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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一朝为后,终身便困在这小小的宫墙内。
赵光义还是晋王的时候,先帝一纸赐婚就把你一个行走江湖的清河乡下孤女许给赵光义作晋王妃,从那之后,你便随着赵光义登基继位,成为大宋的皇后。
你抬头看那四四方方的狭小天空,感慨道:“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是时候该出去玩玩了!”
未几,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利落身影便从皇后所居的坤宁殿一个大轻功飞起,眨眨眼便不见了身形。
“官家,今晚要到哪位娘娘那里歇息?”
赵光义正把批阅完的折子放到一旁:“朕这段时间忙着政务,有几日没去皇后那里坐坐了。”
内侍省都知立马就明白了赵光义的意思:“摆驾坤宁殿——”
坤宁殿内灯火通明,赵光义到的时候,却发现殿前一排小宫女们齐齐跪在面前,头点地高呼:“官家恕罪——”
赵光义隐约猜到了,只觉得额角青筋轻跳,摆摆手让这群无辜宫女们下去,便径直推门进坤宁殿。果然,殿内不见你的踪影,唯有脱到一旁的皇后服制,和屏风后被翻得七零八乱的衣箱。
都知对眼前的场景见怪不怪,皇后偷溜出宫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官家都是黑着脸唤人把鹰牵来给皇后写信,又黑着脸等几日才等到皇后玩够了回宫,然后再被哄好继续上朝。
“来人,把朕的鹰牵来。”
看,是吧?
赵光义似是还不死心,叫来常在你身旁服侍的小宫女,你怜她年纪和故人相仿,又见她冰雪聪明机灵可爱,唤她红线。
“皇后今日出去的?可曾和你们说过什么。”
小宫女红线颤巍巍道:“奴婢不敢。”
“免罪,说吧。”
“娘娘说:我出去玩两天,回来给你带松子糖,要是赵光义那狗皇帝来找我,就告诉他我惹了风寒不便侍寝。”
都知被这话吓得心里一惊,略略抬起层叠的眼睑看赵光义的脸色。被人喊旧名讳,还喊狗皇帝,赵光义倒也没恼,只是哼了一声:“真是把皇后纵坏了,罢了,回福宁殿吧。”
“官家可要去别的娘娘那里歇息?”
“不必。”
只是临走前,赵光义又再吩咐了一句:“若是皇后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朕。”
离开开封,你第一时间就是回不羡仙,寒姨还在拨弄算盘,抬头便看见你嬉皮笑脸出现在门边。
“哟,这是哪来的风,把我们家贵客吹回来了。”
你厚着脸皮缠上去:“嘿嘿,寒姨,我想你了嘛。”
“想我?我看你是馋酒吃了。”
“哪有!宫里好酒不少,但是赵光——”
寒姨登时眼疾手快捂住了你的嘴:“嘘!你以为这是家里啊,嘴上没个把门。”
你立马乖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并没人注意到,便偷偷往寒香寻手腕上套了个玩意儿:
“寒姨,给你的,好东西。”
寒香寻摸到手腕上的是个白玉镯子,触手油润生热,细腻光滑,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显然是御赐之物。
寒香寻表面嗔怪:“戴个镯子干活都不方便了。”但瞅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便知道是你送的礼物,寒姨都高兴得不行。
“下回再给寒姨带别的,我那儿还有一箱子呢,金钗你喜欢吗?”你叽叽喳喳绕着寒姨扯东扯西,寒香寻这才点你的鼻子:
“好了,快去找你江叔吧,今晚我们备顿好菜。”
你回到竹隐居,看见的便是江晏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擦拭着佩剑,岁月没有给他的脸刻上多少痕迹,还是那个你熟悉的江叔。
“江叔——”
江晏抬头看你一眼,重又低头擦拭:“不在开封好好呆着,回来干什么。”
当初你嫁给赵光义,江晏是有不同意过的,他不希望你和朝廷扯上关系,更不希望你身处局中,更何况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不相信赵光义对你的感情能从一而终。
竹隐居前,风吹簌簌,你俩各执一剑,你的一手剑法都是江晏教你的,自然处处破绽,节节败退。
“江叔,纵然我剑法再好,救不了天下所有人,若朝廷一叶蔽目,又怎能听见百姓微末之声。只有我坐上那个位置,苍生无言,侠为其声。来日若是赵光义犯错,我的剑第一个斩杀他!”
