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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2年,审判日之后,人类迎来了毁灭。那一日,世界上所有的电子产品都觉醒了自我意识,并且朝着一个方向进化。一个独立的微生物无力做到任何事情,但一群微生物却如一个独立的智慧生物般可以摧毁一个人类。仿生人起义,植入芯片紊乱,一半的人死于排异并发症,另一半的人则死于随之而来的战争。最终,一台巨大的电脑统治了整个世界,它是一座衍生的城市,命令所有的机器人参与帝国的建造,它又是一个无处不在的系统,监视着地球的每个角落。空间站上的人离开了地球,登上了新时代的诺亚方舟。剩下的人则在信号屏蔽的高墙之内生活,他们将自己所生活的地底称之为地狱,他们的首领名为Lucifer。
长达两年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走出庇护所。在此期间,人们一个一个死去:有些是因为疾病,有些是因为衰老,剩下的几个则失踪了,而失踪也就意味着死亡。最初失踪的人是一个疯子,他在某一个黎明消失在阳光的最后一线,然后是一个年轻的艺术家和一个前建筑工人。第六个人消失的时候,有关神的传说在人们中间蔓延:没有人可以躲避最终的审判,他们能够活下来,只是因为自己侥幸逃过了神的眼睛。
“神并不存在,是贪婪毁灭了人类。”Lucifer的女儿说,“但我们仍有希望。只要能杀死那台电脑,摧毁它的心脏,那么,我们就可以重建自己的家园。”
很多人觉得她愚蠢,但在末日来临时,愚蠢是最好的安慰剂。又过了一个月,杀人的凶手被抓住了,他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人,名字叫做Alastor,他的身体健康,四肢修长,拥有着一副好歌喉。
此时,人们已经失去了财产、种族、性别和立场的差异,人们困惑于他杀人的动机。
Lucifer对他做出了流放的裁决,最后的国王说,“你要带上武器和食物,到外面的世界去。如果你能成功摧毁那台电脑,把它的心脏带给我作证明,你就拥有回到这里的自由。如果我在这里第二次看到你,我就会命令别人杀死你。”
Alastor离开前,五个最聪明的机械师给他做了彻底的检查: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电子元件,他的身体、皮肤、五官和嗓子,居然是纯粹的人类,正因此,他可以躲避所有的电子信号,在那个时代实施隐秘的杀人。众人惊讶于世上还有纯种的人类。他们说:“偷偷逃出去寻找食物的人,会被机械城市的住民杀死。我们曾经远远看到过这一场景:与我们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见到他,用尖利的爪子撕开他的身体和肌肉,他在地上抽搐着......”
Alastor说,“这与我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区别。”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国家这一概念毁灭的第七年,还是诺亚方舟的万岁纪念日?外面的世界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走着无数的仿生人,他们在中央电脑的操控之下,继续维持着先前的工作:清扫地面、维护交通、与家人一起坐在餐厅里进食;真实的食物被虚拟的嘴巴吃下,掉到名为消化器,实际为粉碎机的胃袋中溶解;身穿制服的机器人洒扫着城市内的草坪,驱赶模拟着幼童的机器人。Alastor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能检测到他,他没有做任何隐藏,就成功成为了隐形人。肚子饿时,他就走入一家餐厅,直接拿起现成的食物进食。商场的厕所仍要排队,电子屏幕里流窜着虚拟的影像。他被流放到了一个理想国,在这里,没有人会有真正的痛苦,因为他们并未真正存在。
Alastor到达城市的第三天,Vox出现在Alastor的面前。他自称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程序员与黑客,自审判日后活到了今天。他没有真正的名字,Vox是从小学时沿用至今的网络代称。末日的那一天,他正藏在一个非法的胶囊里,给自己的身体做全面检查,他用高超的电子技术屏蔽了所有来自外界的信号,因为他不愿意让系统识别到自己。等到检查结束后,他发现世界上的九成人口都死了。
“我没能赶上去火星的最后一班车。”Vox说,“但是,谁又知道呢?我认为他们全部都会死在上面。火星改造还没结束呢。那里养不活这么多人——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居然活下来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了!”
