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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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比赛结束,他们一起去聚餐。到了地方崔玄準才发现少了一只猫,他转身问道,郑志勋怎么没来,他不是说很饿吗。
队内保持了沉默,没有人回答,互相递了眼神,崔玄準这才后知后觉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恋爱里的人好像都喜欢腻在一起。
吃完以后下了点小雨,崔玄準撑着伞和韩旺乎慢慢地走回宿舍,在街边的长椅边遇到了一只流浪猫,小小的,在雨里瑟瑟地发抖。
崔玄準蹲下去,把伞倾斜向那只小猫。好半天韩旺乎出声提醒他该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淋的湿漉漉,站起来的时候骨殖磕碰在一起发出脆响,像一颗苹果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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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崔玄準翻了一个身,闷闷地问。
“觉得你也很像那只小猫。”韩旺乎把最后一段皮给削掉,整个苹果已经被剐得坑坑洼洼,“你坦白和我说,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玄準接过苹果,眨眨眼睛,装作没听懂。
他们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玩起了真心话游戏。韩旺乎把水果刀收进抽屉里,很认真的盯着崔玄準的眼睛看,水汪汪,全然无辜的样子。好半会韩旺乎才终于败下阵来一样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留下他吗。”
韩旺乎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狠下心补充道:“你还在役,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你的事——他还在和别人谈恋爱。”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外面风有点大,吹到玻璃上发出鸣响。
崔玄準咬了一口苹果,嚼的很慢,苹果似乎没有完全成熟,他尝到了苦苦的涩涩的味道。这阵涩感攀爬进他的鼻腔,仿佛过敏反应一样让他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像一阵小雨。
“我知道。”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又难受的想吐出来,“即便是他有错,小孩也是无辜的。”
“……而且没有来得及坦白的事,之后不论什么时候再说都会很奇怪吧。”崔玄準垂着头轻轻地回答,“会打扰到他正常生活的。”
韩旺乎被他噎的无话可说,还想要劝,却被崔玄準打断了。他把那颗苹果放进了玻璃盘,随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亮亮的小东西。
韩旺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愣愣地要忘了呼吸。房间里很安静,光线昏暗,只有那枚戒指残忍的折着点光,无知无觉的展露。
指环在崔玄準无名指上大出一圈,空空荡荡。韩旺乎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是谁给的不言而喻,他胸口酸酸地发痛,透过缝隙看到崔玄準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下过一场雨,固执地等一把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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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真的是意外,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简单,无非是郑志勋追求了很多年的金赫奎选手居然选择了和宋京浩前辈在一起——他们一起聚餐,金赫奎的身上弥漫着alpha过于强势的信息素味,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整顿饭吃的心惊胆战,郑志勋握着筷子的手攥得很紧,像是不甘心,宋京浩倒是很有些戏谑地观察他的反应。两个alpha的信息素如有实质的角逐,崔玄準却被夹在中间受难,即使贴了阻隔剂也很让他不适。
回到宿舍以后,两个人因为这场并不愉快的聚餐双双堕入发情期。他们维持了很久秘密的关系,解决这种事情本来是情理之中,但崔玄準却一反常态地挣扎,想去找抑制剂。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做荒唐的事,崔玄準可以装作无关痛痒,但是今晚不行,他今晚很累了,吃完这顿饭像是要用光他所有的力气,此刻他不想照顾任何人的心情。
郑志勋被他的抗拒惹恼,平时很乖顺的人此刻像脱离控制的落叶,他没有耐心再忍下去,拦腰抱住崔玄準,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
omega太容易受到alpha的支配,崔玄準第一次开始恐惧这种源于生理的压制。刚开始还有力气挣扎,让郑志勋看清自己是谁,后来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哭叫,一边恨郑志勋的强硬一边又沉溺在过度的欢愉里,眼前几乎要晃出烟花一样的华彩,双腿可怜地打颤,被压得动也动不了。
被咬上腺体的时候崔玄準痛到发抖,信息素猛烈的爆发,逼得他仰起头,无声地流下几滴眼泪。郑志勋一边喃喃着金赫奎的名字,一边抓住了崔玄準的手。
