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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中放送的是无声电影。
偌大的放映厅里能瞧见的观众只有一人。荧屏忽闪忽闪的画面和正坐其中的人像是要融为一体一般,放映机咔哒咔哒作响,内部的胶片偶尔发出传送的嗡嗡声,杂音很大。放映机显然是坏了,可是就连坐在其中的观众都没在意,他似乎身心都沉浸在这部观赏体验极差的电影中了。
“这种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连活弁都没有。”
我径直走过去坐到了他隔壁的位置,那个人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长吁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懂欣赏呢,玉森君。”
我托着腮倚在座位扶手上,百无聊赖地轻摇着小腿,闻言眯了眯眼睛。这灯光晃得我眼睛生疼,尽管没有受到直射,我的瞳仁里却只映出了黑白晕染开的单调。
“默片。没有音乐生动的渲染,没有活弁精彩的演绎,甚至连内容方面也没有奇幻的冒险情节和激动人心的转折。如此了无趣味、仅有潺潺细水长流的故事,便是你会喜爱的吗?”
“以编辑的目光来看,这样的故事确实并不会叫好叫座呢。但以我个人的喜好来看,正是像这样毫无起伏点的故事才能收获我的欢心。”
话语中漾着笑意,渗杂着对无知的年轻人的无奈,他向座椅靠背靠去。
我自是明白他抑扬顿挫中的取笑,然而生气便中了他下怀,我选择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欣赏这部深受他赞许的电影,满足我持续跌宕的好奇心。
“这个故事的前情是什么样的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你喜欢的奇幻冒险故事吧。”
“哦?那为何行进至此如此乏味呢?”
“正是经过了苦难的考验,如今索然无味的日常才更值得品味。”
“……你也是一个无趣的人呢。”
“喵哈哈,你也是一样的啊。”
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却见他也直直地盯着我。他脸上蜿蜒的皱纹比藤蔓缠得更紧,眉眼闪烁的却是淡然与餍足。
餍足来源于何处呢?他嘴角弯曲的弧度也像试题得不出的答案,无尽地困惑着我。
但我潜意识里不愿去探究问题的答案。索性拢了拢袖子,重新靠回座椅上。
方才仍在断断续续放映的机器终究还是坏了,剧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似乎是作为此间唯二观众的我们的双眼。
“这个故事本不是如此幸福的故事啊。”
黑暗中传来细语般的呢喃,明明就坐在我的身旁,这个声音却在剧院中碰撞回荡,破碎得遍体鳞伤。
“你忘记了吗?”
“那个涟漪中消散的温度。”
声音如同直击灵魂般,震得我汗毛直竖。稍一晃神的功夫,本该坏掉的放映机不知为何已安然无恙地重新运转起来。荧屏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机械运转的嘈杂声盖不过脑海中引燃的轰鸣声,胶片在无限地倒带,倒回我最不愿回首的瞬间。黑白的影像,无声的演出,却如钝刀般撕开我始终无法痊愈的伤口。
这是一场于我心尖上进行的无声凌迟。明知如此,我却无法移开双眼。
“怎能忘记呢……你不能忘记的。”
泡沫从我口中溢出,潮湿在我身上堆积成塔,唯有我的双眼仍未被氤氲侵扰。
黑白的默片还在上演,透明的水汽浮沉点缀其间,原本光怪陆离的世界仿佛褪了色一般。
被浸没的分明是我,失去了温暖的却是荧屏里的他。画面不断切换,我总与鲜活地漂浮着笑容的他失之交臂。
果然我最无法理解地便是他泛冷的脸颊上永恒不变的温柔嘴角。
为什么总能笑得如此安详、坦然、不设防呢?
