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然而,我所寻求的是胜利。”
你用这么一句话打断了面前正义侠士控诉你用征服卡害死质子的言论,如同不久前你在朝堂上用一句“然而,我所寻求的是为至高无上的苏丹取乐”打断奈费勒的谏言一般;面前握着刀的男人脸色看上去倒是比那时的奈费勒难看多了,毕竟这人刚才从你少年时杀死奴隶孩子的暴行一直数落到昨日打出征服卡的事,似乎再听一句你的挑衅他就要暴起取你项上人头。
你维持着轻蔑的微笑,一手比着挑衅的手势一手拔出佩剑,对方的招式如你预料般因愤怒而更加大开大合,仿佛要向为数不多的观众证明正义终将得胜。
你很轻松地避开了他的每一招,因为他的攻击意图完全不加掩饰,这让你想起你对法拉杰的教导——目的要崇高,手段有时却不得不卑鄙,战斗是阴险狡诈的艺术,但只要能少流血,这一切都值得。
你游刃有余地诱导、佯攻和闪避,轻松地踢中了对方大开大合中暴露的肋侧又击飞他手中的刀,将剑悬在倒地的男人头上。
看着那人掉落一旁的刀,你想起了刚开始折卡时用金色杀戮卡换的自戕者之匕——你本想用阿卜德折断这张卡,但苏丹刻意刁难你,不允许你借杀死阿卜德而折断它。你只好求助于纯净教会,将它投入仅能用一次的净化之火。
可谁又能保证销毁卡片后接下来抽到的一定是遂你心愿的卡呢。
你像失去兴致一般拂袖而去,又在小巷中停下脚步思考着,今天早上你才看到上吊自杀的法尔达克,下午便有人义愤填膺地要挑战你,这足以说明此地还有人保有良心,又足以说明大多人是何等鲁莽。
直到深夜你才到家,鲁梅拉正抱着你前两天买回的书趴桌沉眠,你将她抱到她的床上盖好毯子,注视着桌上被烛光照亮的《哲百集》,分明厚得能当近战武器,书签却已夹在最后一页——奈费勒大概会很喜欢这么有潜力的孩子,然而收养她的是你不是奈费勒。
你在书斋中望着新落成的宅邸,折断一张金色奢靡卡的同时,这富丽堂皇的室内又按着你此前无数次的嘱咐而修建得风格怪异。大多人踏进来会先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诸多材料而欠身,接着又因过于简单甚至有些混乱的陈设而汗颜,每个人走时多少都会带上“可惜这些材料落在了不懂美感的阿尔图手里”的神情,倒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要看看这到底是何等奇异的装修,这也增加了你的收入。
就这样的胡乱折腾,奈费勒竟还站出来在朝堂上反对你——杀阿卜德那天他没来上朝,不然他肯定更早就要反对你——末了不忘加上这应当是皇室权利云云,他倒是还记得用谈判技巧来取信于苏丹。
群臣都低着头见怪不怪又避之不及的模样,这种格外有趣的场景只有奈费勒能带来,无怪乎他在宫廷劝谏五年还能保住脑袋。
你还记得奈费勒在你发表完颇有逻辑又充满谄媚的言论后看你的表情,肩头的鹦鹉仿佛都带上和主人一般暗含愠怒又面上冰冷的气势,而他的眼神里又有对你铺张浪费的不满又有对你竟将言语技巧全用在讨好苏丹身上的鄙夷。
哈哈,当然,这可是奈费勒。
那时你的笑容称得上淡然,那种“哦,那又怎样?”的眼神,任对面站的是谁都要咬牙切齿,可对面的人是奈费勒:他只是带着眼下的乌青,冷漠地微微皱眉。你们对峙的景象极大地取悦了苏丹,当天的朝堂上意外和平。
跃动的烛光照亮你笔下凌乱的线条,在你颤抖着写上一行字后,画册很快被你合上藏起。今天你画画的手似乎有些抖,但好在一夜未眠后次日向宫门口奈费勒的募捐摊位上投去金币时还能保持平稳。
奈费勒到底是个聪明的好人,没有死扛着面子把金币还给你,甚至用冷淡的语气公事公办地对你道谢。你挑了挑眉看着他的眼睛,像隔着一层坚冰注视永不熄灭的火焰。
你摆摆手离去了,战斗中培养的洞察力足以支持你察觉到他在你背影上停留片刻的目光。
令你意想不到的是,你此前周旋着放出的正直青年盖斯也参加了募捐,他捐完又过来把你为释出他花的金币一分不差地塞到了你手里,说着与你从此互不相欠。
“随你怎么看我,但互不相欠?你要是对其他官员说这话,只会再被敲一笔......然而,我所寻求的是存活,我可不跟人做这种交易。”你说着,又把金币放回他手里。
盖斯的脸色很难看,仿佛正注视朝堂上其他老奸巨猾的大臣,而你只是轻蔑一笑,摆出“你能把我怎样呢”的表情后就把他扔在原地离开,你还有事要办。
鲁梅拉和你一起踏进了牢狱,收受贿赂的狱卒视而不见地目视前方。你告诉过鲁梅拉她将看见什么东西,但这孩子比你冷静坚强许多,表明自己会去后现在又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在你身边。
一面涂满碎骨和血肉的墙壁占据了你的视野,依稀可辨的破碎内脏点缀其间,脑浆如繁星般四处飞溅。一些回忆不合时宜地涌上,但你及时地拉回注意力去看鲁梅拉的表情——坚强的女孩面对穷凶极恶的曾为生父的一堆模糊血肉,只是沉默片刻便告诉你她如今知晓了复仇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鲁梅拉看了看你捏紧的拳头,只问了你一个问题,她问你在濒死之际会选择像亲近者吐露情感还是真相。
这个充满假设的问题深处应该是女孩对栖身处是否安全的试探,又或许是女孩在复仇后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你回答她,人不应当错过最后的托付情感的机会。
“然而,我所寻求的是真相。”
你看得出这句话令理智又冷静的鲁梅拉放松了,她一直称你为“大人”,所期待的大概也是这样带些疏离又不至于充满不安的环境——但即使抛开这些不谈,你也会选择说出真相。
一个将死之人留下感情,也许只会令生者沉溺悲痛。
