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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不懂
1、
“......这对情侣本不该相恋,为了拆散他们,伊莎贝拉的父亲要求迭戈在五年内出人头地,振兴家族,否则不同意这门婚事。迭戈决意参军,临行前,伊莎贝拉承诺重聚时会给他一个吻。”
“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看见王子公主幸福美满的结局就会哭得像条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一样......”
“诶,你真的知道他们的结局吗?五年后,迭戈功成名就,可是误以为他战死的伊莎贝拉却决定嫁给他人。婚礼当晚,迭戈爬上露台,请求她兑现承诺,却被对方拒绝,最终心碎而亡。第二天,伊莎贝拉在他的葬礼上献上一吻,随即死去,这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在一众“这什么啊故意的吧”的目光中,安东尼奥连忙捂住了嘴,只是他幸灾乐祸的意图太过明显,即使强忍住不笑,那一双恶作剧得逞的弯弯笑眼也出卖了他。这不是他讲的第一个故事,实际上,安东尼奥几乎快讲完了半本《卢卡诺尔伯爵》,那效果就跟将成了肥料的咖啡渣再重新挖出来一样,过于简略的寓言怎么都吸引不了听众的注意。
詹纳罗,这些半大不小的那不勒斯孩子中最缺乏兴趣的那一个,愣了一下才嘴硬地说:“其实,这也不过是俗套结局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吧!你们西班牙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
“我倒是很喜欢这个故事呢。”安东尼奥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说。“想以爱情对抗命运的人,却让这份爱成为了无法挣脱的宿命,也许在作出承诺的那一刻,她的恋人注定会死去。”
“真可悲啊。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执念只会带来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这只能说明你不是这种故事的受众吧!”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快讲不下去了。
“......但如果是我,我不会逃避爱上一个人的责任。”似乎是察觉到远处有人投来注视的目光,安东尼奥垂下眼睑。一丝复杂的情绪出现在他的眼底,像是被风暴席卷后的森林。
“只是她可以选择放手,那不该是她的命运。”
2、
从那不勒斯出发,需要行经两天才能到达韦诺萨,这里与其他意大利南部的小镇并没有什么不同,大部分时间都被干燥的热风吹拂。而其中的最高处——阿拉贡城堡,十六世纪时由奥尔西尼家族应阿拉贡王国的要求建成。只要穿过凉廊环绕的大庭院,靠在窗边往下眺望,就能看见与外界相连的吊桥与护城河,若是将目光再放远一些,城区周边开阔的平原和谷地便能尽收眼底,不远处的酒庄里,艾格尼科葡萄的醉人香气似乎能通过那片绯紫色的浪潮弥散入空气中。
罗维诺闭上眼睛,任凭细碎的阳光淌过他的全身,就连脸上的绒毛也被镀上一层浅金。不远处少年少女的欢笑清晰地传入耳边,而他还是做着生活在马德里时一样的事,比如出现在每一处无人经过的窗台与连廊上,无所事事地望向远方,偶尔注视某个人,钻研着他。
我们需要一段真正的休息时间,让远道而来的宗主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说出这句话时罗维诺的上司已在那不勒斯的总督府滞留了数天有余,总算与前来协商赋税争议的安东尼奥达成了一个可观的成果,也成为了他们出现在这处临时行宫里消磨时光的原因。虽然让安东尼奥亲自来属地谈谈是罗维诺出的主意,但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自己哪里累了,毕竟他终于摆脱了西班牙王室的教条约束,他的权力大到可以逼着安东尼奥连吃一个月的披萨。
怎么越说自己越像野史里祸国殃民的妃子了。罗维诺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脑袋里的废料倾倒出来。自从渔民马萨尼洛反对苛捐杂税的抗议发生以来,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便席卷了那不勒斯的大街小巷,一时间造成了连上层都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罗维诺在马德里王宫的日子越发不好过起来。
第一次听说那件事时,罗维诺几乎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想到国王严厉的脸色和安东尼奥无奈的目光,便自作主张地缺席了好几场本该他露面的朝议。虽然罗维诺在政客面前的影响力比一只不小心飞进议政厅的苍蝇还要小,但安东尼奥无条件袒护他的举动还是激怒了谏言的臣子,几波人你来我往的争吵下来,整个王宫上下都变成了一团让人恨不得一剪刀剪碎的麻线团。
“如果不想谈论这件事,我们就不说了。”面对着怎么劝哄都无动于衷的罗维诺,安东尼奥只能用一只手把他紧紧圈在怀里,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
“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亲分吧。你要知道,想要伤害你的人需要先杀死我。”
正是因为太过于依赖你给我的承诺,我才无比害怕美好的憧憬成为泡影的那一天到来啊。罗维诺叹息地握住他的手臂,抚过上面鼓起来的青筋。
“我当然......不想见到你上司,也不想又被拉出去臭骂一顿。”罗维诺闭了闭眼,才鼓起勇气认真地对他说:“让我们回到那不勒斯。我想为你解决这件事,这一次......可以依靠我吗?”
