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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而至的暴雨在伦敦并非罕见。
“这恼人的雨!”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对天诅咒道,“倘若不是这雨阻挠,咱们今晚还有许多好去处。”
“想是上帝他老人家也不愿见我们这些好后生同着你去什么污糟地方。”波因斯点着他笑道。
哈尔王子撇了撇嘴,
“奈德,我才要挖苦他,你怎么好抢在我先!”
女店主端上切细的羊肉,被饥饿又憋闷的男人们一抢而空。
“容我多嘴,好殿下,”那风流的女店主向他致礼,“你今晚怕是回不去了,这糟糕的天气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妨事,你这炉子烧得暖和,有酒有菜,又有诸位好友作伴,我倒也不想回府呢。”他瞧了瞧福斯塔斯爵士沾满了油渍的胡子,又吩咐桂嫂:“再添一轮酒,给咱们烧些火腿吧。”
女店主才要答应,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那声响极大,几乎震得每张桌椅都跟着抖动起来。
老旧的门栓大约是经不住这样敲打,竟然自己弹开,门吱嘎一声开了。霎时谁也不再说话,像有一把沉默的利刃削断了酒馆里的一切喧哗。
进门的是个猎户装扮的高大男子,看得出来,他尽管戴着披风和兜帽还是挡不住大雨的侵袭,全身都被浇透。刚刚还在说笑吵闹的贵族、仆从、贼子们,个个都紧张地盯着他,仿佛他不是来自外面的街市,而是被遥远、幽深的地狱遣来的使者。
他褪下兜帽,一缕滴着水的神色头发落在他额前。破旧的、敞开的衣领里隐约能看到鼓胀的胸膛,那张阴沉的面孔,比起猎人更像一个刽子手。
来客在一条吱呀作响的木凳上坐下,把他的皮袋放在脚边。
“烫酒,谢谢。”他简短地说。
桂嫂匆忙地应承一声,便跑进后厨煮酒去了,好像就连她都不敢靠近这个身形魁梧的陌生人。
“我敢打赌这人是大有来头的。”哈尔向他的友人们低声说。
“你们大家曾有人见过他吗?”波因斯问道,众人都摇头不应。
“不如殿下你去问问他,看是否像你猜的一样。”福斯塔斯挤眉弄眼地怂恿道。
“这人……身上有些邪气。”巴道夫磕磕绊绊地说。
“没用的孬种,一个外来的猎户就吓倒你们了,”哈尔挖苦他们,“是不是天上打个雷你们也要去娘们的裙子里躲一躲?”
说话间外面就响了个炸雷,哈尔自己倒是抖了一下。
“殿下你倒是去问问他。”波因斯又推他,众人纷纷附和。
“你们这帮懦夫瞧着好了。”
哈尔王子起身走过去,在陌生来客对面坐下。
“你从哪里来,陌生人?”
猎人抬头看了看王子,“欧洲。”他回答。
“法国?”
“不,还要往东一些。”
“那么你赶了很长的路到这里。”
“是的。”
“为什么?”
“躲避邪恶。”
桂嫂已经端了热酒回来,哈尔的党朋们见王子和陌生人聊了起来,也就一个个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这些百无聊赖的人只想打听些新鲜见闻。
“你这个人好奇怪,说话也蹊跷得很。”哈尔眯起眼睛打量他,“让咱们听听你的故事吧。”
“对不起。我不会说书,只想借个地方歇脚而已。”
老板娘这才回过神似的,忙向他说:
“不巧啊,小店今夜客满。”
“没有客房,厨房也可以。”
“这……”
“不方便就算了。喝完这杯酒我就走。”
他灌下那杯热酒,从身上摸出一个先令放在桌上——他穿着破旧,付钱倒是毫不吝啬——桂嫂欢喜地收走了钱,又想挽留他住下,但哈尔先行一步扯住他的衣袖,
“不嫌弃的话,这位爷们可以借住我的房间。”他颇有兴味看着异邦人的蓝眼,“咱们英格兰人难道不是热情好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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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没有停息的迹象。
令人窒息的沉重的雨声在窗外无休止地演奏,几乎将其他一切声响都绞碎、吞没在雨水中,甚至包括王子的高声呻吟。如果他的朋友们听见这愉悦的呼叫,必定要想方设法地给他编些段子。
他额头沁着汗珠,手指紧紧抓着那男人的臂膀。一个无法外出的夜晚,好像全世界只剩了这一件事可做。
可是,乐趣,这草率的交合的确充满乐趣。
那猎人按着他打开的腿,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最可靠的武器深埋进王子年轻的身体。
享受了这一切之后,哈尔躺在弥漫着酒气、汗臭和锈蚀味道的客房里,安逸而空虚。
“你真是一位慷慨的贵人,太子殿下。”猎人披上衬衫,下床去把女店主放在门外的热酒端进来。
“来,放这边,”哈尔指使猎人把托盘搁在床中央,“如果你想谢我,就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
“都是些平常的事。”
“像是……?”
猎人坐回床上,让哈尔可以枕着他的大腿。
“杀戮。在你们这里也不算新鲜事,对吧?”
哈尔没有回答。
“我见过王朝更替,帝后惨死。我见过诅咒在活人身上应验。”
“这些事总会发生的,不是吗。”哈尔闭上眼,又用手背挡住它们,“像波尔多的理查,可怜的人,死得血肉模糊,毫无体面。”
他感觉到猎人长满厚茧的手覆上他的额头,又插进他的头发里梳理它们。
“我曾经为一位世上最美丽、最公正的公主当差。当她坐上了王座,有一天她开始害怕时间会夺去她的美貌,就像她的母后一样,她开始害怕失去权力、信任和爱,就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位君王。对我而言,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后来怎样了?”哈尔坐起来,抿了一口烈酒。
“当然是战争,殿下。”猎人平静地说,“暴动,战争……天谴。”
“天谴?”
“人们成群地死去,发热,暴毙;街市变成坟场。”
“我听说过。”他想到那些可怕的传说,呼吸因此而加快。
“这就是代价,殿下。王冠就是这样的东西,用帝后的鲜血喂养的怪兽。”
“它离我还很远。”哈尔别过头,“我喜欢眼下这样的日子。”
“不,很近了。”猎人扳过他的脸,“你需要权力、荣誉和鲜血,我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
沉默地相望着,哈尔才觉得那对眼睛蓝得深不见底。他好像从中看到了什么,但不能辨认。
“……你是谁?”
“无名之辈。”那男人放开手,“说过了,我只是个猎人。”
哈尔颓然地躺下,像是一整晚尽欢的疲累在此时才忽然反噬到他身上。
“太晚了。”猎人起身搬开盛酒菜的托盘,“我们都该歇息了,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