脖颈上的致命伤涌出的液体跌落到那件校服上也只有一尘不变的漆黑。时间缓缓推移,我的眼眶瞪得似乎都发红了,却连稀薄的水雾都无法挤出。
抚上早已无知无觉的脸颊,指尖搓蹭到的质感是粗糙的,宛如干涸多年的河床。
啊,原来在我坠入这片黑白之后,悲恸已悄然生根发芽,从我的内脏盘虬直上,毫不留情地在我的脸颊缠绕上深重的疤痕。
我无法忍耐般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色彩如浪潮般退去,身后的座椅没了踪影,方才观看时还尚且清晰的画面骤然失焦,我被汹涌流动的光斑袭击,模糊的线条一拥而上,此般暴力行径致使我狼狈地跪倒在地。等我回过神来再次打量起周围时,只是浅浅地斜一眼身旁若隐若现的朦胧光影,眼前的失焦与颗粒感便在顷刻间变得通透明晰。
水上。他是我刚才观看的哑剧中的主人公,不论是屹立于落叶拂袖之时,还是搁浅于梅雨滩涂之时,一直都是。
而我……是此默片的一方看客,更是他所钦定的另一主角。
由肺腑吐露而出的是皱褶的原稿,这是沉眠于此的他魂牵梦萦的东西,他却能抛下这些泛潮的稿纸离去,抛下撰写出它们的我离去,水上真是个残酷的男人。
失去绚烂色彩的我用手心摩挲先一步坠于黑白的他的脸颊,漫上指尖的是刺骨的冰冷,我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
重复了无数次的奔波与失去,金鱼死去了一次又一次,被制成标本也能熠熠发光,但我惦念的还是它在鱼缸中摇摆着橙红的鱼尾,愉悦吞吐着泡泡的模样。
我知道这是梦境,可无论我怎么祈祷,指尖触上的依然是噬咬至肋骨的细密冷意。
“过于满足现在会遗忘过去的悲痛,你不该忘记沉湎过去的,玉森君。”
“……你不能再重归我的苦痛了。这是警告。”
“将这份痛苦永远牢记于心吧。”
我不禁嗤笑出声。
这明明是挑衅吧,店主这老头,总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语。
我没有回话,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淹没四周的沉郁黑灰格调逐渐坍缩,水上的躯体也如泡沫般消散。无休止的亮白似雾气般弥漫,一股淡雅柔和的紫藤香气撩拨起我的嗅觉神经。
长夜将明,梦该醒了。
……
清晨,我被檐角如串珠般滑落的昨日雨露吵醒了。
我蹙眉起身,往身旁一摸已没了枕边人的身影。
昨夜梦境里冰冷的触感还历历在目,刚有些心焦,被上羽织传来的清香和枕边熟悉的字迹挽回了我平稳的心跳。
信上说水上要回家一趟,其实昨夜入睡之前他贴着我的耳廓告知过我,但我实在太过困倦,加上店主不怀好意的噩梦,我一时没想起来。
回忆起来无可避免的会泛起针刺般的恐惧,但我今天必须把这些抛之脑后。
……因为今天,是水上的生日。
我环抱着那件羽织,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一般拥着它,有些贪婪地吸取梦境终末的那阵清新怡人的紫藤香气,心情逐渐归于平静。
我们已经同居很久了。这股紫藤香气,是他从自家院子里带来的。我曾经去水上家的庭院观赏过,那里种植着一小排安了寺紫藤。每一株紫藤的花穗都纤长美丽,纯洁的白色与雅致的紫色交错渐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像是优雅的大和抚子垂落的涓涓长发。
我将脸庞埋入他羽织的领口,不由得叹了口气。
作为酿酒世家的继承人,父母做东家宴请宾客为他安排了一场继承仪式,他其实已经搬出无数借口推脱几年了,不过今年他实在无法推却父母的殷切眼神,还是同意了。
这或许也是对他父母同意我们同居的妥协吧,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数日前便和我商量过了,尽管对不能在他生日这天独占他一整天这件事上,我有些许不满,但他向我许诺入夜前一定会准时回来后,我终究是勉强同意了。
几日前我特意完成了报社的大部分工作,只为了今天能够悠闲度日。虽然水上并未赏脸陪我一天,不过这样晴日安好的天气里写写原稿也不错。
昨天刚下了一场磅礴大雨,屋内也能嗅闻到雨水遇到浸润泥土散发的淡淡清香,阳光挥洒着抚慰般的暖意,昨夜的刺骨寒意随着笔尖迸溅的墨水一同消失不见,酣畅淋漓地写下脑海中浮现的趣味场景后,日光却已西斜。
直到白衬衫上的几抹晚霞依依不舍地离去后,我仍未见到水上的身影。
撂下伴我一日的纸笔,我快步走到玄关,穿上他昨日帮我擦得噌噌发亮的皮鞋,准备去往他家兴师问罪。
孰料前脚刚踏出门槛,便不知和谁撞了个正着。我捂着被撞得泛红的鼻头,掀起眼皮刚想瞪面前妨碍我的来人,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紫藤花香。
水上回来了。
今天他没穿着那身我早已司空见惯的那套衬衫西裤,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正式的纹付羽织袴。绣着家族纹章的藏青色的羽织与他颇为相配,精致的剪裁与绣线昭示着他深受家族的宠爱,往常随意的穿搭差点让我遗忘了他是个小少爷的事实。
果然还得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他或许是匆匆赶回来的吧,衣服还没换下就趁着暮色的尾巴过来了,额角还渗着晶莹汗水,为了赴约也很努力了呢。
不过……
“太慢了!这就是作为承诺人的你的效率吗!水上!”
