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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璜的凯旋/La triomphe de DonJuan

Summary:

我们的节目组今天要开启一个新的专题,采访那些从老城搬到新城的市民们,或许有天我们也将走进老城,亲自带观众们见识那片“文明社会的阴影腹地”。
注意!注意!新城新一届市长大选正式开始!期间敬请各位公民注意言行,谨慎投票。首先是二号候选人宣讲,他为改善老城污浊干燥的环境作了大量建设性建议,从人工降雨的充分实施开始,到改善以下情况——我们的城市尤其是老城,社会内里是一整片自毁的荒漠,将人降格为永不满足的欲望机器和权力棋子。老城不愿意或没有条件搬出来的居民们也要得到合理对待而不是被忽视一切需求,他们的生命,就职条件与健康安全应该得到更好的保障。
一号候选人迟到许久终于来到现场,好在他的人气一如既往的高,也是一如既往地幽默风趣招人喜爱,用两个调侃便改善了刚才严肃的气氛。他的观点是:应该将我们的城市改善为更优良的旅游景点,在黄沙中硬建出些名堂来。这里当然有你们想看的!他说,你们想看的热闹,你们想看的猎奇,然后正好促进我们的热度,我们需要的营销手段正是媒体,披上一层喜剧外衣就能讲好各种故事,由此把严肃的东西降低在泥土里,再把有趣翻涌上来,甚至是某些古怪可笑恶俗猎奇的事物,人爱看这些。掌声阵阵,看来他对拿下市长之位势在必得!
您的选择是哪位呢?

Notes:

不太会打tag很抱歉TT是姜左勇右
是架空背景,有原创非主角角色,有大量极其恶俗的内容,包括且不限于符合个人性癖的性爱场面,女装,站街抹布性虐待,精神疾病,药物过量,血腥暴力,详细的死亡描写,自残自毁描写,大量负能量与无病呻吟的个人观点输出,请不要模仿本文内提到的任何行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爱神的杯饮第一口最容易醉:

那可是精炼的鸦片剂,

一滴滴就令人神魂颠倒。

要找星星,我的望远镜可太暗,

但至少我已避开了尘寰。

人们都匆匆爱一阵,转瞬即逝,

但恨意,这种乐趣能永盛不衰。

——拜伦《唐璜》

  

  留证部是调查局处理与研究凶杀案相关物证的部门,位于新城行政中心东侧大楼底层,为某些不能被阳光直射的证物着想,它有一半被埋在地底。朱厦璘从公交车站一路快步前行,下到地下一层时已经大汗淋漓,发丝间粘连了槐树落下的甜腻树胶,热风挽起它星点似的甜香,萦绕在手中漆皮剥落的包裹上。该死的树胶!他想着,年少时曾有一次夏夜将电动车停在孤儿院门口老槐树下的经历,他和一起长大的挚友姜贤求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将座椅全部清理干净。

  他的心脏剧烈轰鸣着,他需要在大脑内找些什么话题来分散注意力,今天把这份工作辞掉就可以回到老城了,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老孤儿院那边看看,或许在这十年间已经被拆掉了。十年,十年能改变无数事情,从他来到新城读高中,考上大学,到加入调查局实习,而后因为优秀的能力被留在这吃力不讨好但还算有点钱能拿的工作单位。几个月前他给姜贤求打了电话,说起要辞职搬回老城的事情,现在他真的有了此种底气,电话那头的人却再也无法接起。

  在他眼里似乎调查局的所有人都有天生爱八卦的能力。同事们常猜测这勤恳工作认真履职的年轻人突然决心要辞职回到老城,不止为了所谓的追忆过往,他可能要亲自调查些什么,例如一起老城区督察局不肯受理的“谋杀案”,死者是姜贤求。在这其中他唯一可认定的事情,是他的朋友一定被害死了而非自杀:多亏了前辈们宝贵的经验,大家才能意识到如果死者上吊自杀,临死前会极力踮脚尖找支撑物,死后受到重力影响脚尖必定会下垂。他的朋友,分明是双脚正对着人而吊死在厕所当中的,那具尸体想说什么,他一清二楚,对于督察局仅将尸体草草下葬,当然也是因为这孤苦伶仃的无业游民身边甚至没有几个能替他发声的人。

  于是他抱着万分不解与好奇亲自返回这里,租住进姜贤求生前的居所。真是够坑人,那佝偻着肩背都与他差不多高的大个子中年人,态度强硬地拿了钱便催赶着他去顶楼,根本不给他解释自己要“合租”或“分摊房租”的时间,他甚至怀疑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租住哪一间。

  调查局附属学院有一群专职社会研究的年轻人,他们曾在视频网站上发布过一个采访专栏,专门采访老城中做着各色非法工作的人们,专栏题目叫“文明社会的阴影腹地”,这个词语来源于他们在采访一位在老城从事非法工作多年后搬到新城当“城市老鼠”的青年时,他对老城的形容词。

  啊,是你啊。怎么又回到这种“阴影腹地”了,这里可是很危险呢。

  客厅没有开灯,还是甜腻的木质香调暗涌在鼻尖,从沙发上传来的声音也熟悉得让他不想面对,似乎是他带着姜贤求还未熄灭的那份灵魂回到了这破旧的出租屋,与贤求生前的合租室友继续每天碌碌无为的日子。于是朱厦璘足够不礼貌地打开灯——说他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不被这人的习惯恶心到也是不可能的。从身体到晃眼的粉红色发丝,都被一些亮晶晶的丝带饰品蛇行环绕,他看上去太瘦,大片的苍白皮肤,大腿上几乎被淤青与条状血痕布满,大约是人为殴打与抓挠所致,他个子太高了,红黑相间的女仆装裙子根本遮不住腰肢曲线和柔软的臀部,其侧边还有一排并不工整的艳红色针脚。

  在对方出声提醒后朱厦璘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看那么久,连损坏缝线这种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侧了身子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新租客面前热情地握手招呼。是厦璘来了,贤求常常和我说起你,还说你辞了那么好的工作只是为了回到这边真的太傻了,他也有说起过我吗,还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呢,既然以后是室友了就告诉我吧。

  陈勇训。朱厦璘试探性地打招呼,是的,贤求也和我说起过你。他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姓名,陈勇训扑过去凑在上面细看了半天,笑着说真好听,像一块红色的玉石,真是最适合你的名字,这是我的——勇敢的勇,训诫的训,叫我勇训就好,我应该比你们大不少,但反正姜贤求那家伙也从来不会叫哥。

  淋浴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双苍白色的手抓过来,指尖黑色的指甲油剥落大半。刚洗完澡的青年宽阔的背脊还湿漉漉的,温暖的水汽雾融融包裹他们,朱厦璘听到膝盖骨被折合在地面上的咯吱闷响,有人爬到了马桶前呕吐。好不容易手忙脚乱清理干净呕吐物与新产生的血迹,陈勇训抬起头时刚好闯进了一双深琥珀色的眼,连忙嬉皮笑脸地道歉,啊真是对不起,我还以为是贤求呢……如果我吐的时候他正在洗澡,一定会叫我帮他拿毛巾的,哦对,你有毛巾吗?如果身体和头发都湿着就走进房间,地上又要发霉了。

  朱厦璘依然屏着呼吸,问他是否还好,陈勇训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大概只是又吃错药了,难以聚焦的双目滑行着攀上了对方肌肉坚实的肩头,他提问,你刚才在看什么呀?那么专注。朱厦璘低下头,水珠顺着头发一直垂落向他视线望着的方向,脏污浴室的地漏板上缠绕着纸巾被扔在一旁,有几根头发绞在其中,露出一片漆黑洼地,砖块零落,直直通向排水管道。

  我总感觉那里有人在盯着我看。他说。

  “我们居住在老城是因为打心里愿意吗?”受访者说,“如果不是新城的高额房租与工作难找,即使是老鼠也不愿意住在千疮百孔的臭水沟里,即使是老鼠离开水沟也摆脱不了深深粘在皮毛里的腐臭味,我们本身就是人类文明中最悲惨,最无用的垃圾。”

  陈勇训第一次遇到姜贤求那天天气很不错,是个无风也无星或月的夜晚。他从桥洞下面往家里走的路径是个锐角折返状,他需要费力爬上难以前行的土坡,然后走上大桥,再向东面走。他眯缝双眼,感叹长期服药对他的视力影响过大,又用几句脏字辱骂坏了半年也一直没人维修的路灯,然后数着石柱仅靠自己的记忆向前走。手指触摸到一个明显比石头柔软的地方,那肯定不是什么柱子,大约是一只猫跳了上来,那他要离远点,他害怕那种喜怒无常的小生物。不是,他会说话,是个人,一个准备跳河的人。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好不容易找了个还算偏僻的地方准备自杀却突然被人摸腰,就被一个锁喉拽下去。陈勇训听见了混乱的辱骂,又觉得这小子很有意思,大约是接受过不错教育的孩子,想骂人都骂不出几句有攻击力的脏话,然后他们一起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陈勇训笑着问他,你家在哪里,不远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想来姜贤求那时也只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一时慌乱震惊之下说的话毫无头绪,或许他本来就拥有如此奇怪的逻辑,对陈勇训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抓住在一片纠葛间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发丝问,你的头发是粉色的耶,天生的吗?

  废话。陈勇训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当然是天生的,我是从行星上跑下来的王子,必须让自己的头发几天黄色几天又变成粉色,不然会被家里人发现,要把我拉回去继承王位呢!这个不重要,你家在哪里?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

  我成年了,二十岁了。姜贤求听上去很不满,孤儿院不要我了,现在刚高考完,寄宿学校也不要我了,复读一年还是没考上,没什么钱,大学也不要我了,我去不了新城了。

  这样啊,高考,这样啊。陈勇训如梦初醒般,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没关系,考不上也不会死,一直住在老城也不会死。他又有些分不清是桥头吞噬了暗夜本该有的些许光亮,或是夜色正在将灰砖含进口腔,无数明亮斑点与河腥味灼燃着一块巨大的,炙热的琥珀,镶嵌在墨黑子夜的金牙上,被一整颗填进他的胃里,有人逼迫他用胃酸烧化了外壳取出些有意义能卖钱的珀石交给他们,还没全融掉呢,你不要出来!他对那些上顶着喉头弄得他有些想吐的东西说。

  你还好吗?你现在看起来明明比我更不好吧。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来,现在可是夏天,穿得太薄了吗,你的手在抖呢。

  我没事。他把手放在腹部以稳住胃部和猛跳的心脏,既然这样你就跟我回家吧,住几天没关系的。陈勇训手上的力气太大,即使一直在颤抖也无法被抗拒,姜贤求只感觉一只老虎钳子钳住他腕骨,把他向桥另一端更阴暗的地方死死拽去,然后那人哼起了老掉牙的歌曲,老一辈有钱人一定爱听的那种。

  “你看,我们本来不冷漠的,但是痛苦太多,得到的解决太少,所以大家都只能寻求新的解决方式以让自己不要彻底奔溃。”

  老城的天色总是一瞬间就变得莫名其妙,风在这里是位暴戾固执的君王,携着无边无际的沙尘,自戈壁深处奔腾至无辜的城市,永无止尽地吞噬陷落在黄土之中的每个清晨。

  呦,是大歌星呀,今天怎么迟到了?你像撞见了幽灵那样!

  孤零零的城西车站像个被岁月打垮了脊梁的老头,低矮,灰败,匍匐在风沙的威压之下。这是正在喊他外号的,那位“大诗人”说过的话,诗人喜欢给一切加上比喻,陈勇训对此表示不理解,要说它旧得咯吱作响,讲它褪尽颜色的红砖墙,被风沙啃食坑洼的铁柱子就足够。所谓那“阴影腹地”自然也是诗人教授给他,老城是柔软的,诱人而奶蜜盈满,令人心神向往却恨之入骨的。他不知道诗人的真实姓名,比他年轻,比他聪明,爱读书爱思考爱写作,时而冒出大段的哲学思考与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比喻,幸好他现在也是个穷鬼,陈勇训不敢想象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有钱了会有多么无病呻吟。

  我在你家附近见到了与你同路那位可爱的幽灵,你有一个年轻的情人?

