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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马来西亚也是属于我们的 heat waves 。
01
人的一生之中也不会有几次没带伞却突然遭遇暴雨这种狼狈的时候吧?
尹净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湿透的时候,他还有闲心自嘲地想着:凌晨12点,上海外滩,身上穿着高级西装,再遇上暴雨,这些条件都叠加起来堆在一起,看来普通淋雨的人里应该不会出现比他更倒霉的了。不知道为什么上司一定要把应酬的饭店选在这种打车困难的地段,十分钟前尹净汉好不容易把客户送上一辆出租车,想着自己走到公交车站的话也正好可以醒醒酒,于是这样一来,正好和突袭的特大暴雨完美邂逅了。
反正离车站也大概只有5分钟…?尹净汉回忆了一下导航的路线,正准备加快脚步的时候,一束亮光又朝他照射过来。滂沱的雨幕里只有路灯摇摇晃晃的光影,尹净汉很容易就看清了那道光束的来源是一辆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驶来的轿车,直到在离自己大概几米远的路边停下,尹净汉甚至看清了那是辆漆黑的宾利欧陆,剔透凌厉的车灯将雨夜拉开一道惨亮的缝隙。
真是漂亮的外形,尹净汉在心里吹了个口哨,但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不是因为他家里已经有一辆集他心头之爱的奥迪A7,而是再耽搁一会的话就连末班车都要赶不上了。
但这并不妨碍尹净汉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频频瞄向那辆宾利,然后——大概是天不遂人愿,命运强制他此刻必须在这里停下脚步,因为从宾利的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人,愤力关上车门的下一秒还转身朝驾驶座的人骂了一句什么。
“请不要再做无意义的事了”?
尹净汉模模糊糊地拼凑出字眼,但莫名地想笑,不过并不是自满于自己的八卦天赋,他只是在看清了那个人的一瞬间想到:啊,洪知秀,怎么连骂人都还是这个样子。
他的前男友,两年未见的洪知秀,就这样在午夜暴雨的外滩街头毫无预兆地和他打上了照面。
洪知秀好像也愣了一下,因为尹净汉看见他本来准备直接走人的脚步似乎在看向自己这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正是这几秒钟的停滞,驾驶室里的人追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洪知秀忍无可忍地甩开对方,另一边的手又被握住了。
转过头,尹净汉满是雨水也依然帅得面目可憎的脸进入了洪知秀的视线。
“?”
“哎呀知秀,我等了你好久,快走吧。”尹净汉把洪知秀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你是谁?”那个司机——尹净汉姑且先这么叫他——还想再把洪知秀拉回去,但尹净汉先一步站到了洪知秀前面,没让对方得逞。
尽管四周没什么人,但三个人光秃秃地站在暴雨里僵持的场面实在有点滑稽,洪知秀没好气地打断了另外两人的对峙,扔下一句“不关你的事”就拉着尹净汉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好像有下得越来越大的趋势,淌在脸上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尹净汉只能随手抹了一下,低着头问身边的人:“你去哪里?”
“不知道。”洪知秀说,没转头看他。
“那一起去车站吧。”
“好。”
洪知秀回答过后安静下来,两人脚步匆匆地踩在雨里,借着路灯和水坑的反光辨认路线,终于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以及排放出尾气扬长而去的末班车。
“……”
尹净汉有点想笑,但他实在没什么心力了,和洪知秀一起走到车站的顶棚下避雨是他们最后能做到的事,他拿出手机,用同样滴水的袖子擦了擦屏幕,开始试图叫车。不管是加钱还是等上半个小时都随便,总不能让他和前男友久别重逢的第一夜双双露宿公交车站吧?
看着打车软件上跳出来的预计等待时长,尹净汉终于精疲力竭地叹了声气,看向站在旁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装在发呆的洪知秀。
哪怕是一样浑身湿淋淋的惨状,洪知秀依旧有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质,一滴水珠从他刘海滑落到鼻尖,最终悬挂在那里,离嘴唇近在咫尺。尹净汉盯着看了一会儿,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冒犯,却在洪知秀看过来的一瞬间挪开了目光。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没话找话道。
“一个同事。”
“哦,”尹净汉顿了一下,生怕两人间的空气有一秒钟的沉默,又追问,“你和他吵架了?”
洪知秀的目光停留在尹净汉的脸上,那双被雨水浸得潮湿的眼睛看着他,像以前每一次看向他时的那样,唇角似笑非笑地弯起来:“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热心的路人,还是前任?”
02
洪知秀和尹净汉的初次见面在马来西亚。
为什么会是在国外的原因也许得追溯到金珉奎和崔胜澈吵架。没办法,异国恋,见不了面的时候产生分歧的频率难免就高一些。两个人从高中确定关系,一直到大学毕业都如胶似漆地度过,这一阶段的感情经历洪知秀并没有旁观到,他是在研究生的时候和金珉奎成为室友的,同一年,崔胜澈和尹净汉出国去马来西亚留学了,洪知秀也就很频繁地从金珉奎那里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shua,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马来西亚?”从选修课的教室出来的时候,金珉奎向洪知秀问道。
两人成为室友之后更意外的发现是他们的生活习惯还挺合拍,也就成了不错的旅游搭子,所以洪知秀自然而然地以为金珉奎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旅游地:“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嗯……风景是不错。”金珉奎想了想,点头,“也可以顺便玩几天。”
“顺便…?”
“哦,我想去找胜澈和好…”金珉奎挠了挠鼻尖,对洪知秀进行补充说明,“但是,专门为了这个飞过去有点丢人不是吗,如果我们一起去的话,就能说只是去旅游的什么的。”
洪知秀听得笑出来,他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些关于马来西亚的旅游信息,虽然一直对这个东南亚的国家有所耳闻,但毕竟一次都没有去过,金珉奎可以去找他的男朋友求和,自己就真的借机度假几天也不错。于是他点点头,欣然答应了这次的出行计划。
不过,尽管在出发之前说得再怎么硬气,刚落地在酒店收拾停当,金珉奎就立刻说自己要去接崔胜澈下课。“你们不是说吵架了吗?”洪知秀对此发出疑问。
而金珉奎的回答也很理所当然:“都离得这么近了,当然是自动和好。”
恋爱经验稀少的洪知秀不置可否,去学校的路上还说着“感情真好,祝你们两个幸福”,但被问到要不要一起去教学楼下等,之后就直接去吃饭的时候又立刻拒绝了。“刚见上面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就在校园里随便逛逛,珉奎你之后给我打电话就好。”这样说着就转头往和金珉奎相反的方向去了。
洪知秀漫无目的地闲逛,泰莱大学的面积不算大,他很快就走到了那排标志性的红色的“Taylor's”字标前,刚想拍照的时候,突然开始飘起细密的小雨来。
十月下旬的马来西亚正值雨季,尽管不在夏天,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此时这股潮湿终于凝成雨水降落,洪知秀四处张望了一下,跑向了最近的建筑物避雨,然后给金珉奎发消息。
尹净汉就是在这时候看到洪知秀的。
“什么一起吃饭?不要。你和男朋友二人世界把我叫过去扮演什么角色呢?”十几秒的语音条发送出去,尹净汉还想补一句“有他的朋友在也不去”,但在看见皱着眉毛对着外面发呆的洪知秀的时候一下子忘了说话,松开手指只发出一段空白语音,然后收获崔胜澈紧随其后的“?”。
“等会再说。”尹净汉打字回他。
再一抬头,洪知秀好像刚和什么人发完消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就急匆匆地跑进了雨里,背影决绝得尹净汉都没来得及叫住他递一把伞。什么事这么着急…尹净汉看着对方白色的衬衫衣角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偏偏这时候消息提示音又响起来,拿出手机回消息的时候尹净汉脑中还是刚才瞬间瞥见的那双蒙着雨雾的上挑的眼睛。
屏幕上是崔胜澈发来的消息:我请客,到底去不去?