你又踏入书店准备给鲁梅拉买上几本新书,奈费勒瘦长的身影正立在书卷间,他看了你一眼,仿佛嫌而避之不及般立刻离去;然而他的演技实在很差,抑或他是故意让你看到他复杂的眼神,毕竟他还留下了一本摊开的书。
此前研究典籍中记载的自戕者之匕用法忽然浮现在你的脑海,还有一些被那清晰描述压倒的、你不敢仔细用意识注视的想法。你暂且抛开那些扎根脑海的文字,在桌上摊开的《虚伪的自由》中发现了一张小字条,还真是明晃晃的联络方式。
你翻了翻书,是不出你所料的、看上去就像奈费勒会读的那些内容,在亲自调查之后,你解读出奈费勒是想约你在他名下的一处宅邸密会。
作为通行证的字条被独处内室的你攥在手里,上面落下了水迹。
今天也像前十三天一样静谧,奈费勒在树荫下翻看书籍到黄昏正准备起身返回时,阿尔图正好出现在了门口。
来得可真迟,但好歹是来了。奈费勒看着阿尔图,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如过往般满不在乎又暗夹嘲讽的神情,好判断他这样做是不是又存着刻意捉弄的居心。
但阿尔图只是平静地看着奈费勒,好像他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抽离——奈费勒从未在阿尔图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但他仍然想起了叫阿尔图来密会的目的,引导着阿尔图向内室走去。
阿尔图是奈费勒的政敌,每次都冷静地剖析他的逻辑,又极尽嘲讽和淡漠地回击,但从游戏开始到现在,阿尔图从未用他折断一张苏丹卡。那就赌一赌吧,赌一赌这个收养流浪孩子鲁梅拉又用征服卡折磨了法尔达克的人到底有没有彻底被权力腐化。
暂且不论革命的决心和改变国家意图的迫切,其实奈费勒很少做出这样仿佛冲动的决定,但他也不认为在这个国家有谁能看得透阿尔图。这个从前为了逃避家中安排的婚姻而不惜绝食抗议到几近饿死的人到了朝堂上一向规规矩矩,苏丹折卡后却又第一个站出来劝谏,似乎没人能真正地走近和了解他。
其实在阿尔图绝食抗议那次,奈费勒在施粥时碰到了他,而他只是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很少露出如此平静的神情,还平静又认真地与奈费勒交谈了一会——可以说,那次谈话很大程度上促成了他只身等待密会的决定。
奈费勒带阿尔图到了内室,在将薄荷茶放上桌时,他看到阿尔图正向鸟架上的鹦鹉伸手,鹦鹉对他爱答不理,飞到了主人肩上;而奈费勒确信,他在阿尔图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笑容。
还没等奈费勒说些什么,阿尔图便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自然地坐下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带着“让我听听你又能讲出什么”的神情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对谈很顺利,奈费勒甚至告诉阿尔图这次邀请是自己在赌,面前的苏丹宠臣愣了很久又苦笑着摇头说他天真,在握手时奈费勒发觉他微颤的手冷得厉害,不禁皱眉发问:
“阿尔图,你身体不适吗?”
这也许才是他迟来的原因,还有刚才那个面对鹦鹉的苦笑......奈费勒真切地对面前的新盟友表达了担忧,可他却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好冷啊……奈费勒,我要回家了。”阿尔图眯起眼睛缩起身体,好像天天只穿那么点衣服的人不是他似的。
奈费勒叹了口气把鹦鹉放回鸟架,阿尔图虽然是个圆滑又灵活处事的朝臣,但有时行事又很不靠谱。
比如,某次苏丹心血来潮叫上一些臣子陪同他去猎场狩猎,特地叫阿尔图也射一箭,阿尔图手抖得让一旁的大臣们憋笑,终于冷静地拉开弓箭时又因为过于紧张腿上用力让马不舒服而一颠让他射出箭去——那一箭竟还正中猎物的头,苏丹看着阿尔图被颠得差点翻下去,笑得很是开心,幸亏阿尔图及时拉住缰绳稳住身体才没酿成大错。
又比如,某次奈费勒去施粥到夜幕降临,一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此前又睡眠不足,终于体力不支独自靠在墙上,当时他的追随者为处理阿卜德的刁难都在各忙各的,奈费勒打算休息一下自己回去。
而那时恰巧路过的阿尔图先是对他露出不无嘲讽的表情,又帮他收拾好东西,背着他要把他送上马车。奈费勒倒不可能照着阿尔图说的“闭上眼歇着吧你”合着眼安心趴在他温暖的背上,但阿尔图若对他有敌意就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他便稍微卸了力气,隐约嗅到阿尔图身上带着安神熏香的味道。
可那晚两人兜兜转转了好几圈,奈费勒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走错了路,阿尔图欲盖弥彰地不愿承认自己在晚上不认路,奈费勒这才知道他出现在这竟是迷路的结果。最终他折腾好一会才把奈费勒送上马车,奈费勒还顺便载了他一程,避开他人耳目把他送回去。在返程的马车上,阿尔图也不怕被人看到,非要掀开幕帘透气。
现在,阿尔图做出抱住自己的姿势走在奈费勒前面,颤抖着向宅院的树下去,那里还铺着奈费勒看书时放的毯子和腰枕。以阿尔图随意的行事风格,他就地躺下卷进毯子里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让一位权臣睡在政敌的院中未免太过不妥。
奈费勒正要开口,却见阿尔图身形一歪便倒在树上,他似乎试图用手撑起自己,但最后还是滑落而跌坐下去。
“阿尔图!”