他感受到无名指一凉,有什么东西被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崔玄準挣扎着把手抬起来,看到了那只有些松泛的戒指。
好凉,戴在他手上凉凉的。崔玄準愣了几秒钟,身体也跟着慢慢地凉下来,鼻子有些酸酸的,像被风吹过,又痒又麻,痛感慢慢回笼。
视线模模糊糊,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有些丢脸,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突然就松了劲,不哭也不闹了,迅速流失掉了挣扎的力气。
他只是在那一刻,突然觉得矫情又没意思。
那晚他累的昏睡过去,呼吸也浅,好像一掐就断。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把戒指吞了下去,那块小小的银环在他身体里悄悄轻轻地消解,然后生长、慢慢抽芽,结出了一颗苦苹果。
后来的日子依旧正常的过。崔玄準像失去了那一晚的记忆,不痛不痒,尽力地在合适范围里扮演好队友的角色。郑志勋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乖乖的,还是和从前一样。
休息的时候听到郑志勋交了新女友,不意外地笑一笑,就像吃到不合口味的冰淇淋,淡淡的想几秒,很快就过去了。
郑志勋后知后觉不对劲,崔玄準像一段飘忽的波函数,总是跳出自己的控制。他们依旧一起训练一起复盘,只是不再一起吃饭,遇到需要独处的场合,崔玄準总是借口逃脱掉,像是撇开关系躲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养了只幼猫,哄也不能哄,抱一抱就挠你一爪子。
好几天以后郑志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趁着休息的时候把崔玄準堵在房间里,问他最近怎么了。
“哥为什么……”郑志勋准备好的说辞居然一下不知道要从哪开始,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去便利店,或者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玩而不叫上自己吗,为什么要问呢,自己又是站在什么立场?
崔玄準奇怪地抬头看了看他,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轻轻打断道,只是按照朋友的距离在和志勋相处啊。
郑志勋在原地愣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真的有些困惑,眼神尽力捕捉崔玄準的表情,只是崔玄準似乎很抗拒,泪盈于睫的瞬间惶惶逃离,始终不肯好好说话。郑志勋突然感觉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他们之间并没有绑定的关系,就像亲密是恋人的固定任务,但是他们不是恋人,崔玄準没有必要腻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郑志勋猛得感到冷冷的恼,忽然疏远自己难道是因为有更优的人选了吗。他莫名想起来最近一直在找的那枚戒指,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用指环做结语。
“算了……”郑志勋捏了一下鼻梁,问道,“那哥有没有看到一个戒指。”
他用手指环了环,比了大概的大小,崔玄準一下就想了起来。
那枚戒指崔玄準没有还回去,他只是很莫名却也很想,看到郑志勋懊恼的样子,即便这些情绪的起因并不是自己。
“最近一直在找,不知道哥有没有……”
“没有。”崔玄準打断了他,不给他补充的时间。
“那么珍贵的东西轻易地就弄丢了。”崔玄準语调有些急,好像在发怒又好像不是,“志勋就这么随便吗。”
郑志勋被他呛得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颠倒位置,变成受害者一样委屈起来:“只是问一下而已,哥为什么突然生气。”
就好像坦白是多么伤小孩子自尊的事一样,郑志勋装作很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就算了吧。
崔玄準没再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绕过他打开房门离开了,走的时候脚步轻轻,就好像没来过一样。
走出房间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干燥的,这才松了口气,很庆幸没有哭出来。
崔玄準后知后觉,时间是一种被泡软的空心管状物,他以为静静地钻过去就可以遗忘,却很遗憾地发现,该面对的事情一直横亘在那里,像干涸的墨渍,始终没办法抹平。
这次的谈话不欢而散,两个人都有赌气的成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和彼此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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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来的时候韩旺乎又削了一个苹果,比上一个好些,勉强算是平整。医生嘱托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无非是控制信息素浓度,孕期要注意安全之类的。
“下次可不能淋雨了。”医生把笔塞回口袋里,“发烧对自己和胎儿都有很大的影响。”
崔玄準乖乖地点了点头,还是没忍住问道:“可是之前明明有吃药,为什么这个小孩……”
“如果是特殊时期的话,就算是吃药也会有很大几率怀孕噢。”医生帮他把吊针拔掉,“回去以后要多多休息才好。”
崔玄準嗯了几声,没再说话了。
医生走了以后,韩旺乎又絮絮地和他说了点杂事,当新闻讲给他听,无非是郑志勋两个月换了三个女朋友之类的。
也不见他很上心,总是对女孩爱答不理的。韩旺乎打了个哈欠,不喜欢又干嘛要谈恋爱,真是不懂他。