好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尹净汉撇撇嘴,手指摁下了ok两个字母。
尹净汉一向不太感谢命运什么的,他把任何造化都归结于过去的自己给予未来的馈赠。于是在餐厅里和换了身衣服的洪知秀面对面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自己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该认识的人总会认识的,对吧?
洪知秀下午趁着雨势不大的时候很快坐公交回了酒店,随后收到金珉奎说一起聚餐的消息,本着初次见面要注意形象的良好修养,他又重新洗澡换了衣服,此刻头发丝上还带着鼠尾草洗发水的香味,整个人套在黄白条纹的长袖T恤里出现在了尹净汉面前。
一旁的金珉奎在几个人之间转动眼珠,尹净汉让他感觉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哥平常明明是个只要他和崔胜澈开口就会呛两句的性格,今天居然到现在都没说什么故意讨厌的话…不,应该说是连开口说话的时候都很少。
关于尹净汉的话突然变少这种情况,在金珉奎的印象里只出现过一次。那是他第一次被崔胜澈带着认识尹净汉的时候,崔胜澈一通介绍后尹净汉只是咬着蛋糕叉“嗯”了几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把金珉奎盯得发毛,忍不住去戳崔胜澈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他:“这哥为什么不说话…?是有哪里不爽吗?”
崔胜澈还没回答,耳朵尖的尹净汉倒是善良地解答了金珉奎的疑惑:“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谁在上面?”
金珉奎被完全没预料到的话吓得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崔胜澈一边给疯狂咳嗽的男友拍背,一边朝语出惊人的发小翻了个白眼。
于是此时此刻,再次面对沉默寡言的尹净汉,金珉奎差点要出现应激反应,只能在桌子底下给崔胜澈发消息:他怎么又不说话了,又有哪里不满意?
崔胜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来回瞄了瞄尹净汉和洪知秀两个,面不改色地回复:据我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坠入爱河了。
金珉奎:?
什么叫坠入爱河?谁,尹净汉吗?对谁,洪知秀吗?
金珉奎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自从认识这两个人以来的所有记忆。尹净汉,作为崔胜澈的发小,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装客套还会叫一声学长,金珉奎没记错的话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缺席过“追求者”这个角色,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吧,这哥的性格自信自爱到令人偶尔会有点咬牙切齿。至于洪知秀…尽管认识的时间没有尹净汉那么长,但金珉奎可以确定,他和尹净汉一定属于同一类型的人,只是洪知秀也许更含蓄一些。
“明明是你们叫我们来的,为什么偷偷互发消息不说话?”尹净汉用勺子隔空指了指两个人,“我们可没心思看你们眉目传情。”
洪知秀笑了一声,似乎并不介意初次见面的尹净汉就这样把自己和他纳入同一阵营,而后点了点头:“有什么好玩的一起说出来嘛。”
金珉奎于是更确定了,这两个绝对属于同一种类型。
回去后金珉奎又收到崔胜澈发来的消息,前后用两个问号和两个感叹号组成了“?尹净汉让我晚点跟你和好,经常出来见面”和“这样他也能和Joshua多见几次?哈!!”,金珉奎对着手机屏幕发笑,被洪知秀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时顿时又一本正经地问他:“shua明天一起玩吗,胜澈和净汉说可以带我们逛一下吉隆坡。”
洪知秀很感兴趣地点点头,他心情好的时候眉毛会挑起来一些,刘海梢盖在上面随着点头的幅度跳动,金珉奎有点明白尹净汉那家伙为什么会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上和自己相似的人,说白了还是有些自恋吧?放在尹净汉身上的话,那金珉奎也就毫不意外了。
03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天气晴朗,但洪知秀临出门时想了想,还是在包里装上了伞。马来西亚的雨季不像黄梅天,每一场都是突如其来的阵雨,见识过不速之雨的威力的洪知秀告诫自己绝不会在同一片天空下被淋两次,所以以防万一,一把伞还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参观吉隆坡的路线,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两个在马来西亚读书的留学生抱有太大的期待,他们除了整天待在学校里哪里会专门去玩一圈呢。可能今天带着洪知秀和金珉奎的路线都是临时做的攻略,所以才会碰上站在据说是极力推荐的茨厂街角落某家面馆门口的时候,发现店家一周前就已经因为装修暂时闭店了。
“你们完全是乱来的吧?”金珉奎撅着嘴朝崔胜澈嘟嘟囔囔。
“哪有?!我们明明在网上找了很久!”崔胜澈不满自己大半夜的心血被这样一口否认,急于拉上一个垫背的,“不信你问净汉!”
“啊?”原本望着洪知秀在发呆的尹净汉被突然点名,猝不及防地反应过来,“什么?”
洪知秀也看过去,他刚才其实注意到了尹净汉的视线,也对这个长得漂亮的“朋友的朋友”产生一丝微妙的兴趣出来,尤其是当这人被三双眼睛聚焦着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地说出:“我可没有,只是找了个看日落的位置就罢工了~”
崔胜澈几乎要无语了,他真不应该把统一战线的希望寄托在尹净汉身上,于是身边的金珉奎更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他拽过金珉奎的手,按照原路返回:“那正好,你现在就带我们过去吧。”
尹净汉看着头也不回把自己甩在身后的这对情侣,显得很无奈的模样摊了摊手,但很快这幅耷拉的神情被收起来,他看向旁边的洪知秀眨了眨眼睛,明明是圆润的瞳眸竟然显出一副狐狸样的狡黠神态,他朝洪知秀伸手,笑得又很无辜:“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也牵手啊?”
洪知秀又被逗笑,对方手都伸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尹净汉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是个不太擅长拒绝的人?
其实真的要说“不”的话也不是做不到,但洪知秀发现自己竟然很愿意和他牵手,明明认识还没有超过24小时,但他仿佛从尹净汉身上察觉到一种天然的吸引,令他只好也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然后指尖立刻被拢进温暖的掌心。
“吓死他们~”尹净汉这时倒表现得像只是找到了一个共同恶作剧的搭子一样,“走吧。”
站在略微有些人满为患的吉隆坡塔下的时候,崔胜澈再次表达了自己对尹净汉的不满。不过被控诉的人好像很习惯这种状况,满不在乎地一边划手机一边堵崔胜澈的话:“你知道的嘛,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计划,能选出一个地方还是看在shua和珉奎的面子上。”
“很荣幸呢。”洪知秀看起来也不在乎景点的人多人少,依旧笑眯眯的。
崔胜澈拳头都快举起来了,然而对面站着的是尹净汉,只能半路转弯砸到了金珉奎的胳膊上,后者痛呼一声,表情夸张地捂住被捶的地方,一脸委屈地看回去。
“诶,那有冰激凌车。”崔胜澈立刻转移注意力,拉上金珉奎就走,“我们去看看,你们在这排队吧。”
尹净汉站在原地目送,直到两人扎进冰激凌车前面的队伍,他再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和自己留在一起的洪知秀,对方这次也很快察觉到了,顺着视线转头,尹净汉的脸迅速转向了另一边。
“你和珉奎认识很久了吗?”偷看被抓包的尹净汉听见了洪知秀的声音,但是怎么问的是金珉奎?