奈费勒快步走过去,阿尔图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难道他从皇家猎场那次开始就一直身体不适?难道那日施粥他在夜晚辨不出方向也是征兆之一?各种混乱的行事作风,难道都是因为——
奈费勒的思考在被阿尔图抓住时戛然而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阿尔图一把拽倒砸在腰枕和毯子上,天旋地转间双手已经被他一手扣住举过头顶,接下来便被一张征服卡拍在脸上......征服?
奈费勒已经完全不知道阿尔图到底想做什么了,他只在居高临下的这双眼中看到一种纯粹的冰冷,于是他想起了自杀的法尔达克,那时阿尔图也是带着这种神情打出征服卡的么?奈费勒又想起方才的谈话,阿尔图听得如此认真,近乎沉浸其中,而现在同一个人正按着他,冷漠地撕开他的衣服。
“你直到现在才终于暴露真实目的?看来这套卡牌已经彻底夺去了你的理智......我怜悯你。”
说完这句话,他清楚地看到阿尔图眼角抽动了一下便咬牙切齿,随即便是一个耳光打来,奈费勒在眩晕和右颊上的灼痛感中被转过身体头朝下重重按在毯子上,力道之大甚至让他快要窒息。
阿尔图右手扣在奈费勒后脑,左手按着他背部中心让他无法起身。奈费勒在窒息与后侧的痛楚中竭力挣扎着,却感觉压制着他的阿尔图越靠越近越压越低。如燃烧般的憋闷和酸痛席卷了胸腔,奈费勒的左手在胡乱挣抓的动作中终于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那是阿尔图腰侧的佩剑剑柄。
求生的本能和混乱的悲愤让奈费勒拼尽全力拔出了佩剑,他感到阿尔图稍微闪避了一下但来不及退出,不论这一剑刺中哪里,总之按在头上的手松开去夺走了剑。奈费勒呛咳着急促呼吸,隐约听到剑被丢到远处地上,阿尔图的右手重新回到他后脑,左手扣住他手腕重新按在他背上,这次按得没有那么用力,却也足以让他失去抬头和起身的能力。
“高高在上的奈费勒大人,怎么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骂我?”
奈费勒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奈费勒,这才像你,毕竟你已经被我背叛了,哪怕是你这样的人,现在也肯定恨不得报复我,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被卡片腐蚀的混蛋,心里只想继续用卡片烧杀抢掠,是吧?”
奈费勒咬着唇,忍受着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我所寻求的......是——你啊!哈哈哈哈哈!”
停顿后喊叫的语气骤然变得残忍,而听完全部的奈费勒不发一语。沉默是此刻最有力的武器,阿尔图显然也领会了他的意思,像是被激怒又像是沉浸其中地、变本加厉地继续这场痛苦的刑罚。
他记不清这场折磨持续了多久。在阿尔图起身时,高悬夜空的月亮照亮庭院中的一片狼藉,奈费勒才终于看清刚才那一剑是刺在阿尔图腰侧至肋侧,而毯子上的血迹却交融混杂让人辨不清那些来自他哪些来自阿尔图。
也许这就是阿尔图打出征服卡的用意,奈费勒想着,是在期待自己会就此屈服或像法尔达克一样自我了断么?
阿尔图曾在月光下的一声声“您又走错了”中不断修正方向背着奈费勒将他送回,而如今月光下的他正不顾流血伤处穿戴整齐收回征服卡又捡起佩剑收刀入鞘,那些假意的弱势原来都是为了让他的政敌放松警惕。
“今天的行为还不足以折断这张卡。”
奈费勒看到背对着他的阿尔图,后者正用右手把玩着那张绘着君王的卡牌,原来这人期待着用多次折辱让自己屈服,但奈费勒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出去。”
奈费勒只是如此冷漠又愤怒地命令道。
你在昏沉中离开奈费勒的宅邸,在归家路上终于撑着墙吐在臭水沟里,就像你应付完正义侠士挑战后那段下午到夜晚的时间那样,只剩下本能的呕吐反应。
没时间了,你咬牙忍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将自戕者之匕对准刚才奈费勒刺开的伤口,鲜血灌入了刀刃中的空腔,直至注满所有空隙成为红色的宝石。你用疗伤草药和玛希尔研发的生命之水匆忙地处理伤口止住血,桌上的自戕者之匕正反射着月光。
你想起窒息中的奈费勒是如何刺了你那一刀,但方才的种种暴行细节和你在他身上留下的可怖痕迹都再次在你胃中掀起一阵翻腾,你冲到外面,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要是失败了该多好。你寻求的也许是失败。
“阿尔图,谁都知道你在少年时就杀死奴隶孩子取乐!”
