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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辅助他?!”
时间管理局三楼,调查科科长办公室里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反问,走廊上步履匆匆的后勤部新人被这年轻的、暴躁的声音吓得愣住,小声问身旁打哈欠的前辈:“里边这是谁啊?”
“时间线监察部的总监察官,他是……”
前辈低声回答着,后半句没说完又被办公室里更加愤怒的声音打断。
“你是觉得我不够忙吗?我凌晨五点才出外勤回来,平行宇宙外交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辅助他?”
“听见了?”前辈捂着嘴摇头,“刚从平行世界回来,抓了个用‘悖论跳板’逃出去的非常规流动者,听说监察部、观测部和技术部忙了快一个月,最后还是这位总监察官亲自出马才抓到的。”
“这么辛苦,”新人抱着文件给路过的同事让路,摇头,“那还给他增加工作量。”
“跨部门协作也很正常,”前辈笑道,“估计是哪个宇宙的时间线出了bug,总监察官有权也有义务辅助外交官和平行宇宙进行交涉,”略一思考,他又噢了一声,“我说呢,他跟总外交官还没见过面。”
“总外交官是哪位啊?”
“就是帮你们新入职的小孩申请提前放假的那位,”前辈转过头,指指走廊尽头走来的一个高挑身影,“喏,就是他。”
李哪吒正站在办公室里,骂骂咧咧与他的上司兼导师辩论。
“你是不是得给我留点休息时间?”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黑眼圈。”
“哎呀不要急嘛真的是……”太乙苦口婆心,“这也不是我要给你加的工作,上边给的通知就是监察部和观测部合作,那我要单独给你们监察部,你肯定也不愿意噻。”
“你还想单独给我们监察部?!”总监察官声音不可置信地拔高,“你真是我亲老师!”
他这个学生就是犟,认准的事谁再劝也没有用,太乙在心里叹气,摆摆手:“行行行,你先回去吧,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也不干。”
李哪吒丢下一句话要走,太乙在后边嘟囔:“好歹跟人家敖丙见个面再说嘛。”
入职两年,他不是没有听过敖丙的名字。这个出差了两年都没回来的总外交官,似乎跟他一样是个受上级关照重点培养的年轻人,李哪吒根本没有跟他见过面,监察部和观测部偶尔需要同步信息或者交接工作,都是通过一个头像是海螺的虚拟终端联系。太乙之前说敖丙和他同龄,说不定很有话题,现在想来就是为了让他俩合作加班提前给的预警。
“见面也不干。”李哪吒拿出总监察官的底气拒绝,按下门把手出门去。
早晨七点多,投射在走廊墙面上的阳光挺好,金灿灿的。可惜是工作日,还是刚刚结束出差就收到下一个大任务的工作日,于是走廊里所有干净整洁的陈设都变得没那么顺眼。李哪吒关了办公室的门,板着脸往左拐,后勤部的几个同事迎面走过来,他就对他们点点头,双方都能在彼此眼里看到一些同样的怨气——早起上班的怨气。
太乙从后边追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过几天要是还不开始处理,到时候就是我领导来跟你讲话了,到时候我也没得……哎,敖丙?你回来了嗦?”
敖丙?李哪吒转过头。
走廊另一侧站着个长发青年,个子挺高,也正转过身来,李哪吒抬起头,刚好与他对上视线。
一双极其漂亮的蓝眼睛,干净,澄澈。
睫毛挺长。
李哪吒怔住一瞬,继而注意到对面这人望着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微侧过身去和太乙说话。
他就是敖丙?李哪吒打量着他,思绪拽回来一点,白色双排扣西装配长筒靴,是时间管理局α-3级以上的制服配置,跟他一个级别。这人是总外交官,如果跟他同龄,想必也是足够出色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头发也很长。望着朝阳里这人的侧脸,他又想。
“哪吒,”太乙叫他,“来来来,认识一哈,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敖丙,我师弟带出来的学生,很优秀的,我跟你讲……”
敖丙很有礼貌,没有打断太乙的话,只是一直望着他,注意到这人也在看自己时,就冲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等到太乙终于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清润:“你好,哪吒。”
哪吒又愣了一下。不知道是那一笑还是因为声音,亦或是都有,他总觉得这人哪里有点熟悉,就好像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当然,“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句话是非常老土的搭讪方式。时间管理局的工作者多少都接触过各个宇宙的事务,难免会在某些时候见到不同宇宙里的自己,别的时间线里的自己已经遇到的人如果在自己的这个世界再次相遇,有时是会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正常的。
哪吒就主动伸出手:“你好。”
敖丙握上他的手:“幸会。任务书已经发给我了,晚些时候我们再同步吧,听说你也刚刚出差回来。”
他的手有点凉,和那双冷色的眸子一样。哪吒松了手,点头:“行,你先忙你的。”
敖丙弯唇,对他的善解人意表示感激:“那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可以吗?”