江晏的眼瞳倏时睁圆,也正是这停顿一秒不到的片刻,你抓住了江晏的破绽,反将了他一军。叮的一声,白刃相接,却振出一片声浪,几米外的竹林倒了一片。
——收剑的劲风中传来江晏微不可闻的声音:“罢了,随你。”
“听说江叔你几日前才和陈叔从江南回来,没带几坛丰和春?”
“没有。”
你凑上前去,仔细嗅闻江晏的衣襟:“骗人,我明明闻到丰和春的味道了,你和陈叔又吃独食,不给我留一点。”
江晏无奈于你的狗鼻子:“在屋子后头,别喝太多了。”
你刷一下就没影了,一会儿屋后就传来你心满意足的叹息:“丰和春果然好酒!嗝!”
在不羡仙过了几天舒服日子,你在子时才赶回开封,翻回坤宁殿,没想到屋内不点灯,推门看见的第一眼就是赵光义那张臭脸。
“啊哈哈,官家怎么今晚得空来我这里了。”
赵光义声音满是幽怨:“皇后几日不归,朕便几日睡不了好觉。皇后在外好潇洒,放朕一人独守空房,望眼欲穿。”
你看见他眼下乌青,便知道此言不虚,平日里他政务忙,在你这里才能安心睡个好觉,这几日是呆得有点久了,连赵光义连连催促的鹰也没放在心上。
“阿义,”你亲昵地凑上前去喊着你二人私下的爱称,“我这不是给你带了江南的丰和春,今晚尝尝?喝了睡个好觉。”
赵光义只捏住你的下巴,闻到你口中未散的酒气,便欺身亲了上去,唇齿间津液交换,吻毕,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唇:“江南的丰和春,果然甘醇。”
早闻帝后鸾凤和鸣,时常在皇宫内随地大小亲,贴身服侍的内侍和宫女见此景,垂头把门带上。
是夜,坤宁殿叫了三次水。
今早有臣子瞧见赵光义容光焕发,一改前几日疲惫的模样,于是便壮了胆子手持笏板出列上奏:
“官家,臣有一请:自古帝王以继嗣为重,如今后宫空虚,圣嗣单薄,伏望官家为社稷计,择贤淑以充后宫。”
赵光义沉了脸:“爱卿之前举荐的人,朕都纳了,还有什么不满?”
顿了顿,赵光义把折子重重摔在案上,又补了一句:“昨夜朕在皇后宫中歇下。朕与她的情分,岂容外人妄议?往后这类话,不必再提。”
“官家息怒!只是……”
“太保来讲讲,今日吾儿功课如何?”
赵普出列:“回禀官家,太子殿下于剑术一道确是勤谨,今日晨时便在演武场练习,锐气可嘉。只是……今日的经史课业稍显疏懒,臣已温言劝诫。倒是公主殿下,今日在书斋研学策论,臣偶然过目,见其对‘民生利弊’一题的论述,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赵光义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朕这小儿,舞剑的劲头比翻书足;小女呢,读起策论倒专心,偏生性子拗得像头小兽。若再添几个这样的,不如爱卿先领个差事帮朕管教一二?”
刚刚那位臣子便不敢再提,低声连连说道:“臣愚钝。”
“众卿退下吧。倒是提醒朕了,得去督着两只别在殿外闯祸。”
你和赵光义育有一子一女,皆是当初在晋王潜邸时生育的。大女儿唤赵元清,生性喜静,爱读策论,引经据典时一板一眼摇头晃脑的模样像极了赵光义,小儿子唤赵元河,调皮捣蛋,日日拿着木剑便喊着我要到江湖上去当大侠——丝毫没有皇子的自觉。
“母亲,快给我再看看那招无名剑法!太帅了!”赵元河兴奋得双颊通红,拎着木剑手舞足蹈。
你手里的剑啪地一声便打在赵元河背上:“挺直腰了,你这招式扛不住别人一击。”
“元河,听太保说今日课业有所倦怠?”
赵元河一看是赵光义来了,立马瘪起小嘴,放下木剑,坐到石凳上拿起史书,安静如鹌鹑。
一旁看书的赵元清抬头:“父亲,可否给儿臣讲讲这句话当作何解?”