侠士的控诉回荡在你耳畔,而他说的确是事实。当时你身后站着你的母亲和父亲,以及抱着手看好戏的挑事贵族,所有的大人们都在逼迫你对那个跪地求饶的奴隶孩子举起弓箭——为什么呢,这样对这些人能有什么好处?这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为什么这是给贵族孩子挑选的试胆仪式?
你不明白,但你看到旁边几个已经伤痕累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和你并排站着的贵族少年们要么是过于害怕要么是准星太差要么是满怀恶意,全都打偏了位置。人体灼烧的焦臭味让你快要吐出来,你对面前的孩子拉开弓,火矢像是连通你的双眼、握弓的拳尖和他的眉心的一条直线。
你一箭就带走了他的性命,他大睁着眼睛倒下去,到死为止都凝视着你的双眼;但你的余光瞥见角落脖颈套着锁链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拿着弓箭瞪大眼睛扯出一个残虐的笑容,转头向身后的大人们这样说道:
“这是个很棒的仪式,但似乎又有些无趣,我没能试出我的胆量,然而,我所寻求的是杀戮。”
本冲取乐而来的贵族们在刚才你将那孩子一击毙命开始就停止了笑容,他们皱眉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你,静静地和你拉开了距离。
你继续带着那种笑意,央求母亲和父亲将这些孩子买下,一直沉默着的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你一记耳光。
你不记得那天怎么结束的,但你一直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神,也记得自己后来带着同样残酷的表情刻意去问是否还有这样的聚会,本为发起者的贵族们纷纷畏惧你闭门不见,此后似乎也无人再偷偷举办这种仪式。
你翻阅着书斋中的书,“奴隶在被买下后就是主人的财产,主人可以随意处置”、“杀害贵族当判罚死刑”,但贵族和奴隶同样都是人啊?你知道拿去问父亲只会挨训,你去问了母亲,她没说话,只是在窗边落泪。
要是能救下那些孩子该多好。你所寻求的也许是拯救。
此刻,跪在地上的你终于什么都吐不出来,食管和口腔中的灼烧感让你想发疯。你在过度呕吐的灼痛和失血的晕眩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奈费勒的双眼分明是沉静的黑色,他的眼神却总让你想起月光。
你撑着墙爬起来,想起家人给你安排的婚事。在玫瑰盛放的庭院中,你远远地看到梅姬,在此次会面之前,你去打听和调查过她,她是个聪明、温柔、善良又果敢的女人,据说支持女性参政——多棒的想法,你很确信她会是你的坚定盟友,但手染鲜血的你无法将她束缚在婚姻中。
你悄悄地给梅姬留了一封信在她窗台上花枝微枯的花盆中,告诉了她你的建议和你的苦衷,祝愿她能获得幸福。
你记得信中收尾的部分:“......然而,我所寻求的是自由,愿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自由。”
此后,你为逃避婚事而绝食抗议,这对于朝臣而言本是常事,只不过大家只会在互相反对走投无路时这么做,谁敢对苏丹这么做呢?那段时间你退朝后都避免在宅中停留太久,免得自己意志不坚抗议失败。
你最终选择了一处贵族绝不会踏足的地方,探查附近后在选定的安全区域中看到了奈费勒。你还记得这个朝堂上的愣头青,分明出身平平但努力获取朝臣资格,如今在这混乱之地中还坚持着给穷人施粥。
站在摊前的奈费勒同时带着沉痛又慈悲的神情,一个人竟可以在面对穷人排起的长队而为民生问题痛心疾首的同时,也对前来的每个人都给予体面的关怀。
连续绝食好几天的你闻到食物香气本该饿得发疯,但莫名地,你有些倦了,却又更加平静了,就这样在不远处坐下。奈费勒看到了你,你确定他看到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你仍然隐隐露出一丝怜悯之情,但你并不是为他的怜悯而来。朝臣们包括苏丹都知道你在绝食抗议,你当然不可能是过来乞求奈费勒的,你确信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要是你也能解放他人该多好。你所寻求的也许是解放。
此刻,你正站在第二日的朝堂上,奈费勒没来上朝,你破天荒地穿得严实盖住身上的包扎痕迹,没有报告,没有折卡,而你虚弱的模样让苏丹相信了你“臣只是近日有些伤风”的说辞。奈费勒是个聪明人,不会大肆声张昨夜的事,但必然会在暗中准备报复。
大抵是预料到你这几日不会给出什么有趣反应,苏丹也确实如你所料般厌倦了朝堂要开始闭于后宫。
下朝后,一位官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失措告诉你,他前些日子不慎把你修建的舍馆中有一间菜肴美味环境舒适的丝绒暗室的事说出口,苏丹似乎很有兴趣准备造访的样子。
你挑起眉:“哦,那您还真是太不小心了......然而,我所寻求的是认可。只要我好好招待了苏丹陛下,我的丝绒暗室就能享誉全国。”
你神情中的自信和暗暗的威胁让对方老实退下了,其实这情报本就是你刻意散播给这个热爱吹嘘又嘴巴漏风的家伙的。接下来,你只需要精心准备。
