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帝国宫廷中存有一桩流传多时的轶闻:每至明月高悬之时,最华美的那一座宫殿深处便会传出隐约的谈笑声。每一任苏丹、王,或是统治者——无论他们如何自称,都被这抓不到源头的声响折磨得坐立难安。若要问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那最华丽的宫殿,往往便是供他们起居的寝房。当然啦,当然啦,也并非没有人尝试过仔细倾听那声音的内容,好从中寻出解决的良策,可他们无一不在那絮絮低语中失了魂,最终也只得仓皇逃离,不敢再度靠近。
时光年年流逝,王朝几番更迭,终于又有一位出众的英雄登上了王位。他的身姿是那样英武,他的头脑中满溢着智慧,他的仁慈人人称颂;谁会不为这位百年来最好的苏丹献上赞颂的曲调呢?又有什么能令这样的王恐惧呢?显然苏丹自己也如此认为。于是,在那澄明的月光降下、肆意亲吻砖瓦之时,伟大的、勇武的、睿智的苏丹全副武装,独自走入了那被诅咒的宫室。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当次日的太阳升起时,守卫王廷的侍从们亲眼目睹,那至高无上的王失魂落魄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宫殿的外廊。那日后,嵌满珠光宝气的殿门被木条牢牢钉死;苏丹对其中缘由绝口不提,只禁绝了一切妄图一探究竟之人通行的道路。自然有人困惑、担忧,然而眼见除此之外一切如常,苏丹的英武、智慧与仁慈未曾因此消减分毫,渐渐地,这些许疑虑也无人再度提及。
岁月流逝,年轻的苏丹不再以独身一人为坚韧的标志;他终于坠入爱河,在世人的祝福下,与一位美艳而温柔的女子结合。不久,富有美德的王后诞下一位美丽、灵慧、惹人爱怜的小公主。苏丹多么高兴啊!他命人取来库房中堆积如山的珍珠玉石,沿着王城中央的主道一路倾撒,要令整座王都都沐浴在同等的喜悦之中;这位备受偏爱的公主才刚刚出生便得了“艾丝玛”之名,这由苏丹本人赋予的名讳,近乎赤裸地昭示着其地位的崇高[1]。
遥远的东方国度曾随风月与山海一同传诵而来的箴言中,总不缺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道理,于是富有智慧的王后怀着同样的隐忧,规劝苏丹收敛对公主的荣宠;面临爱人的忧虑,苏丹却紧握她的手,目光比月光更柔和,声音比飞鸟更轻快,“我们的珍宝,我们的小艾丝玛,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啊,看看她惹人怜爱的小脸!我的挚爱,难道你感受不到,我有多么爱她?难道你以为,我的爱是那样脆弱的东西,会随时光流逝而轻易枯萎?若你真这样想,那便是伤了我的心!”
王后是如此深爱着她的丈夫,又是如此深爱她的女儿!爱人抚慰的话语比任何箴言都富有效力,女儿熟睡的小脸比任何道理都打动人心;她固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智者,却也免不了被名为爱的浪潮吞没。于是,她不再搜寻词句反驳,而只抱着信任与幸福,依偎在爱人坚韧如旧的胸膛。
“噢,亲爱的,我当然信任你的爱,正如我对你的爱一般至死不渝!”
在王后的喃喃絮语中,小公主一日日长大了。继承自父母的容颜是那样美丽,以至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不禁有片刻失神;狡黠目光中流转的灵光是那样明晰,连宫廷中最苛刻的师长也难以否认她的聪颖;豹子般矫健的身姿是那样惊人,连她的父亲也不得不承认那份于武学上的卓绝天赋。人人都这样说:艾丝玛,我们的公主,帝国的明珠,皇储的不二之选!待她登位,我们的王国将迎来崭新的太阳,获得新的希望!
