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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克羅斯羅德的那晚，艾施在自己房里翻閱自己離開這半年多堆積下來的文件，還有城市里大大小小的事項，在他整理紙張的時候，他聽見門外有咚咚的踱步聲。
那咚咚的聲音響一下又停一下，沒一會又再響起來，惹得艾施頻頻抬頭注意門口，看著沒有任何動靜的門板一頭霧水。
在他終於瀏覽完所有文件，準備躺下休息的時候，門外那人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敲響了他的房門。
咚，咚咚，咚。
一下，兩下，一下。
艾施認識的人里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敲門。
“進來吧。”
門打開，一個金發的騎士從外面探身進來。
“……主人。”
艾施伸了個懶腰舒展酸痛的肩膀，在床邊坐下，“有事找我？進來說吧，你在外面磨蹭那麽久幹什麽？”
“呃，您都聽到了……？”魯卡斯有些手無足措，最後只擡手摸著後頸。
艾施對他聳聳肩，不置可否，偏了偏頭示意他把門關上。得了準許的魯卡斯不再堵著門口，輕手輕腳進了門，一手背在身後把門關好，靠在門上，猶豫再三，才向艾施走去。
他走近時艾施拍了拍身邊的床鋪，卻見魯卡斯停在他身前一步遠，慢慢跪下了。
“……？呃，你不用……”他想說不用跪著，被魯卡斯搖頭打斷了。
“我想……，不，請讓我……就這樣說。”
他雖這樣說，但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艾施看不到他的表情神色，被這種奇怪的氛圍弄得有些緊張起來。
“主人。我……”等待許久，魯卡斯艱難地說，半路又改口，“請您，不要拋下我。”
“……？”
艾施聽到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呆楞住，一時沒理解他的意思。似乎是終於打開話匣，更多的話語斷斷續續地傾瀉出來。
“您離開的這半年，我一直很後悔。每天晚上，我總是想起您離開前的樣子，究竟是……多沈重的痛苦，才會讓您甘願放棄心中的信念？
我很痛心，更痛恨自己無能。您一直為我們考慮，總是不顧危險站在最前線，當您痛苦時我卻無法為您做任何事。
要是我更強一點就好了、要是我更有用一點就好了、要是我能為您分擔就好了、要是我……能保護您就好了。這些想法每日每夜糾纏著我。然後您就這樣，突然消失。”
魯卡斯說著將頭壓得更低，肩頸繃得僵硬。
“我……我很害怕。
是不是我讓您失望了？所以您才會離開？我無法不去想這些，但我相信您不會不告而別，所以我一直，一直留在這里等。您說過要守住這條戰線，要保護這座城市，所以您不在的時候我盡力替您處理好一切，這樣您回來的時候能更輕松。
我在這里每天數著日子等您回來。但我又很擔心，萬一您遇到危險怎麽辦？我是不是應該去尋找您？我心里焦急，能做的卻只有等待。
看到您平安回來，我……松了一口氣，可又忍不住懊悔，為什麽我沒能陪在您身邊？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您又經歷了多少危險？我無比自責。
……主人，我是您的騎士，是您手里的劍。您可以命令我、斥責我、使喚我，這是我的職責。我知道我……還不夠強大，我會更努力，成為您能信賴的部下。
唯獨請求您……不要拋棄我。”
一通話下來驚得艾施目瞪口呆。這好像還是第一次魯卡斯這樣向他談心，他真的很震驚，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讓其他人為他擔心。
他注意到不知什麽時候，魯卡斯的手緊緊攢在一起，還微微發著抖。想起白天見到魯卡斯時，他憔悴消瘦的面孔，不免心底發酸。
艾施久久沒有出聲，魯卡斯後知後覺感到難堪，擡手胡亂抹了把臉，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想往外走，慌亂到有些語無倫次。
“非，非常抱歉，主人，打擾您休息了，剛剛那些，就當是我胡言亂語……”
他扭頭往外走，一只手的手腕被身後的人急忙扯住，“哇，等一下，你先別走……！”
他牽著魯卡斯的手腕拉著他回來，魯卡斯不願意擡頭看他，依舊在他面前跪著，艾施也不勉強，只是牽著他讓他更靠近自己。艾施按著魯卡斯的肩頭，將他拉近，能倚著他的膝蓋，讓他側過頭靠在自己的大腿，一手輕輕撫著魯卡斯後腦柔軟的金髮。
“……讓你們為我擔心了。
那個時候突然離開……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呃，遇到了一點小意外，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他一邊撫摸著魯卡斯的後腦，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我盡量快地趕回來，沒想到一回來已經過去了半年。半年啊——半年，真的很長，讓你們受苦了，抱歉。”
艾施停頓片刻，用認真的語氣繼續說。
“魯卡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STAGE15造成那樣的結局……絕對不是因為你們不夠強、做得不夠好，要說的話也是作為指揮官的我下了錯誤的判斷，應該是我的責任才對。”
“什……！不是的，怎麽會是主人您——”
魯卡斯兩手攀著床沿著急地起身，被艾施按著後頸壓回原位，“哎呀，別亂動。”
艾施習慣性地像對待大狗一樣把魯卡斯的金髮搓的淩亂，自顧自地笑了。
“魯卡斯，你很強。
你可是南部戰線最強的騎士！我唯一的護衛！連你都這樣妄自菲薄那怎麽行。”
“主人……”
“我認真的。”他牽起魯卡斯搭在床沿的雙手，拉著他在自己面前站起身，安撫一樣溫和地緊握他的手，艾施堅定地看著魯卡斯湛藍的雙眼。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也知道你因此感到不安。但是，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你是我重要的夥伴。
魯卡斯，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說完艾施咧開嘴，面上綻開溫暖的笑容。
“你的主人四肢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就在這里。”
他拉著魯卡斯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就在這里。”
隔著一層布料，安穩、有力的心跳在掌心跳動，心跳聲像它的主人一樣，溫暖且熾熱，魯卡斯感受著心臟的鼓動，焦慮和不安一點點熨平。
他是真實存在的，不是自己的妄想。
魯卡斯一下泄了氣，把額頭埋進艾施的頸窩。感受到後腦溫柔的撫摸，他心底悄悄生出一點喜悅，開心之余又冒出些許不快。他的主人總是這樣，永遠溫柔，永遠用善意包容所有人。即使是和他一起長大的自己也沒有絲毫特殊對待，哪怕今天不是他而是別人，大概也能得到這樣一個溫柔的擁抱。
艾施不知什麽時候偷偷摸到一旁攤開的被子，扯住一角猛地往魯卡斯頭上一罩，用力拽著他往旁邊倒去，魯卡斯被他拉得失去重心，兩人在床上滾作一團。
掙脫纏繞的被子，看到艾施豎起小指伸到他面前。
“約定。”
“……什麽？”
艾施眨著眼，笑得燦爛。
“如果下次我不見了，你來找到我。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魯卡斯呆呆地看著他，半晌也和他一起笑起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勾上對方的小指，彎曲指節，緊緊勾在一起。
“是，主人。”
兩人頭髮淩亂，身上還纏著亂七八糟的被子，笑著躺倒在一起，眼中無比明亮。
今夜應該不會再有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