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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上小学的时候,教室后方靠近衣帽架的地方有个宠物角,每个年级,每个班级都有。几只沙鼠、傻乎乎的雨蛙、大眼睛壁虎或是红色肚皮的甲虫,散发一股木屑和清洁剂的气味。这些安静的动物大多短命,无论孩子们周到看护,还是置之不理。慈悲和冷漠都是这个年龄对待宠物独有的特征,他们直到长大了才会有所不同。某天放学时,安灼拉和公白飞走出教室,看见三年级的几个学生把压坏的铁丝兔笼丢到走廊上的垃圾堆。翻新图书角时学生们碰翻了书架,一本《DK神话与传说大百科》正好砸中兔子。
他们找来一把花剪,吃力地剪开残破的兔笼时,兔子还活着,只是后背扭歪了,一条腿折成恐怖的形状。它的睫毛沾满分泌物,呼吸的时候吐出白沫,一声不吭地趴着抽搐。安灼拉记得几个围观的低年级小孩吓得直哭。他记得公白飞蹲下,抚摸着兔子脸颊上的绒毛,倾侧水壶往兔子干裂的嘴里滴水,他手指紧扣把手,脸色和禁锢伤处的石膏一样白。
他们那时候年纪太小,甚至不知道“兽医”怎么拼。安灼拉单知道最近的医院在离学校三条街外的地方。这对公白飞来说路途过远,他只能做些辅助的工作,他倒空午餐包,用手帕盖着兔子的眼睛,将它小心地抱进去。安灼拉推来自己没有平衡轮的自行车,把午餐包放在前筐里出发上路。他刚刚骑出不到十米——转头还能看到公白飞的身影在校门口巴巴地张望——就听到包里传来扑簌簌的一声。他斜下自行车,打开午餐包,兔子已经死了。
第二天他们上学时把事情告诉了其他的朋友。兔子被他们埋在操场的角落里,接着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游说他们遇到的每个孩子善待宠物角的宠物,古费拉克和热安甚至说服了他们的校医不忙的时候给眼睛发炎的仓鼠消毒,为那些不会蜕皮的蛇和蜥蜴清理尾巴和爪子。他们将一切热情和努力倾注在这件他们当时认为最重要最重要的工作上,直到有更残酷更不公平的事情出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为止——他们坚持了两个星期,对孩子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长久,而在他们的生活里要应对的事情也太多。
但安灼拉还记得那段时间,以及之后的更长时间里,公白飞总是很安静,这种不正常的安静萦绕不散将近整月,甚至更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呼吸的时候在压抑着什么。他缺席了好几节体育课,下课的时候大家尖叫着冲出教室,他走得很慢,落在很后面。有时候安灼拉看见他坐着读书,似乎在奇怪地保持着平衡,不把重量压在自己的后背和腿上。安灼拉笨拙地握住好朋友的手,摸他汗湿的额头和弯曲的背脊,想要触出那里有什么,他只摸到属于公白飞的温暖肌肤,附上一丝低哀的震颤。“你还是不舒服吗。”他问,问了许多许多次。
“别担心,我很好。”公白飞每每挤出一丝微笑,回答。
还要再过很久,安灼拉才会知道,公白飞在这个问题上总是说谎,有时近乎拙劣。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学习和了解,他们两个都是。
安灼拉接到古费拉克的电话,洋洋洒洒东拉西扯,起自奥施康定的历史,花上一刻钟阐释他们五个和一群打算把非法止痛药生意做进学校的混混打起来的原因。他赶到现场,另外四个朋友都被公白飞像母鸭带领小鸭那样提溜成一列,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乖乖蹲着。时间已经过去十数年,他们从孩童长成青年,生活开始围绕他们那个散发热气的小小社团旋转,如同天体吸引卫星入轨。他们寻找同盟,宣传自己,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光辉灿烂地冲向一切难题。他们最常与之周旋的就是那些同龄,同样激愤,怀抱着同样大胆见解的青年学生,口舌上的交锋很容易一转变为热战。“不要主动挑衅。”安灼拉曾经警告朋友们,他特别用目光点名提醒古费拉克和巴阿雷,或许还有热安,或许也有赖格尔和若李,“我们不主动激怒他们,但也不必浪费时间绕开冲突。如果他们动手,回击便是。”
节约的时间和精力,需得用这群人得了圣旨般地频繁打架受伤来补偿,但没有更好的法子,这点安灼拉也心知肚明。他看到公白飞偏开视线却没说什么,知道公白飞和他又想到了一处。公白飞很少在社团面前和他唱反调,但世界上所有学科的奠基人加起来也别想让他偃旗息鼓,静悄悄地吞下自己的意见,而这些意见安灼拉从不会错过。
“没有什么事情是浪费时间,只是我们还不了解罢了。”他们稍后独处的时候公白飞对他说,他们像从小到大惯常的那样并肩而坐,互相依偎支撑,安灼拉的一只手落在公白飞的后背上,“你知道我不害怕肉搏,但我担心肉搏的代价不是我——我们所能承担的。”
“什么代价?”安灼拉问。
公白飞只是报以一笑。
因而挂了电话,安灼拉只觉全在意料之内,又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他抵达后发现古费拉克为了让他晚几分钟开始操心,巧妙地跳过了关于战况的描述,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挂了点彩。只是这些瘀伤、擦蹭、划痕、脱臼、甚至巴阿雷胳膊上那道看起来很像挨了碎酒瓶子结结实实扎了一下,让安灼拉(当然是安灼拉而非巴阿雷本人)忍不住直皱眉的口子,都已经教公白飞妥妥贴贴地包扎好了。“玩够了吧!你已经来来回回地在我手腕上绣了十分钟花了!”古费拉克把刚刚复位固定好的手腕从公白飞手中不客气地抽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以一种一听就是在敲锣打鼓吸引旁人注意力的做作口气粗暴地抱怨,同时向安灼拉连甩多个眼色,“你也多少该关心关心你自己了吧!”