“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呢?”在罗维诺沉浸于回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声。罗维诺硬生生地控制住自己吓得想要跳起来的冲动,那个女孩已经站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露台外张望着。别看了,那里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罗维诺心想。他已经认出了女孩就是曾出现在总督府中,本地望族的一份子,但他的脸色却慌张得像是个被打了手的小贼,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应该叫你......”
“叫我玛利亚就好。”她满不在乎地挥动手臂。“你会不会觉得这里没劲透了?我父亲非要说韦诺萨有全那不勒斯最好的葡萄酒庄,只是没人愿意来,明明这里比起庄园更像监狱,有人来才怪呢!”
“我也觉得,不过马德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复活节到六月之间,我们会去赫内拉利菲宫避暑,听说曾经的苏丹就住在那里。”罗维诺心不在焉地说。
“说起马德里的人......其实他和我想象的好不一样。”
玛利亚悄悄竖起手指指了一下对面的安东尼奥。在见到被称为日不落的男人之前,她已经见识过了太阳的阴影。地中海的烈日让枝叶褪尽生机,却点燃了他的火焰,甚至在街头艺人的愚人剧里,也同样批判着他对异教徒的屠戮,对殖民地血腥的征服。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安东尼奥才算正确,甚至于从小跟随他一起生活的祖国,南意大利,也不由从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我们如今的生活,城市里建起的一座座“阿拉贡城堡”,都是祖国用......换来的。她的叔叔曾对此扼腕道。
“所以,你们也觉得西班牙看上去就像一个暴君对不对?”
罗维诺歪了歪头疑问道。少年模样的祖国把她憋了一个月的不解轻飘飘地抛了出来,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的神色,让玛利亚一时间分不清他在开玩笑还是讲出了真心话。视线之外,不远处的暴君本人正半跪下来,用随身携带的短刀修剪着庭院里爬藤的一丛玫瑰。即使已经相隔很远,他宽阔的肩膀,倒三角的腰部线条,劳动时紧绷而突出的背肌依旧让人心醉神迷,更不要说正视他时那双野性难驯的绿眼睛。背对着旁人,安东尼奥用没有弄脏的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将刘海撩了上去,棕色卷发被他随手拨得乱七八糟的。如果别的贵族男人做出这种粗鲁的举动会被当场执行死刑,但安东尼奥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粗野却让他充满了无限的魅力。
玛利亚有点恍惚地收回了目光,无措地辩解道:“我没有、我不是说他就是一个坏人的意思,也不是想套你的话。罗维诺,你要知道我们很多人都关心你在马德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那些外国人欺负。”
从罗维诺瞪大的眼睛就看得出来,身边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目光游移着看向安东尼奥,又回到她身上,过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说:“其、其实他对我挺好的。我只是,不喜欢他总是来打扫我的房间,让我吃胖了,又故意不提醒我。”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听到罗维诺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她焦急地拔高了声线:“我是说,你离开家太久了,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年纪就跟西班牙生活在了一起。这种经历会夺走你对正常世界的感知,甚至察觉不到抚养与剥削的区别。你也许并不信任只见过一面的我,可能也没有勇气讲出你的遭遇,但、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和不尊重,你可以像这样,举起你的手再折一根手指,让我知道你想要离开他,我会尽我所能来帮你的!”