  什么情人,你可不能乱说啊!陈勇训努力不接他话头而看生锈的钢轨,在昏黄的灯下泛着迟钝冰冷的光,蜿蜒的死蛇不知去向何方。你说他是幽灵,就是幽灵吧。

  不是情人,那就是爱人?夜晚只剩下利益金土,却从我们桥洞子下来了个奔赴情场的唐璜,这比戏剧还要精彩呢!

  你嫉妒了?上一班轨车行离了站,消失在一片灰蒙的混沌里,诗人本该搭上这路车去河另一边,却因为贫嘴和争辩而不得不留下。可别随便说什么爱不爱的,我们又不是活在戏剧里,难道你也为他的魅力而折服吗?我可以将他介绍给你,但如果你是爱上了我……

  自恋狂!诗人笑着骂道,和你的王子调情去吧,我希望你的情人是个和你一样爱说爱笑爱唱的人,或者至少是个爱音乐的人。晚安,美丽的小歌星,我要离开了。

  站台顶棚是铁皮子搭构的,被风沙撕裂了几处豁口,如同破败的旗帜在风中不停抖动,陈勇训在面红耳赤目光躲闪中几乎将上面几个被岁月风化的字迹认清楚:“开往远方”,足够无力的嘲讽。他也该回家了,或许正好能听到姜贤求在弹吉他——他的情人,他觉得这个词很不错就偷来用了,的确是个爱音乐的人。

  他不愿形容清晨来临后鸟雀是如何歌唱的,不愿念想情爱的罂粟花是什么季节开放,星点是如何闪耀,曙光又怎么从站台边沿砖缝中挣扎出来,他们的手掌和嘴唇又是如何相遇?老楼道里也有这样几棵野草,每一次风从窗棂呼啸而过,它们就猛烈弯折下去,几乎贴在冰冷的砖地,细瘦的茎嘶嘶作响。

  “对啊,人们讨论情爱时,也提及性欲。性本来就与衣食住行相同是生物本能的欲望之一,却是最特殊的一种。如果一个个体不进食或不温暖必然加速死亡,它们是生物本能中避免死亡的欲望,但性欲不同,在自然界中性欲会带来同类相残亦或疾病,失败者非死即伤,所以如果温饱是生物关于生的欲望,性就是我们关于死亡的欲望。这种死亡风险最初并不来自于被动成为猎物,而是个体以繁衍为目标去主动承担风险,在达到目标之前首先要跨过死亡的考验,生物只是基因的生存机器,生物繁衍的本质就是基因自我复制来确保存活,而基因控制繁衍本能的方式就是性欲。”受访者说。

  姜贤求记忆中自己几乎没有得偿所愿的时候,从好不容易逃出了那个连“禁止殴打未成年人”这一条基本规矩都形同虚设的孤儿院,逃到接近了新城的高中,又被扔回这魔窟,被不明不白的人拖回了弥漫着奇异花香的出租屋。不大的房子脏乱异常,满地是快递箱,化妆品和看不清脏污或洁净的衣物,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在沙发上找到一处空位想落座,碰到奇怪硬物的一瞬间弹了出去,陈勇训连忙冲上来找了个大垃圾袋把它们都收走,好不容易清理出一处可供两人坐下的空间。

  他化了妆,粉头发正好遮挡到眉下,能清晰的看见劣质睫毛膏在卧蚕上流下黑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漂亮,姜贤求想了半天没找出什么其他词语形容,他个子很高,但是太瘦了,慌忙收拾垃圾的细长手臂上除了划痕就是青紫色针孔,偶尔还有几个烫伤痕迹生长在刀痕花枝之间。然后他将垃圾袋向旁边一扔,啪的一下拨开头发倒在姜贤求大腿上。

  他讲起了海,说他自小在这干旱的城市生根发芽,却总向往着看海,喜欢海水,喜欢潮湿的气候而不是干燥到皮肤皲裂。他讲到他曾进过老城孤儿院的大园子,这里有一大片水从房子旁边流向花园,如果大厅的窗口没被封上,就能从窗口看出每季崭新的灌木,泛蓝点的浪花儿预兆了半透明的阴影。他后来去了大桥洞下,每当夜晚的疲惫结束,他就解开纸做的缆绳拉起锚,漂移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水岸不远,但是足以别人都无法找到他。

  听着听着,好像真的有湖水漫上来那般。倾诉衷肠又是如何接替了代表情真意酣的沉默,在他们三尺上方夜色明静凄美,他们的灵魂像花萼上一两滴露珠在唇边抖颤。静谧的红色花朵,一种纯净,绝对的红色包裹一切,夺取一切感官的甜香在房间蒸腾,姜贤求几乎要融入花中,花朵一旦被摘取,它的命运也毫无诗意可言了,禁忌的花枝毒液刺伤了他,让他不去亲吻面前人的唇,而是手腕上,脖颈上那些裂开的破皮伤口,简直就是为了提醒他要往哪里亲吻而存在的。被他扣着手臂的身体瞬间颤栗不止,最脆弱,最可为之应激的糟糕往事,姜贤求像在为他祈祷那样,睡在发丝团簇的罂粟之间。陈勇训模模糊糊地哼唱些歌,阴晴圆缺与潮汐涨落的隐喻,夏天的夜晚常是干热,几只蛾停落在灯盏上方。

  “有关我们的工作,在常态下这只是一种,不以繁衍为目的的性行为,可以剔除繁衍这一最终结果,只保留行为过程,从而实现单纯的快乐,这种快乐不被基因根植于人体内的自我复制指令——这一终极指令所控制,是智慧生命摆脱原始本能,为了舒适快乐的存粹行为。”

  是弹奏夜曲的时间了,由亲吻作序曲,姜贤求的一切动作略显慌乱而有力,至少相比起客人粗暴的动作和粗暴的啃咬来说温柔不少。大约是这小子的第一次,他们不得不把前戏拉得极长,陈勇训只能耐下性子花费时间一点一点教授贤求如何让两人都感到舒服,用温柔的话语诱导他,告知他两个一样绝望的人当然可以互相温暖。在这间隙还不忘走到茶几旁打开老收音机放上两首听起来很高雅的钢琴曲伴奏,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跨骑在姜贤求的大腿中间,将那腿间涨红硬挺的柱体握在手心慢慢抚慰,凑上他因贫血而淡色的唇去舔吻。

  柔软的皮肤是带着微微汗湿的咸,当他偶尔发现贤求身体特别敏感的地方时,悸动与欢愉便在心中骄傲地咆哮,他感觉贤求的四肢在舒适与信任中完全放松下来,默许他继续行动。他从腹部一直吻到胯部,舔着闪亮水光的性器顶端,对着柔软的大腿咯咯怪笑,姜贤求骂他有病。他的动作很轻,但每舔一下都是超于想象中的十倍力量,他的情人在注视下握紧了拳,发出轻柔而惊慌的哀鸣声,大腿颤抖着,臀部向上翘起,好像他无法忍受这么多的快感而不去释放,随后大腿骤然抬起,差点紧紧夹贴住附在胯间的双耳,陈勇训后退了一步,立刻从双腿的夹持中挣脱出来。

  抬起头看见姜贤求捂着脸,指间难以遮挡的满脸通红,小腹发紧,胸口起伏着说你太过分了。

  陈勇训还是笑着,他顺从地趴下来把自己交给对方,让胯部骨节紧紧抵着大腿面。他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药物过量让他头晕眼花,还是从敏感的后穴里传来的一阵阵快感让他无所适从,脑内并不清晰地影射年轻孩子们调皮地用枝条打扰花朵,或出巢的蜂群刺探花蜜的动作。他被硬生生困着俯在贤求大腿上,在这其中似乎还想把手指伸下去安抚硬得难受滴流清液的前端,这个动作被阻止了。穴口褶皱被手指拂过,随后是内里,软肉紧紧吸吮着指尖,舍不得对方离开。指节在里面转动顶压着湿热的内壁,他猛地昂起了头,刚刚脑海中的意淫已经让他在生理上做好了准备,指尖贪婪地被软肉瞬间裹上品尝起来。

  大约是因为真的磕大了,他身体今天敏感得要命,两根手指都能把他玩到边缘,指尖因学习乐器攀生的茧蹭在敏感点不远处柔软的内壁,他像躺在一条河溪里那样漂游。你可以快一点的,按照你的想法随意操控我就好,他轻声笑着,抬了抬腰将下身主动往对方手里送赠,液体碰撞声几乎与他断断续续的喘息同频。贤求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仅用沾满水迹的指尖揉着被拍出红血点的大腿与臀肉,这家伙看上去对此毫无经验,只是根据自己的癖好在做。也对,这只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孩,不应该奢望他什么,陈勇训脑袋昏昏沉沉地想,贤求啊贤求。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充满了自己漂亮的小情人,他以往总是主动请求客人们像对待一条狗那样对待他,如果贤求也可以这样就好了,他喘息着,感觉到滚烫的东西硬塞进来。

  “我们并不会亲吻,那通常是过分年轻的爱侣才会做出的举动,可我们并不是情侣呀,我的客户们也并不年轻了。这是最极端的例子,性欲被作为赤裸裸的商品了,成为经济权力对身体的支配。在我以往的经历中,性是最暴力的权力宣誓,施暴者往往通过彻底剥夺对方身体的自主权来展示绝对支配,只有低下的人才做选择,上位者全都要。在一段关系中谁更需要性?需求度低的一方通常拥有更大权力,反之谁更依赖对方提供的资源,谁就处于权力弱势,会讨好得更多,奢求得更多。”

  被毫无技巧的动作凌虐到红肿外翻的穴肉湿润得足以柱体一下整根插到最底,姜贤求轻声询问他是否疼痛时还用力向更深处顶,他顺着那人的意愿叫出声,快感凌驾在疼痛之上,的确几乎没什么技术可言,只是怎样更用力就怎样插进去,狠狠碾压内壁上凸起的点,让他的身体止不住抽动痉挛,水声混合着哭叫喘息填满整个床铺。每当手指划过大腿表面与小腹上泛起红色亮点的疤痕增生,都会引起一阵呜咽声,过度敏感是甜蜜的诅咒。青筋暴起的脖颈像一张绷紧的弦,艳红在肉体间生长,野草是如何俯下腰身,血红的艳花是如何开放,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想些花卉,想些乐曲。一方面他确实在性爱方面足够引人注目技高一等,伏在耳边轻声询问贤求,我听起来很美味吗?调情与羞涩的完美结合。随着节奏加快,他的身体不断弓起,每一次强有力的深入冲击带来的强烈快感都让他无所适从地呻吟和哀鸣,当他要求对方更快更深时,会颤抖着声音请求。

  请再用力一点……原来和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人做爱这么容易高潮啊,陈勇训喘着气,姜贤求指尖的茧有些发硬,揉蹭过下体前段被水浸湿的皮肉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性器抽插间带出的泡沫和白浆弄得他有些发痒,手伸下去抚摸湿漉漉的交合处,好像是贤求每一下都插得他头晕眼花,越顶越深,黏糊糊的水沾在大腿内侧。他像一个多汁的性爱玩具那样被随意亵玩,手指划过了发丝,把贤求的手掰过来主动将指尖插入双唇,上面沾带着他自己的体液。他的情人有一双栗子色的眼睛,陈勇训想着,甜腻得糊住牙嘴,冰冻了或者温热都甘美可口。老留声机准点播放的爵士乐中填入了人的声响作为节奏,昏黄的蛾翼振鸣里颤抖的手寻到了另一双,他们的指节紧密缠连,粉色发丝如光环般散在贤求脖颈,汗滴是那环上明耀的珍珠。

  “性关系是权力关系最赤裸的体现之一,在这其中我们是主导者,服从者,协商者或者反抗者,这能直接体现出性格,地位和面对社会规训的态度。我们在面对客人时常会根据他们的要求来判断,是满足生理需求,需要施虐或受虐,亦或是需要更多的呵护和关心?性欲望常伴随着毁灭,对关系,自我或社会秩序,也蕴含着创造与更多新的可能,而我们的采访,只能讲出被处理,转化,美化后的原始欲望,剥离了纯粹的生理性,观看者赏析的是被艺术形式中介过的欲望,而非欲望本身。”