“随便,我不管你。”公白飞笑起来,松开他的手,“记得回家路上多买几个冰袋。”
“还没完!这还要冰敷?”
“如果血液流通不畅关节坏死要做手术,及时冰敷或许可以多帮你保留一些手部功能。”
古费拉克扮个鬼脸就拽着其他人一溜烟跑了,安灼拉在他空出的位置坐下,公白飞转向他,手掌略微撑在膝盖上,脸上仍带笑意,下午明亮的阳光让他的笑容边缘带棕绿色的树影,模糊而深刻如同油画:“怎么啦,你也需要我看护一下吗?”
安灼拉牵他的袖子唤他在身边一并坐定,拍去他身上蹭脏的土块,为他整理领子和弄乱的衣物。他找到公白飞的手,握住他的食指轻轻挤压两下,公白飞没有回应,这也在安灼拉的预料之内。同样是坐着他比公白飞高出半个头,这是个很适宜的表达照护和支持的身高差。他拨开公白飞的额发,找到左侧额角的一处擦伤,皮肤和血肉被粗糙的表面狠狠舔去,表面覆盖着一层结痂交织的血网,像是丰盛大地上骤然显出的死寂盐湖。
他探身拿来酒精和棉签,公白飞向他依靠得更近,几乎是顺从。从他们相抵的躯干,安灼拉感到他的呼吸,浅海潮汐般轻、迅速、稳定的节奏。他蜷起身体,无意识地将一部分体重分配给安灼拉,一种他们跳了又跳的舞蹈,互相支起对方,交出或是接受彼此的力度,就连天光下的影子也合为一个。“只是最轻微的擦伤而已,也不脏,这不值得什么关心——古费拉克老是大惊小怪。你帮我简单地消毒一下周围吧。”他听到公白飞说,声音像是从他们身体贴合处之下传来,借由骨与肉的震动,而非空气传来。安灼拉照办,沾湿棉签,仔细地避开皮肤破损,干涸血肉牵连的地方,他做得比绘制一张地图,在陆地和山脉处用铅笔打下深浅不一的调子更细。
安灼拉知道自己并没有失手,但棉签触及肌肤,最轻微的触碰,依然让他感到的那种又轻又稳定的节奏变得更为更为急促,心跳也一并加快,松软的发梢浮现出一层水汽。肌肉收紧,而在收紧的时候依然压抑着,不愿意把过多的重量和压力抵到安灼拉的胸腹部和腿上,这种两个方向互相牵制的力量让骨节吱吱作响。公白飞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无意识地紧攥他的衣领。只是最轻微的擦伤而已,甚至不需要包扎,不需要任何后续措施,如果安灼拉没有动手,他猜想公白飞也不觉得有必要自己处理。安灼拉加快速度清洁好伤口。他重新把那只至于后背上的手牵下握在掌心,这只手过了很久才重新放松下来。
他再次握住公白飞的食指,轻轻挤压两下。公白飞犹豫了很久,然后回以同样轻的挤压。这次他没有说谎。他让公白飞将所有的力量都卸在自己身上,抚摸他的头发和后颈,想要吸入他所感受到的一切细枝末节的触感。他们静静地坐着,下午的阳光明亮得好像刀锋。如此明亮,安灼拉想,如此锋利,如此疼痛。
他们上中学的时候,安灼拉和朋友们曾经花了许多时间阅读关于医学的书,参加讲座,寻找网络教程和手册,希望从里面找到帮助公白飞的方法,但他的大部分努力都落空了。他们所得的的最有用的建议是不要总是问疼痛患者还疼不疼,不要反复在语言上提及,这样的询问会让患者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重新聚焦在痛感上。当他需要确认时,他找到公白飞一只手的食指,捏一捏,为了避免误触,一般是两下,公白飞有时会诚实地回握,有时不会,但无论如何,他们达成了这样一来一回的默契,正如他们达成无数其他的默契一样。
公白飞年纪很小的时候患上一种叫做儿童脊髓栓系综合征的疾病,早在他还不会说话,不会以任何有效精准的方式表达痛苦的时候。与生俱来的疾病在他的脊椎上劈出两条纵裂,疼痛代替了骨骼,他像一棵长在水泥缝中的行道树一样和疼痛交织着长大,父母和朋友直到很久后才发现异状,更久之后才确定病因。好在为时不晚,他接受了他需要也对他有用的种种干预,手术切开他的后背,清除粘连异变的地方,像修复瓷器一般重新按照教科书拼出一条对六岁孩子来说健康的雪白脊骨。手术成功,一切生理指征和结构都恢复了正常,就连伤疤都没有留下,医生很满意,父母重新露出了笑容,一切顺利。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公白飞依然不断地感到疼痛。没有诱因,或是诱因抽象到不可思议。有时持续几天,几周,甚至一两个月,周而复始。有时疼痛只是皮肤表面轻微的麻木、牵拉或是不适感,有时它像闪电一样贯穿整个后背一直击入大地,害得公白飞在路上不得不停下来竭力扶着墙面喘息。大部分情况下,疼痛按照1到10分分级徘徊在4分至5分的水平,不至于影响生活,但又无法被睡梦隔绝,它执拗、残忍、冷酷地和公白飞共存。“像是一只树懒趴在我的背上。”他对爱操心的朋友们解释,语气很轻松,以至于大家认为他在开玩笑,送他许多树懒玩偶和卫衣,甚至在动物园里认养了一只二趾树懒给他做生日礼物。他对安灼拉解释得更详细,从小到大,安灼拉都是他最忠实最认真的听众。
“有一种观点认为长期疼痛能塑造神经。”他对安灼拉说,怀里抱着一叠很厚的关于神经学和康复治疗的书。他们在动物园拿着望远镜往混居展区观望,树下是低地斑刺豚鼠和大个子陆龟,树上是狨猴、夜猴和灰松鼠、当然还有树懒。他们两个已是少年,每天都在长高,有了自己的政治见解,思考将来考入什么大学,那只树懒却似乎一点都没有老,依然嚼着叶子,沉重、缓慢、神气活现。“中枢敏化现象。简单来说,如果疼痛长期持续,神经细胞上的突触会产生变化,分泌更多递质。即便是一直站立或是行走也会牵拉脊柱和神经,对安灼拉你这个健康的小人来说,这些刺激不过是可以忽视的噪音,对我来说则要严重得多。”
“所以说有问题的并不是你。”安灼拉敏锐地指出,“从医学的角度你没有生病,你只是比常人敏感罢了。”
“是呀,你可以这么说,但这对我未必是好事。”公白飞说。