崔玄準笑了两下,没接话,看了看戒指,收进口袋里,又闭上眼转身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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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準提前和管理层沟通了,决定休一个赛季。回到基地以后,他就从衣柜里搬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等郑志勋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一大半了,崔玄準正艰难地从衣柜后面露出头,抱着一大堆卫衣往外挪。
郑志勋以为他要趁着休赛期出去旅游,但还是疑惑为什么要收这么多东西走。他把手里的酸奶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那个敞口的行李箱发呆,想到可能有很久都见不到自己的室友,觉得有些别扭的酸,像闹矛盾的小动物,伸出爪子想和好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崔玄準打破了沉默,他把衣服叠好捧在手上,然后展示给那只摊成长条的猫看:“志勋以后要把衣服叠好再放进衣柜里噢。”
郑志勋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
崔玄準又向他展示要怎么收拾桌面,碎碎地嘱托。放在以往郑志勋只会敷衍地嗯几声,而现在他认真地听,却又不知道崔玄準的用意,心惶惶地不安。
直到崔玄準拉着行李箱坐上车,他还像在做梦一样,愣愣地站在宿舍的窗边,看到那俩车拐出路的尽头,只觉得好像要错过什么,感受的并不真切。
他恍恍惚惚地坐回床边,无意识地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酸奶,一不小心便碰倒了。
不想承认,却也必须承认,冷战消磨了他所有的勇气,以至于崔玄準走的时候,他咬着下唇,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来。那时候他心颤了颤,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不然为什么即便是将要去旅游,崔玄準看起来也并不高兴。
郑志勋认命地半跪下去,手伸进柜底里摸索,想拿回酸奶,没想到并没有摸到圆滚滚的瓶体,倒是指尖被凉凉的硬硬的东西硌的发痛。
他愣住了,随后急急地把它从柜底捞出来——是他一直在找的戒指。
只是表面光光滑滑,一看就知道不是很久以前就遗落在那里。
郑志勋的心像被针扎过的水球,感觉到酸酸麻麻,只是轻轻的一下,他就潮湿而无可救药的决堤。
崔玄準在骗他。他早就知道戒指在哪里。
他后知后觉为什么那样在意这枚戒指。不是因为可惜没有交到合适的人手上,而是怕给错了人,让那只原本象征温情和细水长流的指环变成诛心的剑。但是如果。
如果。
郑志勋突然心如擂鼓,呼吸凝结在胸口几乎要冻伤他,如果他真的做了错到无法挽回的事。
他没有办法,也永远不敢想象,那只小兔失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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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赛期郑志勋过的很不安稳,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那枚积尘的戒指,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偶尔找金赫奎聊天,也总是神思游离,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生活混混沌沌。
他后知后觉好像有个人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从前的休赛期,有个人会约他去便利店一起吃关东煮,偶尔,也许偶尔,他们会看一整夜电影,然后做爱,依偎在一起,像两只柔软的小动物。
郑志勋试探性的给崔玄準发了几条kkt,语气和柔,好像两个人从没有吵过架——无非是你在哪,你在做什么,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几天后他的试探石沉大海,郑志勋这才放下了矜持,破罐子破摔似的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依旧没有一句回音。
他心慌起来,费了些很曲折的功夫打听崔玄準的去向,握着手机很小声地问队里最年长的人,你有见过他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电流泡的模糊不清,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显得失真。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郑志勋从冰箱里翻出一支雪糕,咬了一口,齿缝酸凉地痛,"我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
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精心伪装的试探,好像理所应当的嗔怪——你为什么不肯理理我?
"志勋。"那位总爱开玩笑的哥哥突然冷下声音来,语气不算好地打断了他,“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郑志勋懵懂地愣在原地,好半会也没有等来下文。
韩旺乎最终叹了一口气,没再以哥哥的身份说教他,而是给他发了条message,上面是一串地址,结尾是家医院的名字,无比醒目,刺痛了郑志勋的双眼。
他连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掉的都不知道,愣愣地看着那条地址,只觉得头晕目眩。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
人在无法证实的灾难面前总会胡思乱想,郑志勋猜到崔玄準大概是在看望病人,也许是他的家人和朋友,又或者他自己生病了?
