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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大家都有这样一个疑问吧——你是人生的主演吗?或者说,如果把人生看作一场戏剧的话,你的人生有观赏价值吗?又是谁擅自规定了我们的价值?……说不定,就像被培育出花色的金鱼一样,也有纯粹为观赏而生的人……”
回到公寓的时候,手中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
电视声透过墙壁传进楼道,堪称扰民。最原没有心情再磨蹭,只是给叫住他的邻居连连赔罪。
“非、非常抱歉……马上会处理的。”
在一连串的质问中,最原用另一只手摸出钥匙,打开门,在厨房把化掉的冰淇淋扣进碗里,塞进冰箱的冷冻室。做完这些只用了一分钟。一分钟也是初次试镜规定的最大时长,能否在这一分钟里成功引起制作组与他人的兴趣,将决定参与者接下来的命运。
“……由衷地感谢制作组给我这个机会……”
最原卸下单肩包,手心传来湿漉漉的感受,分不清是冷冻凝结的水珠,还是汗水。方才邻居的表情,又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当时的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手也在发抖,钥匙试了几次,才插进锁孔。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奇怪的、可疑的人。那有些轻蔑、恼怒的声音,像倒带一样回放,如断线的珠子落到地板上,杂乱无章地跳动着,逐渐听不清内容了。
他走进卧室,关掉电视,瘫坐在床上,劫后余生一般喘着气,将脸深深地埋入双手之中。弹出的光碟正面,刻录着第3期的参与者合照。出门之前,应该已经全部收入陈列柜里了才对。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房间的角落,停在衣柜上。空气接近凝滞,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他起身,拉开衣柜的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绳子松松垮垮地缠在他的身上。
最原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
“王马君……今天也请多指教。”
王马自己系回去的绳子,绕得乱七八糟。最原费劲地解开绳结,将他拉出衣柜。
除了手腕上残留的些许印痕,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两个少年,坐在敞亮的会客室里。最原将重新凝固的冰淇淋取出,用餐叉把焦糖饼干、可可卷边和草莓片挪正。不过,无论怎样,都无法完全复原成当初的样子。
“现在看起来……勉强和店里的一样了吧?”
王马默不作声地吃着冰淇淋。
今天是绑架王马的,第几天了呢。
为什么不逃走呢?失望也好,生气也好,好歹说些什么,不、干脆斥责我吧。谁来、义正言辞地审判我,告诉我这是错的,让一切重回正轨吧……
他祈祷着一个回答。
可惜,从王马的脸上,并不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以及……”最原从包里取出两张报名表,阴郁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热切的渴望。
“……王马君,想要扮演什么样的超高校级呢?”
从概率上来说,一生一次的奇迹与一生一次的灾厄,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这一切被统称为命运。
最原终一遇到自己命运般的少年,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天。放学后,他在音像店做兼职。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店面藏在街道拐角处,只有告示板做的招牌,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进的货都还算新潮,所以附近学校的学生,或者年轻的上班族有时会来。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看店、收银、清点货架,剩下的时间,都可以靠看店里的录像来打发掉。录像在吊得最高的电视机上播放,起宣传作用,所以不能放自己喜欢的、上不得台面的那个地下节目。用来轮播的,大多是些含蓄的恋情电影。
在塑料假花一样的,永不枯萎,也永不凋谢的罗曼蒂克电影里,命运就是这样开始转动的。
一个让人昏昏沉沉的午后,最原叫住了一位低着头、个子很矮的男孩,从他包里掏出了五张盗窃的光碟。
他将光碟在收银台上一字排开。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最原问。即使现在想要察言观色,也看不清他帽檐下的表情。
男孩摇头,又点头,试图编出一两句话来,却感到最原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在收紧。
最原将男孩拖到外面的小巷里,从口袋里掏出明晃晃的、闪着光的什么,男孩以为那将是一把小刀,护住自己的脸,抱着头蹲了下去。
……
那只是一只显示着Line界面的手机。手机之后的,是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孩子略显腼腆的微笑。他有一张实在漂亮的脸。帽檐的阴影下,藏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我也……最喜欢弹丸论破了。”
如果是所谓的,具备常识的人的话,都会意识到以此为起始的关系并不正常。而如今的社会关系里,不正常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形成社群,已经是大势所趋。
从Line来看,男孩的名字叫王马小吉。他被最原网开一面放过以后,向远处一群穿帝都高校服的男学生走去。那些男学生也正朝他这里张望,其中一个吹起了调侃意味的口哨。王马强打起精神,对他们挥手回应,笑容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仿佛挂彩的旗手。
那个戴帽子的少年,还在往这个方位看吗?被揪住衣领的王马,在混乱中,努力地将身体缩向小巷的拐角深处。这样就不会被看到了。王马宽慰地想,至少,在第一次说上话的人面前,可不能丢脸啊。透过层层叠叠纠缠的电线,能望见蓝到近乎透明的天空。那时候还是春天,无论什么都是温暖的,美好的,偶尔让人有一种幸福的错觉。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两个月后,成为一起绑架案的受害人。
从王马的制服来看,他就读于帝都大帝都高校,是一所需要入学考试的大学附属高中,附近的人把进入这所高中当做一种天赋的证明。而在最原的眼里,春原则只是常年居住于外地的父母资助他进入的,所谓贵族私立高校。如果坐出租时,告诉司机在春原读书的话,就会被戏称为某某家的少爷了。但最原住的公寓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不仅地段和隔音都很差,住户也是些短租的客人,唯一的优势,可能是离春原比较近吧。可惜他在春原并没有归属感,无论是略显女性化的外貌也好,还是懦弱的性格和一直压低的帽檐,都成为了他与别人交往的障碍。还有啊。在别人看来,他非常痴迷于无聊的推理小说,和那个地下节目,对其他的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果然被父母忽视就会变成那样吧?将他送进春原,有种仁至义尽的意味。据说啊,最原的父母甚至都没有参与PTA协会呢。不回来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还在蜜月期,或者工作繁忙之类的,而是根本就、打心底里觉得他是个累赘,所以把他弃之不顾。如此的传言困扰着最原。
课间发放的营养餐,无论是牛奶还是面包,每个人都有同等的配额。只是,即使法理上被视作庞大数字的一部分,也未必会被法理外的东西所接纳。独自在隔间把冷掉的食物吃掉时,最原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长期独居也已经有两年了。这样的最原,在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中,保留的唯一憧憬,就是那个地下节目。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仿佛手握某把锁的钥匙一样,如果一切都是有解、有目的、有结局的,结局后是无尽的、平和的后日谈的话,那不知该有多么轻松。正因为无论什么都比现实轻松,大家才会迷恋虚幻的世界吧。况且,里面还有让他尤为迷恋的,不可轻易言说的,危险的事物。
将定期打过来的零钱都拿来买卡带、光碟和周边,在房间里贴满海报,除了天花板,已经不知道还能贴在什么地方。但这并不能填满真正的空虚,反而制造出了与常理世界更深的分隔,渐渐的……已经无法听懂时下最流行的那些影星和乐队的名字,在这个秘密般的世界中心的,仅仅是某个舞台上只会出演一次的少年演员而已。
因为孤独才会爱上孤独的文化,又因为孤独的文化而更加孤独,还是即使做出了别的选择,也同样会感到孤独呢?最原抑制不住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尤其是深夜一个人蜷缩在电脑前,淡淡的荧光映在他脸上的时候。选手应援页的留言飞速刷新着,满溢而出的、狭小的屏幕无法承受的述情,让人有种和什么链接在一起的错觉。
来试着说只有我们能听懂的悄悄话吧。因为听不懂99%的人的语言,1%的人选择了聚集在一起,创造出自己的话语。
如果可以靠得更近一些就好了。仿制着选手的资料页,他鬼使神差地敲下了名为「见习侦探最原终一」的文档。
与王马的关系,发展到能尝试提出邀约之后,最原带他去了春原附近的冰淇淋店。因为经常来,店员们或多或少已经眼熟这个戴帽子的少年了。
“事先说明我没有带钱喔!随随便便约人出来,小最原要负全责呢~”
“……都说了会请你的啦。”
其实,距离相识也不过才两三周。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就叫得如此亲昵,是王马的习惯。初次听到时,最原还会被吓一跳,之后就渐渐习以为常了。语言真的有魔力吗?将别人称呼为最爱的某某,就能真的有那样的感觉吗,此时的最原还尚不清楚。
店长是一个和善的中年男人,除了几个长期员工,帮忙打理店铺的,还有两个兼职的大学生,这个岗位的人经常换,最原也没有很在意过。
“交到新朋友了吗?”店长寒暄道。他和熟客多少会聊上几句。最原点点头,选了蜜瓜味的芭菲。王马声称要借机敲诈最原一笔,看了半晌价目表,也只是点了普通价位的、淋满草莓酱的新品可丽饼。
等甜品的时候,最原悄悄打量起王马。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王马放松下来的样子。和店员说完话后,他就一直在摆弄手机。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可爱,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的话,简直就像个真的很无辜的家伙似的。如果没有见识过他的劣行的话,就会被外表欺骗吧。最原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响起Line提示音的手机屏幕上。自己对这个人是不是太在意了点呢……是因为都喜欢那个地下节目吗?似乎也不是,之前去参加同好见面会时,也没有这种感受。啊,对了,是违和感。如果还在玩那个,只是在电子文档里自言自语的侦探游戏的话,这时候就该说是侦探的直觉什么的了……
“哇~小最原也太阴暗了吧!不仅随便收到什么都会回复,甚至连毫无意义的乱码也会看半天耶!一想到小最原绞尽脑汁应付每一条消息的样子,就莫名有些开心啊。”王马单手托腮,阴森地笑着,越过桌面,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帽檐。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最原几乎从座位上摔下去。
“我说的每句话都会认真听,就是我喜欢小最原的一点呢。”
喜欢……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王马直视自己双眼的样子,快要像烫伤一样烙在视网膜上了。最原按紧帽子,将头埋向膝盖,缩成一团,完全枯萎了。直到洒满糖针的芭菲被服务员递过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抬头——
“唉?!……王马君!”
