会亲手点燃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过去与回忆的“家”,而路易斯就要在最黑暗的夜色和最灼热的火光里看着威廉走上这座由他们亲手搭建的刑场。
犯罪卿在与侦探的缠斗中不慎坠入泰晤士河,笼罩在伦敦上空的阴影终于散尽——最后一案落幕的半个小时之后,路易斯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出发执行他在计划里的最后一项任务:前往贝克街221B对面的空屋,回收里面所有和莫里亚蒂计划有关的物品。
威廉说得没错,这本来就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哪怕没有那个突然出现的“死亡倒计时”,他也早该预想到这样的结局。
他穿上斗篷,借着夜色掩护匆匆行至贝克街,却在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警觉地停下脚步:“空屋”里正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有人先他一步进入了这里,并且还没有离开!
路易斯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门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门缝。里面的人正压低了音量交谈,那声音却让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熟悉得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
“……辛苦你了,威尔,接下来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哥哥才是最辛苦的。我这样任性地改动计划,本来就让哥哥替我承担了太多压力,最后竟然还要哥哥来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
路易斯拿出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几个深呼吸后才打开了门锁,抬眼便看见威廉湿淋淋地站在屋内,阿尔伯特正把大衣披上他的肩膀。
“啊,没想到路易斯这么快就过来了,”阿尔伯特说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威廉,“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路上小心,威尔,到了目的地之后要记得给家里报平安。”
他伸手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又大步走过来抱了抱路易斯,然后匆匆出门下楼,走进了贝克街的夜色里。
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路易斯注意到威廉头顶依然悬着那个鲜红的“0”,但此刻他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那这个倒计时究竟——
“路易斯……”
威廉有些欲言又止地开了口,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大衣的边缘。即使是身为贵族次子、向来在社交场合和公开课堂上游刃有余的莫里亚蒂教授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他现在的样子大概相当狼狈。刚从河里爬上来,没来得及换身干净衣服就赶来了这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滴着水,还泛着一股河水的腥气,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啊,哪有人是这样向心上人告白的?
他像考试前一天才想起来通宵复习的坏学生,此刻面对这张没有标准答案的考卷,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剩下满腔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和思绪一起涌到喉间,却只能借由贫瘠的语言词不达意地传达出来。
“其实我应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计划会变成这样,但是现在好像来不及细说……在伦敦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加上我现在已经是个社会意义上的‘死人’了,所以大概得先去国外避一段时间的风头。阿尔伯特哥哥给了我两张船票,今天清晨渡过海峡到加来,可以从法国出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或许你想——我是说,路易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新一天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路易斯抬头看向威廉的眼睛,他的血亲、兄长和爱人就在几步开外,站在伦敦清早的第一缕晨光里,眉梢和眼角都沾满浓郁的爱意。
“虽然现在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他说,“但是……我可以先吻你吗?”
巨大的喜悦在他的身体里膨胀起来,瞬间盈满了整个胸腔,几乎要让他哽咽出声。路易斯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威廉面前抱住哥哥的腰,抬起头急切又莽撞地吻上他的嘴唇。
威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路易斯的耳朵,于是他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唇齿之间溢出暧昧的水声和喘息,身体内部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充斥着心跳鼓噪和脉搏跳动的声音。路易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由内而外地发烫,烧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视野一再收窄到只剩下威廉那双让他动魄惊心的红眼睛,大脑被太多太强烈的情感冲击得行将罢工,只是意识朦胧地想着,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美妙的天堂了。
威廉的手掌从他的耳侧落到肩头,结束了这个深吻,好像他们之间的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整个世界又开始缓缓运作起来。路易斯在余光里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抬头便在满眼潮湿的雾气中看见威廉头顶的数字明暗交替地晃动片刻,随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什么嘛……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数字,害他心神不宁了整整十三天的倒计时,原来是哥哥的告白倒计时啊。
“太好了……哥哥,”路易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头抵在了威廉胸口,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着,“实在是太好了……”
威廉无声地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牵起他的手,一同走出空屋,踏上伦敦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仙女教母略施戏法,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趁着晨雾尚未散尽,就让我们一起逃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