“我认识崔胜澈更久,从小就是邻居。”先作前情提要,尹净汉接着回答,“他高中和金珉奎在一起了,所以也算认识得比较久吧。”
“这两个人感情还不错。”似乎觉得缺点什么,尹净汉又强调了一句。
“嗯,我也觉得。”洪知秀点点头,视线从尹净汉的侧脸游走到正在为买哪个口味而斗嘴的那两人身上。尹净汉于是又将目光转回来,他不浪费任何一秒地将洪知秀的眼耳鼻唇描绘了一遍,自认已经将这幅面孔360°无死角地端详过了——他很喜欢。
“你和珉奎读的是同一个专业吗?”话题的展开不知怎么好像离不开金珉奎了。
“嗯,室内设计。不知道为什么就选了这个专业。”洪知秀也看他,两个人终于有了一刻短暂的目光相接。
“我记得珉奎更喜欢的是摄影来着。”
“对,我更喜欢的是美术。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会读这个。”洪知秀笑了,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尹净汉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只会露出上排的齿列,唇瓣将牙龈包裹,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但是有些课程也会经常画画,所以我的体验比起珉奎来应该好一些。”
尹净汉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洪知秀拿着画笔的样子:“你有给人画过画吗?”
“偶尔会接一些付费的委托。但我从不在业余时间画画,那样就像加班了。”洪知秀给出了一个有点令人失望的答复。
尹净汉还想说什么,出去买冰激凌的崔胜澈和金珉奎回来了。似乎因为没争吵出一个高下,两人手里各自拿了两个不同的口味,于是出现了同行的这四个人手中握着各不相同的双球甜筒的搞笑画面。冰激凌吃完的时候,队伍也正好排到他们,时机正好,逐渐垂落的夕阳在云层后迸射金橘色的余晖。
室外观景台的游客不多,可能是之前的阵雨骗过了大部分人,让人以为今天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实际上积云散去之后,整个吉隆坡的景色都能够在这里被尽收眼底,不远处的双子塔同样映射着落日光斑,将洪知秀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因为尹净汉只看着洪知秀了。
从来没有体验过城市日落的洪知秀觉得很新奇,拿出手机正在全神贯注地拍摄,忽然听到尹净汉叫他的名字。
“shua听说过吗,如果在马来的雨季决定看日落的时候没有下雨,就会得到同样熠熠生辉的爱情。”
“真的?”洪知秀的眼睛睁圆了一些,他没花零点几秒就听信了这个传言。
“假的,净汉又在骗人。”崔胜澈没给尹净汉二次行骗的机会,无情地揭穿了他,“shua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话。”
“那有点可惜呢…”洪知秀依然看着尹净汉,虽然嘴上说着惋惜的话,但眼睛笑盈盈地弯起来,看着并不为此伤心的样子。他刚才真的相信了吗?尹净汉看着洪知秀的眼睛便不由这样想到,如果真的相信了的话,会实现吗?
总是骗人的尹净汉,有点后悔自己习惯性地编瞎话了。
04
关上门,几乎是尹净汉将门栓反锁的同时,洪知秀的吻也一起落了下来。
抚摸的频率连同喘息加剧,尹净汉去亲洪知秀半眯起来的潋滟的眼睛,一边解开他领口的纽扣。
事态的发展看上去有点脱轨,但实际上这一切正在尹净汉的预期之中。从吉隆坡塔下来之后决定去吃晚餐,四个大学生从班查一路悠哉哉地闲逛到贝达拉街,要不是尹净汉开始抱怨了的话,他们应该还能走得更远一点。好在几人找到了氛围不错的餐馆,配合几杯小酒的微醺之后,尹净汉让洪知秀和自己偷偷离开,并且连理由也冠冕堂皇。
“现在的氛围多么合适,正好让他们聊一聊解开矛盾。”尹净汉的眼睛在餐馆暖黄的灯光下闪烁,洪知秀便将“不要轻易相信尹净汉”的告诫抛诸脑后了。等到崔胜澈和金珉奎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旅店是临时找的,洪知秀无法分心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尹净汉说出“今晚都不要回去了怎么样”的时候不多犹豫地答应,如果要深究原因,那么连自己现在热切送上的吻也要变得意味不明了。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和尹净汉对对方的心思都心知肚明。
好在床铺离门口很近,洪知秀被尹净汉按倒在被褥上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的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试图从粘连的唇瓣中抽出一丝空隙,看着尹净汉沉黑的眼瞳低声疑问:“我应该在下面吗…?”
尹净汉一下子笑了,睫毛将弯起的眼睛盖起来,看上去温和又善解人意,手却向后伸向了洪知秀的屁股缝,指关节顶着会阴,他点点头:“shua,我们都是第一次,你一点也不吃亏。”
洪知秀于是把双腿打开,他又相信了尹净汉。好在这次也没人说谎。
第二天早晨……得益于大学生稳定的生物钟,尹净汉睁开眼睛,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被窝里连另一个人残留的温度都没有了,可想而知洪知秀消失得有多早。尹净汉有点发懵,回想前一晚的记忆只有心仪之物得手的快乐和一丝迷乱,按亮手机查看时间的时候屏幕上也没有任何一条消息,尹净汉不得不难以置信地质问自己他这是被…被睡完就丢了?!
尹净汉揉着头发起床去喝水,这家歪打正着的旅馆提供的饮用水居然还是依云,不实感又加深了一些,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真的夜不归宿,随意入住了一家客房,和洪知秀一起?
尹净汉的自我怀疑在瞄到矿泉水瓶边上的桌面时停下了。
是一张速写画,放这张画的人一定知道尹净汉起床第一件事就要喝水,于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对他来说显而易见的位置。画面是用炭笔涂画出的一张熟睡的面孔,尹净汉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自己的脸。
潦草却并不凌乱的线条将他的脸描绘出来,闭着的双眼是整幅画面线条最重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密匝的睫毛,而嘴唇的部分似乎用指腹揉开过,只有两团边缘模糊的色块。右下角有作者的署名,花体英文写下的尹净汉一见钟情的名字:Joshua Jisoo Hong。
再次抓起手机,尹净汉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他把洪知秀想得太险恶了,对方应该不是把他睡完就丢了,只是…他们根本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于是倒霉的崔胜澈接到了尹净汉的电话。
“你找珉奎?好吧,他是跟我在一起。”崔胜澈正在和金珉奎吃早餐,他将手机递给了自己的男友,然后重新拿起捞面的筷子,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这通电话。
“shua?”金珉奎接过电话就听到对面这哥要打听洪知秀的去向,“哦…他凌晨回来过,洗了个澡,然后去赶飞机了。”
崔胜澈听到这里也挑了挑眉毛,露出八卦的表情戳了戳金珉奎,于是金珉奎没管听筒里传来的堪称惊恐的“赶飞机!?Joshua要回去了??”,硬着头皮又追问了一句:“你们昨晚去哪了,他为什么要回来洗澡啊?”
“……”
“呃…不是回国,shua去亚庇了,他要去看沙巴大学的美术馆。”金珉奎败下阵来。
尹净汉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跟金珉奎道谢,问到了洪知秀出发的时间,挂电话前还用罕见的真挚口吻祝福金珉奎和崔胜澈百年好合情比金坚,金珉奎把手机还给崔胜澈时眉头紧锁,让人以为尹净汉是不是打电话过来下诅咒的。
啊,是祝福啊,那谢谢净汉~崔胜澈胃口很好地吃完了一整碗面,本来这就是他最喜欢的学校食堂的菜,这下更是吃得心满意足了。
尹净汉落地亚庇的时候已经是11点左右了,他运气还算好,准备动身的时候还真有临近的航班。虽然从金珉奎那里要来了联系方式,但那位貌似确实是不怎么爱看手机的性格,发送出去的好友申请直到下飞机都没有被通过,他原本还想直接去沙巴大学接着验证一下自己的好运,忽然接到一通电话,来自刚才还在被他念叨为什么不通过好友申请的人。
“净汉?”洪知秀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来,听起来像在什么空旷的场所。
“shua呀,你在哪里,还在美术馆吗?”尹净汉一边拦出租车一边问道。
洪知秀听起来像愣了一下,声音空白了几秒,才接上话:“嗯…刚准备走,你怎么…你到亚庇来了吗?”