  欲望更像一个柔软多汁的外置器官,轻轻拨弄它便会融化着溢出水迹。他不免被身体里越来越快,越来越深的动作夺回了注意力,在幻想与过重的云雾中他甚至直起身体伸出手紧紧搂住姜贤求,要求他全部射进来,然后带着调笑夸赞,好孩子,做得真不错。贤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愣了几秒,随即掐着布满红痕的臀肉更用力,换了个姿势直接将他压在身下以插得更深。陈勇训抓住他肩头,今天确实呈现了一种毫无下限的饥渴,虽然自己也足够敏感但仍然带着要把这小子榨干的架势,悄悄用力支撑起臀部以迎合顶撞动作,尖锐的酸刺感无孔不入,他就在这种凌乱的场面里被操得马上要哭出来。

  动作慢下来了,柱状物缓缓进出后穴,却因为频率无法满足而更加让他欲火难耐,在内壁褶皱上抚慰,又或者探入到尽头,用顶端研磨着软肉,让他剧烈喘息,下身的动作还未停歇,淫靡的水声和肉体碰撞声仍时不时传来。过分的快感让他反射性地想把腿合上,却被贤求用手肘抵住,不时吐出些粘稠滚烫的热液的穴肉毫不收敛,收缩着近乎癫狂地传递着焦灼的渴求,想要更多,运动带来的强烈刺激让喘息越加纵情,随着抽动的加快,急促的吐息、失去聚焦的双眼、紧紧扣住的手指,直到贪婪吞食的软肉猛烈收缩。他感觉巴掌重重落在臀肉上,嘴里也塞着两根手指叫不出声,口水搅和眼泪黏在暗色布料,下体溢出的水迹透过薄短裤沾在他们大腿交接处。

  姜贤求附在陈勇训耳边说了什么,若有若无的低语蹭过他耳廓,手环绕在腰间以将他固定住。星辰在眼球后面放射出明火,头脑再次变得模糊,听力也几乎消失,只能感受到无情地撞击和愉悦贯穿了他的身体,躯壳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被顶得乱晃,刺痛越来越强烈,但他没有精力伸手或出声阻止,如果贤求能满足地充满他占有他一切就好了。手指缠绕在粉色头发里,用力拉扯以企图获得更多的反响,每次塞进去都会引发微弱的喘息和哭泣声,贤求似乎对此感到兴奋而愉悦,那就够了。肩颈上吸附着几颗咬痕,坑洼不平的指甲在肉体上落下月牙,要像月色在夜空中写下什么星点那样,将痕迹留在贤求身上。他又高潮了,紧缩的穴肉死死绞住在甬道里肆虐的性器,好像蓄意要将脉络突出的形状重重印刻在身体里,记住他的信任,烙刻他的渴求。与此同时耳边也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这一下确实是让对方如约而至地射了进来。

  “然后是爱情,或者只是深厚的信任与亲密关系,它在此提供了绝对的安全感,深刻的接纳与理解,情感连接。若说这只是爱就好了,事情未免太过简单,爱得越深,荒诞就越牢固,偏偏在这段关系中一切都是不可控的,没有桥洞下对客人们严厉的‘规矩’,虽然那些也常常被无视。这种信任超越了简单的快感,与权力,痛苦,禁忌甚至戏剧性深刻结合,从被凝视的客体成为相互确认,而非单一压迫。”

  好累啊。陈勇训轻轻地说。他感觉到液体从他体内流出,沿着颤抖的大腿流下。

  嗯,我知道。他听到姜贤求笑了一声,抱住他的腰,把他翻过来让他坐直,床单弄脏了,他们可不能就这样睡觉,至少需要先去洗澡吧。

  不要,陈勇训说,我晕倒了怎么办,你这小身板能把我抱去床上吗,我死了又怎么办?

  姜贤求揽住他的肩头,在他后颈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痣上轻啄一下,我可以的!我也是能背着吉他全城跑的人。

  陈勇训有些怕痒,被亲脖子后根本不可能老实待在原处静等继续,姜贤求笑着问他怎么了,只是痒的话还希望我吻你吗,被一个回吻堵上嘴。那你爱我吗?陈勇训笑着摸他的脑袋,把酸痛的腰回折过来窝到他身旁。

  爱是什么啊。姜贤求问。

  爱是什么?陈勇训也开始为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而思考,我和你做了但没收你的钱,这也算是爱吧。爱情从不带有偏见,不论罪人或是圣徒,都需要付出代价,但我们依然选择去爱,会有欢笑泪水也会历经分分合合,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我们都愿意耐心等候。

  像人们爱琥珀,爱黄金那样吗。姜贤求随口就说出一段:参天巨植上滴落下了甜腻树胶,人们都在讨论着爱,那就以人们喜闻乐见的形式,将我们柔软的话语层层包裹,你会是一块流光溢彩的琥珀,让老城的沙尘暴把我们鎏金热忱的皮囊一同碾碎吧,他们就无言以对,我们一起鄙视贵人们老古板的模样,也嘲笑规则丑陋不堪,他们被烦得无话可说了,葬了我们的碎屑拍拍手安然而去。

  可是我不喜欢树胶,粘到头发上就不好了。陈勇训说,你和诗人会有共同话题吧,我听不懂你们说话。

  好吧,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你呢,你准备说些什么来打动我?

  陈勇训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最浪漫的告白,傻笑着把它说给姜贤求听——淹死太难受了,我们手拉手去跳楼吧,我可以先跳下去,如果你爱我就跟在我身后,也跳下去,害怕就偷偷溜走。

  姜贤求显得无比认真,紧盯他双眼:好啊,为什么不呢。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太痛苦了,一点都不想这样活下去,我做出的每个决策都是在慢性自杀,从我第一次过量用药与试图割腕开始已经过去十年了,然后‘红枝’作为一种常见的,令人愉悦的致幻香氛品在老城流行。只能说它们给我留下的影响不足够我再幻想自己能活多少年。”

  我大概不能再给你过多描述细节了,不想说大量出血,溺水,吊在房梁或喝农药是什么感受,我给贤求都没说过这些。如果你真的这样问的话我也只能说,想尽力让你在不了解过往的情况下就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除此之外也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出来,有些人会永远留在某个地方。陈勇训就是这样,面对朱厦璘时不时的提问总显得有些慌乱,但如果这是厦璘能找到关于姜贤求死去的线索的契机,他也愿意接受采访。只不过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没有保证,这是姜贤求提供的证据之一,从陈勇训嘴里根本就说不出几句真话,他的每一个过往都有可能是编造出来的。

  陈勇训说他第一次想死的原因是监护人生病了。他口中提到的“监护人们”,年龄未知,数量未知,性别未知,在捡到他时他刚两岁,于心不忍将他带了回去。监护人们几乎是身无分文,刚开始做非法生意,心里还软,不忍心看着活生生的孩子病灭饿死。想过把他送去孤儿院,但他们自己就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明白那里有多令人恐惧遂放弃了这个念头,监护人们都是黑户,不能买火车票去新城。

  干非法行当的人“工资”都不算低,算上住行之类却只能勉强吃上饭,有时“生意”不好,大家都得饿肚子。等到他该上小学时,监护人已经有了几个相熟知的客人,他们死皮赖脸地央求,磨着一个大高个办了这事,把他送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小学。他上学第一天就被排挤了,因为身上的衣服总有霉味,高瘦得像恶鬼的身材与破破烂烂的文具盒。他跑回来哭哭啼啼地告诉监护人。他们骂他真没用,然后拿着家里的扫把跑进他班里,指着嘲笑他的学生大吼着再敢欺负小弟头给你打飞!

  后来他上了个不错的初中,学校要出去春游,他想办法推辞掉了,监护人叼着烟头让他不许去,让他告诉老师我家里人是做那行事的,这是在老城嘛,你说“那行事”大家都知道是什么。他照做了,他的初中班主任,那名从新城来的女老师也还年轻,心软,眼神好像被什么刺痛了,泪水顺着她眼角淌下来。后来他常在梦里看见那些泪水变成道溪流,而他是一尾被浅浅没过,即将窒息而死的鱼,水流尽头是那位富有同情心的老师。老师交了钱让他去春游,还塞给他几张现金,让他买些春游需要的零食,他把钱拿回家给了监护人,说算了我不想去了,给你吧你每天也不容易。他们抽着劣质香烟拿过钱,想了一会后塞回他手里:不行,占了便宜就一定得去,记得再带几条烟,啥烟都行。

  监护人的眼角有细纹了,好像干裂的沙土,一道一道沟壑深重。三十多岁并不算老去,他们却说这世事茫茫,人一直在为无解的人生而奔走,所以才有了皱纹,发觉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颜色了,活着如果只是在活着,人也是会死掉的。于是在他的梦里,濒死的鱼旁边生长出了濒死的花,从干裂的沙土中探出头来,一滴树胶——击中正在枝头爬行的虫,直到它彻底憋死在一汪甜蜜中。

  后来班里的学生不知为何知道了有关他家里的事情,他们围着他,骂些脏得难以启齿词汇。再过了几天他们开始动手了,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动手,一边动手一边骂着脏字,他学会了监护人那招,跑到教室后面抢占扫把。被打他就还手,被骂他就回嘴,别人抢了他的铅笔,他就夺回来硬生生扎进他们的手臂,然后将被扔掉的文具一支一支捡回来,被踩脏的校服捡回来一次一次洗,他只知道这一件一桩都是钱,钱是一代一代人,用身体或尊严换来的。中学毕业典礼后他回到家,有人告诉他今天早上监护人从楼上掉下去死掉了,哦,这样啊,他说。

  他拿着他们留下的存折走在回家的路上,“爱”好像就是这一张存折,他想着。但他并不爱他们,他们或许真的只是互利的关系罢了,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街上那么多弃婴,他们唯独选中了自己这只小狗,并给予他活下去的机遇,他不喜欢毫无由来没头没尾的“爱”。

  陈勇训很会讲故事。姜贤求曾经这样说,也只能说他“讲故事很有趣”了,这说不定是从哪听来了别人的人生,加了润色变得更惨更招人怜惜,不保证真假,至少新鲜有趣,颇有些只想挣滥钱的大作家风范。可惜我当不了大作家,我说话太直接了,怕是要引起全新城的不满呢,陈勇训这样说。写东西,做歌曲,那些还是算了,我也就能写上两首即兴诗歌,和诗人学了点,发现我对这方面顶在行呢!

  哦,我没有留意,原谅我

  我不怀恶意地望向您呀

  您的眼睛,悄然偷走我的心儿

  不幸啊,荣幸啊……啊!就这样押韵吧:

  您的眼睛偷走了我的心儿

  捉贼啊,抓贼啊,逮贼啊!

  对了,你知道如何不用鱼竿和鱼饵就钓到一条鱼吗?只要把拇指伸进有鱼的水塘就可以了,饿急的鱼会牢牢咬住拇指上一块肉,怎么都不愿松口,趁此机会把它拽上来。钓鱼的人只是失去了一小点皮肉,鱼得被人全部吃掉,这么算下来还是人赚了呢!

  陈勇训把手指伸下去,真钓上来一条大鱼,滑溜溜的,今晚晚饭有着落了,抱着这条鱼快跑就好,不要被人发现。他指尖一小块肉被咬掉了,姜贤求瞠目结舌,怎么都想不到这竟然是真的。

  这是我以前去新城当学徒时听富人们说笑的话,我也不知道它竟然真能钓鱼啊。陈勇训简单迅速地包扎伤口,刻意学那些贵族夫人们,用挂在手腕上的蕾丝扇遮住嘴优雅地颔首表示愉快,然后大笑。富人们,他说,喧嚣的蝼蚁,对他来说不过是些裹着昂贵丝绸、喷洒了香料的腐肉,他们的心跳低语,廉价的欢愉,全是朽烂的噪音。

  那为什么不让我钓呢?下次我来吧,你也不能总受伤。

  哎呀这可不行!陈勇训大笑着重重打了他一下,你的手指晚上还有大用处呢!