公白飞六岁时做完手术回到校园,回到朋友们身边,却依然感到疼痛。最初他也会大声抱怨,告诉父母和老师自己很疼很疼,没法起床,没法走,没法上学。他的父母像所有称职指数约在六十分上下,不高也不低的家长那样为他请假,带他去医院,医生反复检查他的后背和腿,担心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但一无所获。没有结构的异常和组织的增生,没有病毒感染,没有免疫系统障碍,什么都没有,这孩子堪称是十分健康。医生这样说了许多次,父母便猜想或许是孩子在撒谎,他为因病停学尝到了甜头,不想回到学校。母亲开始用杂志拍打他的头。“坐直了,别弯着腰!”她训斥,“抬头挺胸!走起来!跑快点!肩膀放正!你自己最清楚你根本没病!不要摆出那副表情,像是我们虐待你一样!”老师们对他依然亲善,毕竟他是除此之外任谁也挑不出错的懂事小孩,但久而久之他们也在公白飞皱眉的时候开始露出那种微妙的,“我就知道你在小题大做”的表情。
于是在学到最基础的医学常识,即,如何正确地给朋友贴上创可贴前,公白飞先学会了沉默。他像是三年级宠物角那只短命的兔子。兔子是最好的教室动物,因为兔子从来不叫。“兔子也会叫的。”若李拿着百科全书纠正,“只是有的兔子从来不叫。”安灼拉记得那只兔子死在公白飞的午餐包里,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它是不会叫的兔子。公白飞学会了像是兔子咀嚼干草那样把疼痛咬碎了生生咽下去,他努力迈开腿追赶朋友们,每天照样上学,在教室里久坐,举手回答问题,背着十本厚书来来去去,在体育课上使用单杠或是打排球,直到痛苦太大,塞满了铁丝兔笼,塞满了教室,塞满了学校和有人类生活的全部历史。一只巴掌大的侏儒兔耐心地坐在后腿上,蜷缩着后背,垂着眉目,一缕缕地嚼,仍然吃不下去,溢出来的部分不过化为一声喘息而已。
当公白飞如实诉说他的不适,家长、老师和那些残忍讨厌的同学叫他撒谎精,嘲笑他拿不出病假单却不想上课,不想值日,不想参加球赛,安灼拉愤愤不平地想,而要想避开这些声音,他反而非得说谎不可,怎么有这样的道理!一节体育课后他把这些想法告诉公白飞。那是个格外酷热的下午,阳光极亮至于闪烁,如同空气中有万千挥翅的透明蜜蜂。公白飞那天状态分外不好,无论是走是跑都明显拖着一条腿,一停步就忍不住想坐下。同学们早就绕着棒球场跑步热身完毕去玩球了,他还踉踉跄跄地落在很后面,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他跑两步就要停一停,和走的一样慢,他依然坚持一声不吭地和别的同学一样跑完三圈。“以后我来替你跑好了。”安灼拉像个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陪他跑完,对他说,“我来替你扫地和打棒球,我做就是你做。”公白飞在他鼻子上刮了刮,下课去买来一瓶安灼拉最喜欢的樱桃汽水请他喝,对他说了很多次谢谢,脸颊和汽水一样红扑扑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坐在树荫下分享汽水,安灼拉把一只手放在公白飞背后,想要替他承载那些他的小孩肩膀无法承担的压力,公白飞听安灼拉说完沉思着说,“我觉得这算是一种悖论,就像阿喀琉斯和乌龟,或是理发师的故事,这真是太有趣了,说不定我们可以把它添到书里去,说不定我可以和你还有弗以伊和热安讨论很久这个问题。”
他眼睛亮亮的,慢慢喝着汽水,非常非常慢,似乎那些晶莹的小泡在他舌尖上破裂都会带来疼痛,像是阳光吹来一片如卷的白云,那种亮光柔顺地暗淡下去,他像个小老头一样叹气。
“但我既不希望他们总说我说谎,也不希望他们用那种看病孩子的眼神看我。你知道吗,他们甚至认为你是和我串通好的。我不允许他们这么说你。”
“那我就是和你串通好的,让他们说去吧。”安灼拉说。
“不行,我不想听。”公白飞坚持,他又思考了一会,“或许也没有真正的悖论那么惨,因为它不是不可违逆的。如果我能承受它,我能把它藏起来,除了你和我没人知道,甚至连你也不知道,那就可以不用说谎,不用被指责,我们所有人都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他拍了拍安灼拉放在他背上的手,像是为了鼓励他那样努力地手掌撑地站起来。即便是站起来的动作也近乎是好笑,他想要用力而又不敢用力,费了很久才成功,像是个翻不过身的拱背小乌龟。
“你看,我能行的,我不会一点点痛就大呼小叫,而且其实并没有很痛。”
树影模糊棕绿,映在他们脸上如同画中的噪点。还要再过很久,安灼拉才会意识到,就连这句话本身也是谎话。
从那以后说他们说谎的人少了,但没有断绝。安灼拉发现一种又一种的谎话,人们甚至会如此频繁,如此不讲道理地把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认定是在说谎。他们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公白飞在集会上疼痛发作,最来势凶猛的一次,痛得他没法走路也说不出话。一群打着无政府主义和绿色地球标语,脸上画彩虹旗的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扛到医院的急诊室,而医生将他们全部赶出去,因为他认定这是一群吸毒犯罪的不良少年,而公白飞是毒瘾发作想骗止痛药。安灼拉小时候是个严肃、苛刻、总是喋喋不休地追问道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不讨人喜欢的小大人,他容不下任何模糊和暧昧,最讨厌别人说谎。