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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蝴蝶结吗?”半透的窗帘过滤了午后的阳光,崔然竣的脸也被晕染成柔和的色块,他的声音让我莫名地感到平静,“让我为你亲手打上蝴蝶结吧。”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渴望从崔然竣那里得到他能给我的一切。我的感官,我的情感,全都寄托在他的那双手上。
现在那双手,没戴手套的光裸的手,正轻轻拂过我的大腿,一寸一寸。崔然竣只是在检查他即将用来作业的材料,而对我来说却是一场无比郑重的仪式,青蛙在我的腹腔内呱呱地跳动,我不动声色地收紧小腹抑制住这种躁动。干燥的指尖蹭过肌肤表层带来一种酥痒的感觉,丝丝缕缕,似有若无,被他摸过的皮肤表面无法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崔然竣离我的大腿很近,在他眼前起了这样的生理反应让我觉得颇为窘迫,像是被发现衣服腋下的毛球一样的心情,尽管作为一个专业的穿孔师,他对这样的反应早已习惯到熟视无睹。我没忍住缩了一下腿,本就不长的裙摆往下滑了一点,崔然竣很自然地把它再次推高,很有分寸地刚好卡在不至于露出安全裤的位置,腿根的软肉被隔着裙子布料轻戳了一下,我呼吸一滞,搭在真皮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感受到了我的紧绷,崔然竣抬起头,笑得温柔,同时他的手也离开了我的皮肤,问我:“有点紧张吗?”
没有。我下意识地想否认,我总是不想给崔然竣造成任何对他的行动产生阻碍的状况,可是今天我不想这样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觉得自己格外不同,甚至觉得献祭自己的肉体成为崔然竣手中的作品是很伟大的,这是双向的关系,并不是我死乞白赖求来的,所以我自私一点也是可以的吧。
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我吞下去,改口道:“嗯,有一点,有一点紧张。”
但他知道这不是放弃的意思。崔然竣的表情总是很生动,他用一种类似心疼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等一下。他探过身子越过半个我,在座椅旁边的架子上翻找,最终捏了几颗塑料包装质感的物件塞进我的手心,我摊开手,是几颗包装五颜六色的巧克力。
“吃几颗巧克力吧,会好一点。”崔然竣顺手给自己也摸了一颗,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平滑的脸颊瞬间鼓起一颗小突起。我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颗,牛奶巧克力的甜顺着唾液化开,充满整个口腔。
崔然竣看着我笑了笑,问我有没有好一点,我忍不住又恢复了习惯性配合崔然竣演出的本性,明明除了口腔里多了一丝甜香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顺着他说:“好多了。”
其实我的紧张感并不来自于皮肤即将被刺穿被拉扯的恐惧,与此相反,将我的肉体交付给崔然竣任他摆布正是我安全感的来源。我的心情崔然竣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眼光和他手中的穿刺针一样锐利,能够轻易地刺破皮肉直达心底,何况我和崔然竣已经见过那么多次,他在我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已经愈合的和依然残存的孔洞,而我的心情,就从这些孔洞里源源不绝地缓缓渗出,沾染了崔然竣的裤脚,手指,以及瞳孔,晕开一片一片化不掉洗不净的渍。
崔然竣无疑是聪明的,聪明到装傻都像真的一样。他总能巧妙地避开一切他不想接受的东西,用柔软又疏离的态度一次一次把我拒之门外,像一道单向的玻璃幕墙,无论我如何费尽心机地窥探也只能看到自己的身影。通向建筑内部的入口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崔然竣的顾客,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他拒绝,为了享受那些短暂的彼此占有的时刻,这道入口的门槛几乎被我踏破。