  陈勇训家里的柜子中放满了从桥洞下随手顺来的化妆品,颜色缤纷的,大牌子的要不是卖掉就是给人化妆赚钱去,他用些手段哄哄那些爱漂亮的小年轻还不错。太便宜劣质无法使用的就自己消耗掉,姜贤求第一次在他的推荐下染了金发那天,他开心地用结块的闪粉眼影和只剩瓶底的唇釉在贤求身上乱涂乱画,连发丝上都沾染了粉色唇膏。画了些爱心图案,看不懂形状的小动物,偶尔有几句歌词徘句,和他引以为豪的短句诗。画完了?姜贤求挑着眉问他,被这些动作弄得有些痒。

  不是不是,我突然发现你肤色好好看啊,孩子们都说这个颜色太死亡了,没想到在你身上还那么好看。

  哦,可是你很白啊。姜贤求心不在焉地伏在他耳边答复,舌钉闪着波点光亮,一下一下擦在陈勇训喜欢的长耳钉上叮当作响。你涂什么不好看?留着自己用吧。

  陈勇训傻笑着看了看手中的唇釉,刚好用完什么都不剩下,不过姜贤求认为这可难不倒他,果然他俯下身来,将贤求腰间与小腹上的爱心纹样尽数印吻在双唇上。

  当姜贤求问起他为何总这样放肆处事不顾一切时,他笑得喘不过气,他说,我们不嘲笑死的规矩,难道还要去嘲笑活生生的人吗?

  陈勇训看见一只猫在屋檐上徘徊,立马抓住了姜贤求的手臂,你看,是小猫。然后在姜贤求仔细观察那只猫时,偷偷把他的碗端过来喝掉剩下的拉面汤,被对方拎着衣领提溜过来后笑嘻嘻地说,那怎么办我给你吐出来你喝吗?贤求只好放开他,小声嘀咕,猫是什么,是一剂校正的药。上帝创造了老鼠,就说:哟!我做错了一件事。于是他又创造了猫,猫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和猫是造物者重新阅读他的原稿后的修正。

  那说明了什么?

  说明老鼠,猫和忠实的狗,是三个完全独特的系统,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对方。

  受访者说:“就像你们的采访那样,你们或许会有‘孤儿’‘妓人’‘药物成瘾者’这些词语用在采访标题形容待在老城的老鼠,这不止是烙印在他们求职档案上的标签,更是在公众媒体前服务于大众对‘黑暗’幻想的容器,仅仅从叙述中同情他们的境遇太浅显而无病呻吟。公众厌恶,却也喜爱一味为了吸引眼球而降低下限猎奇捏造的媚俗之作,单一的刻板印象早就蒙蔽了他们双眼。”

  风暴总裹挟干燥呛人的沙尘,呜咽着掠过孤儿院低矮的土坯围墙,将院子里的老槐树刮得哗啦作响。角落里紧靠食堂背风处,有一小堆被孩子们反复拍打捏塑的黄沙,那时才十岁出头的厦璘和贤求也常在午后休息时间蹲在这里。孩子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看上去都不怎么合身,被风薅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贴在消瘦的脸颊上,专注地盯着眼前不成形的沙堆,鼻尖沾了些许沙粒。

  厦璘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小心翼翼在沙堆边缘划出锯齿状线条,试图抵挡它不断被风蚕食的边缘,看,像不像城墙?他轻声问贤求。没有收到回应,对方只是低着头用脏兮兮的手指在沙堆间挖出一个小小的坑,带着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符的谨慎疲惫,他并非没听见厦璘的话,只是注意力不在这里,思绪飘荡在院墙另外一头孤儿院院长的办公室兼宿舍。

  院长叫我下午去他的办公室了。姜贤求说,仿佛已经闻到了劣质烟草气味,他想到那门吱呀一声打开,想到那低沉且带着痰音的咳嗽时身体便会不自觉绷紧,像只受了惊的鹿。

  我们在这里挖一条护城河吧,厦璘笑着企图改善朋友的心情。是河流的话,要往里面放点水,他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墙根一小摊浑浊的雨洼上,春夏交际间常是沙尘暴夹杂着雨点,这是作业风沙里唯一一点湿润痕迹。这没用的。姜贤求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风一吹什么都没了。他的目光掠过厦璘努力维护的城墙,又迅速垂下去盯自己手底下那个深坑。

  那我们就埋深点,把河流藏起来吧。厦璘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孩子气坚强的不服输,他手脚麻利地在贤求身旁挖了更深的洞,试图让两个洞在底部相连,沙土簌簌落下,地道并不稳固。他看见贤求的手指无意识中深深抠进沙里,指关节因用力发白,远处是院长标志性的,拖沓的脚步声。那手指瞬间像被烫伤一般猛地抽回去,贤求看着那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沙土不断坍塌的地道,以及深不见底的“安全坑”,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颗小小的明黄色琥珀。

  这块小琥珀是院长送给他的。他不愿去回想办公室大门被关上后昏暗的光线,粘腻的大手和令人窒息的气息,摧毁他,磨灭他所有希望,然后院长把那颗琥珀塞进他手心,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小孩,奖给你了。

  他现在正用一种几乎决绝的平静,把它轻轻放进了自己挖的那个最深最暗的沙坑底部。埋起来吧,埋深一点就再也看不见了。他开始用双手将旁边的沙子全推下去,覆盖那颗小小的琥珀,机械而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埋了干什么?这么好看的珠子,留着说不定还能卖钱。

  贤求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用力地埋着,然后说,厦璘我好羡慕你啊,你总是能最快背完那些课文,然后把算术题都做出来。

  朱厦璘挠着头发,他隐隐感觉面前的脸孔在腐烂,拖拽他们共同的记忆里最后一点微光而一起沉下去,他没能把那个身影从油腻的后墙阴影中救出来,就像他考上了好学校离开老城那样决绝,抛下一切,连姜贤求最后给予他那个拥抱都没有好好体会了——他高考完那年姜贤求决定复读,他们一同出去玩了七八天,姜贤求又拥抱了他。

  某天他们骑着自行车路过这一带时,往日矗立在此处的几栋楼只剩废墟的景象让朱厦璘有些恍然,陈勇训说这里早拆迁了,孩子们都随之搬到城西头,离新城更近,老院长也因为什么罪行来着,被撤职了。说来也是悲惨,因为老城非法工作层出不穷,每年被随便抛在大街上的小孩太多了,好不容易进了孤儿院有安身之所,又遇见这种人渣……

  朱厦璘停下骑车的动作,一拐弯进了那片废墟,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到陈勇训手心里:我和贤求曾经在老槐树附近的土坑子那边埋了宝藏,我们去找找还在不在,谁先找到就请另一方吃饭。

  陈勇训一听有吃的眼前立马放出光彩,连忙把车子蹬得比风火轮还快,往下一跳就落在老槐树面前。

  不知道啊,姜贤求说陈勇训很好骗的,毫无下限,两杯西瓜汁就能把他哄得什么都照着干,被人抓住骂再脏的词都能笑着舔上来说谢谢。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出门,那是极少的情况,陈勇训凑上来挽他胳膊,被熟识他的人调侃:又有新情人了?然后拉着朱厦璘急匆匆跑掉,笑嘻嘻地说这帮家伙一天没什么事可干就知道传别人绯闻,别管他们,哥带你去夜市上喝西瓜汁啊。当然最后他们用了一下午也没找到任何东西,朱厦璘也无奈地为晚饭付了钱。

  当他回到家后,看见陈勇训又取了新针管,将橡胶管系在手肘附近,向凸起的血管中注射。企图上前阻拦时得来了几句调笑:厦璘在紧张什么,只是止痛药而已,我要把这两个伤口缝上,然后做点武器,冬天要来了。这几句话听上去毫无关联,颇有姜贤求的风范,如果不是身高问题,朱厦璘认为自己真有可能也像陈勇训意识不清醒时搂着他叫贤求一样,将他们认错。

  对了,你那天问到的,贤求对你的评价里让我记忆最清晰的就是,他说你对正义有莫名其妙的执念。陈勇训摆弄着手中的长木棍,他从沙发下掏出一根略带锈迹的长铁钉,用细铁丝将铁钉紧紧绑在木棍上,形成一个镰刀状武器。朱厦璘问起了他的行径,他说还有几个月天就要开始冷,在家里要小心老锁子冻脆了被人撬开,一定要备些趁手的武器,把刀绑在木棍上太重而不好发力,铁钉是最优的选择。

  还有眼高手低,是吗?朱厦璘问,贤求一向是个有话直说的家伙,尤其在骂我们这方面。

  还真是。陈勇训笑着说,把制作好的武器再次放回沙发下面,你会用吗,用铁钉去打对面的任何地方都行,一定要快准狠,但是不能打脑袋,除非你想直接杀人。贤求说其实你也不是太正义的人吧,只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标准,那很巧了,他对我的评价也是这样。

  ……无可反驳,姜贤求说得对。朱厦璘想起院长模糊却令人作呕的脸,那些孩子全活成了他留下最丑陋的疤痕,不断溃烂腐臭章显着现实的无能。而贤求,在这其中离他最近的那个,骄傲却自甘堕落的证据。所以他一定不是自杀吧,他这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低头去死,那凶手一定是……证据齐全,现场明晰,动机充分,杀死他的正是我,但这不仅是对那人忘了初心的审判,更是对我们那段无法保护,无法拯救甚至无法发声的童年暴烈复仇,找到更多证据就好,该因此被惩处的人是我,这样,这样做就一定能抹去那段无能为力的耻辱了。

  “自杀在老城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普遍的社会悲剧,习以为常,谁在生活中都能听到谁谁谁家孩子或老人自杀了,这使得死亡在我们口中变得平常而不那么使人震惊,甚至可以使死亡变成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阵痛,迈过门槛的继续奔跑,没迈过的就留下来。”受访者说,“我偶尔向别人提起这些事,渴望得到答复,事实往往事与愿违,我得到的答案是‘你肯定不会这样’,他们心情好时会说‘因为你坚强’,心情不好时会说‘因为你太胆小,不敢面对血腥或疼痛的结局’,我确实胆小,确实怕疼而颓废,或者更愤怒,愤怒于我们连生死这种事情都无法自己掌控。”

  相比姜贤求,住进这里的朱厦璘更不喜欢出门,陈勇训曾猜想是不是因为顶层太高懒得下楼,转念一想这家伙不是调查局出身吗不应该啊,再一问原来是嫌弃老城干燥的沙暴和泥点——都怪相同的地理条件下人工降雨仅给予新城。陈勇训趴在窗口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有人跳下去了,朱厦璘转头,果然下一秒就是一声巨大的坠落砰响,此起彼伏的惊叫不绝于耳。

  你要出去看看吗?