“嗯,来找你。”
“……啊呀。”
洪知秀黏黏糊糊的笑声传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尹净汉的心情也跟着荡漾,他问对方接下来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得到了要去看看加雅市集的回答。
“正好是周日呢,应该很热闹。”
“那我们就在那里见吧。”尹净汉挂断电话,从玻璃车窗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笑容灿烂的脸。
洪知秀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短袖衬衫,和尹净汉第一次见他的那身很像,不同的是他在领口系了一条嫩绿的丝巾,垂下的末端像两只兔耳,尹净汉叫他名字的时候,他转过身那两只耳朵就在胸前划出一道可爱的圆弧。
“等了很久吗?”尹净汉走过去问,洪知秀摇头,他刚才终于通过了尹净汉的好友请求,此时拿手机屏幕对着他问那个打招呼的金毛表情包是哪里来的,怎么看上去和金珉奎那么像。
“胜澈发的,就是因为和珉奎很像。”
然后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笑起来。
已经临近闭市的时间,两个人只是走马观花地在街上穿过去,与其说是想买点什么,倒不如只是来感受一下氛围,但尹净汉发现洪知秀在每个手工制品的摊位前停留目光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地方更多,也许确实是因为喜欢艺术。
不然也不会一大清早抛下自己这个优质的一夜情对象飞来亚庇了。
再复盘一遍这件事还是觉得好笑,尹净汉扯了一下嘴角,记忆的画面定格在那张洪知秀留给他的速写上。明明也说过不喜欢在其他时间画画的嘛,那还把他睡着的样子画下来是什么意思?
尹净汉没法控制自己不多想,也有可能诞生了暗恋对象的脑子就是这样,一切思维活动都以那个人为中心展开。尹净汉看向在一个卖手工陶罐的小摊前停下脚步的洪知秀,偶尔的风将他的发梢、衣摆和兔耳形状的领巾角吹得飘飘摇摇,尹净汉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不安定地摇晃。听金珉奎说过他们明天就要赶回国内上课,下次见面要是什么时候?
尹净汉除了爱说瞎话,还总是贪心,他如果喜欢洪知秀,那就不会满足于只得到一个联系方式。
不远处好像是个卖钥匙扣和小挂件的摊子,尹净汉也过去打量了两眼,感觉应该也是洪知秀会喜欢的种类,除此之外,还有了更意外的发现。他抬手朝洪知秀挥了挥,招呼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罐子到这边来。
“怎么啦,这些是什么?”洪知秀走过来,果然很快被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们吸引了。
“是摊主自己刻的钥匙圈什么的,看上去很精致,你应该会喜欢。”尹净汉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我真的喜欢。”洪知秀笑着点头,突然他像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伸出手将挂在边上的一串挂件取下来,那是一根流苏挂绳串着两块木片,精心地上了釉,刻着两个字母:Y和H。
“先生,这也是你做的吗?”洪知秀将那串挂件摆在掌心里询问摊主。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家,目光却很精神,他在洪知秀和尹净汉两人间打量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以前做的,三个月前有个女生到我这儿来定制,她说Y是自己,H是他的男友,但她没再回来拿。已经三个月了……我想或许她变卦了,也可能他们分手了。但这挂件也很有纪念意义不是吗,我就把它挂出来,等着有缘的人挑走。”
他看着洪知秀:“你要买下吗?快到1点了,我可以打折卖给你。”
1点是周日市集闭市的时间,周围的摊贩确实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了,洪知秀收下了那个挂件,从包里找出现金。摊主接过时又在他们两人身上看了眼,突然笑了,手指点了点在一旁假装无所事事的尹净汉:“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个挂件,还说如果你买下来了,就有话跟你说。”
“我?”尹净汉不可思议地伸出一根手指对向自己,瞪着眼睛一副被暗算了的样子。洪知秀转头看他,被他脸上“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懊恼逗笑了,也饶有兴致地问道:“净汉要和我说什么呢?”
尹净汉其实自己也没有考虑好,他甚至根本没有和这个摊主说过话,连自言自语的嘀咕都没有,却被敏锐地捕捉了心思。但事已至此,他面对洪知秀确实冒出许多的心事来,行动更是先于思考,他放下指着自己的手去握洪知秀的手腕,像两个人最初牵手时那样,尹净汉拉着他从熙熙攘攘的街上穿出去。
天空暗下来,从不知何处飘来的云遮住了一半太阳,正好在两人驻足的地方投下一片树荫。
环境不太好,其实是氛围令人不那么满意,周围吵吵嚷嚷的,不够安静,尹净汉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到催动鼓膜。他盯着洪知秀的眼睛,那双他第一次见过就再也没有忘记的眼睛,此刻也正耐心地注视着他,褐色的瞳孔中独自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喜欢你。”尹净汉说。
“我喜欢知秀。”又重复了一遍,也不是叫他shua。
“啊……”洪知秀眨眨眼睛,在尹净汉看来像是受到了意外的冲击,随后听见他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洪知秀笑起来,他故意想要逗逗尹净汉,表白丧失了主动权,就得想办法撕开对方游刃有余的外表看一看。果然,洪知秀满意地将对面的人一瞬僵硬的表情看在眼里,看着尹净汉因为他产生一丝松动的模样,他愿意不去计较这个有点仓促的告白场合,因为他的心也跳得好快。
“为什么我发现自己也喜欢净汉呢?”洪知秀接上自己没说完的话,凑过去,用一个吻宣告了他的作答完毕。
05
洪知秀和尹净汉在一起了。顺理成章又显得匪夷所思,金珉奎在收到消息后还特地打了个电话来发表自己的疑惑。
“你是因为很好奇我的异国恋所以想体验一下吗?”金珉奎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
“确实没有体验过呢。”洪知秀坐在咖啡店里躲避午后的日晒,他搅了搅拿铁里的冰块,这时从边上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手机拿了过去。
“异国恋怎么可能谁谈都一样呢?”尹净汉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听就是心情很好,连金珉奎高亢的“啊??”都可以充耳不闻,“你们明天回去吧?晚上我会把知秀送回去的。”
洪知秀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拌嘴,一边咬着吸管偷笑,他还注意到尹净汉改口了,不再和别的朋友一样称呼他“shua”,似乎要以此彰显出自己第一层面的与众不同。洪知秀觉得可爱,于是也欣然受用了。
尹净汉说要再带他看一次日落,去丹绒亚路海滩,但距离日落时间大约还有四个小时,尹净汉又嘟嘟囔囔地犯懒,叫洪知秀和他一起坐在咖啡店里消磨时间。尹净汉还把那张洪知秀给他的速写带了出来,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起床的时候。”洪知秀直面自己几小时前的手稿,有一点小小的属于创作者的尴尬,但鉴于尹净汉的脸在这张速写纸上表现良好,洪知秀还是十分满意这份作品的。
“本来不想把画纸留给你的,只打算拍个照片发给你。”
尹净汉一听,立刻把画护进怀里,身体侧向一旁,一副生怕洪知秀讨要回去的样子,但嘴上又笑嘻嘻地接话:“但是你发现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对啊,真粗心呢。”洪知秀也笑,提起昨晚就免不了有些旖旎的记忆进入脑子里,他摆手说已经送出去了的不会再要回去的,叫尹净汉别那么小气,然后身体朝对方倾斜的方向靠过去,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把下巴搁在尹净汉的肩膀上,吐息蹭着颈侧的皮肤飘过。
“要不我们不去看日落了?”尹净汉把身体扭回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点,尹净汉能看见咖啡的余渍沾在洪知秀丰润的唇瓣上,“知秀也不要晚上回去了,明天我直接送你去机场吧。”
尹净汉说得煞有介事,但洪知秀一眼就识破了,他笑弯眼睛推了一下哎哎哟哟的尹净汉:“神经。”
但最后其实也没看成日落。
坐出租车过去的路上就开始飘起雨,从中午开始堆积的云层终于到了拧水的时候,淅淅沥沥地将海滩和尹净汉的心情一起浇湿。洪知秀骑在他的身上安慰他,说没有关系,时间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流向了他们。于是尹净汉仰起头和他接吻,看见窗外的雨顺着洪知秀的脖颈滴落下来。
起先明明只是一场并不怎么大的雨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两年过去,这场雨竟然将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地淋了个湿透。
06
洪知秀是被自己的头给疼醒的。
其实不头疼才奇怪呢,先是和人发火,又半夜淋了大雨,更匪夷所思的是还遇见了前任,太多的状况堆积在一起,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层面上给予了洪知秀重创。或者,用更简洁的方式去解释——偏头痛本来就不需要原因去解释。
洪知秀昏昏沉沉地去厨房给自己煎鸡蛋,止痛药不能空腹食用是他觉得医学界目前最亟待攻克的一个问题。在平底锅和油烟机的二重奏里,手机的铃声又在卧室响起来。
“shua呀…”金珉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我和胜澈今天突然临时有事,不能去帮你搬家了。”
“啊……没关系。”洪知秀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反正东西也不多,我自己花两天搬也可以的。”
洪知秀要从现在的房子搬到离公司更近一些的公寓去,落地窗,大平层,他可是花费很长时间才终于找到的满意的住处,此刻对于住进新家的期待大于对辛苦搬家的抗拒,况且个人崇尚简约生活的他也没有多少杂物,所以并不对金珉奎和崔胜澈的“爽约”感到多么生气。
“自己一个人太累了!”金珉奎这时急忙接上洪知秀的话,“我联系了另一个同学来帮你,你也认识的,他一会儿就到了。”
“那先这样了,真的很抱歉shua啊!”
