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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常常做梦。
起初,梦里他将所有苏丹卡折完了。醒来,他看着未折的金奢靡,自嘲苏丹卡给他的压力之大,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然后,梦里他和奈费勒密会,他销了苏丹卡,得了个大敌。醒来,他看着银纵欲,惊恐反思自己到底是被苏丹卡害了,还是真对政敌有那种心思。
接着,梦里他又和奈费勒密会,但这次他没有销卡,两人相谈甚欢,构思革命的蓝图。醒来,他茫然地看着未折的银纵欲,认定自己确实是被苏丹卡害了。
阿尔图只当那是梦,直到奈费勒真的和梦里一样,交给他一本书。他感受着身上银卡的重量,沉默注视安静待在翻开书页中的小纸条。
那天夜里,阿尔图赴约。皎洁月光照耀奈费勒,在两人脚下拉出倾斜分歧的两个长影。那只是梦,阿尔图心想,试探着拿出了银纵欲。梦中的惊愕荒唐愤怒爬上了现实。他立即哈哈一笑,边开玩笑逗奈费勒,边收回纵欲卡,又瞬间转回正事问奈费勒想说什么。梦中的欢谈平稳展开,阿尔图心中却莫名有些发冷。
这或许是所谓的预知梦?阿尔图想做更多梦验证,可惜他当晚失眠了,第二天哈欠连天派贝姬夫人上朝,自己却也不能补觉,劳碌奔波完成事件。
他当晚睡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又做了梦。他看见了这一天的各种不同可能性,或者说,不同发展。正常的梦境不该是这样的呈现形式,而且那些发展太过真实,因为一些常人绝对做不出的行为完全是他会做的事。他对梦境信了个七八分,不由觉得,有了这些预知梦,事情就简单多了。他可以根据梦境展示出的其他路线,做出最好的选择。
阿尔图大人被上天选中了!不愧是伟大的阿尔图大人!他志得意满,光明未来已近在咫尺,只需他伸手一碰——碰到了马上要到期的银纵欲,被银光刺得眼前一黑,狼狈地爬起来紧急销卡。苏丹卡真的害人不浅。
阿尔图常常做预知梦。这些梦有时很详细,有时很简略。偶尔关于眼前当下,偶尔关于更远未来。时而展现所有可能的选择与导致的结果,时而只展现一幅画面或几个片段。他开始记录梦境,开始拼拼凑凑,开始从仅仅一瞥间的零星碎片推理溯洄前因。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努力了,只是有些事情确实有点为难他。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虽然天天还在朝堂上不停提反对,但理论上和自己同一阵线的强大盟友了!于是,密会中,他挑拣着用词,没有说自己是做梦梦到的,只是将不理解的问题与一些模糊的设想告诉了不得不说脑子确实很好使的奈费勒。奈费勒有时听完颇为惊讶,而且相当激动,连连夸赞那些想法,并继续分析这些想法好在哪里,且扩展延伸——可惜阿尔图大都听得稀里糊涂,只能保持故作高深的笑容隐藏心中呆滞。不过他新奇地发现,那么白的一张脸上原来也能泛出薄红。
好吧,奈费勒挺高兴的。奈费勒懂就行了。阿尔图非常宽心地放过了一切。
阿尔图继续做梦。按梦中所得最好办法折断苏丹卡,按梦中所示最优路径规划推进革命。奈费勒忧思重重,向他提出“穷人到底需要什么”的疑问。他看着干净有力的字迹,当晚就去找奈费勒,选择梦中最好的答案回应。奈费勒显然原本并不指望他能回答这个问题,看起来非常意外,但也深深注视他,眼中闪烁明亮光芒。他们再次促膝长谈,彼此诉说理想与梦想。也真是梦想。
奈费勒构想革命已经构想了许多年,但阿尔图是他唯一可以如此交谈的对象。思想交汇,融合,阿尔图发现奈费勒竟然比想象的更与自己合得来。倒不是说他们观点完全一致——即使在这里奈费勒似乎都要保持他那可恶的反对三——而是有种强烈的志同道合感。他知道,奈费勒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同路同行的信任与支撑。
革命确实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
