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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之景,竟非凡俗所能想象。九天之上,仙鹤翩飞,天河流淌,灵气会聚。云海浮沉足下,浩瀚无边,却非死气灰白之态,而间或有霞光映照、色彩流转,恰似段锦,托起各色殿宇层叠绵延。各路神仙行走其上。
忽而有星屑汇聚、仙鹤夹道、虹桥接引。敖丙身着月白长袍,落了地,些许星屑寒霜覆在上头,顷刻便也飘散不见。
“嚯,华盖星君也下班了。”不知谁说了句。
敖丙向来与人为善,一路上遇见的神仙大多和他有一面之缘。天庭不可随意喧哗,便有不少人与他点头示意。
敖丙回以礼貌的微笑。他抽空按开光脑,看了一眼时间,脚下步伐未停。
最近凡间上供了不少新奇玩意,这光脑正是其中之一。只这小小一块方盒样的物件,投出的光屏既能成像,叫人身临其境,也可传讯,瞬息间便达五湖四海,乃法术所不能及。
唯有一点不好。昔日神仙间传音入密,有空间限制,下派任务并不怎么方便。可现下就只需一条短信,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将人唤来,没留丝毫以天高路远慢悠悠摸鱼的余地。
哪吒对此好像颇有微词,他已经拉着敖丙抱怨好些天了,敖丙也便附和着。可华盖星君其实无甚所谓,毕竟从前他也是这般敬业守岗,多这么个物件也无影响。
现下他的确刚结束了一日的轮值,打算去找哪吒闲谈。
哪吒的住处,曰:云楼宫。这宫殿凌驾于九霄之上,朱门嵌三十六颗雷纹金钉,琉璃重檐层叠翻涌,台阶均由“好白好白”的汉白玉铺就而成,两侧设有垂带石,其上雕纹细腻,不落威仪。
这房舍几乎是无可挑剔了,可仍有一美中不足,说来叫人啼笑皆非:在于哪吒本人,总也不关门。
不仅主卧的门大开,就连大门也敞着。
好吧,反正哪吒早随性惯了。这天庭上下,也无胆大包天、偷鸡摸狗者,没有生人会擅闯他的住处。由他去吧。
按礼数,就算门敞开着,敖丙也应当要敲门示意。但哪吒早就因此说过他百八十遍“你怎么这么见外”,敖丙拗不过他,也便作罢。
先前抱怨这光脑的是哪吒,现下在这主卧里头,眼神像是要焊死在上面的还是他。敖丙已经站到他身后,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敖丙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
岂料哪吒被他吓一跳,差点蹦起来。
中坛元帅一个猛回头,见是敖丙,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抱怨道:“敖丙,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这话说得怪,敖丙不由一怔。他们互为彼此半身,脚步再怎么无声无息,神识也能感应到对方气息的靠近。怎么就叫神出鬼没了?
于是他笑:“做什么呢,这么专注?”
哪吒一听,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的遮住面前的光屏,手忙脚乱去按这东西的开关:“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不许看!!”
迟了。敖丙已经看到了。
可这小龙坏得很,还眨眨那一双漂亮的蓝眸,状似无意的询问:“你刚刚在读什么呀?”
哪吒的目光左躲右闪:“哎呀没什么!就是一些凡人的文章,没有什么好看的!”
倒也没撒谎,不过多了些避重就轻、闪烁其词的本事。看来在天庭承务这么些年,这家伙也长进不少。
“小爷我可是中坛元帅,有人歌颂我的英勇事迹,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也收到过不少啊!”见敖丙看着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哪吒又急了,欲盖弥彰地补了半句,连许久不用的自称都蹦出来。
好吧,也没长进多少。
“是吗——”敖丙嘴角擎着笑,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么,劳烦中坛元帅指点,方才那题目上‘饼渣’二字是何意?”
嗯,甚至看的还是他自己做纳入一方的文章。
完蛋。哪吒瞪大了眼,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
敖丙看了看哪吒这副快要当场晕倒的样子,决定还是不说出来他还瞥见了开头那一串不堪入目的预警,免得这人真的背过气去。
他安慰道:“好啦,这很寻常啊。我的确也看见过些文章编写你我感情事迹,若有空余,也会浏览一二。我相信你只是好奇,偶然翻看,叫我撞见。”
“真的吗?”哪吒抬起头来。
假的,必然是假的啊,敖丙心说。他先前看的根本不是这种情色作品。
话说现在凡间风气竟这么开放了吗。
哪吒见他不说话,终于抓到了突破口,坏笑起来:“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敖丙不予,哪吒便作势要抢,二人你来我往,滚在塌上,笑闹作一团,好半天也没分出个高下。
一位温雅稳重的星官,一尊叫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凑在一块,竟如两个稚气未消的孩童。这若叫旁人看去怕是要惊掉下巴。
闹够了,两人便坐在床头,围观敖丙的光脑。
没错,最后还是敖丙让了步。
倒也称不上让步。敖丙自知没读过见不得人的文章,身正不怕影子斜。
开的好像是叫什么“lofter”的软件,二人都不读不懂这些奇形怪状的番邦文字。
哪吒将推荐页滑得快要飞起来,盯了半天,在清一色“藕饼”和“饼渣”标签的簇拥中陡然停住,点开其中之一。
“生贺?这是什么东西啊?”