“要不要听点音乐?”不容我回答,崔然竣就站起身,去摆弄工作室角落那台唱片机,他背对着我在一叠唱片里翻找,尽管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我已经可以想象他陷入苦恼的表情,最终做了决定,抽出唱片安置在唱机上。很快又带着工具箱和一次性橡胶手套回来了。他坐在我的面前,又往前拉了拉椅子,几乎把我的大腿拢在他的两腿之间。旁边的落地灯被打开又拉低,明晃晃的白色冷光照在我的大腿上,我又一次被架上了崔然竣的手术台。
“放松。”崔然竣一边安抚我,一边撑开黑色的橡胶手套,把好看的手指一根一根塞进指套,严丝合缝。海绵球浸满酒精涂在皮肤表面,因为紧张导致感觉神经变得格外敏感,我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酒精渗入肌肤纹理后带走更多的温度,大腿肌肉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唱片正在唱针下面滚动,带着颗粒质感的前奏随着空气振动铺满整个空间,是一张发行于上个世纪的日本女歌手的唱片,随着温润低沉的歌声缓缓流淌,崔然竣长出一口气,是一种满足的喟叹。在我的不安面前,崔然竣显得尤为气定神闲,他没有再顾着安抚我的情绪,而是有条不紊地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大把长针,在他手心里碰撞出微弱的叮叮当当的金属声。
崔然竣俯下身子凑得更近,在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顶,黑色短发利落又妥帖,鬓角剃得干干净净贴在耳边,让我想到和崔然竣的第一次见面,完全打破了我对穿孔师的固有偏见。露出来的部位都是白净又完整的,只有耳廓边缘点缀着几个银色素圈,隐藏在衣裤之下的部位我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
“要开始咯。”崔然竣右手握着一根定位针,向我开口预告。我嗯了一声,接着大腿上的一小块肉就被崔然竣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固定,针尖在黑色手套之间闪闪发光。大脑预感到危险即将降临强迫我紧张起来,心脏剧烈跳动将血液泵送至四肢,催促我赶快逃离危险,可是我偏不。我死死盯着被崔然竣捏在手指中间的那块皮肉,银针刺进皮肤时产生小小的张力,软肉被戳得变形。针刺得很浅,在皮下游走的时候留下蛇行一样的轨迹,最终在距离下针处四五毫米的另一端破开皮肤钻出来,定位针牢牢绷在皮下,沿着针的形状鼓起一块不正常的凸起,那层薄薄的皮很快泛红,零星的血液从针孔处渗出,第一针就完成了。
疼当然是疼的,因为崔然竣动作很慢所以痛觉也被拉得很长,不同于之前的穿刺的是,除了发热发胀的疼痛之外还有一种诡异的撕扯感,痛但是并不至于叫出声,只想让人默默地哭。崔然竣很认真地盯着那处检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被他这样看着,感觉当然是好的。
我不敢说话,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于是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崔然竣的视线轻轻落在我身上,然后他说:“你出汗了。”
我抬手用手背覆上自己的额头,才发现那里出了一层湿漉漉的薄汗,在冷气的催化下变得冰凉。
“温度不能再低了,会感冒的。”墙壁上的空调面板显示现在的温度是24度,崔然竣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一捏就变形的弹力球让我握着,“如果痛的话就捏这个吧。”
我试着捏了捏,塑胶材质的球像软体动物一样从我指缝中溢出,应该是某种解压玩具。可是在我手里反而让我压力更大了,我不想要这个。但我什么也没有反驳,说了声谢谢,沉默地把它捏在手里。
紧接着是对称的第二针、沿着第一针的形状顺延下来的第三针、框出一个四边形的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我以为我能适应这种疼痛,可事实告诉我没那么简单,毛孔里的汗仿佛流不干,不停地向外溢出,我觉得我快要脱水了。我的腿嵌在崔然竣的两腿之间,忍不住颤抖的时候就会蹭到他的牛仔裤,控制不住乱动的时候他就用膝盖轻轻夹住我。唱片里的最后一首歌也播完了,此刻的安静比刚开始更沉重,我往唱片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崔然竣注意到了,跟我说:“不用管它。”