阿尔图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销卡的同时在各处各人之间来回奔忙,解决各种事件。他丝毫没有怀疑与动摇,因为他想要推翻苏丹的暴政,因为梦给予了他未来的确证。梦中所见的未来如同信念的有力支撑,他想,人活着的确需要一些期盼和保证,他现在谋反都更有劲儿了。
他和奈费勒一起建立了梦中见过的苗圃,在现实里看见了孩子们的欢笑和奈费勒的微笑。他踌躇满志,确信最终能到达所有人都幸福的美好结局。
阿尔图每天都在做梦。
阿尔图每天都在按照梦的指引,选择最好的道路前行。过程艰辛,但也可以说非常顺利。越来越多人加入了他,越来越多人眼里有光,越来越多人绽放笑脸。
一切都像梦一样。
一切都和梦一样。
他汇聚细流,最终集结出庞大力量。他得到众人的支持与帮助,最终来到了苏丹面前。
阿尔图在梦里见过这一幕。
光影交织中,黄金王座上的苏丹笑起来。他是狮子猎人,他是众剑所吻的王子,他是先登的冠军,他是战士王。连光影都在帮助苏丹,没有天命者无法在苏丹面前挥动武器。
有人踉跄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有武器掉落,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但阿尔图正是天命之人。上天甚至赐予了他可以预见未来的梦境。他感受到比梦中更强烈的威压,但他毫不退缩,正面迎上苏丹的锋刃。
他在梦里看过这一幕。他在梦里看过很多次这一幕。他被梦中的苏丹从各种不同角度的攻击杀死过很多次,在梦里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他知道苏丹会有什么反应、什么动作,尽管现实感受始终有些许不同,但他可以应对。
他击败了苏丹。
奈费勒来了。他看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实现了,他的手在颤抖。
阿尔图朝奈费勒亮出微笑,但奈费勒没有回以笑容,只是凝望他。他朝奈费勒伸出手,奈费勒没有拒绝,将手放上,双手交握。
阿尔图成为了苏丹。奈费勒成为了他的宰相。他们将一起让这个国家变好,并且变得更好。他们有很多事要做。
地上,苏丹的尸体还在笑,前发遮掩的眼睛似乎还在朝他望来,仿佛讥讽般要看看满怀梦想的阿尔图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成为苏丹以后,阿尔图很少做梦。准确说,他甚至很少睡觉。该死的前朝遗留,一切都烂透了,这哪是烂摊子,这是捅破天的窟窿要去补。光这样已经够让他心力交瘁了,一些旧贵族还犹嫌不够乱般不断跳出来,或是谄媚逢迎或是大放厥词,却都同样的不停惹出事端。阿尔图不得不反复听他们废话,反复压制他们的势力。连一些民众都开始动乱,虽然数量不多,更多民众都在支持他,但既见端倪便不可忽视。
有时阿尔图躺下了,那也是完全失去意识的状态,他甚至感觉只是闭眼了一瞬间便过去了几个小时,然后就必须爬起来继续处理那团乱麻,根本没有闲暇和余力做梦。偶尔做了混乱模糊的梦,里面也是关于贵族派人刺杀、某地发生暴乱,诸如此类令他焦头烂额不得安生的事。完全是噩梦,给本就糟糕的睡眠质量雪上加霜。不过另一方面他也必须感谢这些噩梦,让他能提前防备。那群贵族实在愈发嚣张,接连派出刺客暗杀他,还想暗杀奈费勒。幸好没让他们得手。阿尔图在奈费勒周围安排了更多护卫,奈费勒没说什么,只是略微叹息一声。
阿尔图觉得,他每天所有时间都花在政务上了,也该有点效果,然而没有。事情似乎无穷无尽,混乱亦未得以平息。他眼前看不见曾经见过的美好与幸福,只有代表着丑恶与痛苦的文件包围。感觉没有终点,感觉一切徒劳,感觉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离过劳死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踏出那一步灵魂就能直接脱体飞升,幸好旁边还有奈费勒在——不对,等等,奈费勒是不是比他更接近猝死?