他一个人在医院吗?谁去照顾他?
转而又觉得自己的立场过于奇怪,他们是队友,可能都称不上朋友,只是夹杂着隐晦的、无法言说的关系,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殷切的关心。
经历失败的单恋,他习惯性地对所有示好表达疏离的冷漠。本该交付给金赫奎的戒指没有交到他手中,于是这枚指环就失去了意义——他同样如此对待其余情感,几乎是刻板的冷淡,总要轻轻反应一下才想得起来去柔和的敷衍。
郑志勋欲盖弥彰的矛盾了很久,挣扎到半夜才勉强闭上眼。睡意蒸腾弥漫,他在梦和梦的交界处犹疑,金赫奎和崔玄準的身影交替闪现,模糊不清,忽而梦里一颗坠坠的苹果落地,嘭的一声惊醒了他。
郑志勋慢半拍地找回思绪,猛然回过神,惊疑地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枚戒指攥在手里。坚硬的质地几乎要划开他的掌纹,痛的瞬间,他好像碰触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缓然无辜的双眼,好像是吵架的那一天,崔玄準语气急促,微弱的哭腔溺在尾音里,轻轻质问: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轻易地就弄丢了?
郑志勋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心慌的无所适从,这才后知后觉——也许,也许很久之前,在戒指弄丢之前,在金赫奎和别人恋爱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最最珍贵的东西。
他一刻也没有等,慌慌张张地穿上外套,跌撞着跑出门,在凌晨不合时宜地去找崔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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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的反应很大,大到崔玄準不得不一直住院观察。他第四次把刚吃下去的水果吐出来,脸皱成一团,韩旺乎轻轻顺着他的背,递给他一杯温水。
崔玄準轻声道谢。在最无助、最不安的时候,队长扮演了温吞接纳的角色,在他几乎要放弃一切的时候安慰他照顾他,渡过最艰难的时期。
韩旺乎摇了摇头,尽力宽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崔玄準听到过很多次,在四年间频繁上演,尽管场合不同。他敷衍过去,继续和韩旺乎闲聊。
“我以为你们很早就在一起了。”韩旺乎有些试探地说道,像是怕触碰到岌岌可危的秘密,“你们‘交往了四年居然还没有结婚’……粉丝们是这样说的吧?”
崔玄準用手轻轻搅着针织外套上绒绒的线头,没有说话,光线明明暗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久到令韩旺乎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就在他准备含糊过去的时候,崔玄準突然轻声开口。
为什么认识四年了还没有结婚。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肚子里那颗不合时宜的小东西消磨掉了他很多精力,他看起来疲惫倦怠,声音轻缓,好像细软、一拉就断的绳索,仿佛真的很迷茫地开口。
“为什么呢。”崔玄準有些困惑地轻声问道,“抱歉,但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神情茫然无措,仿佛真的捋不清思绪,眼睛亮晶晶,有一些像眼泪一样的东西汪在里面,干净无辜,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郑志勋就是这个时候找到了病房门口,一路过来吹的夜风足够他冷静,此刻站在门外,隔着墙听到这些话,身体迅速而彻底地冷了下来。
他用指尖挑开了点百叶窗,透过缝隙看到小小的病房,一直以来在无形里缠扰着他的人此刻坐在床上,光线明明暗暗,而崔玄準像一株行将枯萎的绿植,全然脆弱苍白的样子。
微微鼓起的小腹藏在蓝白间隔的病号服下,刺得郑志勋眼睛一片酸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回忆像浪潮让他惊犹不定,终于恍恍惚惚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
他强迫崔玄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强迫他戴上并不属于他的戒指,自己做了很错很错的事情,真的是一只很坏的猫。
郑志勋心跳漏了一拍,所有的固执和迟疑不堪一击,在这个人面前,他碎掉所有的伪装,酸涩从指尖冷冷的蔓延上来,像溺水一样的窒息感弥漫进鼻腔。
——为什么认识了四年还没有结婚。