……太恐怖了!要不是被帽檐挡住,王马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了。
“十、九、八、七……三、二、一,好了,刚刚小最原偷看了我整整三分钟,这样一来就两清了,我呢,最讨厌偷窥了,就光明正大地看啰。”
说完,王马轻轻地将他推开,用反作用力顺势靠回椅子上。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在想一些事。”
“嗯?最原也会说谎?”
“不、至少大部分来说……是真的……”
“那么,小最原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我也想听听看。”
最原沉默了片刻。其实,王马并不是第一次来店里偷光碟了。第一次的损失,被他主动承担,从他的工资里扣除,自那天起,他才额外开始注意盗窃者的。如果不是早有心理准备,恐怕发现王马的时候,最原也不敢叫住他吧。
这么矮小,也不像是纯粹的坏家伙。或者说,坏种的部分,更接近于一种刻意的表演。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表演感。
“其实……我感觉王马君是……值得做朋友的人……”他用极低的嗓音,隐忍地开口,“做那些事一定有理由……为什么那天会去偷光碟呢?”
“真的要听吗?那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哟,知道的人——会死~”
啊,又来了,高扬的语气和,迫不及待的表现欲,如同伞蜥张开领圈一样的,虚张声势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种直觉,但这种姿态确实似曾相识。最原捏紧了手里的银匙。
“……会怎么死呢?”
“除了一般的死法,历史上还曾经存在数百种酷刑哦,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王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过来一些。见最原还在犹豫,王马按住他的肩,把碍事的帽子拨开。
好近……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对,秘密就该这样被诉说嘛。
“……”
“其实我是世界上最大的秘密结社的首领喔。全世界发生的恐怖的事,都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是带着独一份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啊,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和那天在附近,似乎认识你的那群人有关吗?”
王马的眼神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啊,原来你看到了啊,看到了多少?”
感到不对劲,最原谨慎地开口,“我当时忙着去确认还有没有其他货品丢失了。只是觉得和你穿着同样的校服,应该有关系吧……”
“这样啊,没错,是朋友哟。”他立即换上了满不在乎的语调。
“朋友……会让你做那种事吗?据我了解,一般……是不会的。”
“那就是特别的朋友咯。”王马捋了捋垂下的刘海,坐回椅子上,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坐姿,“其实我是他们的老大啦。与其说是手下,不如说是家人一样的关系,小最原如果加入的话,也会是我的家人哦。”
还真是新鲜的说法。好像无法理解,但是,一股强烈的、乱麻般的冲动,让最原万分混乱。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他郑重其事地低头,“如果这也算朋友的话,那么,就……和、和我做朋友吧……”
“最原是认真的吗?我很久之前就开始注意最原啦,大概比最原意识到我的存在还要早一些吧,能被最原接纳好开心喔。”
“当然是认真的,如果是王马君的话,做什么样的朋友都行。”
心脏在狂跳。能感受到太阳穴血管的搏动。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嗯,那你要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一切后果哟。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恐怖得多,说不定会超出想象的边界呢。”
王马把窗户打开,几片落花就随风飘了进来,停在桌面上。他一边严肃地说着好扫兴、最讨厌飘来飘去的东西了之类的胡话,一边挑冰淇淋可丽饼上的装饰吃。自己的那份装饰吃完了,再抢过最原的那份,将上面的装饰也吃掉。漂亮的蜜瓜塔,被叉子拆得七零八落,再还回最原手上。分享同一杯芭菲,这算间接接触吗?最原在尝到奶油和冰淇淋的味道时,有些无奈地想。
甜品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秘诀。并不只是心理性的,而是生理性的,最为有用的安慰剂。每到难以维系的日子,最原就会来这里,寻求一丝慰藉。
王马搅着杯子里快融化的部分,也许又想到了什么让自己惊慌失措的主意了,也许又要口若悬河地讲下一个怪异的话题了。但最原却觉得,哪怕是对自己的戏弄,都似乎有那么一些顽劣的可爱之处。
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也许春天就是会让人有幸福的错觉。
即使是王马口中不穿护具的剑道,会狠狠砸在身上的躲避球游戏,日复一日的跑腿义务,好像都只是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事。那个人有自己的解释这一切的方法,什么首领的修行,或者他人对邪恶组织的报复之类的说辞。他对别人也会这么说吗?也会被嘲讽,是患了臆想症吗,之类的么。对最原讲述这些的时候,是带着“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的期待的吗?
但最原知道,如果打断他,说出“那是不对的”,也许就有什么要消逝了。所以他只能,把这些暂时封存在心底。又或许……自己能做什么也说不定?
“王马君……不如来我家做客吧?”
明天和以后的无数个明天,都这样见面吧。都用这些借口见面吧。
他这样祈祷着。
翌日,王马准时赴约了。把书包放在玄关,一进来就看到了漂亮的鱼缸,里面游着几只金鱼。本来曾经是用来养热带鱼的。这是最原父亲的兴趣,但后来他们常年在外地,有一段时间恒温系统和充氧泵出了问题,热带鱼就逐渐死掉了。自动喂食器和照明倒是还能用,所以换成淡水以后,放入了金鱼。被当作赠品送的,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一开始就不会被多少人在意生死,但只要系统运作不出问题,它们就会一直活着。
究竟是几只呢,在王马犹豫着说出“四”这个数字的时候,最原说,“只有两只。玻璃缸后面的那一片是镜子。”
镜子会扩大视觉上的空间,在部分建筑上也这么使用。
“对里面的鱼来说,就是四只啦,鱼分不清镜子里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嘛。”他趴在鱼缸的玻璃上,手指戳向里面的水草,“小最原喜欢金鱼吗?很适合呢。我也有宠物哦,也是养在饲养盒里的~”
“是守宫吧,我知道,王马会发在Line上。”王马每天都会发那么两张守宫的照片,身上有漂亮鲜艳的花纹。王马的守宫名字就叫“蜥蜴”,听起来好像把猫的名字叫成“猫”一样。说起来,金鱼和守宫,似乎都是因为观赏性,才被当作宠物的吧。不过,王马似乎并没有多少Line好友,也不知是发给谁看的。
“可爱吗?爬在手上的样子也很可爱。”
“……可爱。”最原犹豫了一下。
“哇~其他人都只会说恶心,只有最原会说可爱。要定期喂面包虫和饲料,养它可不容易啊……”
“原来都拿去买这些了啊……明明王马君还会偷光碟,之前的损失可是记在我的工资账上欸……”
“呜,对不起,不要这样说了啦。所以今天不是光明正大地来借了吗,原谅我嘛,小最原,对我做什么泄愤都没关系。”
“……真的吗?”
“如果是谎话,就让我被天降的陨石砸飞吧!”
“既然是王马君要求的……”
最原拉起王马的手,带着他走向自己的卧室。
靠近这个略显昏暗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整房的、极具冲击性的海报。当一句话被重复太多次,就会产生诡异感,任何事物都是如此。贴满海报的这间屋子,简直像是癫狂封闭的内心世界。即使是王马,也察觉到一丝不安。这个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对地下节目有如此的迷恋呢……一定也经历过什么……是个奇怪的家伙吧。
“王马君,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总之,不要拒绝……”
“啊……唉?”
最原让他坐在床边等着,自己在一旁翻找些什么。
王马往床中心挪了挪,若无其事地摇晃着双腿。
“来真的吗……”
卧室的一角摆着台式电脑,桌上放有手柄,游戏机,和一个小花瓶。仔细看,里面插的是白色的假花。展示柜里一半是那个节目的DVD,一半是推理小说,还有一些杂乱的周边收藏,看样式,有不少稀有的中古货。
“那个……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可以接受吗?”
“我无所谓哦。”
气氛诡异至极……要做那种事吗?也太恐怖了吧?
无聊的家伙,果然之前被挑逗就会往那种方面想,不是吗……唉?
最原翻箱倒柜地抱出一大堆卡带和光碟。
“这是发售纪念版,这是蓝光特典,这是十周年限定……都不止一份,你挑一个拿走吧?”
……该说什么好呢,感觉比那种情况还要完蛋啊。
“小最原难道有恋物癖?为什么要买内容没什么差别的东西,还买这么多份啊!”
“用来收藏和用来观看的当然要分开吧?每一版本都有细微的剪辑区别,蓝光特典还有导演特别剪辑,限定版一般都加了花絮……”
“……完全无药可救了啊,小最原。”
“……”这句话让最原有些受伤,但看到王马真的开始挑起光碟,他又感到好像被接纳了。
“看过了,看过了,没看过,这个看了一半……有没有最新一期的?”
“52期?还只有流媒体版本。那个很厉害的学长,因为处刑的缘故,会继续参加53期呢。”
“唉?太过分了!这是剧透,再剧透就不和你玩了!”王马故意提高了音量。如果再让最原讲下去,就会变成一小时都只有他在滔滔不绝的情况。好可怜,最原一定是没有别人聊这些,才会抓着他这么聊吧。
而且,只要指责他,哪怕是无理的指责,接下来他一定会道歉。
总体上,还是个挺好玩的人。
最原莫名其妙地再次道完歉以后,就开始调试起显示器的接口,把电脑里的视频投到屏幕上。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王马君上周还是上上周借的第3期。好像很久没还了。”
是刚认识不久的时候,说着“想看的话就借给你”,交给他的。
“啊,是吗,我完全忘了这回事呢。”
“直接送给王马君吧……话说,王马君听说过‘第3期的诅咒’吗?”
虽然名义上是第3期,但因为第1期和第2期是虚拟游戏,所以第3期,其实就是地下节目的第1期。听说第3期因为太惨烈而充满了怨念呢,论坛上也有“3期的视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传闻,经常有人谈论拍摄时画面上的虚影是不是谁的亡灵。因为资源古老,在市面上流通并不多,最原花很大代价才搜集了三套,其中一套之前特地借给了王马。因为,他觉得这样给出贵重的东西,是友情的证明。
“嘛,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弄丢了。”
“王马君看过了吗?”