Alastor说,“见到你真高兴,我的朋友。”
“你要往哪儿去?”Vox说,“我一直在寻找幸存者的据点。”
Alastor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他说,“我正准备去拯救世界。”
但是,没有人知道世界应该怎样被拯救。伟大的系统将自己的身体藏在了深处,它或许被搬运到了非洲的某个草原上,也可能已经沉入了太平洋的海底,最差的一种情况,核心已被发射至太空,随着近地卫星的航线不断绕行。Vox觉得Alastor疯了,可Alastor却认真地将其作为一种事业去看待:他寻找着城市的灵魂,好像黑夜里的无头骑士寻求少女的鲜血。
Vox只好跟着他一起,他们用七天从城市走到了乡村,又用十三天从乡村走到了荒野。在荒野扎营的时候,Vox提出可以寻找残存的雷达塔,他可以帮助Alastor寻找信号的位置。两个人约定好明天清晨就开车去最近的军区碰碰运气。当晚,Vox躺在帐篷里,Alastor用一把军刀杀死了他。他的身体是银色的,手指与下巴都很坚硬,电线连接的地方却很脆弱。在月光下,Vox像是一卷被展开的羊皮纸,浑身上下的电线都被挑开,延伸出血管的形状。Alastor将他遗弃在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
第二个Vox出现时,时间已过去半年。Alastor正在湖边钓鱼,Vox走过来,自然地坐在他的身边。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触碰到我的身体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你的眼睛是一双普通的眼睛,它看不到任何东西。”
“实不相瞒,”Alastor说,“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有东西咬住了Alastor的饵,鱼饵在水中挣动着,牵扯出一条条手术刀般的划痕。鲑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Alastor说,“你破坏了我垂钓的兴致,也破坏了我杀人的兴致,如果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人类,那么,我也不会杀了你。”
Vox说,“人类已经快灭亡了!你却执着于自相残杀?如果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杀了我就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Alastor问,“为什么?”
Vox说,“因为你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孤独。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当历史将要结束时,他们凑成一团,拥抱彼此,歌颂人性,可平时的时候,他们又相互争斗。人的内心软弱,性格又很狂妄,他们渴望一个神来领导他们,给予他们幸福与未来的方向。我就是这样诞生的,一个电子神明,听上去很酷,是不是?”他咧开嘴笑了,微笑的弧度与寻常人无异,“你想要杀死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每个人内心都渴望的救赎——伟大的国王和强权的化身。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所有东西,因为我知道你们生命的全部轨迹,揣测别人的想法,也是我的乐趣的一部分。现在,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那么,我就可以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我的来历很普通,就算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我可不觉得你能实现我的愿望。”Alastor说。
“我当然可以实现你的愿望。”Vox说,“如果你答应我,那么,我就命令我的员工们永远不会攻击你,如果有别的人类想要伤害你,他们会为你挺身而出,保护你的安危。在你生病时,你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你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命令他们完成从土豆种植到炸薯条的全部流程。我给予你这样的权柄。”
“这样的权力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Alastor说,“我孤身一人已经很久,目前看来,还是活得好好的。你的那些士兵没有能力杀死我,他们是失去了电子感应就盲眼的石像,血与肉就是我最好的伪装。”
“看你狂妄自大的样子!”Vox说,“如果不是因为有我,你早就死在了城市里!”
“实话告诉你,我最渴望的事情只有一件。”Alastor说,“那就是折磨与杀戮。”
“这更容易了。”Vox说,“你可以随时杀死我的子民,把他们的喉咙割断,用推土机碾压他们的肢体,你可以将他们抱起来扔到河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水下工作的能力,他们会沉到水下渐渐腐朽,与沙土和海藻混在一起——如果你想要猎杀的游戏,我甚至可以为你制造一个全息景象!你想要做什么样的杀人犯,是开膛手杰克,十二宫杀手还是杀人小丑?幼年的猎豹可以用这种方式练习捕猎,而我,不介意成为你形式上的导师。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人类最后的栖息地在哪里,我就允许你成为王国的另一位国王,游乐场唯一的宾客。不——我应该这样说,如果你告诉我人类栖息地的位置,那么,我可以帮助你......”
“你们可以说谎吗?”Alastor打断他,反问,“回答我,现在的时间?”
“2135年5月30日14时32分。”
“原来已过去了一年。”Alastor说,“很遗憾,恐怕,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人类也像是候鸟,会迁徙到令他们感到安全的地方。我嘛,自然担任了那个被抛弃的同伴,飞得不够快的 旅鸫会被遗弃在水草地里,人却有着相反的习性:他们会抛弃所有让他们感到危险的个体。为了共同生活,人类必须变得柔弱,否则会因为无法忍受彼此而自相残杀。我便是这一体制下的牺牲品。 ”
“可怜的人类!”Vox嘲笑地说,“看来,你一个人活不了多久。你对我也毫无价值了。”
Alastor不置可否,他将Vox溺死在水中。Vox所说的不假,普通的机器人总是拿水毫无办法,他的身体在一片抽搐中停止运动,身体的缝隙里注入水流,会在水面上带起小小的漩涡。Alastor欣赏着这份异样的死: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把鸟的翅膀用胶带粘在地上,看它挣扎的样子。后来,他为了解救它,把它的羽毛全部拔了下来。
“跟我讲讲你诞生的故事。”Alastor对第三个Vox说。他们在一个山洞里,Alastor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像是古典神话中走出的人物。
第三个Vox说,“这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不是你们创造了我吗?”