兴师问罪的环节总不该少掉,就算大饱眼福了一番,然而我燃上眉梢的怒意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一身俊俏的打扮给浇灭呢!
“抱歉啊,玉森。今天需要应酬的人太多了,一不小心被留到了现在……”
水上喘着粗气,向我递来歉意的笑容。
“说谎,你根本就是乐不思蜀了吧?哼,毕竟是父母和家族给你办的生日宴,怎么说都比我和你一起度过来得温馨……”
充满酸意的喋喋不休尚在萌芽阶段,就被水上打断了:“玉森,你知道的,无论是什么样特殊的节日,亦或是平凡的日常,有你在我身旁才是我真正欢喜的幸福。”
“……”
不得不说这句话我十分受用,连同心里对他迟到的不满也一并被清除了。实在是拿他没辙,我只得抬头觑他一眼,拽着他的袖口进了家门。
“?!玉森……”
“闭嘴!跟我进来就是!”
“啊……好的……”
水上被我拽得踉跄两下,差点在玄关摔倒,还好天塌下来有我宽阔的肩膀顶着,他倒下来的身躯就这样被我稳稳的扶住了。
“……谢谢你,玉森,没有你我就摔倒了。”
“喵、喵哈哈,谁让你站不稳呢,你就尽管谢我吧!”
虽然水上的语气里是切实由衷的感激,但作为始作俑者的我听来怎么有些怪怪的……
“嗯……但是玉森,我们现在要去哪呢?”
我不答反问:“你吃过饭了吧,水上?”
他似是怕我责怪,苦笑着说:“今天的宴会上已经用过餐了,作为主角的我实在是推脱不了……对不起,玉森。”
“那就好,我们去仓库拿一瓶从你家带回来的陈酿美酒喝吧。”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到达,他耸拉的眉毛不可思议地向上扬起,呆愣地“诶”了一声,在我摸出酒瓶和开瓶器以后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我。
“不行啊,玉森!这酒度数不高但是凭你的酒量……”
“哈?水上,你是想说如今已经备受磨练的我酒量不行吗?”
“备、备受磨练是……?”
说起这个我就忍不住上扬嘴角:“前段时间和报社的前辈去了聚会,我可是足足喝了两杯没倒下还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哦!怎么样,是不是很了不起?”
“……”
不知为何水上莫名其妙的沉默了,我疑惑的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喂!你在想什么呢,难道这不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吗?”
