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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在世界盡頭遇見人類學徒
Stats:
Published:
2025-06-14
Words:
3,53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9
Hits:
294

【里漢】如花未謝

Summary:

| 0614里漢六月世紀婚禮24h活動 | 第七棒 × 12:00

*・゜゚・*:.。..。.:*・・*:.。. .。.:*・゜゚・*

一切平凡如昔,只是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像是在等誰。

Notes:

• 現代paro
• 〈意義的花叢〉續篇,時間點為前篇的八年後
• 花店老闆里維 × 人類學博士漢吉

Work Text:

  一如往常,花店的早晨先於城市甦醒。

  里維總是在鬧鐘響起前自然醒來。鳥鳴還沒來得及劃破窗外的寂靜,他已經站在洗手台前,用手背抹去鏡子上的霧。刷牙、洗臉,水花濺在陶瓷檯面上,而後立刻被里維拿抹布擦得一乾二淨。

  他邊吃早餐邊確認工作事項。麵包烤得微酥,抹上酸甜的百香果醬,按照習慣的時間溫度泡紅茶,茶色恰好能映出杯底花紋。未來一個月的批貨單與顧客訂單早已整理完畢,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再檢查了一遍。

  整理好的文件收在書櫃第三層的綠色資料夾裡,這是他多年來不變的習慣。收好表單之後,里維猶豫了一下,最終打開了下層的抽屜,數疊紙信和明信片收得整齊,旁邊放著昨天新換上的乾燥劑。每一封信上的筆跡都是他熟悉的恣意,某幾張紙頁留下反覆翻閱而微微翹起的痕跡。

  視線流連片刻,關上抽屜後就當作無事發生。他走出居住空間,進入店舖,與那些尚未醒來的植物交換目光。

  這些年來,他慣常與植物一同作息,熟悉每株花在何時需要什麼,直到所有無常都在他手中變成可預測或解決的事項。他維持著這樣的節奏,持續人生三分之二的時間,身體彷彿被植入隱形的時鐘,取代了實際的鬧鐘或計畫表。

  他的時間感,近乎可說是為了這些不能說話的生命量身打造的。

  就像他習慣用沉默的方式對待大多數人一樣。

  夏初的光亮來得早,里維開始忙碌的時間也更早一些。初夏天氣正好,是婚禮旺季。過去兩週裡,已經有三對新人前來挑花,那些拿著籌備清單、討論配色的新人面孔看多了,有時他也會想,自己是否會在某個未知的時間點成為其中一位。

  手機震了一下,是艾爾文。他傳來訊息,關心里維的感情生活,又問他們有沒有打算結婚,未來的婚禮要不要辦得「像樣一點」。

  不愧是艾爾文,很會挑時間。里維皺了下眉,盯著那串字思考什麼才算「像樣」,是桌上要整齊地擺好賓客名牌,要求每個人正裝出席,還是該請大家一同誦讀聖經?

  「你可以等她回國後自己問她。」他想了一下,繼續說:「但她說過不想花太多錢辦那種侷促的活動。」

  艾爾文很快又回:「那你的想法呢?」

  他想說自己只懂這樣場合配什麼樣的花才合適,但最後沒有回話。

  里維再給自己倒了杯茶,茶葉浸泡得時間長了,留在舌頭上的澀意也多了。他想起來過去有個人執意把茶湯泡得比他習慣的顏色還深,說這樣味道才濃,卻又總是在喝下第一口的時候浮誇地皺眉,嘀咕著怎麼這麼苦。

  如今回頭去看,她對他說的那些話語,具體內容在腦海裡幾乎都已不甚明晰,說話的聲音和語調卻還烙印在耳膜裡,甩一甩腦袋也忘不掉。

  遇見那個女人——不,遇見那個會呼喚她本名的女人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她從田野歸來之後,兩人自然而然地發展成更親密的關係。兩年後,漢吉搭上通往馬雷的船,持續往成為學者的道路堅定地邁進。

  時至今日,這是她離開帕拉迪島的第六年。

  六年是什麼樣的長度?他說不上來。這段時間裡,他每天照樣準時起床,泡一壺紅茶、侍花養草。而在海的另一邊,她如饑似渴地攝取更多知識,近乎苛刻地按照密集的排程撰寫論文,幾乎沒有一刻閒下來。