敖丙抬头回忆片刻:“是生日贺文吧,”他的目光落回到光屏上,“就是给你我庆生的文章。”
生日,好久远的词语,哪吒不由顿了顿:“是每年过一次,要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的那个生日吗?和生辰一样?”
上次听到这两个字,好像还是封神以前。
“就是这个生日。”不然还有其他词读作生日吗?
哪吒闻言,略一思索,忽然兴奋起来:“这里一天,可都顶地下一年了!一年一次是地下的一年,我们在天上,岂不是天天都是生日?光收礼物都能收到手软,那我还在天庭打什么工,我们俩直接拿了钱,到时候逍遥三界……”
敖丙选择性忽略了可能涉嫌礼金纠纷的后半段,真诚道:“你要是愿意,我们当然可以每天过生日。”
哪吒却突然反应过来,蹙着眉头:“不对不对,生日是特殊的日子,天天过生日,还是天天都一样,那有什么意思!和没有生日有什么区别!”
美梦破灭,中坛元帅继续往下翻,瞥了两眼,奇道:“‘九天之上,仙鹤翩飞,天河流淌,灵气会聚。云海浮沉足下……‘。喔?这真是编的吗,猜的还怪准的。”
敖丙笑道:“看来这篇文章的作者愿意认真了解我们所在之处。她应该很喜欢我们的故事。”
哪吒点头,深以为然。
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停留在半透明的光屏上。
初遇,相知,分歧,玉成。起、承、转、合。
哪吒分了些神,留意着敖丙的视线,两人都看完一页,就往下翻。
故事落下帷幕,“华盖星君”与“中坛元帅”喜结连理,云游三界,做了那天涯边一双恩爱的比翼鸟。
屏幕右侧的进度光标缓缓下滑,触了底。
在二人的注视中,“他们”的故事停留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一篇短短的、带着他们的影子的文字,被从头到尾读了去,只剩下“END.” 这三个不知所云的字母,静静立在光幕上,像一座界碑。
“敖丙。”哪吒忽然开了口,“你说,她、和她们,喜欢的真的是我们的故事吗?”“我们”这二字咬了重音。
或者应该说,她们笔尖下流淌的字句,承载的那些人,那些悲悯的、痴怨的、坚定的、躁戾的,各异的人,真的都是我们吗?
敖丙顿了片刻,轻轻闭上眼:“是,也不是。”
不妨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始。
那时还没有时空的概念。世界如一枚鸡子,在混沌中无声无息。
鸿蒙中,巨神盘古睁开眼。
祂的神斧劈开了清浊,轻灵之气蒸腾为苍穹,沉浊之物凝结作大地;祂的脊梁撑起天幕,双足踏定厚土,身躯将“天”与“地”撕裂九万里。
至此,天地之间,孕育出一颗混元珠。
混元珠内,两团元气纠缠,静默在混沌的世界中。就像是悬浮在羊水里。
不辨善恶、不分彼此。
盘古的躯体轰然倾颓。蒙昧之中,洪荒有了形骸,宇宙有了心跳,万物皆从神躯血肉里破茧而生。
后来啊,人类由万兽中脱颖而出,凭借着智慧与协作,得以立足于这片广阔的大地,开垦耕耘、繁衍生息。
人们依照灵气魔气之分,将混元珠的称呼一分为二,成了“灵珠”和“魔丸”。
也便,有了善恶之分。
人类与走兽有异。人的目光很远,远到足以个体的饥饱、得失,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文明与秩序。
“故事”和“传说”,便得以在尘世间流传。
纸页上、戏剧里的诸多喜悲合离,这也只是他们的一瞬。
从外来的杀神与本土海龙,到萍水相逢的对手,从小英雄与食人恶龙、再到灵珠子和他自我牺牲的友人……
既受了供奉、得了爱戴,他们便也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心中的样子。
记忆是人的根基。而人,是神的根基。
千年分合,纠葛浮沉。
直到,终于有一天,影院的荧幕亮起,他们的关系定格在彼此唯一的挚友。
“灵珠”与“魔丸”历经万难,在纷飞的战火中得以并肩而立,誓要于这天道之下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大概,她、和他们,笔下的´哪吒‘和‘敖丙´——不论哪一对——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个体在神面前脆弱不堪,渺小如蝼蚁。可也正是人们的思维,拧在一起,才汇成了这无边的神力。
于是,在这由思想的厚度托起的、无限的生命中,在这动荡浮动的、虚构的真实中,两人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并行的世界线中,发生着千千万万个当下。
“我们应当做的,不过是——”
嗡。光屏振动了一下,跳转到了下一个界面。不知是谁误触了屏幕。
二人的目光都落上去。
瞧见那文章开头的导语,又不约而同的一怔。
哪吒接过话头,读出了那一行字。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不管是不是生日,都要一直开心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