在离你豪华又风格怪异的宅邸还有些距离时,你就看到法拉杰站在门口低着头,他在你的马车停稳后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告诉你今天奈费勒特地暗中来对他说了许多你的坏话,甚至告诉他你甚至有可能拿法拉杰去折卡。
“但您放心,我绝不会听信那家伙的话!谁都知道他是您的政敌,怎能出于私怨而——”
法拉杰的发言被你微笑拍肩的动作打断了,你想起他得知你遣散奴隶时憧憬的眼神,那时你很确信若你作恶他断然会对你举起刺刀,这也是你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没关系,法拉杰,我确实犯下了很多错误,但还是谢谢你。”
你说着一边思考一边踏入宅邸。离间支持者,这很像是奈费勒会做的事,他也聪明地未曾泄露任何风声,恐怕这件事连他最忠诚的女护卫和府上那个官吏都不知道吧。
要是能被正义者监督该多好。你所寻求的也许是监督。
虽然你食欲寡淡,为了伤口恢复还是不得不吃些东西——咀嚼吞咽时,你又不禁想起过去绝食抗议遇到施粥的奈费勒的事。
那天,你平静地看完了全程。这样不计回报的善举在警惕的穷人们眼中已经足够“可疑”,让奈费勒慢慢地坚持下去是对他本身的尊重,也是让他获取民众支持的好方法。你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一个偏瘦的文臣竟能重复这些动作一整天。
“你做这些是在期待什么?”在傍晚米粥见底时,你终于上前问他,饥饿过度的灼烧感让你胃痛,但此刻探寻这个真相是你更迫切的渴求。
奈费勒稍微皱眉看着你,似乎正在评估你是否在以假惺惺行善博取声名的那种虚伪官员身份发问。但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你: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改变这些人的处境。”
你突然笑了出来。奈费勒起初很愤怒地看着你,但他很快识别出你的笑意中没有讥讽亦无轻蔑,于是又回到那种冷静中带着疑惑的神情。啊,确实,你完全不是因为觉得他的想法可笑,你只是因他在这混乱之地中仍坚持这种善意的举止而感到新奇。
等像发现围墙外多彩世界的孩子般笑够了,你才开口:“要是你发现你改变不了呢?要是这些人甚至因此怨恨你呢?要是这些人因为你带来的改变反而更加痛苦呢?”
奈费勒的手因紧握金色手杖而有些骨节发白,可是你从未在其他任何人那里看到过比他更坚定的眼神:
“即便如此,我也会尽己所能。纵然局势无法在我生时改变,死后总有人将接过火种。”
也许奈费勒能告诉你,你真正寻求的是什么。
你记得他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记得他沉静又恍若烈焰般的眼神,你记得他给穷人施粥一天仍能握紧金色手杖的苍白双手。
你记得在皇家猎场射箭那次,死去的奴隶孩子仿佛还在凝视你。你为了不让苏丹因妒忌而降罪又为了不让面前的猎物受苦,在群臣面前表现出因祸得福一箭即中的样子。憋笑的群臣之中,唯有奈费勒的目光沉静又带着疑惑,你很确信倘若与他走近,他就会顷刻看穿你的表演。
你记得那次谈话过后,你筹备着修建舍馆,暗中派人看着施粥的奈费勒。曾被阿卜德派来试图下药的人被佯装抢劫而套上麻袋痛打一顿,老宰相意识到黑街水太深又厌恶权贵、没熟人不好办事,又听说你修建舍馆的事,恰巧奈费勒又是你的政敌,他顺理成章地试探你是否愿意帮忙。
你记得,你刻意引导阿卜德的手下去找奈费勒追随者的麻烦,却又故意泄露情报让后者提前得知。你记得,那段时间奈费勒忙得够呛,身边也没什么人帮助,却还是坚持去施粥。
你记得,你在燃着安神熏香的室内待了很久,准时来到奈费勒的粥摊附近,假装恰巧出现又对他狼狈模样带着嘲讽的样子,想让他在你背上安眠片刻。
你记得这里的每条路,甚至记得每个转角有什么;可你更记得,在人生第一次,你遵从着自己内心的呼唤而故意饶了路,只为就这样自然地让那如灵魂般白净的人多在你脊背上停留片刻。
“您又走错了。”
你记得那时奈费勒语气中的无奈,记得他为你指出方向时带着执笔茧的手指,记得他顺便捎你回家时叹的气。那夜月光皎洁,你假装幼稚地掀开幕帘说要透气,其实偷偷看着面前的奈费勒沐浴月光的模样。
你记得,从这晚后你就时不时会偷偷画奈费勒,画他平静、愤怒、沉眠和谏言的模样,画他点缀着绿松石的鹦鹉。你把画册藏在书斋的隐蔽处,除了你谁也找不到它。
你记得苏丹折完一轮卡后卡牌恢复时在群臣中弥漫开的绝望感,奈费勒那些关于“尽己所能改变这些人处境”的话突兀却十分合时宜地在你脑海响起。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日的话语和眼神——然后你在群臣震惊的目光中上前,直面王座上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发出了劝谏。
你记得你第一张卡就抽到金杀戮时苏丹戏谑的笑容,你记得你趁阿卜德叫你单独议事时你派舍馆雇佣的人杀死他手下的人,你记得你在阿卜德眼中看到的扭曲。
“你很清楚奈费勒的为人,也许比朝堂上的大臣们要清楚得多,你妒忌他竟在这种环境中还能坚持自我,你不愿承认你输给他的高洁,因此你想用让他背负污名的方式证明他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阿卜德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但他在看清你时却又笑了起来:“荒唐,真是荒唐!你竟然爱上了他!”