但对他来说,有一种特殊的谎言,或许称不上是谎言吧,只是有这个名字而已,那就是公白飞明明疼得喘不过气,却还要对大家说,我没事,我很好,别为我担心。因为这类无处安放的心口不一,安灼拉随着一天天长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走得更远,学习更多,他学会了对所有言行的动机稍微宽容一些,再宽容一些,对不同的人,自己不了解的人再耐心一些,更耐心一些。公白飞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人。没有修饰的爱就是无极,它容纳一切,想要在汽水里为他多插一根吸管,想要替他扫地、搬运行李、应付无穷无尽折磨人的体育课,想要为他养一只兔子,想要为他读许多本来不会读的书,长成本来不会长成的人,想要和他一起走在路上,一起在沙发上互相依靠,一起讨论乌托邦和宇宙的彼端,想要为他包扎肉眼所能见的和所不能见的每一处伤口,想要抚慰他,想要同他一起实现理想,想要吻他。
他们一起走在路上时,安灼拉会把一只手放在公白飞的下背部,环着他的肩,或是托着他的手肘。比人们所知晓的更骄傲也更倔强的公白飞很好又很笨拙地藏着自己的苦痛,他努力把背挺得很直,藏起自己扭曲的脊椎和肩膀,不愿接受任何拐杖、轮椅或是止痛药。但他从来不拒绝安灼拉这样支撑他,从不拒绝把一部分承受不了的压力托付给安灼拉。他们每每依偎得很近。素不相识的店员和服务员曾经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恋人,当时公白飞说,不是,只是安灼拉照顾我。安灼拉不了解浪漫吸引、欲望、冲动、以及隔绝相恋与其他让人不能或是不应亲吻、做爱、紧紧依在一起并肩行走的感情间的种种准绳,他只知道自己想把没有修饰也没有边界的爱带给公白飞,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仍是素不相识的店员和服务员问公白飞,你是身体不方便吧,安灼拉说,不,我们在交往。
公白飞仔细地藏起自己的苦痛,即便是最亲近的朋友,他也几乎一个字都不说,直到无法忍耐为止。在安灼拉面前他说得更多,睡得更香甜,更放松,更容易皱眉甚至扮鬼脸,背不会挺那么直,有时甚至会连声抱怨。但仅限于此,安灼拉所能了解到的仅限于此。安灼拉很近很近地观察公白飞的日日夜夜,记住疼痛是怎么揉捏塑造他的身体和性格。疼痛怎么在他身上制造无数隐形的陷阱,让他不敢动弹,不敢用力,最后变得寸步难行。无形的重负从脊柱上分散给盆骨,肩部和大大小小的每一处关节代偿,人体原先精致平稳的设计被打破,被躲避和掩藏疼痛的一时之需重组。肩膀变得高低不一,脊椎向错误的方向侧弯出曲线,双腿无法平稳地踩在地面上,很轻微,不过是比常人偏了一分。就因这一分,公白飞比旁人更善于忍耐、包容和接受,也更倔强、骄傲、不可动摇。他花了许多时间一个人待着或是和朋友一起,静静地待着,谈话、读书或是想象。他什么都懂,又近乎天真,有的是疼痛带给他的,有的是他天生就这样。安灼拉看着这一切。安灼拉读很多资料,听公白飞讲很多医学的知识,知道疼痛和神经敏化怎么构成一个不断向下的循环,越是痛苦越是敏感,越是敏感越是痛苦。但仅限于此。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安灼拉第一次骑没有平衡轮的自行车,被一辆开上人行道的大车别倒摔断手腕。在医院的走廊里,公白飞坐在他身边,握着他没有打石膏的手,呼吸很浅,心跳得很快,像忍受疼痛那样浑身一阵阵颤抖,脸色和石膏一样白。安灼拉在对苦痛的感知上与寻常人一样,甚至比多数人更有同情心。他会绕远路为了另一个手腕上打石膏的孩子开门,真心诚意地为他行动不便感到难过,他会做一个牌子在孩子们骑车的地方提醒大车不该上人行道,但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而公白飞主管痛觉的神经时时刻刻都在捕捉疼痛,像海葵捕捉肉眼不能见的浮游生物,即便只是空气轻轻震颤,即便只是大地轻轻震颤,即便只是素不相识的人受伤的肢体轻轻震颤。
公白飞端正地坐在四四方方的书房里安静地读书。兔子被笨拙的学生剪碎眼睛挤血。雏鸭吞下金属拉环,划开肠胃。乌龟在饲养箱的铁网上撞烂嘴巴。蜱虫往树懒的血液中注射一千种病毒。海葵卷入螺旋桨切成两半。女人血肉从子宫内剥离。男人截去腿脚。纤夫折断背脊。织工手指断裂。学生被刺刀刺穿胸膛。老人因为风湿病关节扭曲肿胀。婴儿被一颗无人机掷下的炸弹炸飞头颅。重症病房里躺着的癌症患者只剩空壳,却仍会因为旁人走动的脚步震动而发出本应是尖叫的喘息。子弹击穿许多橄榄色眼睛,深色发肤的小孩。击穿一个将军的勋章。一个藏在丛林深处的不会说英语的“恐怖分子”的左眼。一个有父亲,有母亲,有一个家,有学问,可能还在谈恋爱的中士的心脏。在幼年骑车摔断手腕的金发青年脸上吹起片片旋转飞扬的深红色花瓣。一条抹香鲸在海洋深处哀嚎。有毒的、有害的、有放射性的、不可降解的、被谋杀的、被镇压的、被烧毁的、被毁名除忆从历史中消灭的,一铲又一铲埋入大地。公白飞坐着,没有人触碰他,而承受疼痛的是他的眼睛,他的肠胃,他的血液和脊椎,他的手指、胸膛、腿脚和子宫,他的脸和心脏。异物在他的皮肤下深埋,大地在远方震颤,大地连着肌肤,白鸽一般将痛苦叼来。