洪知秀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同学的名字,听筒里就传来了忙音。可能确实是有什么事很着急吧,他依旧没多想,一边用叉子优雅地破开溏心荷包蛋一边把有可能的人选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是也许…洪知秀一开始划定的范围就出错了,他只想到了大学同学,这实在不够全面。站在玄关和表情僵硬的尹净汉面面相觑的时候,洪知秀还在心里想着,是啊,高中同学怎么不算同学呢?
“你真的不知道?”洪知秀给尹净汉拿了瓶水,将信将疑地问他。
“我真的不知道!”尹净汉用了十二分力气忿忿拧开瓶盖,一边第三遍和洪知秀强调自己一开始完全不知道是来帮谁搬家的,“崔胜澈真的说了他会一起来,让我先过来,谁知道他骗我?”
洪知秀只是继续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尹净汉深知说瞎话成性的自己辩解起来有多么无力,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他喝了口水,又是依云,粉色的瓶盖被他捏在掌心里,纹路有点硌得手疼,他看向洪知秀,试图用直白的对视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你头疼了吗?”他突然问道。
洪知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昨天淋雨了,你早上有没有头疼?”尹净汉说完,视线就瞟到了餐桌上的两板药片,于是发出了然的声音,“啊……”
洪知秀叹了声气,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意外尹净汉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太了解自己了,就像自己了解他,连同真假掺半的关心都很相似。他往后捋了把自己的刘海,招呼尹净汉起来帮自己一起搬东西。
“既然来了就干活吧。”洪知秀指了指客厅一角的几个纸箱。大件的物品他已经提前送到了新家,只剩下一些杂物,今天一起收拾完就可以都搬过去了。
尹净汉出乎意料地没发出什么抱怨,看上去还挺心甘情愿地帮洪知秀打下手。于是屋子里的氛围短暂地变得奇妙起来,没有人提他们是前一晚在暴雨里重逢的两年没见的前任,今天就诡异地、顺理成章地站在一块搬家,这份沉默也是属于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好像尹净汉和洪知秀总是有很多不用说出口的话,这些话在无数交汇的眼神中就已经被解读完毕,包括他们初遇时的干柴烈火,还有选择分手时的三天冷战。
事到如今,两人尽管背对背各自在整理箱子,却也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到:如果没有分手,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怎样?
尹净汉把电视柜下面的小摆件一个个收进箱子里,没在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上思考太久。他不想去想,但好像上天并不同意,从昨天开始就有种“命运弄人”的玩笑围绕在他身边——尹净汉拿起一个小盒子的时候,好像盖子没有扣紧,从里面掉出来一个东西。
一根流苏串着两块分别刻着Y和H的木片的钥匙扣。
尹净汉愣了愣,把那串钥匙扣捡起来,走过去戳了戳洪知秀的肩膀。
“知秀啊。”
洪知秀本来不想理他,但听语气不像是没事找事的样子,于是转过头去的时候,那串钥匙扣出现在了他的视线正中间。
“这是什么?”尹净汉明知故问,“有点眼熟呢,难道是在加雅街买的那个吗?”
洪知秀笑了一声,从尹净汉的手指上把钥匙扣拿走放进了自己面前的箱子里,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尹净汉怔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也不收拾了,抱着膝盖保持着蹲姿一步一步挪到洪知秀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吗,我记错了?”尹净汉追问。
“没记错。”洪知秀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尹净汉接着问,好像不从洪知秀那里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就不会罢休的样子。
洪知秀当然知道尹净汉想听什么,但他偏偏要说:“忘记丢掉了。”
“那么有意义的东西,怎么可以丢掉呢?”
“这不是没有扔掉吗?”洪知秀放满了一个箱子,十分自然地向尹净汉伸了伸手,对方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了一下,拿过封箱带递进了他手里,一边还不打算放下这个话题:“但是知秀本来打算扔了。”
洪知秀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尹净汉纠缠下去,其实尹净汉想追问的何止是关于一个钥匙扣呢?他能揣摩出尹净汉的心理,于是也就能得出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他用很平和的语气反问道:“就算我真的扔掉了又怎样?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
同一件东西,如果在两个人眼里代表的意义不同了,好像也就失去了作为纪念品的价值。尹净汉没再说话,去把另外的箱子抱上准备和洪知秀一起送到楼下的车里。
一直到等电梯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什么话,轿厢里只有他们,尹净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19”慢慢下降,突然又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知秀昨天晚上为什么和那个人吵架?”然后尹净汉真的问出口了。
洪知秀垂头看着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听起来也心不在焉:“净汉好像很在意他。”
“有吗?”尹净汉想挠挠鼻子,但两只胳膊都抱着箱子,只能暂时作罢,“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呢?”洪知秀把昨晚的问题再次抛给尹净汉,这一次没等他说出下半句,尹净汉也像是想起来了,很快又很轻地回答了一个词语:“前任。”
“合格的前任不会多管闲事的。”洪知秀说。但这句话放在此刻就显得有点无力,毕竟作为前任的尹净汉今天来帮他搬家,手里还抱着装着他的东西的箱子。
于是尹净汉不但没觉得吃瘪,反而还笑了起来,在心里少见地对崔胜澈情侣两个表达了一些感谢之情,然后他朝洪知秀靠近一步,三分之一的身体侧到了对方前面去:“如果是旧情未了的前任呢?”
洪知秀看向尹净汉弯起来的眼睛,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突然震了一下,发出吓人的“咣当”声。
下一秒整个轿厢陷入黑暗,突兀地停止了运行。
“知秀!?”
尹净汉终于扔下了他一直抱着的箱子,惊魂未定地去找洪知秀。两个人离得很近,所以尹净汉的手一伸出去就碰到了洪知秀的身体,下意识的冲动是想要拥抱,但他硬是克制住了,此刻紧紧地抓着洪知秀的手腕,“没事吧?”