  算了吧。陈勇训把窗户关上。对了,正好没事干,我来给你化妆吧?看你小子长得也蛮帅。

  哦,贤求平常发给我的照片那些,是你画的啊。

  当然了!陈勇训拍拍胸脯,我现在可是半晚上能给十几个人化妆的大师……他拉着朱厦璘坐在凳子上的动作不容反抗。

  粉饼盒“咔哒”一声弹开,廉价香精混合陈年粉质闷浊气息,猛得刺破正午凝滞的空气。朱厦璘在调查局干活这么多年,什么尸臭腐烂他都闻过,此刻这平日中刻进陈勇训骨头缝中的气味,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深陷在那张椅子里,直盯着陈勇训忙碌的动作,他拉开了角落那个掉了漆皮的木头柜子,在一堆杂物翻找,带着一瓶珍珠霜回来了,轻轻挖了一块,冰冷油腻的膏体在手指间微微颤动,重重抹在朱厦璘额头。

  绝望是比冰冷墓穴更深沉的黑暗,姜贤求不肯再回忆它是如何吞噬自己,他被夹在两道高墙中进也不行退也不是,阴霾如同寄生藤蔓,到处都是陈勇训漠不关心的脸,到处都是陈勇训佯装关切的声音,一丝一毫汲取他最后一点希望的火光生机的温热,披在身上大了一号的外套不再是温暖庇护,变为铅铸的裹尸布一层一层将他包裹直至窒息绞死。现在才刚入夜呢,离陈勇训回家大约还得好久。决定是从何而起的,不愿逃离,终结就好了。

  霜膏被他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涂抹在厦璘发灰的面色上,这里确实太干燥了,陈勇训说,比新城还干燥,一看你平时就不怎么护肤吧,下巴有点太崎岖了,啊不是骂你的意思,你今天早上还没剃胡子吧。一把小剃刀被放在厦璘颈间,带着要把他脸皮割下来的气势那样,不过陈勇训做得还算认真。你回头可以再抹点珍珠霜,我还有好几瓶,这个对皮肤蛮好的。他拿起粉盒,粗糙的粉块被碾碎了,腾起一小块呛人的白烟。

  他没有想着要去阻止那些花木燃烧的死香,陈勇训昨天刚去拿了新红枝点上,效果出奇地好,那把卫生间的门关锁就行。几株枯草生在砖缝,承受着厚瓷的力量也能顶开来,这是姜贤求趴在浴缸前跟着手机研究绳结缠绕方式时才注意到的。怪了事,他在将死前才意识到自己的常识储备中并不包括“绞刑结”,那根绳子是他曾用来捆旧书箱的,粗糙而布满尘土。为了防止它断裂,姜贤求特意用送陈勇训的领带加固,绳结中可能还缠有陈勇训的腰带之类,扭曲而丑陋,不过那不重要。

  真不好意思呀,我的东西好多都很便宜呢。陈勇训咯咯笑着,简直像一只刚偷喝了糖蜜的雀鸟般叽叽喳喳,好了好了别板着脸,但也别笑啊,不然等会就卡粉了。他喉结滚动一下,低沉地嗯声算是默许,陈勇训手指上带了些汗湿的热度,把粉底糊在他脸上的动作简直像上了一束不透气的石膏面具,在昏黄的灯盏下为硬化的皮肤覆上一层毫无生气,灰败的底色。你的眉毛好好看,也不用多画了,来挑个眼影吧。

  等待猎物的绞刑锁已被挂好,他踮起脚尖,站在那凳子上刚好能钻进下垂的皮环,椅子腿又发出一阵呻吟,他应该尽快了,不要犹豫,不要后悔,他多少带着点气愤的报复心理,想着陈勇训看见他的尸体该如何作想。不要想了,贤求,对自己好一点,这是你这些年来做过的最正确,最明媚的事情,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踢开了凳子。

  亮蓝,翠绿,俗金和唯一脏兮兮的粉红,朱厦璘看见他取了点金色在刷子上,闪粉颗粒像沙尘一样摩擦眼睑脆弱的皮肤,冰冷的,携带金属锈蚀感的粉末正试图钻进他的眼皮缝隙。他指尖抚着陈勇训指尖旁边那块溢出的黑色指甲油,摸到了几个细小的伤口,感觉到一瞬颤抖,眼皮上的异物感顿时压迫眼球,化学品刺激让他眼角不受控制溢出一些生理性泪液,好在并未伤及粉底。

  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被浓稠到难以熔融,翻涌的黑暗取代,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力量压迫肿胀的眼球,他向外突出的眼,几乎能看见自己绝望的身躯挣扎蠕动。窒息感才是真正的主宰,勒紧的绳结像一个冰冷的塞子,肺叶在胸腔里疯狂地,徒劳地抽搐痉挛,他张开嘴,发出一阵破风箱般嘶哑恐怖的响动,那股压力继续挤动眼球,视野边缘开始渗入一片污浊的,不断蔓延的腥红。

  别乱动呀我要画眼线了。陈勇训笑着,眼线笔头看上去干涩发硬,他一瞬间凑上来,朱厦璘几乎能从衣领口缝隙中看见他因缺少阳光照射而惨白,因缺少运动健身而柔软的胸部线条,锁骨下面有几片淤青紫红,汗珠顺着那几块伤痕滴流下去,隐在胸肉之间的那片沟壑中。怎么把眼睛睁这么大,也正好了我不用提醒你,陈勇训笑着,厦璘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瞳孔,映照着灯泡摇曳的鬼火。笔尖像一根粗糙冰锥,带着化学品的辛辣与难以言喻的,陈年污垢的腥气刮擦眼上最脆弱的粘膜,他身体猛的一颤,被陈勇训按住肩头。

  在无法呼吸的极致痛苦中,四肢开始疯狂地,毫无意义地挣扎,眼前出现了不止一张令他作呕的脸,双脚在空中踢蹬,徒劳地寻找早已不存的支点,手指弯曲成狰狞的鹰爪,死死抠向勒入皮肉的绳结,指腹很快在粗糙的绳结上磨破,留下几条蜿蜒粘稠的血红。他简直像一条离了水受人嘲弄的鱼,一条被钉在虚空中的蛆虫那样狼狈,咯吱咯吱,在窒息深渊中剧烈扭动,弓起再落下,他的信仰从未存在过,他期待的救赎是彻头彻尾的幻觉,徒劳的抽搐,卑微的死亡,才是他存在,唯一而最终的真相。

  陈勇训又找了半天,才旋出一根浅棕色的口红,似乎是陈旧在柜中太久了,顶端已经有些融化变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类似过期糖果混合蜡油的甜腻气味。贤求生前也会用这支口红,所以我猜你也喜欢……没事的没事的也算是和你的好兄弟间接接吻,这么不愿意吗?劣质的蜡油感和化学气味让朱厦璘嘴唇有些麻木,粘腻的膏体仿佛一瞬间融化,渗入他唇纹,带着一种滑腻的,活物般的触感缓慢向口腔内部侵蚀。

  厦璘?再一晃眼,喊他名字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来这里了,陈勇训给你喂了什么药吗?

  贤求,是你吗?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却又想起这人应该死掉三个月了。

  废话,这才多久就认不出我的声音了吗?你快走吧大哥,我说真的你别查下去了,待在你的新城不好吗?非要卷进这里,死我一个还不够吗,他到底要拖多少人下地狱给他陪葬?你还不清楚这家伙怎么一步步把我害成这样的吗?

  可是,你已经死了。看见死人回魂的震惊明显比他说的话来得更强烈,他也从未见过活着的姜贤求这样激动而愤怒。

  他应该死掉了,他明明就是被我杀死的。他悬在那里,头颅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侧边,脖颈被绳索深深勒入处皮肉呈现一种恐怖的青紫瘀伤,肿胀发紫的舌不受控制地流出微张嘴角,沾着少许唾液在昏暗灯亮下闪着一点不详的光。他充血爆裂的眼球微微凸出,虹膜上曾闪过的痛苦,恐惧,挣扎到最后的冰冷绝望,此刻都凝固只剩彻底的空洞,茫然凝视对面墙壁上贴合的镜面,下面是一块剥落的墙皮,在下坠的视野里扭曲成一只巨大淡漠毫无情感的人眼,无声回望这巨悬挂的躯壳。

  大功告成!陈勇训笑着让开了身体,在发什么呆?你快看看。像欣赏一件得意的艺术作品,随手将口红扔回乱七八糟的化妆包。朱厦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面布满水渍和霉斑,边缘已模糊发黑的旧镜子,镜子下面的墙面漆皮落地,咧开无声尖叫的嘴。所有色彩都廉价刺眼,组合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烂俗亵渎,像一具被拙劣修补过又匆匆推上戏台的尸体,一个从纸扎堆里偷跑出来被雨水泡肿胀的邪物。

  陈勇训在他身后,把那些化妆品和护肤品一个个收整回去,长长的睫毛在镜中笑得纤毫毕现,如云层一般朦胧。我不喜欢看人跳楼,他说,满地是血和肉的场景没人喜欢看,如果我死掉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我会很伤心的,我接受不了大家只是想把我当个议论的噱头或吹嘘或挽怜。

  “一切殉道行为在旁观者眼中都不值一提,人和人之间只有互利,哪有什么共情,落在你头上的导弹只不过是别人眼中的流星。”受访者说,“我给朋友们讲了个故事:犯下罪行的忏悔者们恸哭着,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面前忏悔自己的罪孽,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哈哈大笑着,呐喊着。忏悔者仍然在痛哭流涕,站起身脱掉自己的上衣,拿起藤鞭开始鞭笞自己,抽了一下又一下。接着笑声的音量增强了一倍,甚至盖过了忏悔者们的呻吟声。但为什么他们要笑呢?为什么,观看者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为什么?因为它真是太逗了。”

  陈勇训习惯性跪下来,两个膝盖紧紧贴着粗糙的水泥地板,他腿上黑色的靴子跟太高,好在皮面还算软,他能借机用力弯折脚背撑上劲确保自己不会向前或向后倒地,他做过太多这种事情,几乎形成肌肉记忆。被汗珠潮湿粘连在前额的刘海散落下来,有几缕湿润的红缠绕在他脸侧,他没法将它们拨上去,两只手早已被绑在身后,粗硬的黑色布料摩擦着他手腕与双眼附近柔软的皮肤,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头发被抓起来了,跪在地上有些别扭,膝盖的疼痛逐渐盖过了其他感官,他腰上还缠着浅色丝带,被收紧硬拉到桌角时扯出一丝痛苦的闷哼,绑在身后的双手也已经开始麻木,腰背酸痛地无法弯折。陌生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好在他已无法判断房间里究竟站着几个人了,总之不止一个,他的眼睛被蒙着无从证明。有力的手攥着他头发,把他的刘海拎得更高,让他向后仰头,喉结与突起的青筋在他脖颈白皙的轮廓线上制造出一座座青色山峰,仿佛要顶着皮肤跃出来那样,不等他企图吸气,一根腥臭滚烫的东西撬开他的牙齿塞满他的嘴。

  他被呛得想吐,令人作呕的气味直接灌进喉咙,顶撞的力道太大就像是要插进他的胃脏,不断向上,蹭着他下牙龈后面那块溃疡摩擦,刺痛沿着双颊扩散。生理泪水沾湿了蒙住双眼的布,他鼻子不通气,几乎被憋死了,唾液沿着下巴流,回家时还未来得及脱下的领带上全是亮晶晶的反光。陈勇训感觉头晕眼花,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想些什么来逃避现实几乎快死掉的境地,他记起前天姜贤求替他打了一次领带,那是今年他得到的生日礼物,但是一直未使用,直到送礼者亲手为他系上。

  精致的暗红色条纹缠在领带上,滑腻柔软的布料近乎缎面,姜贤求为他把衬衫的纽扣一颗颗锁紧,脱色成为枯黄的发茬混杂在粉色中刺在他后颈,领口和脖子间不知何时已沉默着多出来几厘米的距离,留下枯瘦的虚空。你这样真漂亮,姜贤求看着他说,然后他就傻乎乎地笑着愿意天天系领带出门炫耀了。

  那条漂亮的领带现在在他脖颈上松松垮垮挂着,像根断掉的残臂摇晃,他被揪着拎起来,顶到桌面上,柔软的布料在他脖子间绞紧。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想乞求他们不要在客厅做,但是嘴被捂住,像一条乞食的狗那样被人按着下巴强迫吞下刚才射进口中的液体,一双手,两双手,这里至少有五个人。他们松开了缠在他臂间的束缚,能让他活动手腕后努力撑着桌子,他双臂经脉开始膨胀,呼吸困难,冰凉的润滑液顺着腰间塌下去的一小块向他大腿根流,流过那里几个深色的烫伤疤痕,是被烟头烧出来的。