郑志勋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想明白了答案,原来不是因为爱或者不爱,不是因为金赫奎。所谓那么多年的求而不得,自己真的一直在爱吗,还是因为不敢面对新生的悸动,而选择固执地守旧,把自己裹成刺猬,刺破别人伸过来想要抱住的双手,流出鲜血和泪水。
最最珍贵的东西一直摆在他眼前,而他像贪玩狡猾的小孩,总不肯正视自己的变心,自己真正的情感。
门打开的一瞬间,病房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郑志勋愣愣地和崔玄準对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他知道崔玄準不想要这句话,也不差这一句话,但他还是颤抖着说,真的对不起。
崔玄準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些蓄着的、始终没有落下的眼泪,终于在脸上划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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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接手了照顾崔玄準这项工作,在韩旺乎并不是很信任的眼神里,他替自己解释:已经想清楚了,很清楚很清楚。医院走廊的光线昏暗,郑志勋那双细长折光的眼睛却在发亮,像小孩,像解出谜底的学生,笃定而认真的说,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他的,或许他会不接受,会难过,会想要逃避,但是……
韩旺乎没有说话,很安静的看着他,最终叹了一口气,又变成面面俱到的大人,无奈地说道,好啦,你去看看他吧。
四五个月的时候很难熬,快到赛季中期,郑志勋的日程很繁忙。他开始频繁地在俱乐部和医院两头跑,偶尔来不及的时候会拨通住院部内线的电话,嘱咐小护士帮忙照看三楼里侧病房的病人,类似于削一枚完整的苹果以及顺带一杯热牛奶这样的小事。
更多的时候这些事情由他亲手完成。郑志勋削苹果的时候总会不合时宜的发呆,盯着崔玄準放在床边的手指,纤长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转而又给了自己答案: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那些时候。在电脑前的时候,在自己休假睡觉的时候,在崔玄準一个人默默承受孕育带来的痛苦的时候。那些时间变得透明,变得沉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贯穿心脏,迫使郑志勋分神,削断了那截果皮。他有些难过的抬头,和崔玄準对视了。
崔玄準被他盯得愣了一下,不自然的挪开视线。他们关系还只是止步于人群最外圈的陌生,郑志勋给他煮牛奶或者换药瓶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任何沟通。透绿色的药水注入进那根细细的血管里,淤青从中心的一点点红里蔓延开来,郑志勋偶尔会问一句痛不痛,崔玄準摇摇头。他们的交流仅限于此。
“瘦了很多。”郑志勋声音有些小,几乎要听不见,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最近胃口有没有好点?有没有什么很想吃的?”
崔玄準还是那副有些茫然的表情,有些错愕,愣了很久,但还是乖乖回答了:“稍微好些了。最近吗……有点想吃青口贝。”
崔玄準瘦得下颚线突兀的显现出来。更多时候他总是圆圆的柔软,以前他们关系还没有这么僵的时候,偶尔郑志勋也会变成好黏人的小孩,用手指掐崔玄準的脸颊,然后嗷呜——咬住那块柔软的肉。像猫。崔玄準总是纵容他,虽然偶尔这样也会让自己有点痛,但他总装作没事。纵容已经成为他对于郑志勋的情感的底色,而爱这种东西更像是郑志勋对于他的施舍,至少在他的心里,至少。
或许是因为崔玄準又露出了那种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神情,让郑志勋有些紧张,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于是放出了一点点很浅很淡的信息素。医生是这样说的,对于生育周期里的omega,适量的信息素可以让他们更加舒适,但这似乎并不适用于崔玄準。他闻到信息素的那一秒动作很大的挣扎了一下,瞬间全身紧绷起来,捂住肚子,很明显地露出一个防备的动作。
这样的动作,紧张的、不信任的、抗拒的动作。郑志勋有些惊诧,有些受伤,但面对崔玄準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笨拙地把信息素收回去,慌忙道起了歉。
崔玄準低着头,发梢垂在脸颊边,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志勋做这些,是因为愧疚吗?”