“还没有。”
最原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毕竟那个很贵。如果看过了就算了,毫无意义地弄丢一套,也是让人有点心痛的。
52期的开头,插入了53期的广告。配套的先行海报,最原已经买了。去音像店打工,也是因为方便拜托店主,从进货渠道去买稀缺品而已。虽然不算什么限量款,但要抢到货也不容易。
每一期都会有新的宣传语,53期的宣传语是“血腥的辛德瑞拉”。没有才能的人穿上礼服,不是为了参加和王子的舞会,而是参与一场最大最恶的杀戮秀哦。
那张胶水还没干透的海报,便是以此为概念的。身着没什么个性的朴素校服,手捧专为自己定制的、漂亮的才能礼服的高中生们,每个人都笑靥如花。要不是礼服上的血迹带来的违和感,一眼看过去,简直像真的去参加为期一夜的变装舞会一样。
所谓广告学的要义,就是让人认为,拥有了某物以后,就能变得和广告里的人一样幸福。世界上大部分的商业模式,就是以对幸福的想象为载体的。让人露出笑容的冰淇淋。很方便的、能烤出完美蜜薯的烤箱。高贵的体现品味的手表。舒适的记忆睡眠枕。能载全家人出游的越野车。能看见大海的公寓。马尔代夫旅行。
全部拥有以后,一定能变得幸福。
如果这样都无法获得幸福,那还能去做些什么呢……毕竟,光靠自己也是搞不清楚的啊……
最原丧气地想,快进掉了广告时间。
因为是新节目,王马显得很有兴致,反倒对最原来说,再看一次也没什么差别。到了后半段,大概是之前兴奋过头了,这家伙反而开始萎靡,靠在最原的肩上睡着了。
给王马披上薄毯,最原坐到电脑前,找到那个名为「见习侦探最原终一」文档。向王马提到它的时候,王马还揶揄他是侦探大人,但他还没到能把这些拿给王马看的地步。
打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与想象中的侦探的对话记录。
现实怎么样都没关系。没关系,不会被伤害,寂寞的感觉也不是寂寞,因为我是带着独一份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份使命一定能消解所有的痛苦,甚至最痛苦的是,就连痛苦看起来也那么可鄙,那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值得言说的事。一旦相信某处一定存在着真正的自己,现实里的只是一个虚假的蛹,那就可以靠白日梦继续下去。自从经历过那件事以后,最原已经确信,除了去往那里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任何方法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但是,他键入了“我交到了朋友”的字样。
无论是放学后,和不知为何出现在春原门口的王马一起在河堤上散步也好,还是送王马回家时,在河边和他一起看水面上摇晃的倒影的心情。穿过电车铁道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在电车上不小心贴在一起时的触感。因为过于紧张而黏糊糊的、胆怯的牵手。哪怕只是单方面的妄想也好。全都……想要永远延续下去。真是可耻的心情。
然后,他从床上乱七八糟的光碟堆里,找出另一张第3期的光碟,打开王马的背包,悄悄地放了进去。
那之后,最原照常去音像店兼职。听说在他不在的那几天,又发生了失窃事件,店里只好加装了监控。因为人手不够的缘故,被店主格外委托,所以这两周,最原周末也会过来。周末的客人会多一些,也意味着更多的交流。最原不喜欢和别人对视,所以,即使与对方讲话,也未必敢去看对方的脸,与陌生人交互过多以后,实在是有些不堪重负了。
那天,临近下班的时候,有人来结账,把成人杂志拍在柜台上。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最原意识到所有人都在往柜台这里看。
他为难地开口,“……没有身份证明,是不能购买的。”
那些裸露着肌肤的女演员,虽然只是印在封面上,却让最原羞赧不已。
“请出示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身份证明……”
一张他认识的个人番号卡被甩过来。
……那上面的是王马的名字,只是出生年月一栏来看已成年。
应该是假证件……是威胁吗?还是在开玩笑?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他和王马的关系了吧。
如果不照做,王马就会被找麻烦。他叹了口气,低头把货品结算完,就被一只手打断。
那个人掰起他的下巴,强吻了他。
他听到有人在起哄,似乎夹杂着恶劣的羞辱,或者其他的什么,让他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动弹不得。王马将他放开,又拉着他向货架深处走,惊魂未定的他看到周围的那些人,脸上只有观览笑话的表情。但王马却灿烂地笑着,好像刚刚真的获得了喜欢的人的初吻一样。
“王马君……”
“听我说,我喜欢……我喜欢小最原喔。”
他把最原按在货架上,几张光碟啪嗒啪嗒地摔落在地。这是为他们而落下的无机质之雨。
“唯有我喜欢最原这一点,没有被任何人强迫。也不是好笑的事,因为我喜欢小最原,所以我打心底里享受这一切喔,在这一点上请相信我吧。”
喜欢……喜欢……听起来却是完全是相反的意思。在糟糕的相机闪光中,最原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是一个绵长的吻,仿佛发起者也忘了该怎么接吻,只是延长过程,以逃避某种结果而已。不行,无法伪装成,觉得这是幸福的事的样子。不如说,其实非常可悲。他因为这种可悲而,不由自主地泪流不止。放开他后的王马,见到他脸上的泪痕,也有些恍惚,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之类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终于缓过来,可以勉强站起身以后,店里只剩下最原一个人了。
什么也没有少。成人杂志也没有被带走,大概只是专门来在他身上寻乐的。
他把掉了一地的DVD一张张捡起来,摆回货架上,检查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店主给他发消息说,晚点和他交班,今天就到这里吧。
临走前,他发现门口的展板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背包,显然是他们匆忙离开时落下的。他记得,那是王马的包。
里面只有一些普通的日用品。毛巾,文具,仓鼠一样囤积的玻璃球,还有一本红色封面的带锁日记,仔细一看,密码锁应该是被撬开过,已经无法关上。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都破破烂烂的,唯一完好的是一把雨伞。他拿起那把淡紫色花纹的雨伞,伞下压着熟悉的什么东西。
那是他交给王马的光碟,两张,全被收在这个背包里。似乎,王马那天来最原的公寓做客时,带过来的就是这个包。他不痛不痒地说出“弄丢了”的时候,这个盒子大概也在里面吧,被杂物挡住,压在最底部,在放入第二张光碟的时候,他与近在咫尺的真相擦肩而过。真亏王马那么镇定,还能说出那样的谎话……
仔细检查发现,包装盒有些形变,最原感到一丝异样,发现它无法正常开合,只能些微用力地将它打开。出乎他意料的是,一整盒光碟的碎片,就这样因为作用力飞溅而出。
在一般的认知里,只有足够厌恶一件事物,才会将其粉碎成这个样子。也许这不是王马所为。但是,已经明了了,即使如此,王马也并不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就像刚刚那个被指使、还被拍下照片的吻一样。
现在,那些照片会传到谁手上呢,会传进春原,让他本来就不堪的处境更加恶劣吗……
他在一地碎片中,感到血液冰冷地上涌。
过分、太过分了……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嘲弄也好,谎言也好,都太过分了……
他将碎片捡起来,拼图般拼回去,再合上,好像这么做,就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过,无论怎样,都无法完全复原成当初的样子了。
那之后的一切都变质了。萌发的感情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全都变成了打发的奶油似的,模糊粘稠的东西。
王马没有再主动联系他,最原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后来出于迷茫翻看了那本日记,扉页上写着“台词本”。里面用夸张的语言,记载着所谓的秘密结社,和总统修行等有关的一切。当然,这些全都是编造的,和他的那个「见习侦探最原终一」的文档如出一辙。
王马写下的关于他的记录,确实比他知道有王马这么个人还早。大概要追溯到刚开始兼职的那段时间,理由居然是通过手机的贴纸发现他“也喜欢那个地下节目”。
他还是觉得偷窥别人的日记让他有负罪感,草草看了两眼,索性直接翻到最近的几页。
“关于夺取侦探信任的作战计划”。详细地写了,要如何假装对他感兴趣之类的步骤。很多记录都对得上,就连当时发生了什么,读到文字,还能回想起来对应的状况,只是在王马这里,被诠释成了另一幅模样。想和他一起玩是谎话。想和他多说点话是谎话。能认识他很开心是谎话。如果那些都只是谎话的话,喜欢也是谎话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除了每天看看他的Line动态,最原也没什么头绪。当初收拾那一地狼藉时,他手上留下了一道被碎片尖锐的边缘划出的细小伤口。伤口一周左右就愈合了,几乎看不出痕迹,这具身体还是完整如新。但,他好像回不到那个没有王马的世界了。两人自此几乎断联。那件事的照片,似乎没有传播到春原学院,也许是唯一让最原稍微松口气的事。
春天很快过去了,那之后就是初夏,天气逐渐热起来。春原的夏季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当然,直接脱下西装,用里面的长袖衬衫代替,也没人会说什么。
午饭时,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学校分发的营养餐,最原在走廊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从储物柜里取过来的手机,小口咬着面包。
有未读的动态。王马发送了很多条新的Line动态。
——蜥蜴失踪了……
——不要担心,其实我是光明会的总统喔!无论是政治领域还是娱乐行业,光明会和蜥蜴人都无处不在。我们通过操控媒体、政府和金融体系来操纵人类社会的命运呢。
——在人类社会的命运面前,无论谁都是不值一提的。
——对,已经献身给了非常伟大的事业。全世界最大的阴谋论。所以,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
最原忽然有些担心王马。他提前翘了课,从沥青操场后面林荫道的侧门出去,坐电车前往帝都高校。天空阴云密布,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伞。预报说今天晚些时候会有雷阵雨。果然,他踏上站台时,天空开始落雨。到了帝都高的门前,雨已经下得很大,地面上开始出现浅浅的积水。
他撑着伞,其间无数步履匆匆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人流越来越稀薄,直到没有人再从校门里走出来,他意识到,也许今天是等不到了。适可而止吧,是不是直接去王马家比较好呢,这样想着,脚步却停下了。
如电视花屏似的雨幕里,王马浑身湿透,抱着膝盖,在不远处的天桥下躲雨。从地上的水迹来看,他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了。最原想象不出来,他是为什么而被淋成这样的,难道是为了避开自己吗?那又出于什么原由,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王马向他招手,一向翘起的发梢由于被濡湿,而贴在脸上。最原只好走了过去。
“小最原!”王马无力地笑了笑,站起来钻进伞里,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之前的事。他拎着一个简易的帆布包,显然是还没有买新的。
在王马的要求下,最原没有送他回家,而是把王马带回了自己的公寓。进门的时候,他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最原递给他毛巾,给他倒了一杯放入橘子味泡腾片的温水。
淋湿的衣服被放进洗衣机。王马换上了最原的衬衫,是白色的长袖款式,下摆遮住一半的大腿,如果穿裤子,则会拖到地上,所以只是穿了一件衬衫而已。他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脸,将茶几上的速溶咖啡包捏来捏去。
“没见到过最原的父母唉,小最原一直一个人?”