罗维诺似乎一时无法消化玛利亚急切的话语,他没有抬起手,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震惊而不知所措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衣角,长时间的停滞之后,玛利亚突然听到有人迷惑地插话道:“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发生了什么吗?”
一瞬间她抬起了头,打破沉默的不是抿着嘴的罗维诺,而是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西班牙。他的动作像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放在罗维诺身上,觉得不妥之后又收了回去,嘴里还在不解风情地说:“怎么了罗马诺,你又去搭讪女孩子了吗?”
玛利亚看到,前一刻在她的质疑下僵硬如同木偶的罗维诺,突然爆发了巨大的力气。他一把抓住了安东尼奥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反问道:“混蛋,我才该问你这句话,谁让你总是不理我,你以为我很在意你很需要你吗?!”
罗维诺就这样拉住对方往外走,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似乎是觉得自己搞出的闹剧太过荒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玛利亚说道:“那个,我刚才没有撒谎,被美丽的小姐关心是我的荣幸,谢谢你。”
罗维诺看起来还想对玛利亚说些什么,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个女孩身上了。
玛利亚凌乱地看着他带走了安东尼奥。
“你知道我在等你吧?”
拉拉扯扯地把他带到连廊拐角,没有人出现的地方,罗维诺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安东尼奥被他轻轻点着往后直退,直到身体完全靠在了墙上,他吃惊地看向罗维诺的眼睛,摇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不过罗马诺没必要等我,上次和我聊天的那个姑娘,黑头发的格拉齐亚,她说想和你跳一支舞。”
“你是不是还在做梦?”罗维诺皱眉道。“我不认识什么黑发的格拉齐亚。要是有一个棕发绿眼珠的家伙求着我和他跳舞,我可能还会考虑一下。”
安东尼奥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向罗维诺的眼神像是现在就想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咬了一下嘴唇,一本正经地说:“你真是一个挑剔的孩子,是不是?我没法向你保证我能找到这个人。”
“烦死了,你变得好奇怪,而且我到现在都没去过你的房间。你以前,你以前都是......”
你以前都是抱着我过去的。罗维诺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3、
罗维诺像主人一样把自己扔在了安东尼奥房间的大床上。不对,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安东尼奥去沐浴了,把整间卧室都留给了他自己。罗维诺靠在床头上端详着整个房间,又爬起来,如同动物标记领地一样将所有家具都上手乱摸了一遍才罢休。
他看见卧室中央的床柱雕刻着连续的莨苕叶纹饰,顶部装点着椭圆形的鎏金饰片。床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幅木板圣像画,整体显得奢华而克制。这才是真正的贵族生活。罗维诺哼了一声。南意大利霸占这个概念的时候,奥地利人还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挖土豆吃。
余光里的镜子倒映出他闲不下来的姿态,让罗维诺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难以平静。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挑衅地直视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对着镜子,他做了个鬼脸,又露出了一个自认为诱惑的微笑,却怎么都像小孩子强装大人,唯一不变的是两道眉毛总是不满地吊起,让所有别具意味的表情都显得那么纠结。