  突起的脉络和黏糊糊的皮肤,不是安全套的质感,陌生的尺寸碾压过肠壁,他一下被夺去所有力气,把手掌放在自己浅薄的腹部线条上,抚摸被撞痛的侧肋,客人们常说他太瘦了并不是毫无道理,他更年轻时喜欢在做爱中被稍微暴力对待,现在只感觉内脏痛得要命,他们太粗暴,也可能是因为有太多人。双腿在绝望间被分得更开,像要将他贯穿那样凶狠,撞出去前倾瘫倒在桌面的身体瞬间被拽着拉回,看起来毫无技巧只是纯粹泄欲或是泄愤的行为,空气中弥漫着腥味缠绕在不间断的呜咽声中。水迹一股股从腿间流落下,又被硬插着塞回去捣成细细白沫,他苍白的双唇不断颤抖,红晕遍布的脸上挂满泪水,混合着喘息吐出呻吟声,却毫无要反抗或求饶的意味。

  他疲惫的身体逐渐开始弓起,快跪不住了,腰痛得像要断掉完全用不上力,沿着桌面往下滑,滑了三十厘米后被硬拽起身,他感觉腹部一阵阵绞痛,好像全部内脏都被拉扯出来重新排列那样,一双指节粗大的手紧紧抓住腰间的肉,他被整个翻过去放在出租屋肮脏的地毯上。在小腹即将涨破前,他还是什么都干不了,连高声求救都难,他已经高潮过两次,每动一下身体都痛得钻心——他肚子里只有嗤笑声,放了几本边角尖锐的诗集即将戳破皮肤。陈勇训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全靠姜贤求的推荐,可惜他看不懂也没耐心。贤求大约不会这样暴力地撕扯他“天生的”粉头发,只会从旧书市场上淘来那些被翻烂的页码,找几句歌颂浪漫的爱诗情词让他读,让意象里掩藏的幽微情感缠绕在他湿红生津的唇舌间扎根长芽。

  抚摸他发丝的动作混杂前额流下湿乎乎甜腥腥的血,让他有些困倦,盯着手腕上掉不出血的苍白伤痕,想换个能让腰腹舒服一点的姿势,却只迎来一拳头猝不及防砸在上腹。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唾液混合血迹从牙齿间喷出,酸苦烧灼口腔,努力吞咽了几口上涌的胃酸,又开始停不下来的干呕。懒得去数自己在一滩烂肉和尸水间高潮过多少次,无所谓了,就这样任由他们用耻笑与下流的脏话填满他吧,反正最后他们也是和一具行尸走肉交欢——他几乎不知道怎么在做爱的时候发出“正确”的声响,腰被紧握着撞得更深,他要被打得内出血了,像一张被随意抛在地上的废纸,揉捏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贤求,姜贤求。不知硬熬了多久,蒙在眼上的布被扯开了,灯也开了,他不得不眯起双目对抗太过刺眼的死光,他看见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鬼使神差地呼唤了一句。没有任何声响回应他,于是他干脆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然后笑了,这是令他感觉安心的温度和触感,指尖熟悉的茧。啊,贤求回来了。他说着,又努力咽下一口肮脏的血沫。

  你疯了吗?他打开家门时,窗户是紧闭的,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腐烂气味,盖过常环绕在他们房间中的刺鼻花香,地毯仍然脏污,包裹着凌乱衣物的人体背脊在月影下泛了凄惨而柔软的光芒,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想到要打开灯,然后赶快找条绒毯子披在那躯体上。

  他们是谁?凭什么这样对你啊?

  我们这半年的房租也不用交了哎,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好冷啊。

  这下姜贤求的头脑也被红枝花木熏得有些不清晰,慌慌乱乱中看见陈勇训掀起绒毯一角,似乎在邀请他钻进来。他顺从了温暖的袒露,蛇一般紧缠如藤的双臂搂上他肩头,用下巴蹭他锁骨,把温暖的手心放在他大腿上咯咯笑着。他想起来第一次随口问陈勇训为何要做这种工作时得到的回答:最开始面试时说是要去做人事,唱唱歌端端盘子就行,培训时问我们能不能喝酒,然后就去陪人喝酒了。后面发现确实来钱快吧,找刺激的总是有钱人,还有就是我其实蛮喜欢这种感觉,我想做一辈子玻璃展柜好不好,一直存放些化妆品,放些漂亮布娃娃,或者只是挂几件漂亮衣服。

  那你一直存着钱想干什么,去新城吗?

  也不是……陈勇训看上去足够不清醒了,疲惫的声音近乎无法耳闻。我想……买一辆大摩托车,可以在沙漠里前行的那种。老城往西边走是新城,往东边走是沙漠,我要骑着车子往东边一直走,我要看看沙漠的另一端是什么。

  “某些现代文明的可怕之处就在此,它要给悲剧披上一层喜剧外衣,由此把高尚的东西降低在泥土里,再把低俗翻涌上来,古怪可笑恶俗猎奇的事物,人爱看这些。”受访者喝了一口水,“您是说关于时常出现在老城中的居民楼遭到偷窥吗?我对此类事件还算了解,先前住在我老友家隔壁因长期骚扰孩子们遭到举报而被撤职的孤儿院前院长,与一位年轻的前调查局警员合租一间,他们在墙上打了好几个洞偷窥别人的生活,最终都被钢钉戳中眼睛而死。在那之后我的朋友得到一大笔赔偿金,一段时间内我们这边人心惶惶,没有人肯为不正义的行为深入调查,大家管这叫遭天谴。”

  陈勇训?

  姜贤求的声音把他从无尽的思绪中抽出,立即转身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脸颊不自觉发烫了,手臂放在身体两侧,紧张地用指尖绞动环绕在臀部周围的蕾丝短裙。啊你今天回来的真早,我还以为至少还会晚一个小时……许久无声,他才抬头带着心虚看那张因为惊讶嘴唇微张的脸,开始移动腿脚准备躲开,紧缠在黑色过膝丝袜上的缎带在摩擦间不小心被蹭开垂落到大腿面上。裙子从前面看明明不算太暴露,无非是上衣蝴蝶结紧勒着因缺乏阳光照射而呈现瓷白色的胸部,颜色可能确实有点妖艳了,他应该买黑白色而不是黑红色。不过姜贤求在看哪里啊,并不像是要聚焦在他身上的样子。好在几秒后他就发现对方的视线其实是在跟随他的动作而移动了,他只好尴尬地笑,支支吾吾地问姜贤求些类似“你喜欢吗”或“我漂亮吗”的问题。

  你疯了吧。陈勇训下一秒就词穷了。姜贤求的手部动作是冲着他脖子去的,几乎直接让他的脑袋撞上墙壁,因激动而高热的身体紧紧压在他身上。你绝对是疯了,你个疯子,我恨你。

  这三句话毫无逻辑地接连而至,打败了疼痛与皮肤紧贴墙壁带来的冰凉,直直贯穿他大脑,贤求粗重而尖锐的呼吸温热地打在他脖颈,按掐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另一只手指甲重重陷入腰部露出的肉,头顶的狗耳发饰滑落下去,此时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姜贤求是冲着要掐死他而用力的,他的喘息与哀鸣求饶毫无作用,大脑开始昏昏沉沉,视线模糊,在呼吸困难中逐渐绝望,来源于不理解平日里总显得对一切毫不在乎的家伙为何突然暴走。

  墙上的洞是怎么回事,沙发后面,卧室也有,不算大但穿透了一整面墙的那些。姜贤求急促的呼吸在气恼下已难以保持平静,看见陈勇训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将力气放松一些命令对方给出解释。

  啊那不重要,是住在隔壁的大哥吧,他经常用那个小洞偷看我们家……

  那你为什么放着不管?

  他根本没有挣扎或再次辩解的余地,指甲几乎撬下他整张脸皮,把颅骨全按碎涂在墙壁上。贤求空闲的手被他抓着探进衣服,碰到被汗水黏湿亮晶晶的锁骨,抬手解开最上面几颗银扣,指尖从胸部间下行的水痕穿越过去,泪水在长睫毛上转圈加载,考虑着一个流下来的恰巧契机,是否能让对方在不理智间产生一丝怜悯?不可能了,但他的罪名明明一点也不至于去死。他感觉下体在窒息与肉体贴蹭间硬得发疼,如此荒谬,如此切实,他微弱的气息开始粗重,呼吸声与人体冒出的热气像一汪潮水般淹没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久之前……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搬进来五六天时开始。

  你疯了吧!姜贤求也愣住许久,面前这个人与他记忆中的一切都是割裂的,脆如枯骨,像一个失去活力的泉眼,活水流干后只散发着源源不断湿润的热意,他想象了一张塔罗牌,常握举着长剑的战士形象在牌面上消失殆尽,剩下一只待以衅钟的羔羊,用刚被产下般无力的双腿强撑身体。在被撕裂一半的衣裙中,探出头的逆反再次瑟缩回去,再次主动成为那个需要得到利益而并非取悦自身的,从猎手回到猎物,从主动反抗者再次变回被动凝视对象。地位与身份的僭越和反转通常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结束,他们会在其上开启另一种关系,或者干脆别离,姜贤求选择了前一种,他选择将被陈勇训拯救后产生的信任与感恩全部变为信仰崩塌带来的恨,不弄清楚事情原委就无法离开对方的恨意。

  至于“爱”,在日后朱厦璘问起时陈勇训坦白了其实他根本就无法爱上这个人,爱太大了,也太痛苦,他们用虐恋与性连接彼此就够。

  他难以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刚从旧货市场上买来不久的裙子上衣被扯破了,裙摆上沾满体液,他清楚姜贤求分明就是冲着要杀掉他去的,以往唇舌温存与前戏扩张什么的都不存在,两个人抱着刽子手一般的决心,化作了欲望的奴隶,扭曲地展开一场宛如厮杀的交合。陈勇训大腿上睁开了十几张无法流泪的眼眸,姜贤求在慌乱中不敢与它们对视,干脆抱着念想企图将它们全部戳瞎,他失败了,越用力眼睛睁得越大,淅淅沥沥的血液混合水迹在冰凉的石地板烙下瘢痕。

  体内被狠狠侵犯的痛楚远比皮肉之苦来得刻骨铭心,他额头泛着了细细密密的涔涔冷汗,身体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淋漓的水光,沾在脸上的碎粉发被打湿成一丝一缕。两条腿却违背了昏沉的意志,直白而饥渴地,颤抖着缠上情人腰间,湿淋淋的眉眼微眯着挤出几分潋滟神色,撩拨心尖的细小鸟鸣声溢出牙关,下半身几乎软烂成一滩水。形状不规则的头大幅度且暴力地硬钻进身体,窒息与痛苦间紧致的穴肉拼命企图将异物向外挤,却没有丝毫成果,只能任由暴躁动作在体内开拓,内壁被毫不留情地紧致撑开,仿佛正在经受着极刑,嫩红的穴肉搅合着体液被翻带出,又被无情的塞回去,汁水四溅中拍击声,呜咽和轻喘声,空气中弥漫着全是淫靡腥甜,勾勒最原始的欲望。

  交替的痉挛与痛苦让他昏迷了三四次,苏醒间隙似乎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若是捧住了情人的脸庞问他为何哭泣,便会得到一个吻或落在大腿根的巴掌,他双腿软得无法合拢,敏感的软肉在抽打间攀附对方的腰,金箔与月影透过铁栏窗构建出樊笼,一并纹锁在他们身上。他听见沙发并不牢固的铁骨架摩擦间支吾作呕的谈笑声,想着工资下来就要为它换上张干净崭新的虚伪面孔,抽离了皮肉拨开骨头,他也想这样打开自己,看看肋骨上有没有被写下怀恋,或是什么旧诗滥词。姜贤求让他读了那么多遍,为什么没有抄写在骨节缝隙,为什么他打开了自己的心脏仍是空空如也麻木不仁,天花板上是灰绿色呕吐的胃液,地砖上是黏糊嫩黄的脑浆。

  热气腾腾,温暖的躯壳,越沉迷就越发困倦于此种舒适,用滚烫的脸颊紧贴我心肺吧,你可以听见空气沉闷地贯穿身体,像肉食动物一样舔舐我心脏也好,一下下在口舌间颤动,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就这样埋入我的身体,好像我们从来一体共和,在我温暖的庇护壳中安眠,好像我们从来都没诞生在这被黑暗遮蔽的腹地,没有以爱或什么为姓名的罪恶镌刻在表皮。想要你光明正大地接纳我,肮脏卑劣,扭曲痛苦,绝望癫狂的我,想要剥去我们沉重的人类躯壳,奢望你爱我,也要恨我,时时刻刻想着我,也要永远将我遗忘。