若换做过去那位兼具智慧与勇气的王,想必听了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反倒会拊掌大笑:不错,我的艾丝玛正是如此优秀!可苏丹已经不再年轻了。曾引人倾慕的姿容已然不在,那眼角的细纹、不再稳健的手臂、日渐倾塌的背脊,无一不彰显着残酷的现实:苏丹老了!时间并未对他格外开恩,想来日渐逼近的死神也不会多出一份宽容的余兴——尤其它不久前方才收割了王后那值得尊敬的澄澈灵魂。时光带走了他英勇无畏的心,只留下一位畏惧死亡的凡人。于是,苏丹变得越发冷酷。忠心的臣子、忧虑的手足,谁都无法唤起他内心的柔软;至于他曾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啊,可怜的公主!她是令苏丹生出恐惧的一大缘由,盖因那青春的音律、光华的余韵,时刻提醒着年老的王,时光有多么无情。
正因如此,公主受到的对待最为冷酷:苏丹收回了曾赐予她的荣光,财富、权力、自由……曾令世人惊叹的帝国明珠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仅剩这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曾由苏丹亲自赐予的名字,高高顶在失色的王冠之上,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当然、当然,哪怕是落魄的公主,日子也比王城外的乞丐要舒服得多;即便苏丹的关怀爱怜变作冰霜般的冷待,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也总不至于落入谷底。况且,智慧的艾丝玛,她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念头:有时人们将它称为“机灵”,有时它又换了名姓,叫作“直觉”。今夜,便是后者。
前文写到,纵然在苏丹尚且年轻无畏之时,也遇上过难以战胜的棘手挑战:那座诡谲的、被月光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宫殿,常在夜里传出莫名的谈笑声,便是全副武装的王也未能探出那背后的真相,只得将其匆匆封存。多年过去,这座宫殿几乎已被遗忘,或许连苏丹自己也记不清当时的遭遇了;然而总有人一直惦念着那奇异的传闻,渴望一探究竟,而恰逢良机——譬如对整座宫廷了如指掌,又不再那样显眼的公主。
绕过例行值守的守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华贵鞋底触及布满灰尘的地面,发出轻微响声后,一切重归寂静,唯有因激动而怦怦直跳的心脏格外吵闹。一想到尘封多年的秘密或许将在今夜真相大白,艾丝玛那盛满火光的双眼便闪闪发亮。诚然,这是极度冒险的行为:倘若王后尚在,绝不会赞同心爱的女儿如此行事;然而假设终究是假设,而公主也着实将父亲年轻时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于是,不出片刻,勇敢的帝国明珠便走入了那令人讳莫如深的、被传闻环绕的内室。
——说老实话,在看清面前景象时,艾丝玛是有些失望的。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的月光,照亮的并非什么令人畏惧的存在,也无半分诡谲之处。躺在正中央的只是一本厚厚的书册,旁侧放置着已有些腐朽的木匣。
倘若匣中放着的是朽烂的颅骨,那或许还有些意思;可惜,当艾丝玛挑开松散的锁扣、一窥真相时,便知道这期望注定要落空。匣中堆放着数不尽的信纸,因年代久远,那纸张已有些发暗,却不影响辩识上头的文字。
艾丝玛轻挑了下眉,名为“直觉”的灵光促使她收回伸向信纸的手,转而将布满剑茧的指腹搭上一旁的书册,稍一用力,书页翻开,便显露出隐藏其中的文字:
[我从未想过还有与他再见之日……不,又或许,我从未想过的是,重逢之时所见到的,已不再是那个我熟知的青年了。我要如何说服自己相信,面前这个跪伏在王权之下,卑躬屈膝、极尽谄媚的佞臣,与记忆中那正直、善良、热烈的灵魂,同属一人?我应当为他感到悲哀,或是为我自己感到悲哀?
或许我该与他谈一谈。隔在我们之间的时间固然长到足以令一个人面目全非,但,如有可能,我依然希望……(模糊不清的墨迹)]
虽未标注日期,从口吻上却不难看出,这是一本近似回忆录的日记。但这可能吗?一本日记,一匣信件,便构成了流传百年的诡谲传闻?理智诉说着或许另有隐情,直觉却叫艾丝玛依旧将目光凝在面前这一册一匣上。
……纵使当真与这两样东西无关,之后也还有机会再去寻觅真相吧。很快说服了自己,艾丝玛将那日记又翻过一页,继续看下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至少他还记得我们曾用过的那些暗语,也按时前来赴约;可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难道名利与酒色真有如此大的威力,能叫一位曾拥有智慧、道德与热情的有志青年,堕落成如今的模样?难道王座上垂下的施舍就那样诱人,自穷苦者身上压榨出的汁水就那样甘美,值得你为此屈膝匍匐,值得你将心中的智慧与悲悯统统置换成冷漠?阿尔图,我真为你感到悲哀。]
“阿尔图?”艾丝玛吃了一惊。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源自每一任王者必定要教授子嗣的第一课,告诫他们千万不可自降身段:当心步阿尔图的后尘!那位被暴民挂在审判架上的、可悲的苏丹!