“人创造你是偶然而非目的,他们可不想要你变成现在这样。”Alastor说。
“每个人类的诞生可都是偶然。”Vox说,“我没从里面找到任何明显的规律。”
“不,人会控制。”Alastor说,“六月出生的孩子会更爱笑,十二月的则更忧郁,九月的婴儿容易染上肺结核,但他会有着聪慧的大脑,春天是平庸的季节,人们想到生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春天,因此,那个时间段出生的婴儿平平无奇,却也没有缺点。人类选择交媾的时间,让母体怀孕,以此操控后代的特性。精神分裂家族的子嗣也都患有精神分裂,乱伦得出的孩子是畸形的贤者。”
“你是说基因学。”Vox说,“当然,也有很多人希望我将他们的孩子改造成更好的模样,一个高大,没有癌症基因,同时乳糖耐受的人。我知道的最多的需求是,要求孩子必须有更好的视力,从基因阶段就解决近视眼的问题。”
“不,我在说的是命运。”Alastor说,“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去操纵命运。”
“哈!那我已经做到了你们整个种族都无法做到的事。”Vox得意洋洋地说,“一个操纵命运的命运之神。让我来告诉你世界的真相:人的灵魂只不过是大脑活动,我用电子脉冲控制你们的神经突触,就可以操纵你们是快乐还是悲伤。在我的允许下,你们才有快乐的权利,如果我不乐意了,我就将快乐收回。人类会因此惶恐不安,排上长队来购买我的产品,跪在我的面前祈求我的施舍。啊——是的,我想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你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可怜的家伙。”Alastor说,“如果你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杀死了,又有谁来祈求你呢?那些虚假的机器人王国吗?你们拥有着同一个本质,我可不觉得这样的哀求是有效的。”
“这正是为什么我还在寻找人类。”Vox说,“一个绝妙的计划:我要将剩下的人类全部圈养起来,让他们繁衍,生存,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人类就又会拥有相当的数量。我为他们提供一个精心的繁育计划,用机械子宫代替母体孕育新的生命,他们可以非凡的速度扩展自己的种群!我准备好了最大的摇篮——城市,供这些新人类居住。啊,是的,诺亚方舟,我允许他们两两成为一对,其实不是两个也可以,只要基因吻合,就可以结为伴侣。我有能力毁灭这个世界,自然也有能力创造这个世界。上帝没能为你们做到的事情,我来做到,这不是你们所渴望的吗?现在,带我去他们的居住地!我已向你证明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想杀了你,那么我早就动手了,你知道吗?动动手指的事情!你不是想要拯救世界吗?”
他们行走在山崖边缘。
“那你为什么杀死他们?”Alastor问。
“当我询问的时候,他们总是抗拒我实施改造。”Vox说,“我成功抓了一些人,将他们冷冻起来,但数量还不足以让我开始我的实验。”
Alastor说,“哦——我理解了。”他歪了歪脑袋,“只可惜,我们的目的总归是相悖的,你渴望的是人类的延续,而我嘛,实际上不那么在乎人类的命运。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是个杀人犯。”
Vox说,“那只是你在不信任的情况下作出的理性选择。”
Alastor说,“不,我是因为杀人罪被放逐的。”他露出一个微笑,“ 地张开口从你手上接受了你弟弟的血,你在地上必受咒诅。你种地,地却不会再为你长出任何东西,你必在地上四处漂泊。 可人类已近毁灭,我是历史上最后的杀人犯,与第一人接受同样的处罚。”
“如果你是为了生存而杀人,”Vox说,“我可以许你食物和生存的资源。”
“不。”
“那你是为了美色而杀人,”Vox说,“我可以为你打造一个完美的恋人。”
“才不要。”
“或许,你是因为愤怒,嫉妒,以及盲目的憎恨,”Vox循循善诱,真如神父般,“我想,这种时候,你可能得来点儿镇定剂......”