在疲惫与公务与困意中一片混沌的大脑强行运转,回想起奈费勒似乎处理了比他更多的事务。而且他好像处理得很快。他甚至还会抽时间去苗圃。
啊,是啊,苗圃。往昔孩子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奈费勒当时的微笑又在眼前浮现。他忙昏头了,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充满美好与欢笑的地方。
政敌这么牛的吗?阿尔图后知后觉地突然震撼起来。但再牛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奈费勒虽然精神矍铄,目光依然锐利,仿佛非常享受工作,但本来就苍白的脸现在似乎更加白得像鬼了。他将如鬼的奈费勒带来的阴魂不散的文件推到一边,抓住那只冷中又带有活人温度的手,严肃认真地提出他们应该睡一觉。
奈费勒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阿尔图直接拉着他晃到房间旁边铺的简单小床,向前倾倒,带着他一起摔在柔软布料里,四肢将他紧紧缠住。
奈费勒或许会说什么,但阿尔图可一概不知了。他直接掉进了漆黑的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梦境久违地降临。
梦里,他是苏丹,奈费勒是宰相。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桩伟业。在王宫的窗外,永远有人民送来的鲜花和蜜枣,孩子们会在他出现时大声尖叫万岁,年轻人挤满了征兵站,想要为新的帝国出力。衣衫褴楼的老人用拐杖殴打说他坏话的贵族,领主的孩子带自己领地的私兵来向他效忠,他们的眼神都像燃烧的煤块一样亮。
梦里,他是议长,奈费勒是苏丹。奈费勒成为苏丹后立刻成立了议院,让他当议长,然后将所有工作丢给他,自己享受人生去了。在他气急败坏地向奈费勒大肆抱怨时,奈费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笑声渐渐远去,阿尔图睁开眼,看见仍被他缠住,呼吸平稳地睡在他身旁的奈费勒。他盯着奈费勒的脸,脑中回想着残留的梦境。
那是难得的美梦。那是他曾经畅想的光明未来。那是所有人都幸福的美好结局。梦给予了他美好结局的确证,但为什么现实没有变成那样呢?回溯前因,他一直都参照比对着梦境,做出最好的选择,走上最好的道路,他没有犯下错误。那么,是他忽略了什么吗?是他遗漏了什么吗?是微小的疏忽最终积累成如今的苦果吗?为什么梦里的阿尔图能做到,为什么他不行?究竟为什么?
奈费勒睁开了眼睛。
视线相对,奈费勒皱起了眉。阿尔图感觉要挨骂了,立刻收回手脚,爬起来试图讨饶:他是真的太累了,不睡不行了,而且奈费勒也该休息,索性拉着一起睡个觉。
但奈费勒并没有骂他,反而也坐起来后,问他刚刚在想什么。
阿尔图支支吾吾,到底被那锐利目光盯得开口。他没有详细描述,只是大致描出了梦中所见美好的轮廓。那是多么美好的国家,充满光明,充满欢笑,和现实完全不同。
述说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阿尔图说完,沉默片刻,最后问道:“你曾想象过吗?”
梦毕竟是梦。梦终究不是现实。
奈费勒曾经想象过吗?一个远比现在更加好的国家,一个远比现在更加好的现实。
奈费勒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一如既往,干脆地吐出一个字:“不。”
“已经足够好了。”奈费勒看着他的眼睛说。
“阿尔图,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现在已经足够好了。”奈费勒说,他已经带来许多超越他想象的美好。
他没说话。奈费勒靠近了,抱住了他。
他在拥抱里静默数秒,在奈费勒颈边埋下头,抬手回拥。
他们拥抱了不知多久,才不知是谁先放开。阿尔图以为该回到工作中了,奈费勒却拉住他,带他去了苗圃。
苗圃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不少,全都很健康。奈费勒对苗圃之用心显而易见。孩子们看见他们,高兴地跑过来,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奈费勒对孩子总有无限耐心,连表情都特别柔和。阿尔图看着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也柔和起来,放松下来。
然后奈费勒让他来给孩子们讲个课。
阿尔图诧异地指了指自己。奈费勒点点头,将他推到讲台上。
孩子们都已经乖乖坐下,满脸期待,等待阿尔图老师小课堂开课。阿尔图毫无准备,一时脑子发空,但毕竟是最会演说的阿尔图大人,即兴演讲完全不在话下,而面对着那些纯粹的笑脸,他突然有了想法。
未来的希望倾听着。奈费勒也倾听着。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这是梦中见过的苗圃在梦中没见过的景象,但它依然充满美好与希望,是全靠现实支撑也能持续下去的幸福的确证。混乱存在不假,但安稳也真实存在于他身边。
现实确实没那么糟。
阿尔图想着,也加入了他们的笑。
2025.6.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