总是这样。安灼拉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这样的场景——公白飞安静地坐着,目光下垂,后背稍显佝偻,肩膀因为紧绷得过久而微微耸起,身体如同一座没有地基而又搭得太高的塔那样颤抖。他的呼吸又轻又浅,嘴唇像是褪色的蜡。安灼拉看着,而对那深处蛰伏的东西一筹莫展,甚至,一无所知。安灼拉看着却不能感觉,观察却不能知晓。他们在同一场风暴隔着雨丝遥望,紧握在一起的手被柔软的皮肤分开天各一方。
公白飞却知晓安灼拉的心思,远胜安灼拉知晓他的心思。“你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发掘我的感受上。”有天他相当直白地对安灼拉说,“安灼拉的精力很宝贵,你本可以改变很多人的生命和生活,纠正许多不公正的事情,你不要无穷无尽没有收获地揣测我怎么样。”“你这时候又觉得有事情是浪费时间了。”安灼拉反驳。公白飞哈哈大笑:“我们都是此一时彼一时嘛。”
“你是说,我可以改变很多人的生命和生活,纠正许多不公正的事情,却不能化解你的疼痛——我甚至不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感受。”迟些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安灼拉又较真地提起这件事,他抓住公白飞的手,希望能深深地,深深地触进他的身体中,“你希望我先为其难再任其易,这样说不通罢。”
“这话不错,有时上坡反而比下坡容易。不过我的意思是,你关心的问题是我应该自己解决的。”公白飞说,侧身把一个绣着树懒的抱枕从他们交握的十指下面拨弄出来。为了让公白飞舒舒服服地躺着,均匀地分散身体的受力,安灼拉买来各种各样的柔软抱枕,周末的时候阳台上晾出许多小动物的国旗,“你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事情了,但这一件你无能为力,只能靠我自己做成,或至少撑过去,就像你不能替我承受疼痛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希望我能,安灼拉闷闷不乐地想。公白飞再一次知晓他的心思,他向安灼拉探身,将一部分身体和他相依偎,抚摸他的耳畔,他们最依恋的抱枕始终是对方。“不行。”他说,语气坚决,声音却柔和,“我们做不到,在疼痛面前,我只能孤身一人,你也只能孤身一人。”
安灼拉便觉察到他在思考了。最荒诞最荒诞的部分是,除了疼痛之外的每一部分,他都觉察得到,正如公白飞知晓他。公白飞在ABC的工作和课业外忙碌了很久,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保存新闻网页,全是关于自然灾害、武装冲突、瘟疫和匮乏的,又收藏了许多医疗公益组织的网页,花了很多时间挨个联系。他并不瞒着安灼拉,经常拿来信息叫安灼拉为他甄别可信程度,还让他帮忙写了两封邮件。最后他把文件和剪报摊在桌上,告诉安灼拉,自己要去哥伦比亚参加一个医疗志愿者项目,而安灼拉早就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会阻止,不会疑惑,也不会问任何问题。不会问非去不可吗。不会问影不影响学业。不会问社里的工作怎么办。不会问不能去至少没有区域战争的地方吗。不会问,不能就近一点,去某个欧洲某个两小时就能飞抵,面临财政危机或是人口外流的小国家吗。不会问,不能去少走些路,不需要在丛林里跋涉,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在面包车上摇晃,搭乘独木舟颠簸,在枪林弹雨间趴下身子前行,和各种寄生虫、疟疾和病毒抗争的地方吗。不会问,你能行吗。公白飞望着他,他在桌子下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圈住食指,像是戴上一枚指环,捏一下,又捏一下。公白飞笑了,没有回握,而是捧住他的手掌,像轻托一朵花。“好吧。”安灼拉说。
“或许把这种疼痛归因于过分敏感的共情,活跃的神经共鸣,某种近似镜像联觉的机制——这个推论本身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但我仍然觉得值得一试。”他们并肩坐在机场候机厅的长椅上,因为中间的钢制扶手,没法像习惯的那样互相支持,便都坐得很直。安灼拉总觉得焦躁不安,隔一会就滑动他们共用的老行李箱,感受重量,试图从万向轮中晃出一个卡了很久的小石子。他们每次出去旅游,公白飞都坚持平均分担行李。上一次在卢尔德,这个老行李箱咯吱作响的万向轮不断卷进沙石,卡在石子路和盲道上,让他吃足了苦头。他们没能在旅行的第二天如计划探访圣泉之水和圣母显灵的山洞,而是一整天待在旅馆房间,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把沙发上的抱枕都搬到床上,依偎对方,玩弄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和头发,鼻尖拱着肩窝或是触碰着鼻尖,什么也不做。中午时外面下雨了,公白飞艰难地走到窗边去看云雾笼罩的比利牛斯山脉,叫安灼拉也来看,安灼拉坐起来,看见落雨的玻璃窗在他后背映出大片模糊蜿蜒的灰色光晕。现在公白飞或许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或是正巧在这一时刻完成了全部的思考,终于把自己的想法和他分享。
“共情本身什么都不是,它只会因为隔得太远在我身上反射出一重模糊又无法化解,叫人不愉快的情绪反应罢了。”他接着说,“我想触碰到人,握住他们的手,抚慰他们切肤的痛苦,这也是抚慰我自己。如果这意味着要多走许多路,还得额外负担这个你特别喜欢的旧箱子的重量,我很乐意。”