重回安静的环境我才意识到刚才音乐分走了我大半的注意力,视线落在我正在经历摧残的大腿上,那里整齐排列着两排长针,崔然竣的眼力和手都很稳,不用画定位就可以穿出一排漂亮的针。以针痕为中心,淡淡的红痕在皮肉上扩散开,那里已经肿了大片。随着时间推移穿刺处的疼痛感不断堆积起来,不只是表层的皮肉,连深处的肌肉都好像被拉扯着,在肿胀的表皮下叫嚣着,一跳一跳地抗议异物的侵入。长期保持一个姿势,我的腿已经麻了,但因为定位针的牵制一动不敢动,崔然竣注意到了我的窘态,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后,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压低身子,用和我一样的视线欣赏这幅半成品。
“很美,不是吗?”我感觉崔然竣的耳朵快要贴上我的,我居然下意识地躲开了一点。崔然竣不着痕迹地离开我,对我发出指示:“腿可以活动一下。”我试着左右晃动膝盖,穿刺的部位就被扯得很痛,于是我不敢再动,只能苦着脸求助崔然竣:“我……我动不了了……”
崔然竣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他不是在嘲笑我的笨。他走到我面前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捞起我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握住我的小腿抬高,让我的腿能够伸直。崔然竣的手隔着一层干涩的橡胶手套施了点力揉捏我的小腿肌肉,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麻痹的肌肉被揉出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我受不了,啊地叫出声,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太色情的叫声,脸噗地涨红,想躲开又不敢用力,膝盖窝被崔然竣牢牢地制在手里,他一定是故意的,大拇指有力地抵着小腿肚按压,我被迫陷入一种更加不堪的状况。
等到我受不住地开始挣扎,崔然竣担心刚刚完成一半的作品被毁掉,才大发慈悲地放开我。还要假装体贴的问我:“好点了吗?休息好了就进行下一步吧。”
崔然竣重新坐回到那把椅子上,下一步是给穿好的洞上环。钛钢圆环被叮叮当当地拿出来撒在托盘上仔细消毒,我的大腿被崔然竣的紧紧夹住,这预示着下一步将会更难捱。穿刺的创面已经和定位针黏连在一起,针孔处的血也凝成了痂,定位针被抽出来的时候血痂也被撕开,远比刺进去时更痛。由不得我反抗,崔然竣熟练地拨开圆环沿着创口塞进去,在皮下划出一条浅浅的轨道,我觉得我的肉要被刮烂了,再迅速地扣起来,一颗小小的银色圆环就这样埋进我的皮肉里。
一直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被我颤抖着吐出来,这项酷刑的进度仅为八分之一,而我已经痛到五脏六腑都在发抖。但我不会临阵脱逃,崔然竣也不会允许我在这个时候放弃。汗珠和泪珠控制不住地同时滑落,我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背以保持清醒。持续的颤抖引起了崔然竣的注意,他抬起头看着湿漉漉的狼狈的我:“疼吗?”
“疼就对了。”
剩下的七颗圆环也被以同样的方式穿过皮肉,针孔的位置经过反复凌虐已经肿得发紫,呈现出一幅被残忍对待过后可怜兮兮的形态,星星点点的血渍蹭在大腿上,应该也蹭在崔然竣的手上了,又被黑色的手套隐去。眼前蒙着泪,透过那层泪我看到崔然竣揪着手套口反脱下来,如同蟒蛇蜕皮,露出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粘着我体液的手套很快被丢进垃圾桶。
崔然竣拿过一包湿巾,抽出几张为我擦拭腿上的血污,冰凉的湿巾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尽管他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痛到一抖。崔然竣象征性地揉揉我的膝盖以示安抚,眼神黏在我的腿上,我仿佛能感受到被他的眼神捕捉到时那种湿滑的触感。我感觉在他眼里我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画布,一块玉石,一根原木,一个作品的载体。
“真的很美,”崔然竣终于舍得抬起头看我,“你喜欢吗?”