如果尝试着放松咬肌,睁大眼睛,将眼神聚焦于前方某一点的话,他就会得到一个和安东尼奥一模一样的,泛着傻气的笑容。就像是对着那些孩子,对着贵族们,他也是这么笑的。原来停留在一个人的面前足够专注,就连他自己也可以显得无比深情。他又想到了玛利亚的告诫,也许安东尼奥早已用这双眼睛注视过许多人,像是一罐被打翻的,流淌的蜜糖。是啊,你的笑容怎么不是独属于我的呢?念及至此,罗维诺的假笑一瞬间收了回去,只有习惯性颦起眉头的南意大利,依旧在怒气冲冲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突然被人从身后打横抱起的那一刻,罗维诺只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双手已经慌不择路地攀上了男人的肩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东尼奥就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他绷紧的手臂牢牢地托住罗维诺的后腰,他身上的气息也带着水蒸气的凉意,让罗维诺止不住地打着冷颤。你就是一个很容易得到的男人吧?罗维诺伸出手掌捧起了安东尼奥的右脸,在心里对他说道。因为你是西班牙,所以你可以毫不忌讳地向每个人传递善意,在任何人面前挥洒着无处释放的热情,直到成为可以接吻和上床的关系,不是自己也一样。
从背后抱起罗维诺时,安东尼奥便觉得他的体温和肌肤相亲的柔软触感足以将自己的身体点燃。即使他终于可以让罗维诺像往常那样依偎在他怀里,安东尼奥还是感到不满足。从小到大,罗维诺都是一个要求高到近乎挑剔的孩子,更何况此刻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可说不上柔情。回过神的罗维诺不耐烦地在他臂弯里扭动起来,像是被抓住翅膀的鸟儿,在掌心上仍然不死心地挣扎着。
太想接吻了,这是唯一不能让罗维诺做主的事。把他推倒到床上,安东尼奥的身体也随之压了上来。罗维诺尖尖的下巴卡在他左手的虎口之间,只要用手指轻轻向下压住两腮,这个娇蛮的少年也不得不在他坏心思的迫使下张开了嘴,任凭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将舌尖探了进来。被爱人深深吻住的满足竟然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即使在上一秒钟,他已经用牙齿顶住了安东尼奥的手指关节。罗维诺的双手勉强攀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臂上,几乎被吻到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哽咽。
直到罗维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安东尼奥才终于舍得松开钳住他的手。罗维诺无力地把他推到一边,胸口还在不住起伏着。即使那双放大的瞳孔还处在对不上焦的迷乱中,不客气的话语已经劈头盖脸地向安东尼奥飞来:“你一整天都在假装看不见我,不只是今天。你知不知道你表现得特别明显,特别明显,你是不是还觉得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他的宗主国有点狼狈,有点心虚,一头被揉乱的棕发乱糟糟的,就那样低着头被他骂着。在他们彼此之间,罗维诺总是有话不肯直说的那一个,他的秘密,他的少年心事,总是藏在那双望不到尽头的眼睛中。可是这样的罗维诺却总能敏锐地洞悉他潜藏的任何动向和想法,在他孩子气的逼问之下,他几乎不觉得自己能掩盖任何事。
“罗马诺,对不起......也许你是对的。”安东尼奥苦笑了一下。“可是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你,为什么现在没有一个人在满意?”
在罗维诺一眨不眨的注视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也许是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安东尼奥突然揽住他的背,迫使他倒向怀里。首先是一个吻,印在罗维诺的额头上,纯净得像睡前故事。安东尼奥的嘴唇移到鼻梁、下巴、他露出的锁骨,逐渐将亲吻蔓延到衣物覆盖的地方。罗维诺僵硬地被他搂着,像第一次亲密那般微微打着冷颤,又像是被安东尼奥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直到下一秒,罗维诺尖叫起来:“不可以亲那里,你这个色情番茄大叔!”
单薄平坦的胸膛被有些汗湿的布料包裹着,俯下身时还能闻到织物若有若无的香气。安东尼奥拽着衬衫的一角往下拉直,胸口上隐隐约约的两点便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顶了起来。隔着衣物,他将脸颊埋了进去,伸出舌头轻轻挑逗凸起的那处,感受着这具身体一瞬间战栗不已的快感。
安东尼奥不是没有察觉到,一整天追随着他的那道黏着的视线。可是越是回避,他越是想丧失理智地将罗维诺禁锢在怀中,像着了魔一样吻遍他的全身。在卧室外的连廊上,他将手掌按在安东尼奥的胸前,那时罗维诺眼里的情愫几乎让他无法自控。安东尼奥紧闭着嘴,一忍再忍,生怕又说错什么话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可是如今的罗维诺让他难以忍耐。他满含欲望的眼睛往上抬,看见对方因为强忍快感而微微扭曲的面容,又改用犬齿轻咬他的咽喉。
“嗯......西班牙......”