洪知秀只是吓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也感受到尹净汉紧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轿厢里面并不是全黑,从四方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虽然照不清面容,但勉强能将轮廓辨认出来,洪知秀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尹净汉,对方此时应该也是看着他的,两人的视线终于就此在暧昧不明的昏暗之中相接。
“我没事。”洪知秀说,没甩开尹净汉抓着他的手,“你先放开我,或者你去按紧急呼叫。”
尹净汉当然没松手,他保持着一只手抓着洪知秀的姿势,往电梯按钮的方向跨了一步去按紧急呼叫键,物业很快有人接听,得知情况后表示马上会赶过来。
他们现在悬停在8楼的位置,洪知秀不禁开始想如果此刻电梯突然开始上升或者下坠,哪种情况的存活率会更高一点。
“别想不好的事。”尹净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洪知秀看不清尹净汉的眼神,但他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像两年前那样如有实质地黏着在自己身上,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凝望和在意。尤其是两人现在被迫处在封闭的空间内,环境也将这视线压缩,紧紧地贴着洪知秀。
“那个人是我的追求者。”洪知秀的话听起来像答非所问,尹净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那个为什么吵架的问题。
“部门昨天出去聚餐,大部分人都喝了酒,他说可以送女生们回去,他家又和我顺路,所以一起带上了我。”
尹净汉想了想,洪知秀家可不在外滩附近,宾利欧陆也是辆价值不菲的座驾,恐怕顺路的是他自己家吧。
果然,洪知秀接着说:“我在车上睡着了,醒的时候就看到他开到了外滩,不知道是在绕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觉得很生气,他那段时间添的麻烦实在有点太多了,我要下车,就和他吵了一架。”
尹净汉知道洪知秀的措辞一向比较含蓄,“实在有点太多”的程度可不轻,那么实际情况应该还要更糟糕数倍。他抓着洪知秀手腕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像示好似的,又有点得意,凑近了一点问道:“和其他人比较一下的话,肯定还是我最好吧?”
洪知秀沉默,尹净汉立即想要找补,不知道为什么就将这句话问了出来,他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问这个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知道怎么当个省心的前任。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洪知秀的回答:“没有其他人,比较不了。”
什么叫没有其他人?
尹净汉反应了几秒,突然像知道了什么特大喜讯一样惊喜地睁大眼睛,刚要说话就听到电梯门外传来了叫喊声。是物业的人到了,动作还真的挺快,但尹净汉此刻只恨恨地觉得就算再晚来两分钟也没有人会怪他们,真是有点讨厌。
眼看着可以更进一步的交谈戛然而止,两人隔着门和物业沟通,过了一会,电梯恢复运行,灯也重新亮起来,一瞬间两人的脸都明晃晃地落进对方眼睛里,洪知秀侧过身,尹净汉也松开了自己一直抓着他手腕的手。就连一晃而过的尴尬都默契。
尹净汉张了张嘴,还有很多的话想问,然而电梯到一楼打开了门,他只好从地上抱起箱子跟着洪知秀走了出去。他想问一些一直以来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比如分开之后过得怎么样,比如洪知秀为什么没有交往新的人,比如两年以来自己有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比如他也没有开启过新的恋爱,那么洪知秀呢,理由是不是和他一样?
看起来很多,但如果抓紧时机,原本用一个问题就可以概括:我好像还喜欢你,你呢?
07
洪知秀的新家确实很漂亮。
尤其是采光做得格外不错,两人彻底忙完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余光,将浅色的家居镀上暖橙色。洪知秀像早上那样给尹净汉拿了瓶水,并客套地表示了一番感谢。
“干嘛和我这么客气。”尹净汉撇撇嘴,看上去满不在乎地和洪知秀摆手,“不过我真的好累,知秀让我多休息一会儿吧。”
洪知秀一眼就看出来这不过是尹净汉赖着不想走的借口,但也竟然懒得去戳穿,于是只是起身说如果他不嫌无聊的话那就坐会儿吧,自己去洗个澡,然后请他出去吃饭。
尹净汉这次倒是很快就点头答应了:“好哦,我绝对不会乱碰东西。”
进浴室前洪知秀看了坐在沙发上的尹净汉一眼,对方把所有靠垫都围拢起来,自己陷在里面正在玩手机。一瞬间好像看见了还在恋爱的时候,尹净汉喜欢待在柔软的环境里,整个人就像没有骨头一样东倒西歪,还要拉着洪知秀也一起倒下来,然后搂着他的腰凑过去说真的很舒服吧知秀,软软的,多有安全感啊,当然了,抱着知秀的话是最有安全感的。
作为尹净汉最大的安全感的来源——可能要加个“曾经是”的限定词,洪知秀看着看上去分毫没变的前男友,发现自己突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心态面对他了。
算了,洪知秀端着衣服关上了浴室门。洗澡这种环境很容易激活人的思绪,洪知秀淋着水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一直到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尹净汉还是那个姿势没挪过窝。
“知秀终于出来了,好无聊哦。”尹净汉的目光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就这样隔空喊了一句,因为他闻到洪知秀最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马吉拉慵懒周末,皂香糅合奶香,尹净汉记忆中的洪知秀身上永远都是类似的气味。
洪知秀没说话,只是带着这样的香气走近,拔下手机的充电线后习惯性地坐到尹净汉边上,还没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手已经点开了评分类app,屏幕朝向尹净汉:“想吃什么?”
然后看上去悠哉悠哉,实际早就心猿意马的尹净汉先生终于抬头,却没有看向手机屏幕,而是直直地望着洪知秀的眼睛。
“?”洪知秀和他对视,脑袋上浮出一个问号,“快选,吃完饭就回家休息,明天周一,还要上班。”
然而尹净汉答非所问,半天只是说出一句:“你真的很恋旧。”
洪知秀没听懂:“什么?”
“家具没有换,沐浴露也没有换。”尹净汉说着话,身体慢慢地朝洪知秀倾过去,逐渐缩短成只要伸出胳膊就可以将后者揽在自己身前的距离。
洪知秀好像猜到尹净汉的下半句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想听到,他不想听尹净汉说出任何含有复合意味的话,于是他凑上前,主动堵住了尹净汉可能会违背他心意的嘴巴。
尹净汉在心里叹气,真是又熟悉又怀念的一个吻呢。
于是这个吻因为两人的心照不宣持续得很长,一直到尹净汉将洪知秀按在他自己围起的靠垫里,白色的羊羔绒衬得刚洗过澡的洪知秀更加柔软。尹净汉喜欢柔软的东西,这是他们两个都知道的,所以他撩起洪知秀刚刚才套上身的白色长袖,又吻了下去。
……在他身下的、手心里的、心脏中间的,柔软的知秀啊。
洪知秀第二天早上是自然醒的,屋内昏暗,窗外传来隐约的雨声,给此间更增染静谧的氛围,洪知秀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很难得睡了饱觉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唯一的不适就是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点闷。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但还没完全开机的大脑懵懵的,他打算起床先去洗漱,掀开被子,然后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胸闷了,也想起了被忽略的事是什么。
“尹净汉!”
洪知秀对着睡在自己枕头边上的人喊出了两人重逢以来最大声的一句话。
“哦……知秀?”尹净汉略长的刘海将他的脸挡了一半,但他应该是皱了皱眉毛,随后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半边脸陷在枕头里讲话,“你醒啦?”
洪知秀说不出话,终于开机运作的大脑把眼前的景象和前一天最后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倒也谈不上后悔什么的,只是尹净汉说的没错,自己是个恋旧的人,所以就算时隔两年他那张脸还是会迷惑洪知秀的心智…对了,几点了?