最原点点头。“……他们在外地工作。”
“好辛苦。那么,小最原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吗?”
“其实有一半时间都在吃便利店速食,只有周末会做。王马君想尝尝的话,现在也可以做,冰箱里还有一些材料。”
“啊,才不要,我不喜欢那么健康的东西。”
“王马君今天在这里过夜,没问题吗?”
“不在这里睡,也会被赶出来啊。”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秘密结社做的坏事太多,导致首领大人被制裁了罢了。嘛,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比较好哟,小最原可是把麻烦的人再次请进家门了呢。”
感到有些冷清,就打开了电视,随手播放了一期地下节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马的体温似乎有些高。最原又给他拿了一条毛毯。
据说自从第3期以后,每逢末位是“3”这个数字的节目,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例如,第一场审判就导致全员处刑,半数以上存活,黑幕是主视角角色等等,这些都是历代发生的,让人大跌眼镜的走向。还有一期,则全程都是上帝视角,完全放弃了推理的部分。每个人都被发配了初始动机,并且都配备了危险的、具有攻击性的才能,甚至没有案件可言,也是唯一一期货真价实的自相残杀。
“不出现些变数的话,也就没人看了啊。”
王马吸着杯子里的橘子水。
“……关于这一期,其实有一种说法。”
最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小说。是《世○末侦探神话》的“流”篇,其中只描写了19场匪夷所思的谋杀。
“推理故事由案件和解答组成,但如果仅仅展现案件的话——”
“就变成了B级犯罪片了嘛。”王马接话道。
“没错。只是杀人……仅仅是杀人而已。”
“小最原喜欢看哪个部分呢?杀人还是推理?”
“只喜欢推理啦……”
“没有案件的话,侦探也就没有意义了吧?在这样的剧本里,究竟是侦探为了杀人案而生,还是杀人案为了侦探而生呢。”
如果一切案件都是为了让名侦探从中诞生,那这倒置的因果不是非常不幸吗……
不等最原回答,王马继续说下去,“我认为那都是不重要的啦。无论是侦探也好,还是电视剧里的主角,荧幕上的英雄什么的,大家所羡慕的,只是带着使命的人而已。因为,大部分时候,人真的无法主导自己的人生啊。”
大家这么喜欢推理小说,甚至去写推理小说,也是因为每个人都能诉说属于自己的犯罪吧。侦探,罪犯,死者,隐情,证据,动机,每个角色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身份,主角、配角、情节、转折、结局,也是规定好的。完全是,能够永远讲述下去的故事核心啊。最原无奈地想。但我的人生并没有故事,或者说,连事故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糟糕的意外。被记录下来的话,也会因为冗长无聊而被早早地剥夺主角的特权吧。
“小最原以后也想当侦探吗?”
“……这辈子大概不可能了吧。能当普通的公司职员就满足了。”
“去那里的话,就没有不能实现的愿望了哦。不知道53期会是什么情况,但应该是之前没有过的吧,说不定是全员存活什么的,那就中大奖了喔?我呢,其实想和小最原一起去啊。”王马指了指电视屏幕。屏幕的里面,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地下世界。
“话是这么说,我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但是,遇到王马以后,我反而开始动摇了。”
“什么嘛,我还挺期待和最原一起玩侦探游戏的。”王马抱怨道。
“……如果只是侦探游戏……王马君委托我的话,说不定可以做到。”那些让他不安的Line动态,和王马明显异常的举止,都让他迫切地,希望究明背后的原因。
“比如,王马君丢了的蜥蜴,可以交给我去找。我听说见习侦探,也不过是做这种事的。找宠物什么的……”每次送王马回家,都是到了小区门口就被支走,这样说不定能套出王马的确切住址,虽然很害怕,但也许可以和他的监护人交涉。
“那么,下面可是侦探大人的第一个委托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昨天就发现它消失了。嘛,也许跑到草丛里去了?我没抱找回的心思啊。”
不如说,怎么可能找到。
“我……想帮上一点忙。所以哪怕找不到,也请拜托我。”
“之前都说了,那个只是因为秘密结社和光明会什么的……”
最原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都很好奇,王马君为什么总是撒谎呢,还都是些很容易被识破的谎。”
显然,最原的话超出了王马的预料,让他有些惊讶。
“……为什么要撒谎呢?”最原继续问。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显得沉默尤为可怖。
“……”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柔和些,“王马君,对我没必要说谎……把只是受欺负这件事,说成秘密结社,恶之总统什么的,也太……也太可怜了……所以王马君,如果只是不想一个人的话……”
他的声音颤抖着,“只要王马君……稍微给我一个理由,什么都可以为王马君做。”
但是,王马一定会一如既往地、一口咬定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即使他这样的人并不能做什么大事,也无法根本上改变谁的处境,但就连一点希冀都这样被否定,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王马叹了口气,那微妙表情的含义,似乎在不断变化,最后凝结成嘴角惨淡的弧度,“小最原很适合当侦探呢。”
“但是,这样不就全乱套了吗?小最原,把我口中诉说的王马变成了一个可悲的人呢。”
真正的,王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本来啊,王马是帝都高的优等生,是孩子王性质的、秘密结社的首领,还拥有绝对没问题的家庭背景。难道不是这样吗?就连王马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是自己擅自掀开了幕布的那一角而已……那真的是好事吗?什么也做不到的人,只是揭露了出来一些没什么用的真实,就好像平白无故地撕开他人的伤口一样。最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最原做出的无端臆测很无聊呢……那我就告诉最原,那些事真的全都——不存在,你眼中看到的任何事,最后都会全部消失。”王马又回到了之前游刃有余的状态,不满地说,“小最原似乎对我的秘密太过感兴趣了哦。但是,单方面地窥探我,也太差劲了!至少也交换一下,比如,告诉我小最原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吧?”
“我变成这样的理由……告诉王马君的话,和王马君交换,就能和我坦诚相待吗?”
一定……也是在一样的痛苦之中吧,因为这样的痛苦把我们聚集到一起了……
“侦探不应该自己先搞清楚自己的事么?”
听到这句话,最原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咬紧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最原的脸色,突然变得好差啊。”
“……对不起……”
王马笑了。完全是残忍的,胜利者的笑容。
“最原刚刚感受到了,和我同样的心情。那个就是我的理由。”
所以,请不要再揭穿它,让我表演下去吧。
“……好的。非常抱歉……”
“别再道歉了,我原谅你了喔。我呢,还是很喜欢最原的。如果真的要表示诚意,让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可以吗?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好……”
“那就太好啦。最喜欢小最原了!”
说着,王马将喝空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却愣住了,“等等……”
“……”最原不安地看向别处。
“这个……这是什么啊?”
他将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丢到最原面前。
那是一本成人杂志。但封面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瘦削幼小的少年,穿着暴露的情趣制服。
“小最原……居然有这种兴趣……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东西的?!”
“才、才没有……只是被王马君那样以后……我想确认一下究竟对男人有什么感觉……”
“结果呢,小最原也喜欢男孩子呀?”
王马随手翻了一页,赤身裸体的少年正在被成年男人按在床上插入。
最原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脸颊可能烧得比王马还烫了。
“喂,小最原不会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吧?虽然被插入也没问题啦,不过即使如此,我也喜欢主动哦~”
后面的事,最原就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大概是半推半就中,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了之类的。他还尚存理智,想把王马推开,但王马的力气似乎比想象中要大。
“……王马君,你的额头好烫,好像发烧了。”
“啊……我是因为发烧才说这些的吗?不是真的喜欢小最原吗?最原就这么怀疑我吗,真让人伤心。”
少年被奸淫的影像里,那些表情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表演呢。无法阻止王马,最原有些茫然地想。
“王马君,请……停下来啊……”
“没错,现在我的头晕乎乎的,实在是难受呢。听说做那种事,会很舒服,甚至可以把身体的痛苦也忘掉,我好奇这是不是真的,所以……
“小最原,拜托你填满我吧。”
王马将他扑倒在床上,跨坐在他身上。最原能闻到他头发上香波甜丝丝的气味。
他俯下身,仿佛忘记了该做什么似的,只是有些笨拙地接吻。最原满脑子都是那天,他们初次接吻时,王马最后的那个表情。好像那才是他真正的感情,有些悲伤的。等一等。他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又很快模糊起来。难道说……那些照片流传到了不该流传的地方……导致王马最近和他的监护人关系紧张吗……所以,王马才抵触回家。所以,他选择来这里过夜了。所以,又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做什么,才会对他做这些呢。
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当普通朋友而已。
王马解开身上宽松的衬衫,露出贫瘠的身体。很难想象这样的身体可以用来做爱。
普通朋友是、不该、做这种事的。
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反应。对着、他只是想、普通地、永远在一起的人。
这是背叛。
不对,这是本性。另一个声音说。
究竟是什么感受,如果心实在迷茫的话,就用肉体来确认看看吧。
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几乎要化掉,已经完全交融在一起了。然后像是,觉得拥抱不足以表达感情似的,所以需要更深、更深,一直到身体深处的,残忍的拥抱。这是,暴力的电视节目教会我们的。
只要是真实的感情就好。只要是真实的,我就可以接受……最原闭上眼睛,索性自暴自弃地开始回应他。
更深、更深地,到了最深处也无济于事。一定还能去往更深的地方。灵魂或者,心之类的,也可以到达吗……
“王马君……我也……喜欢你。”
伴随着绝顶感,最原在他耳边轻声说。
“终一啊,你也已经16岁了。”
“我们之间的事也该和你说了,你想要跟着谁呢?选择哪一边都可以。虽然我们之前都忽视了你的成长,让你一直寄人篱下,但是可不可以相信我们是爱你的呢?”