怀中的罗维诺只能徒劳地咬住手背。安东尼奥攥住他的手腕往后拉,那上面果然印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不够疼痛,却足够煽情,只有处在如此境地,这个被宠坏的孩子才会露出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他仰视着罗维诺潮红的脸颊,那镶嵌其中如同猫眼石的眼睛,随着眼球的转动泛出了不同的色彩,纯净,神秘,又像一对只属于安东尼奥的小小湖泊。他的泪水被包在大睁的眼眶里,只是被那样注视着就让安东尼奥愿意为他倾尽所有。
“今天都在想着我吗?如果亲分真的再也不理罗马诺了你该怎么办?”
听见这句话的罗维诺按住他的肩膀,猝不及防地逼近了安东尼奥,当对方被推着靠在床头时,罗维诺随即坐了上来,骑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双手用力环抱住安东尼奥的腰部,两条腿也紧紧的缠在他的身上,罗维诺的主动有撒娇也有埋怨,像幼兽追逐父母的气息。额头抵着额头时,嘴唇又下意识地贴在一起,吻到有些窒息的间隙,安东尼奥听见他带着一点啜泣地说:“反正你也只会玩弄我。”
“小混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安东尼奥哑然失笑,用鼻尖蹭蹭他气到鼓起来的腮帮说:“就是因为罗马诺太可爱了,所以想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罗马诺可以吗?”
出乎意料地,等待他的不是恼羞成怒的回击,这让安东尼奥抢先用手臂紧紧扣住他大腿的动作更加具有先前的指向性。他的另一只手沿着脊椎线一路抚摸下去,那敏感的脊背一瞬间弓了起来,很快又情不自禁地向他贴近。罗维诺的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之后是相抵的胸膛,直到分开的夹着安东尼奥的大腿,两具身体终于像是拼图般咬合在一起。
只有现在,安东尼奥才忍不住放松地叹了口气。一直以来,他都是负责给伴侣带来安全感的那一个,可是此刻被罗维诺包裹住的感觉像是天堂,他可以不用再想家了。附属国甜蜜的气息抚慰着自己,柔软的肌肤紧贴他的腿侧,像是又回到了他们的家——即使在这样的境地里,他们的举动无限接近于偷情。安东尼奥拉过被子盖住了他的后腰,试图掩盖房间里若有若无的水声。
即使被罗维诺骑在身上,他也不想躺下,只能靠在床头的滋味很不好受,他能感受到衬衫下的肌肉在发力时一起一伏地收缩着。实话说,安东尼奥没有想过要为难自己,只是在伸出手拨开罗维诺垂落眼前的栗色发丝时,那两块水汪汪的湖泊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它们一样美丽,让他不愿远离。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滴落。被子下,安东尼奥的手悄悄抓住了罗维诺,与他十指相牵。罗维诺低下头,俯视视角下的宗主国像犯了错的狗狗一样,用微微上翻的眼睛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
“临行之前,我的国王嘱咐我不要把马德里的那一套带到属地去,我想了很久才知道他在提醒什么。奥地利经常说我没有一个能感觉到尴尬的脑子,在别人面前和你相处也那么肉麻......”安东尼奥委屈地回忆着贵族的话。“我觉得我只是违背不了自己的心。”
“嗯,你甚至违背不了放在我屁股上的你的手。”罗维诺忍不住挖苦道。实际上他坚持没一会儿就觉得累了,干脆整个人靠在安东尼奥的胸膛上。对方的掌心在他的背上流连,摸过颈椎,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温柔地爱抚着。
“啊......有吗?我不至于把别人的会客厅当成家里的卧室吧?”安东尼奥像摸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发,亲亲他的侧脸,突然又感到喘不过气。他不是没有听过外界的风言风语,正如葡萄牙随口刺他的那句,“因为你,我真的同情罗马诺。”诸如以上都被他揪着领子骂了回去。安东尼奥不认为以这样的身份爱着一个人有什么错,可是他和罗维诺还是不能得到任何祝福。
“反正你是我的监护人,你养大了我——所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咯。”怀里的罗维诺懒洋洋地托起下巴望向他。“为什么你突然会介意别人怎么说。难道在那些人眼里,在附属国的床上醒来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吗?”