洪知秀看向墙上的时钟,电子屏幕上亮光的数字显示着9:44。
多少?!
洪知秀难以置信地去抓自己的手机,却抓了个空,明明应该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位置此时只有一根数据线。洪知秀揉了揉眼睛,又摸索了一阵,最后在两个枕头的夹缝中找到了自己被关闭了所有闹钟的手机。
“……我的闹钟呢?”洪知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患上了梦游症,否则怎么会一点记忆也没有。
尹净汉在他的身边坐起来,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啊,我按掉了。”
“因为你一直没有醒,应该很累,所以多睡一会比较好。”
“……”
洪知秀再一次语塞,他指着屏幕上的日期,瞪大眼睛看着尹净汉:“今天要上班啊,迟到会扣钱的。”
尹净汉眨眨眼,看上去一惯很无辜的表情:“我来上海出差,不用打卡。”
是这个问题吗?洪知秀把头扭开笑了一声,原本听着和谐的雨声此时似乎也变得嘈杂起来,扰得他心烦。可恶,可恶的尹净汉,死性不改的尹净汉,他要永远讨厌他。
“干脆请假吧?”被讨厌了的人在旁边说道。
“请假也会扣钱。”
住着宽敞的大平层,用着320元一瓶的沐浴露,床品都是成套的提花真丝的人居然说了两遍“会扣钱”这种话。
尹净汉听到也笑了,洪知秀奉行的“该省省,该花花”准则分毫没变,于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了戳仍旧背对着他的前男友,用讨好又可怜的语气提议道:“今天就不要去了,我把日薪赔给你?”
洪知秀又气笑了。
08
尹净汉只来出差五天,回去之前,应他的强烈要求,洪知秀把他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知秀居然真的拉黑我这么久,好狠的心啊。”尹净汉站在出租车边上看着洪知秀把自己的联系方式下面的那个屏蔽按钮关上,还要黏黏糊糊地多嘴埋怨一句。
“因为我擅长扮演一个合格的前任。”洪知秀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车门,扬起对待甲方的客气笑容,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尹净汉觉得他嘴边甚至挂着一句“慢走,期待下次合作”呼之欲出,为了避免真的听到这句话,他很快钻进了车里。
洪知秀站在车窗外朝他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之前,尹净汉看见他漂亮的唇瓣开开合合,说了再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没有必要的话,以后不用联系我。”
?
尹净汉冒出一个问号。
才不要!然后他立刻打开洪知秀的聊天窗口,用最快的速度发送:你完了,你被我缠上了!
洪知秀觉得自己和尹净汉关于“前任”的定义是不是不太一样。
并不是两个人之前闹出过多大的矛盾以至于他一点都没有产生过复合的念头,恰恰相反,他们分手的时候堪称和平,彼此都认识到了对方也许不是能够陪自己走下去的人,与其继续互相消耗的话,不如早早地了断放过对方,这是他们在长达三天的冷战后同时得出的想法。
所以就算在两年之后再次相遇了,因为分手时也没有什么狗血的“互相成全”、“余情未了”,洪知秀觉得他们两人应该都会继续延续之前的看法,不会再选择重蹈覆辙了才对。
“但你每次都会把暧昧对象和净汉比较。”金珉奎用叉子把培根和意大利面卷在一起,塞进嘴里之前给了洪知秀这样一句话。
“我有吗?”洪知秀好像不敢相信,试图回忆了一下,但关于那些人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很模糊,刻意要去回想的话却只能得到尹净汉的脸、尹净汉的声音,和尹净汉说过的话。他的表情空白了几秒,绝望地放下了甜品勺,巧克力酱就此挂到了餐盘的边缘。
“看来你自己得到答案喽。”金珉奎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到底是谁真的放下了啊,真正放下的人不会一直把前任作为择偶标准。”
“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遗憾。”洪知秀试图嘴硬。
“那你们就是太喜欢对方了。”金珉奎一针见血。
“……”
“而且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的话,再重新开始又会怎样?”金珉奎不理解洪知秀较劲的点在哪里,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去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吗,还是不想肯定尹净汉真的是最合他口味的那个?
从这两个人恋爱开始,金珉奎和崔胜澈就逐渐得出了一套分析他们二位出现的情感问题的公式,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以后还能派上用场。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考虑辞职创业开个恋爱商谈咨询所也说不定?金珉奎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对面这哥自己悟。
“胜澈给我发消息了,我去接他,谢谢哥请客~”金珉奎从椅背上捞上自己的外套,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刚跨出去的步子收回了一半,“对了,俊哥前段时间说他升职了,邀请我们去热浪岛度假顺便庆祝。胜澈已经叫过净汉了,哥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说好了哦。”
说完没等洪知秀的回复就走了,看上去生怕迟到一秒的样子。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洪知秀坐在座位上,慢慢消化完金珉奎刚才的话后,张嘴发出了“啊?”的音节。
谁说好了…?
文俊辉是崔胜澈和尹净汉的同学,和大家也算熟悉,虽然毕业后选择了留在马来西亚工作,但因为联系一直没有断过的缘故,彼此都很掌握近况。国内的法定假期撞上了升职这样的大好日子,不去的话似乎确实说不过去。
洪知秀喜欢和朋友们联络感情,前任的话嘛,得过且过吧。
09
五天后洪知秀在热浪岛落地。
他比其他几个人的航班都早一些,文俊辉说会专门在机场接他,刚想发消息说自己出来了的时候就听到了熟悉的招呼声音,抬起头,洪知秀看见把两撮刘海漂成了白金色的文俊辉朝他小跑过来。
“哇,你到的比我估计的还早。”文俊辉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6月的马来西亚晴多雨少,外面日晒充足,文俊辉把墨镜架在头顶上,一边给洪知秀领路。他说自己租了套位置超级好的别墅,离海岸线很近,步行三分钟就是礁石滩,绝对不会亏待大家。
“俊尼能邀请我们就很贴心了。”洪知秀很捧这个人场。
“哎哟,哥总是说客气话。”文俊辉笑了笑,伸直手臂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小崖,“看到了吗,就是那个。”
洪知秀于是顺着文俊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排小房子,文俊辉指着的正矗立在顶起太阳的最前方。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崔胜澈和金珉奎也到了,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尹净汉。听说他为了能享受一个真正空闲的假期,赶在前几天熬夜加班,超额完成了工作,再经过飞行跋涉,此刻整个人仿佛只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进门后和文俊辉洪知秀含糊不清地打过招呼,就面朝下倒在了沙发上,伴随一句“抱歉我先睡半个小时”然后失去了所有动静。
没人忍心去招惹不省人事的尹净汉,所以另外四个尽量保持沉默地把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后来实在按捺不住,跑去楼上抱着两袋薯片八卦了二十分钟。
“有人在吗——”尹净汉的声音从客厅传上来。
可怜的尹净汉还是提前醒了,但不是被洪知秀他们窸窸窣窣的笑声吵醒,热浪岛突然下起了雨,是水珠拍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将尹净汉拍醒的。
尹净汉独自坐在楼下,对着雨中发暗的礁滩深深凝望了十分钟,然后出声呼唤那四个人。
庭院里的芭蕉叶在雨中摇摇晃晃,几扇窗户没有关紧,风从缝隙穿堂而过,吹得尹净汉的衣衫也鼓在他身上摇摇晃晃。洪知秀走下楼,看见的就是尹净汉这样发着呆仿佛飘然欲去的身影。
又在装模作样什么呢?
洪知秀歪了歪头,忍着笑从他身边绕过去,坐在后面的地毯上。
“雨下得好突然啊。”金珉奎把所有的窗户关上回来了,一边擦干手上的雨水一边嘀嘀咕咕。
“唉,马来西亚嘛,你们应该也习惯了。”文俊辉摆摆手,“哦但是,本来想一起去采购的,所以家里一点食材也没有,现在下雨了还去吗?”