……眼睛向右上方看,单肩不自然地耸动,或者其他下意识的小动作,是说谎的表现。以上的判断,都拜侦探小说所赐。如果忘掉这些就好了。索性,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知道,就不会发现那个真相。自己从来没被爱过的真相。
可不可以相信我们是爱你的呢……?
相信……吗……这样相信就好吗……
“再给我一点时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那件事告诉……”
“你一直都这么阴沉,所以很难沟通啊,本来我们之间的事还可以再缓个几年,等你成年了再说,但已经不可挽回了。”
“你很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人啊,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即使不能接受,也应该先和大人商量,擅自突然做这种麻烦的事,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那件事后,你就像被什么其他的人替换掉了。你在春原的表现也让人头疼……”
那个眼神,简直在说你就是失败的婚姻的副产物一样。
“……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可以原谅我吗?”
「……才能是超高校级的侦探,独居中,在伯父的事务所实习,父母则在国外度蜜月,是一对关系很好的眷侣。虽然事务所偶尔会有刑事案件,但落到他手上的,一般只剩下背景调查、婚姻调查之类的琐事。虽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本人却认为自己还只是见习的程度,这种极度不自信又有些负罪的心理,大概来源于他过去的经历吧。看吧,改成这样就可以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真实,都可以被歪曲成另一种样貌,这就是虚构演绎的奇妙之处啊……」
已经做过大人的事了。这意味着变成大人了吗?还沉浸在感官的余韵里,就连空气都有些飘飘然。
因为完全没有做保护措施,所以王马进了浴室,说要把留在身体里的那些清理出来。
但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自己决定正式和王马交往了,以及,之前忘在这里的背包……要好好告诉他才行。那个人大概是为了从现实中保护自己,才一直说谎的……一定有什么方法,不,干脆把现实抛弃就好了,与其说逃避,不如说抛弃才对,能像那样组建出以谎言为原料的空中楼阁的,被称作伟大的演员也不为过,此等演绎的动机、心理以及其脆弱性,他是最了解的。在这个层面上,说不定他们是一样的人哦。
他推开浴室的门时,王马早就用吹风机把自己的衣服烘干换上,正在将刚刚的照片传给什么人。见到最原拿着的背包,他也没有打算再掩藏。干脆直接像炫耀战利品一样,摆到最原面前。聊天气泡里,是“很好骗啊”、“和那个人做了”、“他完全没发觉呢”的字样。
最原想要拉住他的手腕,王马向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他手里的背包落地的时候,王马的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一滴眼泪顺着最原的面颊滑了下来。
“什么嘛……这就真的哭了吗?”
“……王马君……确实是一个可悲的人呢。我只是觉得王马君……很可怜……所以……”只是说出这句话,就耗光了他的力气。他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事先说明我不会哭喔,但是最原哭了的话,我就没办法了啊……”王马低下头,啧了一声,似乎在忍耐什么。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哭泣一般,也仿佛看到了滑稽戏一般,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只是和部下们玩国王游戏输了,才对你做这些的。其实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需要和你这样懦弱的家伙相互取暖。所以你送我的礼物才会是这个下场,我打心底里厌恶你哟。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最原再也不和我见面也好,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已经无药可救也好……”
他拿起包里掉出的光碟,“啊,小最原不是记恨我是个小偷吗?所以这次也偷走了,用更加隐蔽更加高明的方式,我把最原重要的东西全偷走了哟。”
偷走最原的心,然后丢在地上摔碎,我觉得很有意思!让人心潮澎湃,让人忍俊不禁,让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不然还有什么可能啊。你对我来说根本只是个工具,除了被利用以外没有丝毫价值喔。还有啊,居然感觉我可怜欸,难道最原不才是更可怜的那个吗?明明我在这样残忍地欺骗你!就连此时此刻,我也在说谎!难道就连这样的对待,最原也甘之如饴吗……”
最后的那句话,王马并没有说下去。
抱膝啜泣的最原,在他眼里变得十分怪异。那怪异里透着让他恐惧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他哭泣呢……那个人,恐怕已经看透了拙劣的表象,所以不会被虚假的话伤害,让他哭泣的,大概就是真实。闯进自己的世界里的第三者,映照出了他眼中的真实。但,那是不可以的。不许露出怜悯的样子!没有人有资格怜悯,根本不是可怜的人,哪怕做可恨的人,也不要做可怜的人啊,所以——
“我只是欺骗你,伤害你,再以此为乐罢了,全部是我自己的意愿,要说也是罪有应得吧。我完全享受这一切喔。”
……
昏昏沉沉地度过一夜以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再过几天,结业典礼结束后,就到了夏休日。最原从床上坐起来,时钟的指向已经接近正午。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吧。
现在该做什么呢?王马把什么都带走了,不留痕迹,非要说的话,留下的只有那个委托而已……没关系的,至少我还有侦探的使命。所以,再悲伤也没关系。至少,把那个完成吧。他逐渐平静下来,穿好衣服。
王马家住的小区稍微有点远,是和最原的公寓差不多旧的街区。附近有很多街友生活的痕迹。与其说是委托,倒不如说是玩笑话。真的来到这里后,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王马住在哪一栋楼,因为每次送到附近,王马就会早早地和他告别。
最原找遍了每一个花坛。一无所获,只是在泥土上留下了新鲜的脚印。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到了夜晚,就更不好找了。明天还要去和学校解释自己的缺席,所以最原打算暂时放弃了。虽说也是意料之中吧,但还是有些落寞。
他来到河堤边坐下,风吹拂过长得零零散散的苇草。远处的水草中有什么闪着光。那是一个玻璃箱,远看过去和鱼缸有几分相似,离岸边有一定的距离。最原不得不卷起裤脚,走进浅浅的水里。河流的波浪如同钻石般流动着,以玻璃箱为支点向两侧分开。
果然……无论自己被怎样对待,都不能就这样把王马放着不管。最原紧闭双眼,痛苦地想,至少……也许……有我能做到的事。
箱体上布满裂隙,里面泡着鼓起来的守宫,已经死去多时了。
「最原的第一起委托,是在河流中寻回了同学饲养的小型鳄鱼。交付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信任、依赖的幸福。也许,这就是作为侦探的意义吧。改成这样,又如何呢?悲伤的事消失了,都变成快乐的事了哦……」
“最原还真是不放弃啊。”
结业典礼后,在人满为患的电车上,他好不容易才追上了王马。明明是夏天,王马却套了一件白色的外套,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和我约会吧,王马君。”他擦着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恳求。
“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最原还有什么遗言之类的就快说吧。”
“但、但王马今天特地来春原的理由是什么……总不会是巧合吧?”
“我对你已经玩腻了啦,你还没厌倦吗?”
“当然没有,王马君做的根本不够……如果要欺骗我,欺负我,还有很多种方法、还有很多种可能没有尝试,对我做什么,都随你喜欢。”
河中的破碎玻璃箱的记忆,如同鬼魂一样涌上来。那是王马亲手做的,还是被逼迫见证的,还是怎样都好。无论怎样,都要结束这一切。
“哪怕是,把我毁掉也没关系。”
最原将海洋馆的门票塞到王马手里,烫金的门票上,漂亮的海豚在水中游动。
市里海洋馆在近郊。转乘下车后,两个人从检票口进入。
海洋馆内漂浮着蓝色的光。冰冷的,清澈的水体,变成了立柱与帘幕。银色的鲳鱼。诡谲的蓝吊。丝带一样美丽的条纹,如此艳丽,看起来几乎和身体里流淌的剧毒相关联。相比起来,金鱼是多么普通又粗劣的人造物啊。
馆里最受欢迎的展览,是一条巨大的海底隧道。鱼群从头顶游过,走进去,就好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灰礁鲨、鳐鱼和被圈养、被囚禁的一切,也许连此生发生了什么都浑然不觉。
“小最原约我来这里,不是毫无目的的吧?”
“……王马君记得,很久之前,王马想要知道我的秘密,那件事吗。”
“啊,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其实我很喜欢这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梦见……起因是非常普通,而且微不足道的事……”
很久之前,最原的家庭并不是这样的。父母只是在外地工作而已,并不是什么特别遥远的地方。父亲偶尔回来,每次回家,都要把热带鱼缸里的鱼检查一遍。他喜欢观赏鱼,听说在外地的住所里已经养了新的,只是家里的没法带走,就改装成全自动的鱼缸了。那是一个差不多的暑假,父亲载他来到了当时还是新开张的海洋馆。之前也他曾经去各地旅游,只是为了去当地的海洋馆参观,偶尔也会带上最原。那个人偶尔会带最原做一些出格的事,而母亲是个传统的人,所以最原把这些当作父子俩的小秘密。就是对着这样的父亲,最原逐渐感到了反常——那种反常,就是他遇见王马时,鬼使神差地让他注意王马的驱力。也许这就是侦探的天分吗……
在聚光灯下通体异色的黄金水母,几乎是塑料的质地,一点也没有真实感。
“……我觉得王马君,那天其实是另一种意思。我送给王马君的东西,即使变成碎片了,也要带在身边,这才是王马君真正的动机吧。”
“你还真是会骗自己呢……小最原。”
“在欺骗自己的人,并不是我。”
在人工模拟的洋流之中,数千、数万如同流星一般的银色鲹鱼群环绕着他们,如同海底风暴一般。
仿佛逃到了没有任何人能追来的真正的乐园。
“王马君知道……为什么特地说是约会吗?”
