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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
粉发的卜者熟练地翻起来她泛黄的记事簿。鹅黄的书页吃力地反转过木制的环扣,露出尚未被染指的新页。这还是数年前卜者离开仙舟玉阙时母亲为她购置的。尽管转角的环扣处早已磨损,可是这不妨碍它的使用。终归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家乡的物件,一个卜者的乡愁情愫难以安放时可以给予安慰的物件。
新进入的算客是一位白发的妇人,她身着一袭蓝色的长裙。雪白的银丝堪堪被一条深蓝色的发带束着,在头顶挽作简单的发髻,其余都松散地披于肩上。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女子佩戴着一个简单的石榴手环,大概是来求子的。
客套话就免去了。若是要对每位前来求子的未晋父母都殷勤一番,太卜司怕是日常的算力都无法完成供给了。
那敢问阁下此番前来卜算的目的在于求名,算字,还是————
卜者连头都没抬起来一番,继续着照例的记录,直到那冷冽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她的提问。
小卜者,你怕是误解了。
我此行前来,并非是为了孩子,更并非是为了什么求请好兆头,请神弄佛。
卜者呀,卜者。在你看来,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吗?
夫人,我不懂您的问题。
若是命运不定,那你们太卜司的卜算又有何作用?若命运可以修改,那预先得知之事又有何意义?
若是命运注定,那凡人为自救的一切努力岂不都是笑话?
若是吾等都一直在向着既定的未来奔跑,拥抱起一个个早已为我们书写好了的结局,那途中的困苦和挣扎又有何意义?人生苦短,仙舟人却拥有无尽形寿,那若是结局注定,那苦命的旅者为何不就此歇下,就囫囵地度过这一生?
夫人,这话便是怪了,先不提命运之事。卜算之意便在于逢凶化吉,若是遇到难事便就此躺倒,撂挑子不干,倒还不如最初便不算。
难事,呵呵,小卜者,吾倒是好奇了,你的这一辈子,遇到的难事能有几番,事到头来,究竟有几分难?
卜者胸中不禁平填了几分怒气。她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怒火,正打算以伶俐口齿回击一番,那白发的妇人却飘一般地离开了木椅,盈盈地走上前来。在卜者得以反应之前,那纤细的指尖便按上了卜者眉间那如宝玉雕琢的法眼。
刹那间,卜者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不再具象。头顶的霄灯在旋转,温暖的光亮包围着卜者。伴随其而来的是肉体的欢愉,在身体的某处传来了一种令卜者惭愧的满足感,仿佛饥渴的旅客终于在沙漠的深处发现了一眼清泉一般。可怕的快感如同羊膜一般包裹着她的感知,在卜者漫长的寿命中的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高声高歌,为如此美妙的感触雀跃。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听闻妇人的最后的这番话时,在意识于欢愉的天堂中消逝之前,卜者挣扎着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或许是天堂与欲火交加的纠缠,又或许是最后一点欢乐的余温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卜者清晰地看到了一双温暖的,琥珀般的眼睛。
所以,小卜者。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卜者的意识如同新生羔羊一般重新滑入现实。在睁开眼进的那一刻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何时瘫在了办公室木质的地板之上。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绷紧的神经。她抬起头,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女人正俯身望着她。她那双血红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卜者的眼睛,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不如换个问法吧,小卜者
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入侵我的意识?读取我的记忆?算了,与其说是这样,不如是说你是在试图反向控制我的法眼,天尊之奥秘不可外泄,你可真是胆大包——
你对景元有何看法?
景元?当今的神策将军,景元?
在下只知阁下大胆,却不知阁下却是如此的肆意妄为。袭击卜者,妄图随意置评当今将军——-
这些官话便免了,小卜者。难道说事到如今,你仍是没有听懂吾的话外之意?
吾对你的公事客套没有丝毫的兴趣。于私而言,景元将军在你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卜者的思绪不由得飘忽至不久前的一个下午。那是她与这位常被人调侃为闭目将军的男子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中的一次。男人的白发如同雪浪般铺落于肩头,他歪着头,正酣然地小憩者。铜色的肩甲上停满了歇息的鸟雀。
我对他私下的为人。。并无了解。。
是吗,小卜者?呵——看来终究是时机未到呀。
阁下这又是在说什么,真是的,您若不是为了卜算而来,那又为何要来这太卜司——
诚实地来说吧,小卜者,我嫉妒你。
这。。。又是为何?阁下,您的葫芦里究竟在卖哪味药?
或许你依旧没有发觉吧。吾乃云骑骁卫,镜流,即日便要受将军的派遣,支援方壶。此日一别,便不知何日可返归罗浮。
镜—-镜流?您便是——将军的恩师?
怎么,是我的私事令你惊愕不已吗。前线的战事可不等人,因此我只得再次踏上征程。
这倒不是——
那又是何事?
到没有什么,在下只是好奇,您作为与将军齐享盛名的大英雄,为何会与寻常妇人一般,嫁人生子?
哦。。这倒是有意思。何所谓寻常妇人?小卜者?
没什么,只不过惊讶于您竟也愿意将仕途耽误于俗事。
怎么,小卜者,若是你做选择,你又会如何决定?
见自己的弟子都当上了将军,在下心中必是止不住的不甘。虽到不了欲除之于后快的程度,但潜心于扶持家庭或生儿育女,在下实在是不服。
哪怕是自己深爱的男子?
不论男人们在其他方面是如此的完美或顺从,真正到了家庭当中,进入了丈夫又或是父亲的角色时,他们没有哪个可以真真做到彻底的帮助。到最后依旧是无奈的妻子,面对着一屋的杂乱无章和尖叫的孩子,将本可以用于历练的宝贵时间抛掷于家庭劳动当中。
小卜者呀,你的年龄看着不大,观点却出乎意料地犀利。
老人家,您若是不信,大可与我打赌立誓,见我往后是否会堕入您说的命运
赌约,呵呵,这倒免了吧。
毕竟,我也活不久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