广播响起,他们一并站起身,那颗顽固的小石子就在这时从万向轮中恰到好处地蹦出来,咕噜噜滚到安灼拉脚下。“你看,这何尝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呢,会顺利的。”公白飞笑道,从安灼拉手里接过行李箱。“得了吧,我们都清楚你不信这个。”安灼拉反驳。“别赖我,明明是你不信这个。我是介乎信于不信之间。”公白飞说,吻了吻安灼拉的额头,嘴唇仍是含笑的样子,“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安灼拉只是把手叠上他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然后放开,指尖划过他的食指,落入指缝,顺着拉杆滑下,没有在那里停留。公白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拎起行李箱,转身的动作近乎轻快,凸出的脊椎在夏天的薄衬衫上划出一道略带扭曲的修长线条,在来往的人潮中浮沉如一支银色的帆。他走向登机口连通下层的电梯,仔细地将箱子挪到踏板上,自己站定,再次转身,向安灼拉举起一只手使劲挥一挥,脸上露出笑意,那笑容随着电梯下行反而像是要高高地升起来一样——一列小推车从他们交错的视线间穿过——不见了。来来回回许多人,男人、女人、幸福的人和悲伤的人,爱人的人和被爱的人,不再有谁是他了。
我当然有,安灼拉想,我仍然希望我能。
安灼拉照旧上课下课、读书、做家务、给自己做晚饭、照顾宠物、组织社团的活动、为报社和博客写稿、计划抗议、募捐、分发传单、制作标语、和朋友谈话,在动物园看树懒,只是变作一个人。他们知道对方很忙,知道对方忙着做最有意义最宝贵的事情,就这样深信不疑着,便约好了没有大事尽量不多联系。公白飞只偶尔给他写一两封邮件。关于自己的情况,尤其是身体情况,他当然是一个字都不写,却给他连篇累牍地讲当地的政治局势,给他看海滩和许多绿色的小树蜥。偶尔,偶尔走在路上,他仍然习惯性地伸手,调转身体的重心,和空气互相支撑,环住空气中美好的精灵,试图承举半个地球外的某些重量。
这次漫长危险的分离近乎平静,开始平静、中间平静、结束时也算得上平静。他们上次分开超过一个月已经是十数年前,公白飞花了一整年时间做手术,复健,接受各种治疗和静养。根据古费拉克不知道从巴阿雷还是赖格尔还是公白飞本人处(尽管非常不可能)探听来的小道消息,安灼拉“堪称是照着儿童心理学教科书把分离焦虑的症状犯了个遍”。但这次分离却近乎平静。个中原因,安灼拉也说不好。他反而觉察到某种联系的存在。觉察总是指向客观存在的,有迹可循的事物。公白飞走的前一夜他们躺在床上时,公白飞说:我有时羡慕你的方式,你做事是出于理而非情的。理是可靠的,情却经常动摇。就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们俩交谈经常是这样。安灼拉不确定自己眼下感觉到的是理还是情,是觉察,还是共鸣。有时,或许是他夹着几本新借的书走出图书馆,和狗在公园散步,或是躺在自己的那半边床上准备入眠时,他触到公白飞所说的那种震颤,极轻微的,像是遥远到站在地平线上也看不到的地方,有马蹄声奔腾,有人在歌唱,或是掠过一阵风。公白飞不在他的身边也不在他的梦里,而在他的震颤里,正如他也在公白飞的震颤里。他感到平静,几乎是安心。
然而平静背后他仍然觉一丝失望,因为震颤只是震颤而已,震颤依然不是疼痛。
安灼拉想不到自己再见到公白飞是在医院。他甚至没有觉得奇怪,立志成为医生的公白飞自童年起已经多年没去医院检查了。公白飞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次旅程上。他和许多远比他强壮健康,远比他背脊挺直,腿脚结实的青年学生一样完成了整个项目为期三个月的全部工作,他没有抱怨一句,也没有休息一天,甚至没有同伴看出他的任何异状。然后他在回家的飞机上病倒,他无法走路,甚至无法坐直,落地就被救护车直接送到医院,这次医生看了他的后背和身体就要求他住院,给他注射止痛药和葡萄糖。现代医学终于在他痛到几乎休克,脊柱明显弯曲后开始严肃对待他的病情。他躺在床上,身形显得很小,像是变回那个还未学会一言不发地忍受疼痛的孩童,薄薄的毛毯盖在他身上也觉得沉重,布料透出孱弱的骨骼和关节扭曲的形状。“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呢。”他问安灼拉,就连说话都让他痛苦,声音也像是扬起尘埃。
“该问这个问题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安灼拉回答,握紧他的手,柔软的,柔软的皮肤,把紧握在一道的两只手分开,“现在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任何事情,倘若能让你舒服,能让我分享你的苦痛,我都愿意去做。”
公白飞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但安灼拉,这样行不通。我知道你的心,但就是……行不通。”
“为什么行不通。”安灼拉问,几乎也变回那个特别喜欢喋喋不休地追问道理,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不接受半点暧昧、模糊和谎言的小孩,“所有的事物和生活我们都能分享——我们都已经分享了,为什么偏偏就是疼痛不行?”