当时的自己……跟踪了父亲,发现在他和陌生的女人约会的时候……
也是逃来了这里,一直看着水底的白沙,想着,谁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把我们从这,糟糕的日常里拯救出去。如果那只是平常的一天,就会是闭馆后被工作人员请出去、随后稀松平常地回家的发展了吧。
但是,没有哦。
那天的最原藏进储物间,躲过了闭馆时员工的检查。人造的珊瑚景观也好,人为圈养的鱼也好,想要永远在这里和虚假的人造物待在一起。他在这个虚构的梦一般的馆内,找到了最为不真实的,最非日常的场所,筋疲力尽地躺在栈道里,望着头顶的鱼,就这样入睡了。也就是那天,他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间,在栈道的玻璃上,看到了深深的裂缝……那裂缝似乎还在不断生长着,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他警觉地起身,完全透明的玻璃内侧,一条银鲹鱼游了过来。其实,玻璃有着绝对的厚度,所以他们之间的间隔,比看起来还要大。但他还是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看起来完全不像活物的物种。在他的指尖触及的那一刻,电视屏幕一样的玻璃碎裂了。完全不真实的水流和玻璃碎片,瞬间都向他倾泻过来。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那庞大、荒诞的戏剧性向他倾轧而来,成了留在他记忆里最鲜明的烙印。
溺水的感受和被激发的求生意志,还有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的,活着的真实感。模糊的视线里的氧气瓶,不断地涌起着泡沫。诸如,太好了,所有人都在为了我的生死而注目,都在期待着我,为了我在担忧的父母,甚至流下了眼泪,之类的,都变成了体会过一次以后就忘不掉的东西。这在心理学中,和高峰体验这个概念接近。
但也许,只是体验过被不可抗力凌虐的感受,就觉得其实自己在那天已经死掉了,什么的。后来的生活就什么也感受不到啦。
事故调查显示,那是海洋馆地基下陷导致的极端事件。
在接受询问,被问到那天闭馆后为什么留在那里的时候,他有些犹豫,同时,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一些常识的感受。
“请仔细回忆一下……”保险公司的职员说。
“……请说真实情况吧。”母亲也这样问。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只要是事实,就可以吗……?
说出来了。那天病房里发生了严重的争吵。全部都,充斥着,明明自己曾经离死亡那么近,周围的人忽然又开始谈论起莫名其妙的琐事的,荒诞。最原猜测,在自己的葬礼上,大概也会是这样的场景。
就连人生的,喜悦与悲伤的极限,居然都如此浅薄,而且,不是根本没被爱着吗……
后来……那件事后,他们就决裂了。父亲除了新年以外不再回来。那一缸热带鱼也再也没有人打理,死掉了。
把金鱼倒进去的时候,只是感觉空空的鱼缸放在那里很寂寞,如果不找个什么填满的话,这样的东西只是徒增孤寂而已。
那之后,他还是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就如现在这样。再也没有感受到那种体验的最原,对接近死亡的事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无论是侦探小说里的杀人案也好,还是那个节目。
“凡事背后都一定有因果,这就是缘由了,听起来也很无趣吧,对不起……自从事故以后,这家海洋馆闭馆了一段时间,整修后再重新开放,不过因为事故的余波,来的人明显要少很多……每次看那个节目的时候,就仿佛回到了这一天。但虽然经常梦见,我却一直不敢回到这里,直到今天才和王马君一起过来。看到完好无损的玻璃,重新修复的隧道,昨天像毫无痕迹一样消失了,就让人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是不是从来没有活过呢……”
活着的痕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的鱼被放了进来,毫无知觉地游曳,就连灯光是人造的都从未发觉。如果那些都是,既梦幻又虚无的,让人获得最后的平静的观赏品的话。电视屏幕和这巨大的展览缸,有着一样的本质。
“小最原不感觉这是诅咒吗?你身上有关于真相的诅咒喔。我觉得有时候,学会说谎反而会更轻松呢。”
“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即使是说谎,王马君也只是做到这个程度而已。”
“这我也知道啊。嘛,最原反正也是一样的。”
没有保护到重要之人的谎言,和只是带来伤害的真相。就是这样的相遇而已。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
“王马君,如果说,去往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在那里,只有我们两个的话……”
此时说出的话语,和婚礼誓词是等同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也无论谎言还是真相,我已经决定全部接受了。
“你愿意……吗?”
王马没有回答,只是褪下裹得紧紧的外套,露出一直掩藏的淤青。
对,没错,已经厌倦了。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绝对要从那糟糕的现实中解脱出来。逃到没有任何人能涉足的乐园之中去。
最原向他伸出手。他的心紧张得快跳出来了。
王马缓缓地,做出了决定,回握住那只手。
现在不要说话,也不要说谎。
他贴上王马的嘴唇。体温传过来了。这就是绝对真实的瞬间。
这个瞬间,已经能构成背叛一切,把这个世界以外的一切、全部抛弃的理由。
「……但在试镜中,最原却想做一个罪犯,毕竟侦探是离罪犯最近的人,也有侦探和罪犯只有一线之隔这样的说法。也有只能以罪犯身份才能达成的事吗?那会是什么样的事呢……即使是我,也万分期待……」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还能被原谅吗?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最原焦躁地等着红绿灯。车内很暗,应该没有人会注意自己的脸。最原往阴影深处又藏了藏。为了这个计划,用上了父亲留下的车和教给他的驾驶技术。被绑在后备箱的人,还在沉睡之中。多亏了乙醚的作用。
如果可以驶上国道的话,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但是看到路边的警亭,最原还是放弃了,调转了方向盘。从侦探小说里学到的犯罪和反侦察技法什么的,真正实施起来,却感觉漏洞百出。
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结束那样的日常就好了,哪怕是非法拘禁也好。但是真的做出来以后,却不能不说没有感到一丝后悔。
把王马从电梯拖进公寓,扔在床上。他清醒得很快,接受得更快,就好像一直等着这样的一天似的。
“小最原……太棒了,超酷的!但是你绑架错了人呢,我是被那么多人喜爱关照着的呢,马上就会有人来找我,然后最原就要完蛋了啦。”
王马说着拉起最原的手,隔着布料覆上自己的性器。那里已经有了反应。
“被小最原粗暴对待的结果。真的没想到你这种只会忍气吞声的家伙也有这么一天,想到这件事就让人快不行了。唔……不行了,不能思考了……”
裤子很快被褪下,挂在小腿上,上衣倒是直接脱掉了。
进入得比想象还要顺利。非常温暖,柔软的,逐渐变得泥泞的深处,过量的黏糊糊的精液和爱液。停止思考的大脑。迷离的眼神和,逐渐淡忘的恐惧,什么都忘记了。
最原辞掉了兼职,很少出门,他们清醒的时候,就会做到不想做为止,因为做的时候,能把很多事都忘掉。
有时他们用地下节目的光碟打发时间。有时最原都会被王马支出去,去满足一些无理的要求。也有些时候,王马在继续写那本台词本。现在进行的,似乎是,因为盗窃而被抓住的总统的软禁生涯。
“要有绑架犯的样子”,王马这样要求最原,给一个据说是监护人的号码发出了威胁的消息。
“我呢,只要有最原就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回去了。”偶尔,他会忽然一改口径。
但最原能感觉到,王马做什么好像都逐渐没有了兴致。日复一日地看光碟,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即使把两人关在隔绝外界的小盒子里,也无法真的达成什么。王马不是被关起来就能幸福的人。
这样的少年,做什么都像玩具的过家家的世界。令我们困扰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才会显得可怕。正因为不是大事,所以非常好笑。即使想诉说,也只会被当作无聊的事掩盖过去。
随着日期临近,第53期的要求逐渐公布。这次透露的新规则是,如果学籍裁判投票全部正确,最后可以存活两人。
“这是要鼓励认识的两个人一起合作参赛吗?”正在写着自己的台词本的王马说。王马想要的才能,是超高校级的总统。因为是总统,所以每句台词都很重要,需要专门记录,他是这么说的。那本日记一样的册子的密码锁,最后被卸掉了,红色封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本子。
“侦探的话,应该能保证找到凶手吧……那就至少能和另外一个人活下去。另外一个人如果有配合的才能就更好了。”
“小最原想参加吗?”
“我吗……恐怕过不了试镜吧?”
“怎么可能,说点恐怖的真心话就好了,比如跪着说如果不能参加就只能以死谢罪了,什么的。”
“是,是吗……虽然是死亡游戏,但在遇到王马君之前,我确实觉得自己活得毫无意义……与其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还不如去那里施展一生一次的才能……但是遇到王马以后,我好像有点害怕死。害怕死掉以后,这些就结束了。”
“莫非小最原在告白?”
“如果这算告白的话……”
“其实我对最原一直都没感觉啦~有机会的话我绝对要抛弃最原喔。”
“在说谎吗……王马君……”
“谁知道呢。小最原很喜欢一厢情愿地做些毫无来由的猜测呢,迄今为止的猜测基本上都是错的哦,离真正揭穿我还差得远呢。”他咬着笔杆,忽然说,“那如果一起去呢?”
“一起?”