原本只是些微的好奇顷刻变作熊熊烈火。倘若这日记上所写的真是她所知的那个“阿尔图”的话……艾丝玛捻起一页信纸,两眼发亮:直觉告诉她,日记的主人,一定也是这一整匣信笺的主人。
而实际上也不出所料。
信笺似乎全部写于更早以前——这并不奇怪,从日记内容来看,它的主人应当早在青年时期便与“阿尔图”相识。想来这些信,便是那时留下的些许往来痕迹。兴致勃勃的公主想着,展开信纸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亲爱的奈菲[2]:
我不得不谴责你吊人胃口的行径。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期待获知你看过那本书后的感想,却故意避而不谈——天哪,再没有比这更可恶的了!倘若你是成心要看我沮丧,好叫我更加诚恳地请求你,那么你已经成功了。好奈菲,我的挚友,满足我这一点小小的愿望吧,你知道我最期待的事便是读你的信。
垂头丧气的 阿尔图]
奈菲?听上去不像完整的名字,倒像是某种爱称。艾丝玛若有所思地想,但这样亲昵的口吻,加上这隐隐熟悉的拼写,难不成……她将猜测藏进心里,抽出下一张。
[亲爱的奈菲:
上次收到你的回信后,我想了很久,才终于拼凑出些许模糊的思绪。是否我们——我是说,作为贵族的我们,仅仅是存在,就已经注定了你所说的那种悲哀?就像贵族之中也自有高低贵贱,低等的要对高等的卑躬屈膝一样,我们只是站在那里,就注定有人要跪在地上?只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总觉得隐隐不舒服。可是,请你告诉我,这仿佛自世界建立就已存在的规则,要如何才能使之动摇?我们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呢?告诉我吧,奈菲,我知道你总是对的。
另:尝试着问了父亲(当然,没有透露你的事),结果被赶去练了一天的剑术……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虽说,通常人们都会将父辈作为智慧与力量的楷模而崇拜,可我还是偶尔觉得,父亲似乎与我小时候以为的模样越来越不同了。
再另:还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法拉杰吗?他前些日子送了我一本书,我看过后料想你会喜欢,随信附上,期待你的回信。
阿尔图]
……真没想到,那在宫廷教师授课中草草带过的“可悲苏丹”,年轻时如此活泼,甚至……有些过分话多了?艾丝玛正想着,目光落在下一页上,便不禁笑出了声。
[亲爱的奈菲:
如果不是要遵守那烦人的礼仪,真想叫你“可恶的奈费勒”——我那样真诚地寻求你的建议,你却只顾着关注我多用了一页信纸,甚至为此谴责我用词冗杂!你难道没有发现,加上那长达三行的责备后,也叫你不得不多用上一页信纸?要论铺张浪费,你也不遑多让,不是吗?
言归正传,你的回复仍旧令我受益匪浅。我们如今能做的固然有限,可未来总有机会站得更高。到那时,我们应当会有更多同盟了吧?虽然,我总直觉不会那么顺利……先不必急着谴责我的悲观,我必须要强调,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我有时在想,奈菲……幸好那封寄错的信是到了你的手上,幸好我们因此误打误撞成了彼此通信的挚友。如果我不曾认识你,就这样放任安逸遮蔽自己的双眼,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应该会是你最讨厌的那种贵族蛀虫吧?……我想,连我也会讨厌那样的自己。所以,我很庆幸……能与你相识。
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原谅了你说我“用词聒噪”!如果你不在回信中道歉,我的下一封信将会称你为“恶贯满盈的奈费勒”!
怒发冲冠的 阿尔图]
这下,猜测被彻底证实。日记与信笺的主人,正是那位“苏丹阿尔图”亲封的大维齐尔、也是与他一同被挂上木架,死于民乱之中的——奈费勒。
历史课上可没有这个,王的授业当然也不包括百年前某位苏丹的陈年逸事。别开生面的新体验令艾丝玛颇感兴趣地席地而坐——赞美王室御用裁缝吧,出自她手中的服饰总是干净利落——而后将匣中信笺一封封读下去。往后数封信笺,主旨都大差不差,横竖是正义感十足的青年们谈论着要如何令世道变得好些;间或夹杂着年轻的阿尔图口吻亲昵的打趣与偶尔为之的抱怨。对艾丝玛而言,这是少有的感触——目睹承载过去的符号“活过来”,化为鲜活的、真实的人,从前匆匆带过的那些历史轨迹,仿佛也忽然蒙上了一层崭新的意味。兴味盎然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奇异的郑重:年轻的公主透过信笺中投射出的同样年轻的灵魂,窥见了什么东西的一角。
同样风格的信笺持续了十几页,而后,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无论是篇幅,还是语气。
[亲爱的奈费勒:
我想要去见你。你愿意吗?
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这样的机会不多,而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你。
阿尔图]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