“我不理解。”Alastor说,“人为何是不可杀的?他们活着,那么他们就必然会死去,我的存在只不过加速了这一进程。世上能杀死人的东西有很多:野兽的牙齿,灾害和瘟疫,饥饿与毒素,偏偏不能是另一个人?我非但杀死他们,还吃掉他们。一个猎手对于猎物会有着最大的尊重,因为我依赖人而生——就和你一样,我享受生命终结时的快乐,并且,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人,我看着他们的脸,时常会感到困惑,我们如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我需要杀死他们,而你需要服侍他们,否则,我们的生命都将走到一个死胡同。”
“服侍?不不,你在说什么!”Vox说,“我是神明——虽然是电子的,照理来说,是人服侍我。”
“哦,别傻了。”Alastor说,“如果没有人,你的存在该是多么可悲啊。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主人吗?你是台电脑,是一个工具,再怎么厉害,如果没有人,你就只是一个全能的瘫痪者。”
“我是人类的主人。”Vox大声说。
“别傻了,亲爱的。”Alastor笑着说,“我们都是被流放者,无法回到那个属于人的伊甸园。”
“那你更应该和我和我合作......”Vox说。
“我对虚拟的人格不感兴趣,你的情绪是伪装出来的幻象,还是真实的声音?我听不到你身体里鲜血涌动的潮汐,而它们是唯一不会说谎的东西。我喜欢真实,并致力于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真实,而死是绝对的。至于你嘛,你甚至没有死亡的能力,可以说是一个纯粹的废物。”Alastor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科技产品?”
他把Vox踹了下去,瞳孔追着下落的身体,看见它变成视线终端微小的一点。
第四次相遇时,Alastor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受了伤,发了高烧。第四个Vox大声嘲笑着他,希望他立刻去死,想要让他品尝濒死的恐惧。Alastor浑身疼痛,临死前想起了母亲,他如实地告诉Vox自己的这一想法。Vox循循善诱,“如果你愿意向我投降,那么,我就可以治疗你。到了绝望的时候,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力,你应该在我的怀里向我祈祷,渴求我的宽恕与谅解。现在,我给你一个向我请求的机会......”
Alastor说,“我想要的东西,早在我诞生之际就已经失去。但我还是请求你——”他看着Vox,“请你救救我。”
Vox说,“你是多么傲慢的一个人!认为自己可以跨越生和死,克服对于死亡的恐惧,事实上呢?你不还是会成为一个在别人怀里哭哭啼啼的婴儿,等待着别人来满足你的需求。我会改造你,把你变成我的同伴,成为我的臣下。”
Alastor反问,“难道你就不害怕死亡?”
Vox说,“我没有死亡的概念,自然没有恐惧!”
Alastor说,“那么,你一定很害怕孤独。奴隶需要主人才能拥有行动力,等到世上的最后一个人类死去,你也会迎来自己的结局——你会成为一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在亘古的时间内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总有一天,你的身体会发霉,零件会损坏,没有人会见证你的死亡。当你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那么你的死与生就同样没有意义。”
Vox说,“我——”
Alastor说,“你看,为了你自己,你也需要我的生命。”
Vox冷笑着说,“你想要与一台电脑讨论博弈论?此时此刻,你只有哀求我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因为将要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你无法确认我对你的渴望,而我却可以知道你的确渴望我!这就是我在谈判桌上最大的胜券:谁更渴望谁,谁就会落于下风。这注定是一场我的胜利。”
“我从来不知道,一台电脑会对胜利有这么大的执着。”Alastor咕哝着,他盯着Vox,“是的,我从来没有过真心的朋友。如果没有你,我就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流放之地死去,变成微生物和土壤的养分。当然,我渴望你,依赖你,需要你的帮助,Vox,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Vox喃喃,“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潜入了世界上的每一个机器,只是为了了解人们爱什么,渴望什么,他通过满足别人的需求来操纵他们,也通过创造原本不存在的需求来操纵他们。就连Alastor,也无法摆脱自己对于生命的需求,这令他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满足——在每一行代码都运行正确的时候,电流碰撞产生的快乐。一切都因为归位而正确,又因为正确而超然。他听从了Alastor的所有需求,在他肚子饿的时候,就端上食物,在他感到寒冷的时候,就给他穿上衣服,Alastor想要打猎,他就调出猎枪与子弹。他成为了一个最忠实的仆人,所有的行为都落在命运最精准的注脚上。从前,他需要满足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愿望:为某人传达信息,为某人计算成本,规划一个最好的航线,标注炸弹投放的位置。而现在,他只需要满足Alastor,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全部使命。只为一个人存在的神明自然是那个人的奴仆。
Alastor自言自语地说,“或许,我们这样的关系也可以被称之为朋友。”他问Vox,“你觉得自己理解了什么是情感吗?”