“一起。最原是绑架犯,被抓到以后就完蛋了吧?所以不能被抓到喔。因为他们总是在事件内部编造加害者和被害者的位置。就像闭环的戏剧一样,因为如果是闭环的,那就可以事不关己了。这件事如果被他们知道的话,最原就是犯人咯。虽然,犯人和受害者都并不存在啦。我现在非常幸福。”
但是,不觉得奇怪吗?不被看到的时候就不会被爱,而人们总要等到悲惨的事情发生以后才给出反应。把我们抛弃,看我们相互撕咬,然后在那之中,构造出受害者、加害者的,明察秋毫的人们。实在是非常让人火大。
王马的手机,除了找麻烦的家伙,偶尔会发消息问他在哪,并没有收到其他信息。后来,就连他们也不再尝试联系,而王马的监护人则对他不管不顾。
再过两天就会发现了。王马每天都这么说。
应该早就发现了吧。最原想。只是……
后来,王马对此闭口不提。
夏天就这样逐渐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赎金也好,甚至连装模作样的询问都没有。也许是我平时在秘密结社做太多坏事遭报应了啦。王马似乎不以为意。
至于最原这边,听说他们已经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可能过段时间就要打官司了。
……怎样都好。他不再接父母的电话。
真的是一场失败的绑架。比少年的犯罪更糟糕的,是以为自己赌上了所有,其实只是一场无人在乎的笑话。
只是在被,毫不关心自己的,另一个世界蔑视而已。
也许被关久了,王马提出的要求越来越无理,偶尔会闹到邻居敲门的地步,最原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变得有些不苟言笑,偶尔开玩笑的时候,也显露出一种疲惫。其实,之前就不是很想生活下去。最原想。都是因为有王马在而已。但是只有两个人,似乎也无法彼此支持着,回归正常的生活。
……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现在在两人面前的是……那个地下节目的报名表。也是王马提出的要求。
“最原不觉得,每天被关在屋子里,这样和死掉没什么两样吗?”王马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所以说,我们根本没有真正的从现实逃脱啊,也没有真的把麻烦的东西完全抛弃。应当策划的是更彻底的,更惊人的犯罪才对。只有超乎想象的犯罪,才能够改变我们的命运喔。”
“……”
最原知道,这才是王马的真心话。
这是赌上一切的,完全失败的家家酒,已经失败了,就没必要继续下去。
翌日,他一言不发地,拉着王马的手,带他踏出了公寓的门。两人来到春原附近的那家冰淇淋店,在熟悉的座位坐下。
窗外的树长满叶子了,所以不会有花瓣再落到桌上。
王马轻轻敲着桌面,点了已经不是新品的草莓可丽饼。最原则点了蜜瓜味的芭菲。他有种错觉,仿佛如果摆上和当时一样的甜品,就能回到刚刚相遇的时候一样。
但果然……事实就是事实啊。事实就是,无法改变的部分。最原找了个借口离开,去自动贩卖机卖了一罐汽水,想着也许王马就可以乘机逃跑。但回去时,王马还在那里,和店员聊着什么开心的事。
他把汽水放在王马面前,突然觉得,也许这样就好。在被找到之前,就悄悄地,在夹缝中生活吧……
会客室里的时钟,在某天电池耗尽了,永远停在了那个时刻。外界的时间却在无情地滚滚向前。
那之后的,次日下午,最原接到了一个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而失真的男人嗓音。
“喂,你所做的我已经都知道了,也找到你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他没有听完就挂断了。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晾晒的白色衬衫,在阳台上随风飘动,仿佛天使的翅膀。
他听到了敲门声。不,不可能那么快,可能只是推销员而已。他加快了动作,把现金塞进包里。
听说过吗?被弃养在水槽里的金鱼交配以后,形成了最漂亮的金鱼的故事。
他打开卧室的门,摇醒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王马,“……我们……还是被找到了。但我已经证明了王马君……至少有可能被爱着。这就是我的目的,即使我失败了,只要引起外界的注意,再被塑造成可怜的受害者的形象,王马君也能够多少活得轻松一些……王马君回去吧。无论什么罪,都由我来承担好了……”
“最原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被抓着肩膀摇晃的王马,伸手捧住最原的面颊,让他冷静下来。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哦……这件事最原也早就已经知道了。从那天起,我答应最原以后,就打算永远站在最原这边。我呢,因为最原的缘故,无法再欺骗自己了。小最原也知道吧,谎言其实是魔法哦,没有魔法以后,我就无法回到任何地方……都是最原的错所致呢,是最原犯下的,最可怕最成功的犯罪哦。
“——是已经命中注定的事呢。”
“……那么,王马君,想去哪里……”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哦——”王马笑着握住起最原的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最原,一起逃跑吧。彻底的逃跑,不是这种会被找到的逃跑哦,那个才算货真价实的逃跑呢。”
逃跑……到哪里?
要藏进衣柜里吗?不、即使躲进衣柜里也无济于事。窗户也好,通风口也好,还是下水道的狭小指向……全都无法到达。
在这房间里,最后的逃跑之地,是那幅海报指引的,最后的乐园。
青年时代的大家都有这样一个疑问吧——你是人生的主演吗?一种人是相信的,所以他们要靠对自己是主演的信念来成为赢家。一种人是后验的,他们要靠成为赢家来证明自己主演的身份。
没有动机,没有背景,没有爱好,没有重要的事物,在舞台上马上就会被赋予,但拥有之前的你又一文不值,这个悖论,就存在于变装舞会一样的杀戮秀上。人们对变身成另外一个人,正是如此的痴迷。
其实,海报里说的都是真的哦。
真的就是,辛德瑞拉的魔法一样的存在呢。
面前的托盘里,放着他们的礼服,每一件都经过精心设计。很多人花大价钱去购买奢华的衣物,也不过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为了仿佛自己在聚光灯中心,将“活着”的感觉最大化的时刻。
对着摄像机深暗的镜头,最原略微偏过脸,本能地想要躲闪。他手持一件黑色的侦探服,带有条纹底。工作人员将他手上的衣服接过,展开,在他身上度量了一下。非常合身。
“帽子……不用取下来吗?”他问。
“那个可以留着。最原同学不要担心。”
“……好。”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认识吧?”
王马手里的,是白色的拘束服,下摆破破烂烂的。
“……嗯……是朋友。”最原点头。
“谁认识这样阴沉的家伙啊。没错,是朋友哟。”
下面的导演示意,让他们两人之间说些什么,炒热一下气氛。
戴着面具的主持人心领神会地开口,“作为参与者,你们应该知道,到时候你们会被消除大部分记忆。所以,即使曾经是朋友,也可能在里面忘记对方,甚至相互对立,成为敌人。即使如此,你们也选择了参与,是相信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吗?”
王马笑着表示肯定,最原却摇了摇头。
“唉,难道最原到时候会忘记我吗?”他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最原。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窃窃私语。让这样的两个人彼此误解,无法相互触碰,再遗憾地消逝,那个一定,非常有意思。
“请对对方说一句寄语吧!”
“一定要说的话……我希望王马君能幸福,虽然只凭我无法做到……”
“啊!好肉麻。我就不说这样的话了,接下来我要告诉最原恐怖的事了哦。”王马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小最原遇到一个能为之付出一生的,最伟大的悬案,那一定是我留下的礼物……”
“听起来大家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呢。”主持人举起话筒。
“接下来,选手们来为舞会剪彩吧。”
舞台上拉起一条长长的彩带,上面印着每个参与者的名字。要剪断自己的名字,把现实的自己抛弃,是参与之前的仪式。所有人都被分发了一枚剪刀。王马拿起剪刀,却没有直接去剪那条彩带,而是先咔嚓咔嚓地剪下自己的拘束服的一小片下摆。
全部……剪碎了,抛弃了……
“王马君……如果按照试镜的说法,我可能会在里面犯罪,但是王马君应该什么都能洞察吧,所以即使我输了,你也一定要赢哦。”最原剪断彩带后,在进入准备室之前,特地过来对王马说。
“一定会赢的。我可是恶之总统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柔软的布料,被送到最原的手心。再最后看一眼现实,就去梦幻的世界吧!
“所以啊,”王马转过身,走入那扇门前,压低嗓音,用只有最原能听到的悄悄话说,“要记住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的样子,和我给最原带来的喜悦,痛苦,悲伤,幸福,还有最深的伤害,最恐怖的诅咒,最恶劣的愚弄,要永远想着,永远为此纠结才好呢……小最原不许忘记我哦。
“永远都不许忘记哦。”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由于某种命运的驱使,不知道是谁改变了剧本,让那个本来不是主角的家伙当上了主角。扮演讨厌的人的角色也获得了制裁。最重要的是,活下来的人,背负了沉重的戏剧性,就再也没有死去的资格了。总之,这还是一个幸福的故事,不是吗?」
……
已经过去几天了,最原并不记得。自从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昏睡,也许是过度劳累导致,又或许是记忆清除的副作用。那缸金鱼,居然还活着,他强打起精神,给它们亲自喂了一点饲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接到过一次父母的电话,确认了安危以后,就没有再交流了。该发生的还是在继续发生,听说离婚手续也到了最后阶段了。
王马带进去的台词本,被作为证物留在节目组。只有那一片白色的布料,虽然入场前被节目方代为保管,最后还是被送到了他手上。
那就是王马留下的全部了。如果把它看做一个谜的话,这个谜只拥有一个空白的谜面。虽然侦探最擅长的就是解开谜题,但如果谜题本身是空白的,就没办法了。是不是再也没有解开的可能了呢。
但王马确实是……死了吧。虽然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想起他的话,出现他没有死的幻觉。偶尔,最原脑子里会冷不丁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也许去自动贩卖机抽到一等赏的时候,王马就会作为奖品复活,什么的。甚至会做这样的梦,醒来以后,就去验证看看。可惜,无论是黄昏时去有孔雀的公园中心等待,还是在午夜走一遍当时走过的路,凌晨四点对镜子念出死者的名字,在现实都无法获得应验。
地下节目的影响力并没有他想象中广。只是路上间或有年轻人,见到最原以后对同伴耳语些什么。大概再过一两月,就会被逐渐淡忘吧。开始逐渐回归日常的最原发现,人生还是Hard模式啊,这是难以改变的。
啊,对了,再试试看那个吧,让人露出笑容的冰淇淋。他去了那家店,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吃着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活下来了,成为了什么样的,不同的人吗?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定要活下去了吧。
会让人露出笑容的广告语……是假的。他没有笑。冰淇淋液顺着他的手往下滴落。
此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将一页纸交到他手上。最原认出来,这是之前和王马交谈过的冰淇淋店店员。
“啊,我是要和你说……那个紫发的孩子,之前给了我这个,要求我用公共电话打电话给你,照着上面念,说是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恶作剧。我看你们应该关系很好,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今天看你这副样子,有些担心,没给你添麻烦吧?”