他准备好了倘若公白飞再次拒绝,该用什么样的论辩来全力反击。他沉默着,公白飞也沉默着,沉默覆盖了病房,液体流动的沙沙声就像阳光和雨。他感到公白飞没有插点滴针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腰。
“你知道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小傻瓜,对吧。”他听到公白飞说,他的嘴唇很难在不疼得扭歪的情况下笑出来,但声音中多了一丝笑意,“那好吧,让我试试看,不然你得追我好久,你这个人。那是因为……因为疼痛并不是事物。”
这我也不太可能知道,安灼拉想,你从来不告诉我。就连我握你的手,你回握,你也总是在隐瞒。他静静地听。
“疼痛是‘存在’吗?疼痛是物吗?”公白飞继续说,“我们早就陷入这样的陷阱了,不是吗。那些说我们撒谎的人,他们必须摸到一个可能存在的‘物’才会相信疼痛存在。疼痛不是一团火,疼痛是燃烧。我该怎么把燃烧给你呢,安灼拉。我该怎么把一门语言给你呢。我甚至没法向你描述这门语言是什么样的。”
“我不懂语言学,但难道不存在语法或是表观上的特征吗,或是比喻。”
“你说的语法如果非要类比,全部囊括在麦吉尔疼痛问卷里了,你清楚小学的时候有多少问卷甚至是你帮我填的。”公白飞指了指床头柜,上面就有一张,安灼拉已经可以背下全部的选项,他承认公白飞有时实在不想动弹,他会拿着铅笔帮公白飞打勾填空,持续固定痛,中度,痉挛牵扯痛,中度,绞痛,轻度,不过就是这些,“至于比喻……如果你坚持——”
他斟酌着字词。
“最初有的是干扰。你应该比我更能体会吧,有种感觉横贯在脑海里,像是窗外的喇叭,或是房间里的飞虫,或是皮肤上的一滴水,让你无法集中注意力。干扰不断牵扯着你,坠在所有的感官上,往下牵拉。然后就是冷,大夏天也像浸在冰水中一样,冰水从腿部不断往上爬,一直漫过额头。它不是静态的,只是挪动起来慢得像是鲸鱼,是像海浪一样不断往上涌的,一阵又一阵。每一阵都顶着你的胃,往上施加压力,让你想要呕吐、尖叫、或是改变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弯腰,靠在墙上或是蹲下,紧绷肌肉,捶打,任何方法,只要能够抵御这种压力。它耐心地和你纠缠,好几周或是好几个月,直到它超过你,被超过的感觉就像是——像是漫在彩色的墨水里,冷极了,视线里全是透明的彩色碎块,你甚至不能保持平衡,只能蹲下或是倒在地上,它把你击倒,让你尊严扫地,接着回到原处。它很深地埋在那里,它始终在那里。”
公白飞讲着,冷静地抛出一个又一个比喻和表征。安灼拉听着,将比喻和表征展开怀抱拥入身体,把它们放置在对应的每一处,期待着可能发生的效果,什么都没有,比喻和表征不过是比喻和表征,就像震颤不过是震颤。他们望着对方,很近很近,将对方的一切神情尽收于怀。公白飞露出期冀而又释然的笑意:“怎么样,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你满意吗?”
安灼拉摇头。
“我想也是不。”公白飞耐心地说,几乎是劝慰,劝慰安灼拉放弃这无谓的尝试,“我说了,你不妨把它看成一种失传的语言,假使我们不考虑不应浪漫化疼痛的因素。你听不懂,我再怎么给你讲也是枉然。这并不是你和我的过错,尤其不是你的。我最担心的就是随着我讲下去,你也觉得有股力量在牵拉着你的腰背部,或是皮肤开始发冷,那真是我能想象的最悲惨的一件事。想到你听不懂这种语言,也没有任何学习的动机,意味着你永远不会被它所苦,我们认识珍爱的人们也几乎全都不会,我……该有多开心呀。”
安灼拉突然见到公白飞因为疼痛掉下大颗的泪珠,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次。泪水滑过字句,冲得漫漶不清,但安灼拉却听得到,安灼拉却觉察得到,如此清晰。只到最后一个字,他温柔而动听的叙述才终于支撑不住碎裂,泪水像是他们在卢尔德期待的圣泉。喝了这水吧,你所有的病痛都将消失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听得懂呢。”
被艰难的工作、无数需要解决的难题,无数更为痛苦的人,以及希望和振奋的心情压抑得太久的疼痛卷土重来,再次将公白飞打倒在地。他全部通过这次旅行改变生活,或至少,找到一些更有效的方式和疼痛共存的希望,统统都破灭了,再也没有复原的可能。“我不后悔。”他轻松地说,“至少我不是因为非得做家务或是搬重物才变成这样的。”但他的轻松只到这里。他花了比以往多得多的精力将汹涌而出的痛苦重新一点点嚼碎咽回身体深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法走路,只得休学一年,不情不愿地吃止痛药,接受物理治疗和运动,重新直面相伴二十余年,被疼痛彻底扭曲如盆景树的身体,徒劳地试图掰正脊椎和倾斜的肩。“你身上非特异性和病理性的疼痛就和毛线球一样纠缠在一起。”医生对他说,“无论如何,让我们先试着修复能修复的。”安灼拉在旁边听着,想,那不能修复的呢,祈祷,然后像他过去的人生中你们做的一样,当它不存在吗。就连修复的进展也不尽人意。安灼拉总是看见公白飞坐着,比往日更为安静,更为苦痛而端庄。他眼神黯淡,后背弓得更深,甚至不知道该将重心安置在何处。安灼拉坐在他对面,看着,比以往更加一筹莫展,苦闷而焦躁。假如这是战场,他会战斗一直到退回最后的阵线,一直到牙齿和指甲都折断。而他什么时候没有把同样的热情和执拗倾注给公白飞呢。但眼下他看着,心知一切自己能通过任何方式介入的希望——深深地进入他的身体,试图挡在他和疼痛之间的希望,都已然同样消失殆尽。他找到公白飞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捏两下,公白飞回握,他们都露出哑然的笑容,离得那么近,却是孤身一人。