  結束了漫長的學業馬拉松,漢吉兩天前畢業,下週就要回來了。

  天光已經亮得可以清楚辨析街景的色彩。風鈴晃了一下,里維忍住留在原地往外張望的念頭,站起身來,走進溫室裡頭。

  一切平凡如昔,只是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像是在等誰。

 

  他還記得漢吉第一年冬天回島的時候,在碼頭下船的樣子像剛從一場會議逃出來似的,一手拉著行李、一手還握著手機,嘰哩呱啦地講,四處張望尋找里維的身影。

  她轉過頭,在等待的人群中一眼望見隱於他人身後的他。

  漢吉笑起來,再奔跑,接著一腳踩空,失重往前一摔,預期的擁抱以另一種方式加諸在里維身上,但他沒有退開,穩穩地接住了她。

  「我還以為你會讓我摔下去呢。」

  「摔了還是得扶你起來,我幹嘛沒事自找麻煩。」

  那晚在他店裡,她說了很多話,問他會不會覺得兩人總是在錯過什麼,又說最近田野筆記寫著寫著就變成日記,再寫一點就變成給他的信。最後她疲倦地靠在他肩膀上,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她睡著後仍握著手機的那隻手,那隻總在鍵盤與紙筆之間跳躍的手,此刻終於停了下來。

  里維第一次認真想像,如果能夠長時間住在一起,他們會是什麼樣子。

  她會不會每天都像這樣說個不停?會不會總是把茶杯丟在水槽就忘得一乾二淨?會把用完的筆電隨手丟在床邊嗎?他想像她踩著赤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邊碎碎念著明天理論課上要講的補充資料,一邊在住處每個角落留下她特有的凌亂。

  那畫面不算美好,甚至令人感到厭煩,卻奇異地讓他感到安心。

  只是那樣的畫面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們同居的經驗寥寥無幾。大多數時候,只能從零碎的旅行與短暫交會裡拼湊彼此生活的輪廓。

  他想起她讀博士的第三年陷入嚴重的失眠,有天半夜傳來訊息:「我懷疑隔壁在嘗試某種巫術。」還附上一段錄音,裡頭只有電風扇與書頁被翻動的聲音。

  「那是妳自己房間裡的聲音。」

  「怎麼可能,我沒在看書啊。」但過了幾分鐘,她又傳:「喔,是風扇吹的。」

  再過兩分鐘:「你是不是睡著了?」

  五分鐘後:「對不起吵你睡覺。」

  然後是:「所以你今天吃了什麼?我剛剛吃了煮爛的義大利麵。」

  這些訊息裡大多重點模糊,句子經常中途斷裂或重疊。他有時躺在床上,一邊讀一邊想像她的語速與口氣,像從同一座思考的懸崖上不斷跳下來的獅子王。

  這和她的生活習性很像。便條紙邊緣翹得發卷,書本劃記部分會用兩種以上的顏色,電腦桌面混亂如戰場,瀏覽器一打開,永遠有四十幾個論文網站的分頁,等著下個月可下載篇論文數量重置後一次下載。他也見過她出門前總找不到鑰匙、經常弄丟眼鏡布,著急的時候抓起 T-Shirt 下擺就往眼鏡上搓。

  他將這些細節悉數記下,並不因為有趣,而是因為她就是由這些東西所組成的。試想一個連昨晚有沒有洗頭都不記得的人,卻能在學了一個月種植知識後就和他侃侃而談自己對花的理解和觀察。她把心思都給了世界與他者,對自己的生活卻總是粗枝大葉,這種近乎急躁的熱情讓他感到費解,但這就是漢吉・佐耶之所以吸引他的地方。

  他有時想,如果他們之間要有什麼確切定義的話,那大概不只是情侶這麼簡單。

  漢吉從來不是會安穩地待在某個位置的人,他並不覺得等待的日子輕鬆,但她會在每一次重返中留下痕跡,而他早已習慣這些痕跡將以自己不可預測的方式回歸。

  如今她再次踏上歸途,此時此刻,他才忽然自己如同照顧一株無法預測花期的植物一樣掛念著她。

 