郑志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愧疚吗,有一点吧,但或许更多的是一些让他捉不到的情感。他想说爱,但只是爱又太过浅薄——他像个被扣光信誉分的小叛徒,在崔玄準面前他似乎没有说爱的权利。所以他只是小心地回答,想陪着你,想照顾你。
“明明照顾我这种事情别人也可以吧。”崔玄準声音稍稍提高,好让自己显得不容置喙。
郑志勋想要反驳,看到崔玄準的眼神后又退缩了。透彻的眼神。郑志勋恍然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狠心将一切和盘托出——对,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一直照顾你,这样可以吗。
崔玄準似乎知道郑志勋想要说什么,浑身细细密密的颤抖,全然抗拒。他害怕在郑志勋口中听到些什么,明明那些话他曾经在脑中回响无数次,无数次幻想着能亲耳听到,但此刻又变成畏光的植物,拒绝所有的示好。他害怕变成曾经那样,笨笨的,受到伤害也甘心的,始终等在原地,因为一句爱因为一抹信息素的气味就变成失去思考的情感动物,好糟糕。
慌乱的,天不假年,爱和爱交错而过,余下的空白让崔玄準吃尽苦头——他变得不那么相信,不那么敢相信,怯惧柔软的示好后面隐藏尖锐的锋刃,稍不留神就会让自己鲜血肆流。更多的是埋怨,埋怨郑志勋像不守时的顽劣小孩,在这张旷日持久的拉锯中浅尝辄止,种下恶果又逃跑。
郑志勋敏感地察觉到了崔玄準的抗拒,他的表情有一秒的愣怔,但很快调整过来,用五指虚虚拢住崔玄準还在打点滴的那只手:“没事的……不用想太多,我没有别的意思。”
“可不可以……偶尔试着依赖一下我?一点点就好。”
没等听到崔玄準的回答,他就噌的一下站起来,钻进病房自带的独立厨房里给尊贵的病人折腾他想吃的牛奶煮青口贝去了。崔玄準张了张嘴,转而沉默,盯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表情复杂,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志勋没有再刻意地试图拉近和崔玄準的距离。他尽力在合适的领域扮演合适的角色,把照顾崔玄準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其他多余的事情一件也不做,很小心很谨慎的顾忌崔玄準的感受。
温热的牛奶、鲜花和各种各样的点心,崔玄準挑不出任何问题。郑志勋很费心,很费时间,在这些方面做的很完美,完美到让人生气,崔玄準在心里给他打分,想要让他不及格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好叹了一口气,纵容他。
好贪心,这样的依赖又实在无法控制。郑志勋像涓涓的水融进崔玄準乏善可陈的生活,逐渐让他习惯。偶尔在某些安静的子夜,崔玄準偏头,看到郑志勋蜷缩在病房里宽大的沙发上,信息素的味道无意识的渐渐飘散出来,像一阵雾,软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崔玄準不想欺骗自己:他好像没有那么抗拒郑志勋了。
好安静好安静的夜里,崔玄準盯着郑志勋微微颤动的睫毛出神,身体一阵阵发热发烫。他这才想起医生的叮嘱:生育期需要接受alpha定时定期的标记,即便是不标记,也要接受一定量的信息素。
抗拒接受郑志勋的信息素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折磨人的后遗症缓慢又不容辩驳的席卷了他的理智。他迷迷糊糊的下床,身体本能给他上紧了发条,驱使他钻进了郑志勋怀里,像鼹鼠一样,使劲的钻。
郑志勋醒的很不安,被披着鼹鼠皮的兔子钻醒,梦里搭建的积木轰轰倒塌,迷雾渐渐拨开,一睁眼就看见一截柔软白皙的皮肤横亘在他眼前,是崔玄準的后颈。始作俑者语气不善,缺乏情感,几乎是在命令:咬我一口。
郑志勋大脑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差点把沙发挤翻。挤进他怀里的身体有些滚烫,细细密密的发抖,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段没法平息的波函数。崔玄準揪着他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紧,又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强调一遍:“快点。咬我一口就好。”
omega信息素的味道浓烈而煽情,但被作弄醒的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没有像预期一样张嘴就啃。好半天郑志勋才伸出手,护住了崔玄準的小腹,轻轻的、异常小心的揉了揉,这才问道:“……是信息素浓度不稳的原因吗?”