  他还是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深深搂着他的情人,把剧痛塞入身体里每个角落,他们紧紧黏在一起,连肌皮骨肉下都染满对方的味道,直到再也没有人能分辨出两张不一样的脸孔,两颗不一样的心。他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伸出手摸到眼泪似的,热乎乎的东西。你在哭吗?他问姜贤求。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不知是笑声还是抽泣的混乱词眼从姜贤求发肿的舌钉穿孔下溢出来,几句带着脏字的辱骂被胡乱抹在皮肤上,姜贤求把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弄开,你有病吧陈勇训,全是你的血,别往我脸上抹了,我们他爹的在浴缸里,浴室不会也有你那些该死的洞吧?到底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呀,大概因为我们俩长得好看。

  他脸上又挨了狠狠的一巴掌,姜贤求让他认真说,说为什么放着不管。

  全世界又开始溺水,陈勇训再次无法呼吸,他嘴唇上的干皮被咬破了,如果现在有人正凝视,便能得到两片渗血的粉色嘴唇与青紫发肿的鼻梁。恰到好处刺在敏感点的撞击和抚慰性器的手,眼前是快要把自己淹没的雪白和若有若无的轻喘,身下是自小腹升腾的酥麻酸胀和焦渴到哭泣的软肉。好痛,不仅下体和小腹在痛,连内脏和器官都生出隐隐的痛意,身体好像真的被捣坏贯穿了一样,但在这样的剧痛下,居然还有强烈到可怕的快感一同升起,贤求做得越来越好了。他轻轻吐着气,置身火炉般浑身滚烫,身体不停战栗,双腿紧绷,粉红色的舌尖微微搭在唇角,姜贤求指尖抚摩过他狐狸般尖利的犬齿,让他泪眼朦胧的视野逐渐向上爬行,升腾的快感碾碎他凹凸不平浮于表皮的脊椎,温热体液在冰水中晕开显眼的血丝,淋漓热意汹涌着在夜色中盛放无声的花朵。

  啊是隔壁房间那位大哥,他给了我钱的,一月一交,也许就是喜欢我们这样,谁知道呢……

  一只眼睛,骤然出现在姜贤求面前的眼睛与他相视无言,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每看到一次那颗镌刻着耻辱与痛苦回忆的琥珀便会从沙坑里回到他口袋,透过了衣物灼烧皮肉。

  “说到新城,也是个被欲望与利益驱动的巨大机器,伦理规范都在赤裸的欲望和权力面前失效了。大多数人无法达到被鼓吹的欲望满足标准,又失去旧有的精神依托,陷入深刻的焦虑,无力和虚无主义。社会表面是极度活跃喧嚣,内里却是一整片荒漠自毁,将人降格为永不满足的欲望机器和权力棋子,实际上你期待得到谁的认可,通常就会被谁奴役。”

  呦,大诗人,好久不见。

  诗人偶尔回来老城的第一天就遇见了歌星,第一反应是走上前,好奇地摆弄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怎么留黑发了,我自从认识你开始就没看见过。

  哦,这个啊。陈勇训说,我去医院检查了,其他项目的结果不重要,我只记着医生说再长时间染发我就要秃顶,所以吓得不敢再染。我前两天在视频网站有刷到采访你的视频哎,我好喜欢你在采访中为我题的即兴诗,还背下来了。

  “谁能相信那人,他不会混淆是非?

  谁能保证那人,他不会行如禽兽?

  谁能谅解那人,他对爱一窍不通!”

  陈勇训笑着,你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但是你上镜好漂亮,如果他们来采访我,我一定会飞快跑掉的。

  你真的不会找到那群人里某个帅小伙或漂亮妹子亲一下再跑掉吗?诗人问。

  当然会了当然会了,还是你了解我!他像一条摇尾巴的大狗那样跳来跳去。被采访的感觉怎么样?

  老实讲,我觉得并不好。诗人叹了气,你知道的,在新城长大的孩子身上总带了一种由心而生的高傲,他们掌握着良好的教育资源,从小衣食无忧,自然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地狱与苦难。我知道苦难之间并无可比性,但是他们企图通过采访就去窥探我们的生活,太浅显了。你那个从新城来的朋友也是这样吗?

  厦璘吗?他不是在新城长大的,比真正的新城人好多了,但是就这几年读书工作的经历,也确实让他染上了那片“地上天堂”的恶心气味,去闻那股烂气不如闻红枝。

  诗人倒是想起来了什么,还记得他第一次来你家时吗,你前一天刚从我这取了新红枝来烧,第一次闻就是会出现很多幻觉呢,谁知道他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黑着一张脸就凶神恶煞地从屋里跑出去。

  哦,那天是他正好撞见贤求在卫生间上吊了。陈勇训低下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一定是红枝的影响,你知道吗,其实在他进去之前是我先发现的尸体,那时我就把后面会发生的事情预想好了,也做出了举措期望着某些事情可以发生。

  我实在是太幸运,多亏了春寒,我的情人那时刚死掉,连尸斑都尚未形成呢,我戴了一次性手套,把被踢倒的凳子摆到他摇摇欲坠的脚下,让他只穿了袜子的脚掌平放在凳面,两个小时候我回来,再次踢倒凳子,这样他的脚尖便正好朝向前面了。唉贤求,我的贤求啊,还有可怜的厦璘,谁知道他那天正好会来呢。这太巧了,一切都太过巧合,一定不是我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后刻意为之哦,厦璘说好要来老城看望他,但发现秘密的巨大绝望与痛苦竟然让贤求一时间忘记了这件事。

  厦璘自那天进门正好看到现场后,一心以为是自己杀掉了贤求并回来寻找证据,我倒是看不懂这个行为,他在为自己所做的凶案找寻充足物证。他常说贤求是高傲而希望别人都为他仰慕俯首的人,他说我们的关系能如此亲近只是贤求得到了一条“狗”,一个处处钦佩他的人,不过厦璘其实也与贤求一样骄傲呢。其实我也是那段时间才知道贤求为何彻底奔溃,说来也算是我间接杀人,厦璘到是主动替我抵罪了,证据充分,动机充足,想象一下,贤求知道了自己的故友与仇人串通……唉我可怜的小贤求。

  啊,不说这个了,厦璘死后你帮我做了不在场证明,我得到了补偿金,你不是也拿到不少吗,去新城的车票都是我凑给你的。陈勇训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最近市长大选要开始了,你要投谁呀。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诗人愣了许久,对方看上去不像是懂政治或会关心政治的人,每次公民投票都一定跟着人群走,人群自有智慧。我当然投二号,前两天还去听了他们的任职宣讲,二号在草案中提到了对老城的建设,这算是极大的改变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能实行优良,但作为公众人物应当言而有信,我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措施来改变困境,你呢?

  我投一号。陈勇训说。如果贤求和厦璘还在世,他们肯定也会投这个二号。

  可是一号作为行政部长时就出了名作风恶劣,都说这人贪财好色,只是靠着蹭社会热点就在互联网上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还有一群粉丝,那天宣讲时抛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笑话,就把底下听讲的人全逗笑了。

  对,能逗笑人就够了,他有噱头啊。陈勇训也笑了,我不关心没烧到自己头上的火,但是我知道如果他上任,我们就能有乐子看,对于舆论来说还有什么比乐子更重要呢?我相信绝大部分不关心政治的新城群众会跟随这样的想法,因为火也没烧到他们头上,人群是愚蠢的。

  比诗人在采访中透露的更加过分,“歌星”的良知,道德观念和若有若无的爱都去哪了?和“歌星”同看的一场大戏里,主角唐璜之所以不朽,因为有自由与规训,欲望与道德,个体与社会,肉体与精神,存在与虚无,每个时代都能从他身上看见自己关注的议题,赋予他新的解读,既是警告也是诱惑,既是恶魔也是英雄,既是具体的,活生生的独立人,也是一群人,一群抽象在沙漠中的沙砾,大海中的波浪。你真是无可救药,残忍又愚蠢,无可救药。足足一分钟过去,诗人才挤出这几个字。

  好啦好啦,不要再想这些。陈勇训并未生气,上天堂或下地狱,我不在乎这些的,我站在这里,开开心心活着就好啦。你呢,拿完想要的东西就走吧,飞得远远的不要念想,再也不要回来了呀。

  一切都无所谓了,至少后来他肯花钱财与时间搭乘公交车去往老城最边缘的公墓,走向人工湖不远处两方不起眼的墓碑。他站在墓前唱歌,唱着唱着天色就黑暗下去,他便蹲下,腿蹲麻了就躺在石墓上面。两个墓碑都没有姓名,只记录着他们相隔五个月的死亡时间,他就这样躺在墓间哼歌,必须躺在最中间,保证他向左跑去能撞入一双栗子色瞳孔,往右冲去又能投入另一双琥珀色眸子。

  “您好,‘诗人’先生,既然您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们的采访就从这里开始。你来自哪里?”

  “我是土生土长的老城人,出生不久就被扔掉了,一群合租的好心人救了我,他们都是非法工作者,有一年他们的生意窝点被发现,集体自杀而死。我那时正在上高中,辍学去做了和他们一样的工作,后期主要以贩卖致幻香料‘红枝’维生。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其实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也许你会像身边其他人一样企图把握每一刻。那时我第一次打电话给‘桥洞下面’那些人,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后来他亲自将我带到那里,又亲自送我离开,他常染粉头发,唱歌很好听,在这里非常受欢迎,我叫他‘歌星’。”受访者说。

  “如果你亲自走进‘桥洞下面’还抱有期望,那就太不幸了,消费者们需要的只是快感,嗑药,上床,内心只需要更多娱乐,我们作为被凝视的对象,只需要钱来维生。如果只得到这些自然会感到空虚或无趣,要么孤独,要么快活,这一切都是扭曲的。说到歌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过往,他的确给了我蛮多好处,从适度庇护到资金,再到我走出这里的决心,我感激他,也痛恨他。他长得漂亮,虚伪且愚蠢,自私利己只爱金钱与利益,他得意洋洋地嘲笑一切,跳过来蹦过去,是个疯子也是个智者。以他为代表的人们生活在这城市里,善良让位于邪恶,柔情让位于激烈,亲和让位于孤胆的英勇。”

  7月15日,今天是我们同居的第四年。我高中的日记本丢失后再也没写过日记,他翻日历时正好提到了,我说你竟然还会记得这种事情,他挠着头笑着告诉我,他脑子笨但还好记性不差。

  7月26日,下雨了,可真是罕见。他非要拉着我出去淋雨,回来后我感冒了,他只好背着我去医院陪我输液。我说如果你不拉我出门,这个时候我大约会听着雨写一首歌给你听,可惜一场高烧后什么都记不清了,他笑着给我道歉,说淋雨真开心呀下次还要玩,他是狗吧。输完液交完钱就急匆匆带我跑掉,好像生怕有人会抓住他让他也体检看病,毕竟他看起来从精神到身体都很不对劲——他说他害怕针尖,自己扎针无所谓,但是一闻到医院的药味就想哭,这让我很恐惧了,他通常一哭就停不下来。

  8月17日,生日快乐,我对他说。呀,可是我从来不系领带。话虽这样说,陈勇训还是把送他领带套到脖子上试了试,我替他系好。他如果穿上正装收拾一下一定很好看的,说来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他黑发的样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过,我偶尔认真问起得到的答案只会是耍贫嘴或真的忘记自己多久前染了头。这几天为了和他配套我也去染了金发,漂发好痛,真不知道他这么怕疼的人是怎么坐在那叽叽叫着染了这么多年。