  這天里維比平常又更早醒來,天色尚暗,他獨自待在溫室的最深處,一張沒有靠背的木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手裡捧著一個長方形的透明盒子,裡頭是一株保存得極為完整的白花,經過處理的花瓣仍保有即將綻放的姿態,潔白如霧,不太常見,學名和名稱也不容易記,只知道當年她在碩士論文裡花了整整一章描述這種花在當地代表的意涵。

  關於早起的神,關於緘默的人,大略是這樣的傳說故事。當地居民相信神會在清晨穿越花叢,此時祂會將任何人說話的聲音都誤認為告別,因此沒有人敢在白花盛開時開口說話。

  他想起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白花的時候,想起手中捧著牛皮紙的質地、棉花的濕度、還未全開的花瓣。盛開的時間短暫,他將垂落的花小心地埋葬在土裡。將近六年的時間以來,他多次尋來植株,也前往當地採集,反覆種植失敗,就算種成了,也無法透過調節溫度與濕度來改變它開放的時間。隨著時間推移,埋在土裡的花愈來愈多,如果從反面意義來看,倒真的像群簇了一片花叢一樣。

  他再度意識到,原來不是只要達成條件,花就會開。

  里維終於放棄動搖白花本來的生命規律,挑了一株保存狀態最好、尚未完全開展的白花,在最寒冷的清晨將它採下,將根系剪斷,將水分抽離。明明像是一場更為緩慢的告別,他卻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她。

  今天是她回來的日子,他早就想好要以這樣的方式迎接她,所以他不打算開店,門口貼了張紙條宣告公休。

  不過,漢吉會自己一個人過來。她說過,她不想要讓任何人來接,要自己走一段路,像她第一次拜訪這家花店一樣。

  「我得把這段離開的時光透過腳掌一路走回來才行。」她這麼說。

  他心想,這是她的風格沒錯。

  時間緩慢推移,晨光逐漸將屋內照亮。他沒起身,手裡的盒子始終保持同一個角度,彷彿花瓣的靜止也能讓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地守在原地。

  里維不時低頭確認盒子邊緣的接縫是否會在陽光下顯出痕跡,不確定自己手掌的溫度是否已經穿透外層傳進盒內,沾染花瓣的邊緣。

  白花款款而立,在盒中保持著未盡的姿態,像在等一個準確的時機來完成自己的句點。

  此時,遠處巷口傳來聲音,有人拖著行李穿過石板路,輪胎在縫隙處顛簸著,一聲一聲,宣告著她的回歸。他所做的只是繼續等待,直到被推開的門帶動風鈴的響聲,熟悉的聲音落下。

  「里維,這時候應該要說『歡迎回來』吧?」

  他想,他應該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吧,否則漢吉怎麼會露出那麼訝異的神情。她愣愣地張大了嘴,垂眼看著花,彷彿在確認那是否真的是她當年寫進研究裡的那一種,純白而輕薄的小花。

  過了一會,她說:「你保留了它的模樣。」

  「嗯,是它還沒完全盛開的樣子。」

  「我知道唷,謝謝你。」

  漢吉接過那株不會凋謝的花,抱著它站了一會,再將它放在他剛才坐的那張椅子上。陽光剛好從溫室上方斜斜照下來,落在花盒的表面。她轉身看向他,兩人沒有進一步接觸,只是了然地凝視彼此。

  他想起漢吉在論文章節最後下的小結,寫到人們之所以選擇沉默,或許不是害怕神的離去,而是相信神會聽見那些未說出口的事。在這些被保留的話語裡,相遇與別離不再需要區分意義,花會知道它曾被等待。

  門外有鄰居推開窗戶的聲音,一隻鳥從電線桿上飛走,日常一如既往地展開。她自然地拖著行李往他的房間走去,某些難以改變的事物與情感靜待安放,在他們仍未命名的未來裡,與光一同生長。

  不是所有的歸來都需要言語,不是所有的花都需要綻放。里維繼續望著那朵花,那些準備好的表白、承諾和一度急於宣之於口的語句,都在看見她朝自己張開雙臂時煙消雲散。他終於伸手抱住了她,一如她即將對自己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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