秋天快要过去时,安灼拉有一天去学校找若李,办完事出门时路过动物行为实验室,看见门口摆着一个铁丝笼,贴了张写过的实验报告表当标语,用很粗的马克笔写着“请带我回家”的字样,还画了一只头上贴了创可贴的哭泣小动物,画技有些拙劣,看不出是猫还是豚鼠。他向笼子里看看,犹豫片刻,就去敲实验室的门。
“这事可能不符合认养实验动物的规定,但它太可怜,教授也假装没看到。”实验室的同学对他说,态度分外热情,拿来咖啡给安灼拉喝。她打开笼子,用手指拨弄着一只刚刚生出短绒毛的小兔崽,指给安灼拉看兔子腿上和耳朵上用剪开的胶布包扎过的伤,它紧张地四处蠕动,抿着三瓣嘴,只发出咻咻的喘息,“它的生物学母亲没什么母性,它几乎没喝上过奶,又被咬得最惨,有条腿几乎断掉了,没法参加接下来的实验,也没有人敢认养它。我们一直希望——当然照顾它需要一些额外的精力,并且人工喂养很难活下来——所以我理解,假如你不愿意,我们这里还有一些比格犬什么的。”
“我需要给你钱吗。”安灼拉直接问。
“你可以把铁丝笼带走。”对方眨眨眼说,“还有一些没用完的奶粉,对了,还有那张纸。”
他们的小家庭里已经有两个智人,一只异国短毛猫,一条巴哥犬,十五条孔雀鱼和两只大甲虫,以及一些季节性的淘汰实验动物,多一只没有断奶的小兔听起来不像是巨大的负担。安灼拉把兔子连铁丝笼装在一个大号购物袋里带回家。他用钥匙开门,一开门猫和狗就亲昵地扑上来迎接他,并露出看猎物的热衷神情盯着兔子,眼睛滴溜溜乱转。“这不是吃的,你们都上隔壁去。”他说,用脚把他们俩推开。他把兔子放在封好的阳台上,确保玻璃门扣紧了,盖上公白飞的毯子给它保温,又把加热器也搬到附近,平板电脑拿到客厅,泡好奶粉,每两小时设闹钟喂兔子一次。九点,小兔子饥渴地地舔着羊奶粉,发出咕咕的轻柔喘气声,安灼拉小心地从下方把针管塞进它嘴里,不让它呛到。十一点,猫和狗在客厅跑来跑去,小脚丫拍打地毯,争抢一个小球,兔子左右扭动小脑袋,拖着受伤的腿在安灼拉膝盖上爬行,用鼻子推着针管玩。锅里煮上了浸在奶油里的鸡肉和苹果,洗衣机刷拉刷拉地旋转着。一点,ABC的宣传稿已经快写完了,但还有许多地方需要通读润色。兔子把奶吐在安灼拉的屏幕保护罩上并试图用完好的脚踹他,没睁开的眼睛怨念地一颤一颤,显得有些滑稽。
接近两点时,安灼拉先是听到脚步声,像是从他身下万尺处吹起,缓慢,悠长,从身体深处溢出的低叹,柔和哀伤宛如爱人的吐息。随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越升越高,越来越近,叹息逐渐变得轻柔而达观,痛苦似乎融入了丝丝幸福,正如幸福融入痛苦。公白飞推开门,于是这些气流一转化为新鲜水果和酒精的干净气息。“我经过水果店,买了些樱桃。我们最好下午就吃掉它。”他宣布,将沾水珠的塑料袋放在玄关桌上,听起来因为接连好几日睡得不好略带一丝疲惫,但心情似乎很不错,蹲下的动作虽然僵硬,挨个揉搓小猫和小狗的脑壳时笑得却很开心,“好香,锅里煮的是什么?”
“鸡肉,已经能吃了。我这就去摆桌子,不过先等等。”安灼拉说,锁上平板电脑的屏幕,“我在阳台上有些东西给你看。我喂了它两次奶,第三次的时候它却把奶吐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问题。注意别让猫狗溜进去。”
“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小猫,让我看看。”公白飞说,安灼拉眼望着上锁的屏幕,没来由地觉得心跳加速,有些紧张,像是等待黎明。他拆了樱桃放进滤水盘清洗,又从碗柜里拿出餐具,盛上炖菜,切下几段面包。他听到公白飞略带艰难地拉开阳台门,手扶着门框俯下身,掀开盖在笼子上的布。他发出一声非常低的惊叹,似乎因为看到的东西而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颤抖着,平缓着呼吸,然后叫安灼拉的名字。“安灼拉。”他呼唤,“来。”
安灼拉跟着他一并走到阳台上,没有忘记在身后把门关上,隔开贼兮兮地试图跟他一并溜入的小猫和小狗,它们只能把扁脸和短鼻子贴在玻璃门上巴巴地望。公白飞拉他一并蹲下,与他面对面相望,攥住他的手放在膝头,安灼拉空出一只手,环在他背后,接住他蹲着的辛苦,让他把重量全部托付给自己一如往昔。“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他说,声音似乎还是随着他的呼吸而略有起伏,他眼睛笑着同时又像是要滴下滚滚泪花,“首先,兔子不是奶猫,不需要每两小时喂一次。我想一天三次足够了。我们俩可以轮流,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我觉得好极了。”安灼拉说,同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很多原因,“另一件事是什么。”
公白飞垂下睫毛,尝试了好几次,挣扎着挤出字词,像是说不出话来,安灼拉几乎担心他突然又被疼痛击中了,他不该这样快速蹲下的。他轻轻攥住公白飞的手,感受到轻柔而稳定的压力,没有回握,他们只是十指相扣。一来,一回。阳光如浪,在他们脸上般飘动,暗下又亮起,他们紧紧地连着对方,他们不用说话,他们已经将一切未出口的话都向对方倾诉。
“我是想说——我是想说,你有摸过它的脸吗。”公白飞最终说,转身打开兔笼的门,“就在这里——你摸,我一定要你摸摸看,多软啊。你知道吗,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最柔软的东西了。”
安灼拉放松下来,依偎着他,随他牵着自己的手,脸依上他的脸,睫毛擦蹭他的皮肤。兔子睡得很熟,眼睛还紧闭着,从未看过世界。安灼拉感到自己的指尖和公白飞一起触上它圆滚滚的脸颊,像是一朵会呼吸的云。多软啊,安灼拉想,这就是世界上最柔软,最柔软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