  9月4日,陈勇训又去找诗人拿红枝了,我拦着他问能不能不要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花钱,他摇着头说当然不行,如果家里不点这种气味诡异的香火,一切都会失控的,当然我也是受众之一,诗人从未否认过它有成瘾性。半小时后他回家了,除了一整盒红枝,几盒看不清名字的药物,还有些仅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最便宜的那些。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他会把它们全吃掉,再全呕吐出来,然后会因为胃疼和药物作用哭着吵一下午,还好我对此早已习惯,也无所谓了。

  10月12日,陈勇训绝对贫血吧,这个月找各种借口倒在我身上三次了,每次都说只是没吃早饭低血糖,明明认识之后就没见过他吃早餐,最多是偶尔早起了窝在路边一起蹭快餐店的免费咖啡。不过这答案倒是显而易见,他身上好像已经流不出来什么血,我想起来第一次在卫生间撞见他自伤的模样,割完等着血流一整胳膊,再用湿毛巾擦血迹,看见我来了就笑着让我先坐下等他一会——等什么,我曾经还对此有生气的精力,发现毫无用处后也再无表示。

  11月24日,我的生日他也记得,可喜可贺,四年以来第一次记住。他问我你猜猜我要送什么,我说我不猜,被他抱着啃。他从床底下拖出一把新吉他给我,我感动哭了,今天就不骂陈勇训了吧。

  12月31日,我们互道新年快乐后,他听着外面放炮的声音,突然问我贤求你怕死吗,我说当然,哪有人不怕死。他说他不害怕,他可是陈勇训啊,生命力比荒原上的野草更顽强的陈勇训,除了小猫小狗什么都不害怕的陈勇训。我问他:那你怕我死掉吗?他突然哭了,一下子抱住我说不要这样说好不好,不吉利的话赶快吐掉。

  1月19日,你有病吧,陈勇训,你有病吧。房租再高我们也可以交上的,为什么要这样?到处是血,到处是伤口,伤口和地毯还沾了别人的体液,这地毯够脏了好吗,我们又要新换一张!我也要吐了,拍着他的脸努力让他清醒一些,这样就能多听一会我骂得有多脏,他每次睁开眼睛却只是笑,连还嘴都接不上一句。可惜他没等我骂完就晕过去,无奈的我,再次缩进被子拥抱他时,才再一次切实体会他有多瘦,他的骨头要像宝剑出鞘那样从皮肉里刺出来了,切碎我们。

  2月5日,他的脑子确实比以前差了不少,这些事情本该全瞒过我的眼睛。前两天他说要去市场买些什么纪念我们认识五周年,我想了很久说不用了,我们真的是“恋人”吗,我们连一句“我爱你”都没互相表露过。如果不是,纪念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让你感到厌倦了吗?陈勇训什么都没回答,缩回了沙发上,不久后好像就忘了这事,开始缠着我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我看不懂他,越来越看不懂了,一次一次挑战我的底线,好像是所有愤怒声嘶力竭着到达极点,也全部被麻木与一味的转移话题沉沦下去,陈勇训,到处都是陈勇训,我的生活已经被这张脸填满了,地上乐园一般的他,我永远被困在这里。黑暗里轻飘飘的声音,他永远不会说出的话,细数之下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之久,谁还能比我更了解他呢?

  4月20日,该死的是你,死掉的是我,你也快些下来吧,我上不了天堂,你也应该下地狱,我们就能永远生活下去了,你不想这样吗,你不想这样吗?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啊。陈勇训再次把那个翻了无数遍的紫色笔记本收回床底,朱厦璘没能看见它,他决定某天早上一定要把本子带走烧掉。

  未被吐出来的东西附着在他的喉口,胸腔乃至五脏六腑,隐忍而坚定地灼烧着。有多痛苦他就要阅读多少次,直到自己把这个事实也麻木下去,转换为对他有利的——那么多事情他都克服了,这又算什么?再一次拧掐着,企图打开自己的胸膛,把姜贤求留在里面的诗歌全冲洗掉。他达到了一种会幻想自己在呕吐的程度,在某个昏暗的地点扶着什么东西,然后弯下腰,混杂着他的疯狂,痛苦或是疲倦,直到连酸水都吐不出来。想象中脸上带有泪水,狼狈不堪。他常常会幻想,并只幻想这个场景,只有他一个人的场景。

  但他知道他再也做不到呕吐了。

  压力与痛苦再也无法到达临界,只能在麻木中挣扎,沉沉浮浮。他的精神在高空的细线上行走,但身体从未滑到极端,哪怕它遭受了诸多苦难。于是清醒地明白自己迟早会坠入深渊,小舟无奈地承载了所有痛苦。

  现在的他连干呕都做不到,连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都做不到。

  一切就像这两个月以来最平常的场景那样,朱厦璘用一杯冰凉的水堵住他全部的呻吟抱怨,把他前臂扳着拉过来,从那个放了几大盒安全套的破药箱里好不容易找出来一盒碘酒,发现它早已过期后便直接扔掉了,去厨房拿些盐兑了盐水去清洗伤口。他把陈旧的干血和粘连在皮肤上的衣物都扯掉了,那里流不出新鲜血液,仅留下几个惨白的口子,被刀片掀起来的一大块表皮下面空荡荡。陈勇训紧咬着嘴唇,硬化的死皮在刺激下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他屏住呼吸。

  怎么这么喜欢折磨自己的手,你有这么恨它吗?朱厦璘问。

  陈勇训突然开始轻笑,逐渐大声,笑得浑身都在颤抖,一些混合着血丝的水迹从他嘴角落下,被打成紫红色的眼睑肿胀得几乎爆炸,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操了好疼啊,你能不能轻点,真的好痛。

  你有去医院看过吗?感觉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很久没有。陈勇训把手臂收回来,你知道吗,我和贤求认识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去过医院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是因为他低血糖晕倒,发烧或者犯急性胃病什么的,我会背着他去。但自己懒得检查也不想花那个钱,万一查出什么大病,治不好整天心慌,治病要花更多钱,索性觉得不咋难受就是没病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房间里灯光太过昏暗,朱厦璘倒掉了血水回到客厅,便被一双手拉进了沙发,一颗头紧贴着他搂抱上来。喂喂你又看错人了吧,我不是……

  嗯,我知道,厦璘。声音闷闷的,从朱厦璘锁骨下方被温热气息濡湿的地方传来。他或许只是纯粹想要拥抱罢了,朱厦璘想着,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认真地拥抱过一个人,记忆还停留在离开孤儿院坐上去新城的火车那天,贤求跑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又大又深重的拥抱,接下来这十年,温情与真挚好像全部缺失般被冷漠的城夺去。

  他向下抚摸,寻见了几块因常年缺乏阳光照射与正常食物营养而严重佝偻畸形的脊椎骨,肉壳仅是薄薄一层的塑料纸膜附着在骨节和肌肉上。陈勇训骨架很大,几乎消瘦成直角状的肩胛,再平静的呼吸都能推举它从肉体中挣脱着飞出去。好在朱厦璘对自己的料理水平还算自信,近些日子至少能让陈勇训正常吃下去一点食物而不是全部吐掉了,脸色还是显得比初见时更像活人。

  其实你知道杀死贤求的真凶是谁,对不对?

  嗯。陈勇训终于有了反应,鼻尖几乎紧贴朱厦璘喉结处,让脖颈皮肤能清晰地感受每一次呼吸间渲染的情绪色彩,让厦璘明白他其实并无任何激动或仇恨。我当然知道呀。

  可是你从来没有要去揭发我的意思。

  因为这些都不怪你。陈勇训抬起头,眼里罕见地翻动着不眠不休的星子,即使你真杀了他,我又能证明什么呢,我认识他之前他就是个在泥潭里打滚的可怜孩子,我们的相遇不过也是两个落水的人互舐伤口罢了,我们在讲述过往的同时也互相打动,我也知道你们在孤儿院的事情了,那老院长真不是人啊。

  像冰冷的针尖一般刺入朱厦璘血液中,他也知道那个黑暗的源头,陈勇训的手不是冰冷而湿润的,他这次没有说谎。但是你骗了他,对吗,关于你的过往。厦璘努力平静自己的呼吸频率,你也骗了我,那些根本不是你的经历。

  可是这重要吗?陈勇训抬了抬眼皮,重要的是我有过往就足够,一旦选择了在这里活下去,总要丢掉些东西的。

  他开始咳嗽,随着渐高的频率,朱厦璘似乎想伸出手轻触他肩背以安抚,却怕那死风中摇曳的残骨一碰即碎,血滴掉落在他浅色衣领,还夹带着几块看不清形状的人体组织,爬伏企图搀扶的手部皮肤,在慌乱中企图将人抱得更紧以提供温暖支持。直到一颗小小的珠状物体随着指尖从陈勇训指间掉落下来,朱厦璘下意识接住它,却被吓得颤抖着把物体迅速扔出去。

  他认识那颗亮黄色的琥珀,是院长从脖颈上紧缠的珠链上摘下来送给“他最喜欢的孩子”贤求的,姜贤求曾将这颗不详的饰品深埋入孤儿院后墙的沙土中,他找到那个狠狠硌在心中十多年的邪物了,它就这样紧紧贴附在陈勇训活生生的脏器中,被血肉抚养出一丝橙色的光。

  啊,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位客人逼迫我吃了一整块土,说这里面有宝藏,只要我能将它融化掉……

  宝藏什么并不重要,主要是终于吐出来了呀,那真是太好了,这东西至少让我的胃难受了十年多。厦璘你看,对于我们来说活着本来就是折磨啊,死了也好,是谁动手很重要吗?原因很重要吗?要一个结局就好。但是你,你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也一定会回来这里的,是不是?你真的太在乎他了,在乎到了发现他的堕落就想要将他杀死的程度,不论是他的骄傲或是你的信仰,都会成为你最大的杀人动机。别再想了,别再想了,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五个月,你该找的东西也都查清楚了吧?所以你现在要选择……

  ……我会去自首的。

  老城从未因夜晚到来而安静,即使早就过了凌晨两点整。现在按理来说,我们在这座城市心脏的位置了,可脚下并没有感觉到砰砰跳动,所以可能这一切都是幻象,亦或是它早已逝去?我们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部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很痛苦。

  我们真应该钻个洞逃离这里。

  “死亡从不带有偏见,不论是圣徒还是罪人,都需要付出代价,它不断索取,我们开始努力拼搏,我们起落,我们破碎,我们犯错。所有爱过我的人都逝去,但倘若我还有活着的理由,那我愿意耐心守候。”受访者用这句话结束了采访。

  “谢谢您,‘诗人’先生,您分享的故事很精彩。”

  隔壁那个房子自从贤求走后就没人住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贤求到底为什么彻底奔溃和堕落一直到他去世时那样子吗,你从那个洞里看看就知道了,如果你真的想不通就去自首吧,我也拦不住你,只是觉得你别再抱有遗憾就好。

  好。朱厦璘怔怔地答复,只要是关于贤求的事情,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他走出屋子,拉开隔壁大门,咯吱作响,房间内是一样的户型布局,一样的腐臭肮脏,沙发下隐隐约约躺了半具人类枯骨,陈勇训说这不重要。客厅中最显眼的一副景观,是一个老旧的木摇椅和木桌,离桌面大约一人头高的地方被打了个洞,并不大但足以贯穿墙壁,正好能把对面屋子发生的一切目睹得一清二楚。厦璘比原来的屋主高不少,他索性推开了木桌,直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对准那个小洞。

  迎接他的并不是什么恐怖场面,也不是足以令人崩溃的真相,只是一阵剧痛。是他前几天看到陈勇训准备用来防身的那把镰刀一般的自制武器,长铁钉因惯性驱使一瞬间从眼窝贯穿他头颅,小洞周围溅满血液。他没时间注意任何疼痛了,他几乎看见陈勇训带着手套,用力将长钉从木棍上拆解下来的动作。

  而他剩下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这一辈子所追求的全部真相,全部罪恶与全部惩戒的树胶粘腻里

  安然入眠。

Notes:

算是处于期末周内发泄情绪的作品…
在创作途中为剧情和推理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用这样碎片化的叙事来呈现了,也算是给这个故事一个有头有尾的结局,总之写得很爽!
感谢观看!祝阅读愉快生活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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