当然。当然。没有人给我擦眼泪,我只能自己抹去脸上的泪水。喜欢,喜欢。我一边点头一边说,一边又有新的眼泪落下来。
“给我打上蝴蝶结吧。”我这样拜托他。
另一个盒子被取出来,打开后里面装着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卷成卷的丝带,崔然竣把它们捧到我面前,供我挑选。我看得眼花缭乱也没什么头绪,又把决定权抛了回去:“你替我选一个吧。”
只要是你选的怎么都好。崔然竣笑着颔首,下巴外侧挤出一层软肉,看来他心里早有选择,根本没有犹豫地从盒子里拿出一卷浅粉色的丝带。粉色的丝带被他一圈一圈卷在手指间,留出合适的长度后用剪刀剪断。“你很适合粉色。”崔然竣说。
“会很痛,忍着点。”我的腿又被他夹住。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还能有多痛。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直到崔然竣把丝带穿过圆环,轻轻收紧再交叉穿过下一颗圆环时我才理解我需要忍耐的是什么程度的痛。圆环的着力点只有穿过的面积很小的一块,所以仅仅是轻微的施力都会产生剧烈的皮肉被撕扯的疼痛,那块皮肉又很薄,总会产生马上就会被拉扯到断裂的错觉。丝带把几个穿孔点连接在一起,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圆环像是活物一样在我的皮下蠕动,蹭过血肉模糊的创面,痛得我浑身一阵一阵地冒虚汗。还好崔然竣的手艺足够灵巧,将丝带很快速地交叉绑好,在末尾的圆环处固定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没有让我产生多余的疼痛。
一件作品终于收尾,崔然竣也长出一口气。炙烤着我的落地灯被他关起来收到一边,他在自然光下端详我红肿可怜的大腿,对着我赞美连连,眼神却像穿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
崔然竣拿出相机,问我可以拍照吗。我当然应允,任由他安排我摆成什么姿势,崔然竣对着我的大腿一次次按下快门,每一声快门声都像是对我的爱抚,最后他走到我身旁,把相机画面放在我面前,一张一张向我展示他的作品。每一张照片里都几乎只有我光裸的腿,没有出现任何能表明我的身份的物件,连裙摆都没有入镜。高清镜头下的细节也更明显,白皙的腿肉上淤血和肿胀都被放大数倍,连皮肉的轻微牵扯感都被展示得一清二楚,画面中的情色意味暗流涌动,让我感觉血液也直冲头顶。
“好漂亮……谢谢你。”我情不自禁地晃晃大腿,上面的圆环也跟着轻轻晃动。
“你喜欢就好,”崔然竣歪头看看我,“我也很喜欢。”
“你做的很好,很棒。”我被这样夸奖了,“想要什么奖励?”
“……抱抱我吧。”我犹豫了一下,痴痴地抬头看着他。
崔然竣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我,一秒,两秒,然后毫不嫌弃我被汗湿了的头发,居高临下地搂着我的脖子把我圈到怀里。我靠在崔然竣的胸腹之间,脸贴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他虚抱着我,我也不敢贴得太紧。就着这个姿势,崔然竣开口说:“等一会儿我就帮你拆掉。”
什么!不要!我还不想被拆掉。一着急我就伸手搂住他的腰,搂上去我才发现宽大的衬衫和他的肉体之间怎么有那么远的距离,我揪着他后腰处的衬衫,埋在他怀里说我不要拆。
崔然竣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人皮扣不能戴太久,会留疤的。”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听话。”
留疤吗?我是不怕的。恐吓小女孩的说法哄骗不了我。我的身上早已留下了崔然竣制造的各种疤痕。我喜欢感受崔然竣施加在我身上的不同种类的疤痕,它们以不同的形态和颜色留在我的皮肉浅层,褪去的时间也不尽相同,如同一个个转速不同的时钟藏在我身体里转动。发炎的洞就摘掉钉子任它愈合留下表面的一点,刮掉的眉钉会形成一道无法平复的凹痕,恢复得很好的耳洞像贝果一样胖乎乎的很可爱,我不是一个穿刺爱好者,那些洞能不能以中空的状态留在我的身体上并不是我的目的。
手中的布料被我捏紧又松开,崔然竣的衬衫上蹭上了我的手汗,我扶着他的胯骨推开他,决定还是当个听话的女孩:“好吧。”
蝴蝶结被解开,如同拆开一件礼物,也像脱下胸衣。拉扯绷紧的皮肉得到放松,我屏住呼吸,金属圆环被一个一个取下来,因为沾了我的血所以也被丢进垃圾桶,大腿上还残存着胀痛的错觉,等到我低头看去只剩十六颗小小的红红的孔洞。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