“得去吧,不然吃什么?”崔胜澈说是这样说,但又立马表态道,“但是下雨真的太麻烦了,我不想去,我们抽签吧!”
说着立刻去找可以撕成纸条的纸。洪知秀起身去包里给他拿笔,一边问了一句:“抽中的人去吗?”
“可以啊,”文俊辉点点头,“现在下得也没有很大,快快,我们速战速决。”
五个纸团躺在崔胜澈掌心里,几人相继拿走了一个,尹净汉也慢条斯理地伸手,等着身边的洪知秀打开自己的签,露出“啊,被选中了”那样的懊恼表情,再抿着嘴巴打开了自己的。
一个红色的圈大喇喇地出现在白纸正中央。
“恭喜幸运的净汉和shua被选中了~”崔胜澈看上去乐呵呵的,这时候又积极地站起来去给那两个人拿伞。
“超市不远,导航很容易就能找到,要快去快回哦。”文俊辉也一脸善良地和他们摆摆手。
临近6点,天色还没有完全变暗,虽然密布的乌云将刚才还存在感热烈的太阳笼罩起来,但仍然有几丝光线从缝隙漏下。两人低头对着手机屏幕,深一脚浅一脚地慢吞吞走着。
“知秀之后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尹净汉的声音在雨里响起来。
“回哪里?”洪知秀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尹净汉说的是回别墅去,下一秒觉得不对,马上打断了自己的话,“啊,回国?”
尹净汉点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尹净汉说,低着头走路。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让尹净汉的音量减弱了很多,此时此刻的场景格外熟悉,除了头顶有一把伞,恍惚就像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的外滩。
“来的时候不是没和我们一起吗,所以希望回去的时候可以一起回去。”尹净汉接着说道,“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回我的消息又少又慢,我得好好问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洪知秀被抱怨得一头雾水,他怎么越来越不理解尹净汉了?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只是聊一聊?现在呢?”
“雨太吵了,不想说话。”尹净汉表达了拒绝。
好吧。于是洪知秀也无奈地把嘴巴闭起来,他还能说什么呢,如尹净汉所见,他确实在逃避。
超市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唯一的收银员正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两人很快照着清单把需要的东西买齐,路过零食货架的时候,尹净汉在一系列糖果前面停下了脚步。
“你要吃甜食吗?”本来已经拎着购物篮走过去的洪知秀又倒退回来看他。
尹净汉摇了摇头,但托着下巴看得非常仔细:“你不是爱吃吗?”反问也很理所当然。
说着尹净汉伸手从下层拿了两条彩色包装的巧克力,拿在手里向洪知秀确认:“这是不是你以前最爱吃的那个?”
洪知秀的目光在他指尖停留了一会儿:“是。”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种小事应该很容易就忘记了。”洪知秀把巧克力接过来丢进篮子里,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余光却牢牢抓着尹净汉的反应。然而后者只是笑了一声,气氛突兀地沉默下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或者其实只有几秒,洪知秀打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去收银台前结账,刚要走就被尹净汉拉住了手。
“知秀呢?”尹净汉指着那一整面货架的糖果问道,“知秀还记得我最喜欢吃的是哪个吗?”
洪知秀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糖里很快地扫视了一圈,尹净汉看着他,像是在看两年之前,他们一起站在吉隆坡的小卖铺里挑中一包做成可乐瓶形状的软糖,然后在两年之后的今天,洪知秀再次从货架上把那包软糖挑了出来。
洪知秀拎着糖袋子在尹净汉面前晃了晃:“是这个吧,要拿上吗?”
“当然了。”尹净汉又笑了,这次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高兴,但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并不存在的眼泪,“知秀也记得我喜欢什么,好感动哦。”
“嗯。”洪知秀简短地回了一个语气词。
“我确实记得。”他把购物篮放上收银台,等着店员一件件扫码的时候,他去把尹净汉的手牵回来——刚才因为要拿软糖放开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任何的眼神接触,洪知秀看着巧克力和软糖被挨个拿出来,堆在蔬菜涮肉和火锅底料里,靠在一起,对尹净汉说,“所有你喜欢的我都记得。”
“哦——哎哟哟哟…”尹净汉故意把声音拉长,用没被牵着的另一只手去接装满的购物袋,结果刚拎过来就踉跄了一下,半边肩膀夸张地沉下去,洪知秀也被带得往旁边一歪,终于惊慌地看向尹净汉。
“你没事吧?”他接住顺势倒进自己怀里的尹净汉,同时剥夺了此人拎袋子的权利,但他接过来后发下并不重,眼睛一转,看见抿着嘴巴冲他乐的尹净汉,顿时反应了过来。
“还以为是还没睡醒呢。”洪知秀冷笑一声,但并没有把装满东西的袋子还回去,只是从中掏出了巧克力和软糖一起塞进了尹净汉手里,“现在看来的话应该不会再有走着走着摔倒了什么的事发生吧?”
“不会了~”尹净汉笑嘻嘻的,本来只是牵着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只手都抱着洪知秀的胳膊,“知秀刚才真的因为我紧张了吗?好高兴喔。”
“少来。”洪知秀把手从尹净汉的禁锢里抽出来,捏住对方的两根指尖,像牵羊羔一样把尹净汉拉出了超市。
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经雨停了,云层正在缓慢地散去,透下的光线正好将两人面前的路拉出一道亮光。尹净汉立刻将伞收起来,肩膀又向洪知秀靠近了一点。
回去的路正沿着海岸线,尹净汉走着走着停下脚步,拉住洪知秀的手。
“我们去看日落吧。”
“?”洪知秀回头看他。
尚未退潮的浪扑打着滩岸,卷到两人的脚边又停下,站在此处远望的话,广袤的海面正在他们眼前涌动起金橙色的波浪。
时间正好,六点过半,落日正降到最耀眼的时刻;天气也正好,雨后的云层被撕开一个口子,光像从被打翻的瓶子里倾泻出来,从厚重的灰暗里层层叠叠地透出橘色、金色,甚至掺杂一丝浅淡的瑰粉,一层盖着一层,像在不动声色地燃烧。
洪知秀忽然想问自己,他和尹净汉之间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问题的头绪还没有理清,牵着他手腕的尹净汉突然问道:“如果我们在亚庇看到那场日落,会和现在的一样漂亮吗?”
洪知秀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那场日落。
并不是没有任何遗憾,也并不是没有遗憾的心情,只是好像当时他们都没有人说明,于是自然而然地被遗忘了。洪知秀只能摇头,说:“我不知道。”
尹净汉又问:“那现在看到了,还算晚吗?”
洪知秀这次没有堵他的嘴,因为尹净汉连续问了两个他也想知道的问题。落日下降的速度很快,天快黑了,但天边还亮着,他们站在仅剩的一线余晖之前,脚下是温柔的浪花涌起又褪去。
这一段沉默长得有点过分,但尹净汉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他换了一个姿势去牵洪知秀的手,一边在回想两年前在马来西亚的他们。细雨迷蒙的吉隆坡夜晚,洪知秀是摇曳的暗绿色的蕉叶。
然后他感觉洪知秀好像用食指挠了挠他的手心。
转头看过去,眼前的面庞和记忆里的重叠起来,竟然是毫无变化的仍然鲜妍的脸,洪知秀依旧潋滟的眼睛笑着,这样对尹净汉点了点头:“不算晚。”
尹净汉有很多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关于分开的两年过得如何的话,为什么没有谈新的恋爱的话,是不是还忘不掉他的话,此刻都不用说出口了。
而那些话,那些潮湿的思念,还有很多辗转在回忆之中的夜晚,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升腾,聚拢,团聚成云。
直到最终,凝结成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