这也许是他扰乱你心神的计谋,但你明白这也的确是真话。
你始终为不牵连他人而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你始终凝视着自己手上洗不掉的血迹,可这样的你仍然无法骗过自己的真心。
“你仍然可以和我合作,我只想让奈费勒不再妨碍我,我可以帮你得到他。”
这句话仿佛将污秽泼上你偷偷画满奈费勒的那个画册,你一刀划开了阿卜德的颈侧,在他混合着解脱、愤怒和不甘的神情中道:
“谁都得不到他,谁都别想。谁也不能证明他是错误的,谁也不能。”
阿卜德的瞳孔放大时,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句子里已经不再只有客观的判断。你意识到了一件事。
只有奈费勒能告诉你,你真正寻求的是什么。
然而,次日你添加许多阿卜德对苏丹不忠的内容在朝堂上报告完,苏丹却颇为无聊地摩挲着手上的万逝戒,没有允许你折断这张卡片。
“排除逆贼是臣子的义务,这可算不上一次杀戮啊,爱卿。”
你低头为自己的鲁莽道歉,苏丹让你接管阿卜德的事务却没有任命你当维齐尔,你明白他是想拿你取乐,让你在没有高权限时间又被压榨的情况下再另找一个黄金品级的杀戮对象。
要是能革掉狗苏丹的命就好了。你所寻求的也许是革命。
你找不到。并且你知道如果苏丹对杀戮的标准如此严苛,那你永远都折不断杀戮卡,也不允许自己折断。
幸而你将金杀戮卡投入了净化之火,火焰燃尽后,你在余烬中拾起了自戕者之匕。这金属制品竟没有沾染一丝火焰的灼热,在你手中竟冰凉刺骨。
在准备折断第二张金奢靡卡而大兴土木时,你刻意吩咐修缮者按你指定的风格来——这样既能避免过于华丽惹到苏丹,又能引起贵族好奇增加收入。
你在装修时查阅了魔法典籍,看到了自戕者之匕的功能描述:若持有者将心爱之人怀着对自身恨意制造的伤口中的血注入空腔,空隙处的血将凝结为宝石。只有对方坚定地保持恨意才能维系宝石,这视为与自戕之锋签订契约——此形态的自戕者之匕可无视一切防御魔法取走持有者恨意对象的性命,但契约完成后持有者的生命也将被自戕之锋收回。
苏丹驾临丝绒暗室时阵仗相对保守了些,此处狭窄的街道也容不下庞大的阵型。奏乐和烹饪者皆不知情你提早准备好的计划。
试毒的阉奴心惊胆战地报告自己无异常,苏丹笑着开始用餐,而你想起了折断金奢靡卡时的情景。
奈费勒如你所料般站出来反对你,他看上去没睡好。你刻意极尽谄媚又与他针锋相对,你绞尽脑汁地思考一切,以免想起此前看到的自戕者之匕记述。
若说你不在意奈费勒是否恨你,那定然是谎言。你用铜纵欲卡带回安苏亚并与她交谈时,你意识到你可以让她帮你窃走戒指;可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你又想起仇恨苏丹却不得不假意讨好苏丹是多么痛苦。
你和安苏亚聊了很久,只是在聊见闻,她也告诉了你不少故国的景象。最后,她垂下眼帘,桌边的手捏成拳,正如苏丹将她赐给你时那样——那句“即便如此,我也会尽己所能”又在你脑海中响起,带着唯一能让你平静的力量,又带着唯一能让你刺痛至此的力量。
安苏亚静静地回宫了,而你终于也要对苏丹告知你的决定。
“让臣对法尔达克使用征服卡吧,陛下,臣恳请您能让他到臣家中做仆役,如此不谙世事又不曾劳役的年轻人,调教起来想必甚是有趣,臣还能让他——”
“阿尔图卿。”苏丹漠然地打断你,“朕是让你决定使用哪张卡,不是让你决定如何使用。”
你立刻识趣地闭上嘴,下朝就找机会在法尔达克房间塞了信告诉他你会为他提供庇护。
可是次日,刚彻底摧毁年轻人归处的苏丹颇有兴趣地放你去见法尔达克,你背对暴君戏谑的目光,在打开门看到吊在高处的法尔达克的尸体时,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要冲碎你的耳膜。
你意识到,你竟假设这样一个孤立无援又被摧毁归处的年轻人始终保持坚强的意志,你竟假设始终与他人保持距离表现为苏丹宠臣的你会得到他的信任。
苏丹就该被你的佩剑砍死!砍死他!杀了他!