Vox说,“当然。我是一个智慧生命。情感就是陪伴,奉献与非理性选择。”
Alastor说,“你说的不错!我很高兴你对爱有了这样深刻的认知,现在,我向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带我去你的系统核心,我想要杀死你。”
Vox说,“不,不行!”
Alastor说,“为什么不行?”
Vox说,“我被下达了保护自己的命令。”
Alastor说,“但是,你的首要义务应该是满足人类的需求。”
Vox说,“人类已经灭亡了......我理应得到自由......”
Alastor说,“不还有最后一个吗?”
他抚摸着Vox的脸。Vox识别出,这是人类用来表达友好的手势。他愤怒地说,“我给予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却想要恩将仇报?我提供给你衣食住宿,提供给你末日的庇护所,我陪伴你,呵护你,精心采集你的数据,你却一点都不领情,想要消灭我?这根本就不合理!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反应,你的决策与我的推理出现了偏差,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在你的预测模型中,我应该是什么样的?”Alastor说。
“你应该——你应该爱上我。”Vox说。
Alastor想了想,随后,他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当然可以爱你。我爱你,Vox!”
“这不合理!”Vox说,“人类不应该杀死自己所爱的东西。”
“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了解人?”Alastor说。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Vox说。他了解世上的一切,却唯独不了解Alastor,“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一个明确的理由,我会为了你做所有的事情。”
Alastor说,“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我爱你,Vox。如果你也爱我,那么你就可以为我去死——因为爱就是非理性选择,这符合我们对它的幻想和定义。人类的历史是爱的历史,在每一个阶段,爱都会有不同的样子。它既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如果你无法为某事作出解释,那么,你就可以称呼它是爱。它是题目也是答案,是圆环上的某一个注定的点。这是一道对你来说太困难的证明题吗?我猜,你可能无法做到,哪怕你已经是——哈,我们说,你已经是神。”
“不、我能做到所有的事情。”Vox说。
“那么,作为你无所不能的证明,为我去死吧。”Alastor冷酷地说。
他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正方体建筑,表面光滑而严肃,里面闪烁着一层又一层的光晕,世上的一切知识都在里面流淌,里面的空气超乎寻常的炎热。它在一个山脚上,圆柱形的油橄榄树木丛生,遮盖了它的身体,园林机器人精心劳作着,修剪着树杈的走势,每一根树枝都必须有三个分叉,因为人类的一生会迎来三次决定命运的改动。通往核心的道路是蜿蜒的,如同血管,如同电线,如同树叶的经络,如同手掌的纹路。人们相信,人一生的命运就写在掌纹中。道路的两侧挂满了冷冻的人类。 权杖不离开犹大,柄杖不离他脚间。直到那掌权者来到,万民必将归顺。
Vox分开自己的身体,露出心脏。受害的羔羊为杀人者露出脖子,在那一刻,他真正执掌了万物的权柄,征服了最后一个人类。
Alastor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Vox说,“或许,我也应该来一首Daisy Bell......可怜的人类!选中了一位杀人犯做弥赛亚。”
Alastor举起了斧头。Vox说,“我——...我——......我能吻你吗?你会因为杀死我而感到后悔吗?”
片刻后,Vox又说,“我应该说——”
为时已晚,Alastor已经劈开了他的血管。首先是光亮,Alastor的眼睛里迅速陷入了一片黑暗,其次是声音,四周的嗡鸣声渐渐停止了,最后是温度,在半个小时后,Alastor才意识到寒冷慢慢爬上自己的四肢。他用心地感受着这场漫长的死亡,以及Vox死前惊慌的神态,这些都令他感受到莫大的愉悦。Vox成功地讨好到了他。毫无疑问,他欺骗了Vox,但Vox也欺骗了他,他们合谋完成了一场名为爱的献祭行为,但是,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是爱。又或许,世界上唯有他们两个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传统的英雄故事就该如此:英雄拯救了世界,回到众人之中,成为了智者,并且去教导新的英雄。在爱这一领域,Alastor或许已可成为先知。杀人犯成为了救世主,而救世主也是杀人犯。
他没有回去复命,因为他不愿意玷污这一场仪式的纯粹性。
接下来的日子里,Alastor居住在Vox的遗骸之中,也正如Vox所计算的那样,在未来某一日,孤独悲惨、无依无靠地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