“……啊,确实很了不起呢。既然如此,一会儿我们去庭院里对酌吧,我陪你。”
我听着这话颇为不满地咂嘴:“什么叫陪我,明明是我陪你!这是为了庆祝你的生日吧!快走吧,你这衣服也别换了,我看着也挺顺眼的。”
把酒瓶塞入他怀里,我揣着一个小方桌将他带到了庭院边的檐廊,用眼神指示着他老实坐下,又进屋捎了两个酒杯径直坐到了他的对面。
因为沉浸于原稿的写作,说实话我并不是特别饥饿,于是仅仅只是应付式的吃了几口昨天做的残羹剩饭。能为他准备一顿盛宴的机会还有很多,没必要为此黯然神伤。
……我只是希望他能够按时赴约而已。不管是在过去的那个梅雨季节,还是在如今的晴日安好。
“喂,把酒杯放下,我来倒。”
我拍下他拾起酒杯将将欲倒的手,夺过他另一只手中的酒瓶,忿忿瞪了他一眼。这人又不听我指挥行事了,我刚才还让他老实坐着的。
“诶,玉森,我来倒也行的……”
“不行!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有寿星给别人倒酒的道理呢?!你就老实坐着享受我的伺候吧。”
我把酒瓶拿得远远的,他隔着方桌捞了几下没够着,终于还是放弃乖乖等着了。
“喵哈哈,向我屈服吧,水上!你只需要老实呆着就行了!”
我得意地举着酒瓶夸耀我的胜利,他见我这样只是弯着眉眼无奈地笑。
“我投降啦,玉森,你来倒吧。不过,就算之前能喝两杯,今天你也别给自己倒多了,我怕你明天……”
“真啰嗦呢,我自有分寸!你这家伙酒量好今天就等着被我灌个酩酊大醉吧!”
黑幕已掩盖最后一丝酡红,晚风习习,却是绵柔温和的轻抚。屋外的花草林木被拂得沙沙作响,似是表达其喜悦的咯咯笑声。星穹之上悬挂的明月弯弧如同我们手边的酒盏薄边,勺起的是烟浔飘渺。
清风在酒盏荡起阵阵涟漪,半日的阳光炙烤仍烤不尽昨日的掠过莺鸟翎羽尖尖处的濡湿,晚风揽着薄薄的浣纱而来,裹挟着方才倒出的馥郁美酒香气拂上我的面庞。此等雅致,我只期与面前人共赏。
“今天的主人公是你,水上。虽然昨夜入睡前已经同你说过了,但是今夜敬酒,我仍要向你先敬一杯生日快乐。”
我将微微渗出几滴酒水的酒盏递给他,水上微笑着欣然接过,半睁着的眼眸里漾开的是水蓝色的波纹。
“谢谢你,玉森。”
他心满意足的笑容却令我颇有微词:“今天没有为你准备蛋糕,也没有为你准备生日贺礼,只有与你对酌的这盏酒,你不会对此有所抱怨吗?”
“玉森不是为我准备了这盏酒吗?何况对我来说,能有你与我这样对酌庆贺,已经是今天最大的贺礼了。”
“是嘛是嘛?有我在就够了对吧?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哦。”
“所以未来我们所有的生日都要一起过哦,水上。请你答应我。”
我眯起眼睛对着他使劲儿笑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为了掩藏眼底的落寞与恐惧。
“来吧,喝下它吧!我要看你醉在我面前!”
水上闻言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不服输地举起酒盏,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放心,我会和你一起喝的,待会一定是你先醉倒!”
“……不用勉强也可以哦,我还是有些担心你……”
“什么啊,你在小看我吗!等着瞧吧,喝完这杯胜负马上就能见分晓!”
挤着眉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举着酒盏咕咕就是一口闷,水上或许都没想到我会如此豪迈,撂下手里的酒盏直直奔到我身旁扶住了我的肩膀。
“玉森!你还好吗?”