你咬紧牙关调整好呼吸,转身恭顺地向苏丹低头,安苏亚的侧影在你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午,你应对完侠士的挑战,吐到深夜才回家。
那时,你坐在书斋画着奈费勒,自戕者之匕在夹层发出无声的召唤,也许这是不连累他人刺杀苏丹的唯一方法——你的手抖了,松散重叠的线条不再能勾勒出他沉静的眉眼。你知道自己再也画不好他,于是颤抖着写下最后一行字。
可他沉静的眼神整夜萦绕你令你无法入眠,正如次日你在宫门口看到的一般,如同隔着一层坚冰注视永不熄灭的火焰。
后来,经过法尔达克的事件,你确信被救出的盖斯会与你撇清关系,但你知道盖斯手头拮据,于是装出油滑朝臣的模样;这能让他为避免再被这类人救而行事谨慎,也能让他不再执着于把钱还给你。
可是,你已决心使用自戕者之匕,你已经不寻求存活。
要是你能代替大家牺牲就好了。你所寻求的也许是牺牲。
你怀着痛楚思考过,如何让你最心爱的人恨你。
奈费勒实在是很宽容,又或者说在他那里比起人民的苦难其他也许都是次要的,阿卜德在阴暗中恨了他那么久,甚至都没换来他的一个正眼——但正是这种性格造就了他偶尔大意的致命缺陷,你想到了一个计划,既能让他从此不再粗心大意又能让他产生私情层面对你的恨意。
可你没想到,奈费勒居然主动约你密会。
在书店看到他时,你是多么珍重又心痛地注视着他,又在他看过来时换上轻蔑的神情。
其实被脑海中清晰的自戕者之匕描述压倒的、你不敢用意识去直视的想法,是你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选书的妄想。你在某一刻想过,假如存在你不必顾虑牵连他的世界,你会大胆甚至于抛弃尊严理智地缠着他,直到能和他一边谈笑一边辩论地一起在书店选书。选到想看的书后,你会在他写文章时念给他当睡前读物,和他交换关于历史和政治论述的意见时,你会抚摸着他心爱的鹦鹉。
想什么呢,阿尔图,你正要将他牵连进来,又怎敢如此肖想和伪善。
明晃晃的联络方式、不用费多少力气就查得出的地址、标明会等十四天的承诺、没有任何护卫和陷阱的宅邸,还真是像他会做出的事。
哈哈,当然,这可是奈费勒。这可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革命可能的、你最心爱的人。
你独自在内室攥紧了作为通行证的字条,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在纸条上。
可是,再让你等等吧,再让你像那个明月夜一样遵从一次私心吧。
你悄悄看了他十三天,途中折了一张奢靡卡赞助玛希尔,但大多数时候你都安静地在奈费勒看不到的角落静静注视他。他在庭院树下沉静地看着书,换作其他人这样你或许不觉得是在等人,可在让自己日日忙碌的奈费勒身上就显得很像了。
那些你不敢用意识直视却又难以遏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假如真的存在你能和他并肩前行的道路就好了,假如你真的能不被他防备和怨恨地坐在他身边就好了,假如你真的能坦诚地倾吐你的想法就好了。
奈费勒让你逐渐发觉了你真正寻求的东西,但是第十四天转瞬即至。
想想你杀死的孩子,阿尔图,想想被你害死的法尔达克。
你简直像杀死了自己,而你确信自己脸上也诚实地反映着此刻内心的空洞。
奈费勒毫无防备地带你去了内室,你看到鸟架上的鹦鹉,下意识地向它伸出了手,如同你情难自禁地要听完奈费勒的话,如同你情难自禁地设想若能与他一同生活的情景。
鹦鹉飞离的举动让你清醒过来,如同那些不堪现实拷问的幻梦。
你又摆出轻蔑中含着期待的模样,在奈费勒讲述时又认真得近乎沉浸其中,啊,这就是他,这就是你最心爱的人灵魂的光芒——而你马上将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折辱他。
奈费勒的手是如此温暖,与他握手时你才发觉自己的手如此冰冷,你竟紧张和痛苦到了这种地步,而他满脸都是对你的关切。
再与他对视下去,你恐怕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你低下头竭力压抑着颤抖,回想着奴隶孩子临死前的锋利眼神和法尔达克灰暗的尸体,最终又扮回了那个有些不靠谱的朝臣。
奈费勒放松警惕,也将鹦鹉放回了鸟架,是时候了,阿尔图,你必须这么做,你只有这么做,尽管这仍然是让他为你牺牲,尽管这仍然是牵连了他。你一手撑着树,强迫自己冷漠。
你刻意在毯子和腰枕上倒下,这样等会至少不会让奈费勒更难受,而你确信他一定会过来查看。
你想起自己对法拉杰的教导:目的要崇高,手段有时却不得不卑鄙,战斗是阴险狡诈的艺术,但只要能少流血,这一切都值得。
奈费勒在呼唤你的名字,他带着他的善良和关切,在呼唤你的名字。
阿尔图,你是伪善者,你是大混蛋,你是彻头彻尾的恶棍。
你怎敢肖想他的爱和宽容。
被你骤然按倒的奈费勒在看到征服卡时露出更加惊诧的神色,这张卡会让他想起法尔达克,也会让你想起法尔达克。
你像是被抽离了身体,肉体的动作与大脑分割开来在撕扯他的衣物;可是奈费勒一句“我怜悯你”却又立刻击合了你的意识和躯体,你眼角抽动一下几欲落泪,却咬住牙关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如同在打你自己。
你很怕,你怕自己会忍不住真正地向他请求怜悯,你怕本该保护他的自己也在那沉静又怜悯的目光中,躲在他苍白的身体之下。
此刻,你在丝绒暗室暧昧的乐声中凑近苏丹,藏在袖中的自戕者之匕顷刻挥出,身经百战又体魄强大的苏丹只是被擦开颈侧。四周不知计划的人都惊叫散开,很好。