最原摇摇头。
这页纸和台词本的内页吻合。大概是早就计划好,撕下一页,那天放在口袋里带出来的。
那一通威胁电话,也只是如此的闹剧而已。意识到这一点的最原,却异常平静,他记得这样的诡计,在自己书架上的某本小说里出现过,而王马在那个夏日的小房间里几乎读遍了他的库存。他仿佛能看到王马翻开那一页,像描摹故事线一样,画上属于自己的,只有用上鲁米诺试剂才能显影的线条。这也带他进入了,能让他略微忘记现实痛苦的领域,到达了侦探责任的范畴。
所以啊,我都说了,这样我就什么都不剩啦,就要变成一片可怜的空白了。来吧,心也好,诡计也好,来将我的一切全部揭发——
在王马居住的小区附近,他被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拦住。
“最原,是最原终一吗?”记者十分激动,“我很喜欢你在节目里的表现,啊,你的手上的莫非是……”
他努力阻挡着想要绕开他的最原,“我全部都知道,也事先调查过了,只要你把那个给我,我就全部告诉你,关于王马选手的生平,还有一些不能外传的秘闻……”
选手的私有物,其实在收藏市场上被炒到了挺高的价格。
最原用沉默表示拒绝。
“哪怕拍一张照片也可以。”
“……已经结束了。”最原说。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过多纠缠。”那个男人好像很不安似的。恐怕也是为了工作,才在做这些事吧。
“关于你的报道,是另一批人在做,我们完全抢不到,但听说其实大部分都是编的,因为你一直拒绝采访,果然是这样嘛……不过,即使我现在问你,你大概也什么也不会多说。所以我来告诉你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吧。我在这已经蹲守一周了。王马的监护人打算搬走,货运公司已经来了两次。我很倒霉,所以每次拦车都差点被撞到,从来没成功过。也许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既然是朋友的话,我猜你们应该也能说得上话,在工作之外,我还是有良心的,所以啊,就告诉你这些……”
记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还没有。”
“我就说嘛,你不如和我一起等好了。应该快了,我在这里已经好久啦。如果感觉无聊,喏,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个商场大楼的荧幕,上面在放电影呢。”
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果然,平时只会轮播广告的公共荧幕,居然在播放着剧情电影。勉强能够看清上面的图像,但是看不清字幕,也听不到声音,如同一场默剧。
“已经快演到结局了……恐怕方圆百里也只有我一个无聊的观众吧。唉——”
此时,一辆灰色的轿车从小区里驶出,看到车的外形和车牌号,记者猛地拉起最原,“跑起来,就是那辆——”
“——喂!等一等!!!”
那辆车无视了他的呼喊,只是一味地向前,简直像要把过去全都抛下似的。
气喘吁吁的记者,突然感到手腕被拉住了。
“……已经,够了。追不上的。”
“说得也是。”
其实是可能追上的。最原知道,附近会有很多红绿灯,只要运气好些,等到某个路口的红灯,就可以追上。但是,这样就好。明天,关于王马的生平揭露,不会出现在日报上,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啊,不能采访的话,这个报道应该就发不出去了……”记者懊恼地说,“但是,侦探应该先我一步全部调查清楚了吧……嗯?并没有?别说笑了,你可是那个最原终一啊……怎么回事,那辆车停下了?”
最原迟疑了一下,记者一路飞奔上前,他也只好跟上。驾车的司机摇下车窗。他不耐烦地吸着烟,让他们有事快说。
“请问……”
“对,我是那一间的租客。”
“那就好了,你一定知道……”记者一股脑地按照册子上的计划提问。
“王马……”那个人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谁?我姓小林,完全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啊。话说,最近几个月老是收到莫名其妙的短信电话,还有威胁,我怀疑是不是个人信息被卖了。虽然我的社会信誉确实不怎么样,也丢过工作,欠了钱,但也不至于对我这样吧。我都为此搬家了,还不肯放过我吗……”
那人给他们展示自己的驾驶证,确实上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小林的姓名,就是这么回事,似乎为了避嫌,他还把一些居住证之类的证件也翻了出来,去查了个人番号也能对上长相。况且,这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不太可能有孩子。
也就是说……
王马的整个身份都是假的,他不在帝都高上学,他的监护人并不存在,他也许住在这附近,但具体地址是谎报。报名表上的信息是假的,证件也是伪造的……名字会不会也是假的?
记者说,他最初就是去了帝都高,采访过于不顺利,才转而来到这里的。但至少打听到了一件事,帝都高的那群人,是被他偷走了一件校服以后才开始找他麻烦的,那件校服因为不合身,还被裁成了他的款式,裤脚裁得太过了,所以看起来很短。
是的,最原想起来,王马说过,自己很早就开始注意最原了,也是那个时候,决定扮成帝都高的学生的吗。是半带着故意的性质,去挑衅帝都高的不良群体,以获得长期的残忍对待的吗……从来没有确认的住址,还有Line上少得可疑的人际关系……
唯一一次自己亲自去帝都高,那时候,也许王马根本不是学校里出来,而是从外面来到天桥下的吧,相信着那天自己会去找他,而在那里等待……
甚至,一开始就被物色为,那个地下节目的共同参与者……也说不定……
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的恐怖得多,说不定会超出想象的边界呢。王马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一直以来的,以为是正确的推理,也许在此刻全部被推翻了……被揭发以后,王马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谎言之下的还是谎言,虚构之外的还是虚构,完完全全的——
想象力之外的,大演绎者……
“这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全部被骗了啊?就连节目组也被骗了,虽然他们确实不在乎参与者的真实身份,但是这种完全捏造的情况也……”记者还处在震惊中。
“所以刚刚你说,查到了王马的生平,也是在套话吗?”最原问。
“对啊。输入王马这个名字,根本找不到这个人。那个监护人,也只是根据那个假住址,询问最近这附近有没有要搬家的人而打听出来的,结果根本不是啊……”
要记住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小最原遇到一个能为之付出一生的,最伟大的悬案,那一定是我留下的礼物……
“……哈、哈哈哈……我想……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了,你还好吗?”
记者看他忽然掩住脸,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最后变成了低声的抽噎,就从口袋里掏出皱皱的手帕,想给他擦眼泪,才发现那些泪水,都滴到了他手里的那一小块白色布料上。
并没有将王马真正地究明,只是接受了而已。无论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都全部接受了。喜悦,痛苦,悲伤,幸福,还有最深的伤害,最恐怖的诅咒,最恶劣的愚弄,以及它们的反面,此刻都无从查证,只剩下永恒的,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猜想。
即使在死后,谎言和谜题还如同……活着一般鲜活。
这是一个……诅咒一样的谜哟……是超乎想象的,无法轻易解开的,可能此生都解不开的谜。
此即,那个骗子最后的完全犯罪,也是留给侦探的最后的使命。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永远不要忘记,永远地、永远地,对着无解亦无答案的一切,在余生也永远追逐下去吧。
从这里向上,能望见蓝到近乎透明的天空,随风离去的云层,和飞机尾迹的残骸。远处商场的巨大荧幕上,电影结束之后的演职员表缓慢滚动着。
那庞大的虚像,虚张声势的伟大演绎,都如午夜零点到期的魔法一般消散,他握紧了那片空白,舞会散场后留下的唯一证物,好像握紧一片小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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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台词本上已经被节目组销毁的部分记录:
4月28日
那个在店里兼职的男孩子,好像也喜欢那个地下节目。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路过了,但是这么痴迷真的好吗,手机上全是贴纸耶……
像我这样的,因为是邪恶首领而被学校开除,也快无家可归的人,只剩下一些零钱和一个快到期的住所而已,一盒蜥蜴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啦。恶之总统当然是没有父母的,所以谋生会有些辛苦。本来早就决定了,甚至都做好了准备,但去最棒的异世界会很痛,身体什么的还是很碍事耶。
5月10日
果然那个男孩子有点奇怪呢。该说喜欢那种节目的人都很奇怪吗,毕竟我也是其中一员,所以对此再清楚不过。反正已经快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消失的话,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和谁一起去好呢,去那里的话,秘密结社的总统什么的就能成真了吧。
5月21日
我开始进行邪恶秘密结社的事务了喔,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和家人,虽然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有些痛呢。不过是一件校服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么。关于我在做什么,还不能透露,如果能成功的话,这应该是没人能猜到的,非常恐怖的事哟。
5月23日
为了秘密结社的伟大事业,偷到手了一张光碟,那个男孩子居然没发现呢,拜托,这可是那个地下节目的光碟啊。店里一直在播放无聊的爱情电影,只要不是他上班的日子,就会换成其他类型,难道他会对这种电影感兴趣吗,说不定以此为切入点是正确的。
5月29日
终于被抓到了……从今天开始要实施关于夺取侦探信任的作战计划了呢。在他眼里,这些事一定会变成另一种样貌。会变成什么样呢?啊,不管了,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一刻而已。已经开始了,请拭目以待吧。
数月后,在一间地下室里,新搬入的租户找到的没有署名的记录:
7月15日
再见啦……对不起,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哪怕是住在地下室里,房租什么的也已经交不起了……房东很讨厌你,也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所以不能再养你了,我是不合格的主人……和光明会的外星人一起溜走吧,下辈子要幸福啊,要比我更幸福哦。做完这件事就不能回头了,也没有资格回头了呢。
7月18日
是不是有什么要发生了呢,事情的发展能到超乎我预料的一步,真是连我也大吃一惊,但我还能继续表演哟,绝对不会输的。你一直在看着吧,这样的人生戏剧。目送我变成幽灵吧!让我以心理创伤的形式成为你的一部分吧!当我永远的观众,直到散场后也一直想着我吧!
我呢,一直在等这一天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