酒意还没半点上涌的迹象他就这样大惊小怪的,我拍开他搀扶的双手,可劲儿朝他扭头宣告自己的安然无恙:“我没事啦!一杯而已,我之前可是喝了两杯都没事……嗝。”
“……”
“嘿嘿,水上,你怎么在转圈……”
“唉,真伤脑筋啊。”
脑浆仿佛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江倒海,我仰头闭起眼,在眼皮内部窥视到了晕染开的黑白相间,由太阳穴撞击而来的嗡鸣声漫过耳膜,好似梦里山河破碎的震颤。
……我是真的醉了吧。
不应该呀?那个时候明明喝了两杯都没有……
“对不起呀,玉森。那个时候是我拜托了你的前辈们往酒里渗了水的……”
“……”
怪不得当时舌尖品尝到的酒味这么淡,还以为是我那天感冒的问题,原来是这个混蛋……
我晃着脑袋迷迷瞪瞪的睨了他一眼,认命似的靠在了他伸过来的手臂上,打的酒嗝儿仿佛有实体似的弯弯绕绕飘上了夜空中,我盯着它发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已经被水上捞到了怀中。他满是歉意的垂着脑袋望着我。
“……玉森,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现在的你没有消弭成泡沫呢。”
“……?玉森,你在说什么……”
虚虚地抬起手,贴在那模糊抖动的浆糊光影上,指尖萦绕的是温热的暖意,是水上的温度。
“水上……既然你钦定身为一介看客的我成为你的另一主角,你就不能比我先一步褪去色彩……”
或许是檐廊的木板中隐藏的罅隙在使坏吧,我被丝丝缕缕的凉气偷袭,更深地蜷缩进了那团光影的内部。
但没等我垂落手臂,腕部就被斑驳的光晕给擒住了。
“玉森……你从来都不是看客啊。你一直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主人公。”
“……骗子。水上总是狡猾地抛下他珍重的主人公离去。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吧?”
“口口声声说是我最忠诚的读者,就不要舍弃我的原稿啊……”
话语滑落至嘴边化作了哽咽,视野所及越来越模糊,我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窥见光源的真面目,可惜仍然是失败了。意识在汹涌浪潮中起伏,我以为接下来攀附而上的是梦里刺骨的凉意,然而再一次浮起脑袋顺着桎梏向上探时,跃至唇边的却是足以将我溺毙的紫藤花香。
我仰着头与他交错着黑白的色块,稍稍闭目养神片刻,世界逐渐拼上了五彩的绚烂,那抹我心驰神往的光源也一并染上了除黑白以外的色彩。
明明凝在他脸上的依然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宁静笑容,却如月光般默默流淌到了我的心音上,在那泓心之泉眼中扎了根。
“不如说,是我拼命地从过客变成你人生的主角呢,玉森。”
“……我之前提问的答案呢?”
“我与你约好了,今后我们的所有生日,都会与你一起过。”
“绝不食言吗?”
“绝不食言。”
“……我会花费一生来监督你的,骗子水上,你给我等着瞧吧……”
“玉森……我向你保证,这份承诺不会是谎言……安心睡吧,醒来时,我会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眼皮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滔天睡意的侵袭,重重地闭上了。
思绪萦回间,我倒至酒酽春浓的温煦中,枕着紫藤花香陷入了深眠。
……
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剧院里面。我倚着靠背,剧院已被潮水浸没,里面放映的依旧是原先的那副胶卷,没什么意思的黑白默片。
正当我的肺部即将被潮湿充盈殆尽时,荧屏里的主人公忽然像我伸出了手,似是在邀请画面外部的我。
他完全睁开了双眸,目光里是数不尽的缱绻。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眼里有色彩,是明亮如云销雨霁后的天空与池水的色彩。
我情不自禁被那抹湛蓝吸引,向他递出了手。甫一接触,便被他牢牢地扣住,将我从窒息的浪潮中拽出,迈向了他的身旁。
“这一次……不会上演只有我的独角戏了吧?”
我盯着他牵着我手的背影,只在心里疑问出声,并没渴望他的回复。
“嗯,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的心愿落空了,玉森。”
这个声音荡涤着手心的热意捂到了我的骨髓深处,面前的身影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立下的誓言,至于能否信任……则是未来的我需要验证的问题了。
在剧院里被潮湿吞没时,我宁愿就这样溺毙于那场黑白默片中,尽管是你弥漫在我手心的温度阻止了我,那也绝不会是奢望。
水上……我不会允许你更早的离我而去的,如果一定要死去,那我情愿化作雪白泡沫的先是我。
因为那样……你就能携着属于我们的长达五亿年的回忆,再次找到我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