苏丹抬起了戴着万逝戒的手,戒指的魔力竟被自戕者之匕弹开,他罕有地露出了一点点吃惊的表情,随即便举起弯刀,带着此生最为兴奋的表情迎上你的攻击。
密会那晚,你知道奈费勒若非被逼到极限就不会贸然伤人。你半为遮掩表情的动摇半为让他窒息地将他脸朝下按在毯子里,不擅战斗的文臣手一阵乱抓离你别在腰左侧的佩剑还远得很,你只好再凑近些、再压低些,把剑柄送到他手里。
那时,你只是象征性地稍微闪躲避开要害,奈费勒显然用尽了全力。而你咬牙忍住痛楚夺走剑丢在一边,给他一些时间呼吸,然后稍微收敛力道再次按住他。
丝绒暗室中,许多双眼睛都注视着这场生死决斗。想帮你的人知道自己敌不过苏丹,想帮苏丹的人知道自己打搅决斗的兴致只会吃力不讨好地被砍头,你和暴君就这样在狭小的室内以命相搏。
苏丹的力量几乎使你手中的自戕者之匕脱手,可你咬紧牙关抵死握住刀柄。红色的宝石和金色的刀刃被苏丹全力砍过仍毫发无损,你来不及为此感慨,只是竭力地躲过他的攻击。苏丹即使用的是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速度和力道也让你完全无机可乘。
你记得奈费勒驳斥你时沉静而暗含愤怒的模样,你记得奈费勒施粥时悲悯又充满决心的神情,你记得奈费勒思考时仿佛远离人世又最靠近人间百态的侧脸。你记得他被你施暴时流出的血和那些奴隶孩子们一样鲜红,你记得他苍白的身体上无数淤痕和吊死的法尔达克变形的深灰色颈部一般令你触目惊心。
你记得,假意嘲讽奈费勒时,你险些说出了你真正寻求的东西。可你也记得你告诉鲁梅拉的事,人不应当错过最后的托付情感的机会,可你要寻求真相。一个将死之人留下感情,也许只会令生者沉溺悲痛。可是你骗不了自己险些流露出的私情,要是能对奈费勒表达私情就好了。也许你所寻求的是私情。
苏丹的刀刃刺进你腹部,你半装着无力半是真痛苦地蜷缩,苏丹狞笑着旋即砍下你的左臂,而你抓住这因他取乐本性而起的稍纵即逝的破绽,用自戕者之匕刺进了他的咽喉。轻敌者终将败绩,因为战斗是阴险狡诈的艺术。
你放开了这刀刃,仿佛要逃避自己曾伤害奈费勒的事实,仿佛这样你的生命就不会被它抽取。在其他人一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不知所措时,你跌撞着下楼出门。舍馆中受你一顿饭雇佣的人们震惊又带些距离地看着你,而你只怀念着奈费勒沉静的眼神。
那天,你为了让奈费勒恨你,故意在与往日背着他时类似的月光下久久地折磨他;那天,你故意引导奈费勒的思考,让他觉得你会像折磨法尔达克一样通过多次施暴使他屈服;那天,你结束后就不敢看他,害怕你眼中的动摇会被他发觉。
最后一次踏出他宅邸前,你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的行为还不足以折断这张卡”;因为保护他的名声而不让他起疑是你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因为这能诱导他确信你想像折磨法尔达克一样折磨他,更因为你认为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征服”他。啊,就像你对阿卜德说过“谁都得不到他,谁都别想。谁也不能证明他是错误的,谁也不能”。
你终于倒在地上,失血过多带来的窒息、冰冷和沉重一起攫住你的身体,那天夜里的奈费勒也是这样的感受吗?也许他比你痛苦得多。你看着惊慌传递消息的人群,看着包围你的卫队,看着四周的一片混乱,大声宣布自己有罪——可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罪行是什么。
你逐渐模糊的视线映出远处西沉的落日,奈费勒等待你的第十四天,你也曾凝视片刻落日来消化内心的纠结,直到他快回去才赶紧踏进庭院。你多想再看看奈费勒,看看他站在混乱之地施粥的模样,看看他温柔地给鹦鹉喂食的模样,看看他无奈又关切地注视你的模样。
奈费勒最后一次正视你时,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出去”;因为你刚听完他的理想就粗暴地背叛了他,因为你让他的身体和心灵承受了那样的折磨,更因为你让反抗暴政的他认为你是个沉沦苏丹卡、以折磨他人和滥用权柄取乐的恶棍。啊,就像他对你说过“即便如此,我也会尽己所能。纵然局势无法在我生时改变,死后总有人将接过火种”。
你所寻求的是胜利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失败。
你所寻求的是杀戮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拯救。
你所寻求的是认可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监督。
你所寻求的是自由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解放。
你所寻求的是取乐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革命。
你所寻求的是存活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牺牲。
你所寻求的是真相吗?不,也许你所寻求的是私情。
也许奈费勒能告诉你,你真正寻求的是什么。
只有奈费勒能告诉你,你真正寻求的是什么。
意识被自戕者之匕抽离之际,你突然想起自己在画满奈费勒的画册里留下的那句话——那句你在密会当夜拼尽全力才没有说完整的话,这句话让一切混乱的思考都销声匿迹:
“然而,我所寻求的是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