崔玄準脑子已经有些发晕了,口干舌燥,鼻尖有些酸涩。他希望郑志勋现在就咬他一口,发狠的,深深的咬,最好是贯穿自己的腺体,让他失去做omega的权利——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痛恨生理,痛恨在情感未曾交融之前就让本能占了先机,让自己失去选择的主动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突然有点哽咽。懊恼的、有点痛有点难过的神情,郑志勋突然就明白了,他把崔玄準圈进怀里,轻轻的揉轻轻的抚摸,一遍一遍的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这是正常的,郑志勋说,别怕,别担心,我不会标记你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崔玄準有些错愕,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滚下来眼泪。他偏头不肯看郑志勋的眼睛,郑志勋不强求,只是微微放出点信息素安抚他,把他包裹进透明的安心的壳中。
崔玄準觉得自己的神情肯定有点傻,有点笨,泪盈于睫的时刻感受到了一点点迟来的、疲惫的幸福,像被保护起来的珍珠,缩在蚌壳里,他对郑志勋的爱蚌病成珠,有点痛,又有点舍不得。郑志勋抱住他的时候他后知后觉自己接受了这个人的信息素,缓缓的,缓缓的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和困意。
依赖他,好像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
等崔玄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那张柔软宽大的病床上,郑志勋蹲在——不,好像是跪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一只很小的丝绒盒,里面碎钻闪闪烁烁,是一枚戒指。
不知道他在那跪了多久,但看到崔玄準醒来的那一刻疲惫一扫而空,转而变得忐忑而不安,声音也有些颤抖,念出老套又煽情的誓词:“…我爱你,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原谅我吗?愿意接受我吗?”
崔玄準想笑又笑不动,明明在这种时刻,面对爱人炙热的、足够真诚的眼神,面对一颗小小的戒指,所有人都应该笑着伸出手并且说出那句惯常的台词——我愿意。但是他的眼泪先一步掉下来,一颗颗,好难过的样子,崔玄準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会这样呢。
他那时候才明白,有些情感太过沉重,像凉下来又被煮沸的牛奶,冒出一个个足以烫伤他人的气泡,喝下去的时候或许会痛,会甜,会灼穿食管,会死掉。崔玄準问自己,你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再次,再次付出一切,再次冒着被灼烧的危险,再次让无名指穿过一枚坚固的银环,再次,再次…
郑志勋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动,风吹过来的时候掠开他的刘海,露出那双细长折光的眼睛。崔玄準思考的时候他一直等在那里。他之前等了崔玄準很久,照顾了他很久,但绝对没有崔玄準等他的时间长,如果崔玄準愿意的话,如果的话,他愿意以后一直一直这样照顾他,不是弥补,不是愧疚,这种发自内心的,呼之欲出的情感,像一颗颗小气球冒出纸箱,他的心情变得既轻快又沉重,好喜欢,好想好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崔玄準想,或许自己可以试着依赖依赖他,偶尔变成被情感支配的生物似乎也不错。在爱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外面做累了理智的大人,逃到小猫怀里做放松的柔软的小动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把手指伸出来,无名指空空荡荡。郑志勋心脏忽然剧烈的搏动了一下,窒息感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鼻尖发酸,把手中的戒指缓缓靠上去,慢慢套进崔玄準细瘦的手指中。快乐的感觉让他阵阵眩晕,他一遍一遍轻轻吻着崔玄準手里那枚由自己亲自戴上的指环,契合的,分毫不差的箍在指根,感受到崔玄準不厌其烦地抚摸自己的后颈,抚摸那块脆弱的腺体。
郑志勋把头搁在崔玄準的膝盖上,好温顺,好安静,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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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旺乎的酒瓶口旋转停在了崔玄準面前。聚会中掷骰子的游戏输了,罚酒,摸牌,真心话紧随其后:最近有没有什么很幸福的事呢?郑志勋念完题目,拖长着音诶了一声,十足的暗示,软软懒懒,像猫。很幸福的,很开心的,让灵魂和理智震颤动摇,他们不约而同伸出手,十指相扣,银环和银环碰撞,让人头晕目眩。
偶尔周期紊乱的时候,崔玄準安安静静地等在家里,把身体埋进胡乱翻出来的,郑志勋的衣服中。然后听到郑志勋用钥匙开门的声音,alpha的信息素慢一步绕过来。他抬起头,眼睛雾蒙蒙,伸开了双臂,做出一个信任的、全然柔软的邀请。
郑志勋笑着抱住他,心里的苹果缓缓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