没有确认关系之前,他和安东尼奥就经常睡在一起。偶尔是噩梦,大部分是松鼠,不仅霸占了床上的最佳位置,罗维诺还要理所当然地枕着,直到安东尼奥的臂肌都被他枕得柔软。
“你说的我好像禽兽啊......亲分是不是把罗马诺带坏了?”安东尼奥被罗维诺封建的暴言吓得哑口无言,又为难地闭上双眼,像是不愿听见自己袒露心声。“罗马诺,我爱你,我好爱你......所以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的家人一定这么认为,罗马诺是被我强迫才和我在一起的。”
罗维诺突然紧紧地抱住他。连绵不断的摩擦之下,那颗栗色脑袋上的发旋都在微微抖动着。他将脸颊埋在安东尼奥的胸口,几近窒息之下只能泄出一点紊乱的喘息声,可是罗维诺还是没有推开他。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对你的爱并不是如你想的那般毫无保留。如果我说我好想回到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大臣们所不齿的二人世界是我与你的生活,而我想让这种生活继续下去。即使被孤立也......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马德里的费利佩也不在乎王宫里的贵族,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罗维诺安慰地吻住了身下的男人。安东尼奥张开嘴,有些茫然地被他主导着,护着他后脑勺的手指也插进罗维诺的发丝里,吻到气喘吁吁才松开堵着他的嘴。抬起头时他半阖上的眼睛依旧注视着罗维诺,曾经他不懂对方用相同的眼神紧盯着自己却默不作声意味着什么,而他现在也不知道,正是凭着这样的眼神,西班牙让南意大利成为了他的荡妇。
罗维诺看见,他的睫毛好像湿透了。
“我一直都这么自以为是,觉得罗马诺在我的保护下才能获得幸福,甚至因此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你。”安东尼奥苦笑了一下,似乎想在反悔之前一口气把话说完。“可是来到韦诺萨之后我突然不知所措,这里的一切都很好,阳光也很好,柠檬树散发的香气像是你的味道,这本该就是属于罗马诺的......所以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看见罗马诺真实的笑容,是不是从来没有让你得到不假以他人之手的幸福。”
“所以你才莫名其妙地把我推向别人......”罗维诺睁大了眼睛。他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那些想要质问对方的状况都有了答案。“我讨厌你,如果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听我讲出这句话我可以一直说给你听!”
安东尼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被对方打断了。罗维诺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自以为是地揣测我对你的感情。我知道由我来说出‘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这句话有点好笑,但我要告诉你,我只想要你一个人,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想要的不是西班牙也不是名字很长的安东尼奥,就只是在我面前的有着傻乎乎卷发和绿色眼睛的人!你所带给我的同样也是我珍贵的财富,我不觉得这存在什么低人一等的地方。天啊,如果南意大利真的像你形容那般软弱无力,被邪恶的西班牙玩弄于股掌之中,你的上司每年在军费上花的那些冤枉钱算他很慷慨吗?”
“他最近一见到我就没有好脸色.....”安东尼奥忍不住做了个哭脸。
“那他知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我的家人还要长,如果不是家人你又是我的谁,能让我随便地接受你的吻,随便地爬上你的床,只是因为你是那个站在王座之后,我无法抵抗的人?”
“不是的!”安东尼奥觉得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他一下子抓住了罗维诺的手,语无伦次又带点希冀地反驳道:“因为是......我。如果不是罗马诺喜欢我,那些都失去了意义......”
“你当然是我的家人,爱人,也是我愿意陪你玩亲分子分的幼稚游戏的人,我想占有也想被你占有的人。”罗维诺贴着他的脸颊低声说道,吐出的空气都在颤抖。“如果你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我会嫉妒,如果你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远离我,我会伤心。要是这样能让你不再胡思乱想的话,可以吗?”