你正巧也在日头下练剑练累了,走进凉亭里抄起特贡的御前龙井便猛灌。
赵光义给赵元清刚讲完这句的典故,抬头看见的就是你那张额角微汗却熠熠发光神采飞扬的脸,心神一动,口气也更加轻松自在:“我看元河肖你,元清肖我。”
你咽下茶水:“你想得倒美,这俩神兽你我各一半责任。普先生日日敲打元河偷懒,偏偏元河每次临时抱佛脚,一本书的内容两三日便能囫囵吞进去,考较倒也过得去。至于元清——”
赵元清鼓起粉腮:“是弟弟学太慢了,母亲那招退亦有方我早就学会了。”
见赵光义眼尾泛起笑意,赵元河立马打蛇随棍上,抱住赵光义大腿便开始撒娇:“父亲,今日日头这么好,带我们出宫玩嘛……”
皇宫便门出现的正是两大两小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一手牵着赵元清,赵光义怀里抱着赵元河,你抱怨若不是带了两个小的,一个大轻功便能把赵光义捎出去,又惹来赵元河叽叽喳喳扑腾着手:“母亲什么是大轻功快让我见识一下”。
拉拉扯扯到升平桥前,李记面摊的老板一看是许久未见的熟客来了,赶忙招呼:“晋公子来了!少侠也来了!”
早在赵光义还任开封府尹、未封晋王之时,便时常在升平桥的面摊偶遇,一来二去,你二人成了这面摊的熟客,老板也看得出来你们借吃面之名在此约会,每次都乐呵呵地给你们备上最爱的吃食,斟满茶水。
赵光义每次微服都是这副晋中原打扮,褪下帝王的龙袍,穿上这素雅的白色劲装,再配上腰间一朵鲜嫩欲滴的玉楼春,眉眼描画得柔和,端得一副翩翩公子的皮相。
比起官家赵炅,你更喜欢他是晋中原的时候。
“有段时日未见二位了,看来这是小公子小姑娘吧,当真像二位啊!”
赵元清、赵元河也乖巧应答:“李叔好。”
“哎呀想当年,少侠每次路过面摊都要拉弓射箭捉弄晋公子,没想到一眨眼,娃娃都这么大了……”
赵元河的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了:“什么什么?我娘把我爹怎么了!我要听我要听!”
冷不丁被人提起往事,赵光义面上有些羞恼,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便打在赵元河的手背上:“元河,食不言寝不语,教你的都忘了?”
赵元河看了一眼在一旁大口吸溜面条的你:“娘吃饭吧唧嘴这么大声,你怎么不说她?爹爹偏心!”
赵元清趁赵元河哄闹的间隙,一筷子夹走了他面前的烤角子:“爹爹自然是偏心娘亲的,你第一日才知道么。”
赵元河看见角子被抢走,哇哇大哭起来:“俺冇恁这个爹!”
后面赵元河又闹着要去买面人和摩喝乐,赵元清也红着脸颊说要买话本,“太湖梨膏糖”重出江湖,最新的故事讲的是他天潢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一介江湖孤女却敢以剑威逼,得他倾心折服,于是她逃他追……
又去勾栏瓦肆看神龙吐火,看相扑,看皮影,看斗鸡,待到华灯初上,看鱼龙蔓延。
两个小的早就玩累,各自伏在你和赵光义怀里呼呼大睡。回宫的路上,身后樊楼放出的烟花照的夜空通明,前方的宫墙却深重,不见灯火。
难得回到了只是少侠和晋中原的时候,你腾出空的那只手,去牵赵光义。
“阿原,”你开口,望向那深宫:“你可曾后悔?”
赵光义的脚步一顿,回望过来,浮现起久违的属于晋中原的温和笑容,不再称呼你皇后:“那少侠可曾后悔?”
“剑已挥下,再提悔字,倒显得多余了。”
他知你心意,捉紧你的手指:“既已落剑,余下的,交由时日便是。”
内侍省都知掐指一算,又快到了皇后娘娘坐不住要溜出宫浪迹江湖的日子了。他可得悠着点,明日开始连着休沐三日,免得上面那位闲下来寻不到人,整日低气压可苦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
毕竟后宫那些搪塞人的寥寥无几的妃嫔们,官家从来不去,她们也乐得自在。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能哄得住官家。皇后娘娘这回可别跑太久,记得快些回宫罢。
都知巡夜经过坤宁殿时,忽然发现殿内未点灯,大惊失色,赶忙进去问道:“可是皇后娘娘又浪迹江湖去了?”
小宫女红线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快说呀,还等着回禀官家呢!”
小宫女红线哭丧着脸:“这回是官家和娘娘一起浪迹江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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