在罗维诺的想象中,他充满气势的话语会带给安东尼奥满满的安全感,如果安东尼奥被他感动哭了,他就会用踏实可靠的肩膀给对方依偎,可是说到最后罗维诺却一直在掉眼泪。完全乱套了,今天非常不喜欢安东尼奥,不喜欢让他听见自己有多爱他,那种感觉比在安东尼奥面前一点点脱掉衣服还要羞耻,可是这个笨蛋什么都不懂。
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应该是把良心落在老家了。否则他怎么能在罗维诺骑在自己身上,脸颊还挂着一道新添的泪痕,用小声却又无可反驳的语气说爱他时觉得这还挺色的。安东尼奥惭愧地紧紧抱住罗维诺,用手背把他脸上未干的泪水和汗都拭去了。
“我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忍下去的。”安东尼奥可怜巴巴地咬着他的耳朵说。“控制不了想你,注意你,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像是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赌气。”
“你这个负心又无情的男人。”罗维诺压在他的胸口小声嘀咕。“回来的第一天你还叫我宝贝。”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你现在都不那样叫我了,你的甜言蜜语只会说给那些甚至不会见第二面的小鬼听。”
“可是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只见过一个。”
罗维诺每说一句醋意泛滥的话,安东尼奥就吻他一下,直到他抬起胳膊抵向那人的胸膛,没等挣开,又被对方在额头、鼻尖上亲了个遍。在安东尼奥认真的目光下,罗维诺用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学着他往常安慰自己那样,慢慢地,珍惜地,触碰他的嘴唇。
4、
第二天一早,玛利亚踱步到爬满风车茉莉的露台上,意外看到了一个她认为绝不会回来的人在等待着她。
“我真的太高兴你能做出改变了,”她激动地说。“让我去厨房倒一杯白兰地给你。你不必勉强自己把所有都告诉我,就只是你想倾诉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
“不用了。”罗维诺小声说道。他看向玛利亚的眼神有点犹豫,有点不安,但神色中更深一层的东西让玛利亚觉得他已经做好了向前一步的准备。“我想说西班牙对我很好,就这样。”
失望的情绪从她眼中一闪而逝,罗维诺接着说:“没有人逼着我说这句话。我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你们很愤怒,爷爷去世后,我所经历的就像一场蔓延几个世纪的梦魇。南意大利失去的,也已经回不来了。可是,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宁愿违抗君主的命令也不舍得让我受到任何伤害。我不认为,我和荷兰他们有什么不同,都让他焦头烂额,有时候,我会质疑自己是否应该存在。但他还是选择尽他所有去保护我。在他一遍又一遍抱着我说爱我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幸福。”
“我很抱歉......”玛利亚思考了很久才说:“是我太过于想要确认你是否被别人伤害了。我只是有点惊讶,你会告诉我......你们之间的感情。”
罗维诺摇了摇头:“其实之前我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前提是没有人像你这样在意我,除了他之外。我想说你真的不要感到抱歉,你的同情心即使帮助不到我,也一定能帮到别人,所以我依然很感谢你对我说了那番话。”
玛利亚离开以后,安东尼奥才走到他身边,他揽住罗维诺的腰旁若无人地吻着他。植物大片的荫蔽带来了凉意,即使被他长久地抱着也不想分开。
“所以,”安东尼奥跃跃欲试地说:“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呢?跟我有关吗?如果是我们的事情亲分是不是有幸可以知道呢?”
“这是我们意大利人之间的秘密,混蛋。你最好不要瞎打听,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把你描述成什么样子。”
这人怎么回事,他明明才在别人面前好心夸赞了安东尼奥一遍。他严防死守的样子就好像罗维诺很小心眼,很记仇,发生了米粒大的事情就要向娘家人告状似的。他用力翻了一个白眼。
安东尼奥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像罗马诺的跟班呀......”
“在我的国家,你本来就是。”罗维诺伸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走吧,让我带你领略这里的风景,你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狗狗一样跟着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