“可以,”哪吒想了想,“A栋三楼第二会议室。”
“好,”敖丙点头,神色温和,眼里带上一点笑意,“下午见,哪吒。”
他迈着长腿走了,长发披在背后,阳光一照像绸缎似的那么顺滑。哪吒和太乙站在门边,太乙啧啧摇头:“真的是,早一年上班就是不一样。”
早一年上班?哪吒挑眉:“不是说跟我一般大?”
“是啊,优秀嘛,直接录取了,”太乙打了个哈欠,“23岁的时候你留校,他入职,过了一年就去监测新分裂出来的宇宙分支了,正好那时候你调过来,你俩才没见过面。”
所以其实是同一年上班,但是在处理局里事务这一方面,比起他李哪吒,这人会更有经验。
哦,对,李哪吒。他再次愣住,终于想起这个茬来,他全名叫李哪吒,自我介绍也应该是说连名带姓的完整版,那敖丙是怎么叫他的来着?
是直接叫他哪吒了。
想起有着漂亮眼睛的外交官笑着这样叫他,哪吒想,挺好的,没那么生分。
“哎,你娃儿刚才答应得挺好,”太乙撇嘴,冷眼看他,“不是不干吗?”
“……”
“这次的任务牵扯到三条时间线,分别是世界A、世界A-5,还有世界B,世界A-5是世界A分裂出的第五个子世界。”
负责讲解的是观测部的工作人员,敖丙的直系下属。他在PPT上点着那三个位点,继续道:“这三条时间线因为一个刚好同时发生、一系列成因和结果都完全相同的事件扭曲到一起,出现了一个畸变节点。现在的问题主要有两个,一是三个世界的生物会随机地被拉进节点,再随机地推出去,导致三个世界出现混乱,行动部已经在负责把它们都送回去了,这个不用咱们操心,”顿了顿,他道,“这次观测部和监察部的任务就是解决第二个问题:跟这三个时间线的负责人协商,从节点事件入手,改变一些小的成因,让三个世界的发展走向重新错开。”
监察部那边跟着学习的实习生听懵了,小声问一旁的同事:“什么意思?”
“你就当成是理毛线。”哪吒往下属的方向一瞥,直接开口。
坐在哪吒对面的敖丙温和地补充:“三条毛线,重新拆开,就是这个意思。”
哪吒看了他一眼,转头道:“监察部的任务就是在改变成因的时候全程监测,如果生成新节点就及时‘修剪’,是吧?”
“是的,总监察官。”
“行,”哪吒点头,看向敖丙,“我这边随时可以,看你。”
敖丙没穿西装外套,里边就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有镶着金属肩章的外套,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严肃板正了,比早晨见面时随意一些。直接看不太礼貌,哪吒不动声色打量两眼,收回目光,心道这人怎么衬衫里还穿个高领,怕晒?
敖丙似乎没在意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多久,直截了当给出确切答案:“三条时间线的资料都准备好了,一二三组之间做好协调,选定成因事件之后简单做个记录,不用做PPT,一小时后开会。”
后边是说给观测部的下属听的。哪吒看着他干脆利落下命令,温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想,这么年轻的总外交官,怪不得能坐到这个位子上。
总外交官嘱咐了几句话,将目光落在对面的哪吒身上,是要他也跟自己的下属说说该做些什么,哪吒会意,依旧翘着二郎腿,把转椅往旁边转个角度,面向他身后的一众监察部下属。
“老样子。”他说。
“明白。”
监察部众人恭敬而整齐的声音里,敖丙望着这人懒洋洋的、同时也游刃有余的侧脸,微微挑眉。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敖丙划着屏幕,问哪吒。
下属们给两个领头的泡完咖啡之后就去隔壁忙碌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俩,一左一右坐在长桌两侧,面前各一面虚拟荧光屏。
“去时空跃迁机器那里做准备,连好设备,四人一组,去畸变节点等着,”哪吒看完最后一点资料,往后仰在转椅里,“我们部里的事就那几种,比较固定,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
他是在解释刚才过于简洁的指令。不过两人平级,他没必要非得跟自己解释很多,敖丙想了想,后半句是在搭话?是想聊天的意思吗?
果然,对面的人又问:“观测部平时都干什么啊?”
“其实跟监察部差不多,监督和观测各时间线,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敖丙抬起头,对哪吒笑了笑,“不过我们的工作重心是交涉协商,你们的工作重心是修复处理。”
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才是最麻烦的。哪吒看他在椅子里坐得那么板正,腰都不塌一下,想,这人是挺适合当外交官,说话得体,进退得当,要和各宇宙里的负责人谈话,签订协议,那流程想想就头疼,况且有时候需要交涉的还不一定是人型生物。
两个部门也合作过,哪吒想起那个用于传输信息的虚拟终端,也笑了:“所以你们协商不了的事件,就会交到我们手里来,”他想了想,用了敖丙用过的那个词,“——处理。”
说处理算比较委婉了,整个时间管理局都知道这位总监察官的手段,纠正、执行、追捕、镇压,这才是监察部经常做的工作。
敖丙也悄悄打量他。虽说大部分工作不需要哪吒亲自出外勤,现在局里也不提倡暴力执法,但这么肉眼看过去,这位总监察官应该经常锻炼,宽肩窄腰的,那位偷偷出逃的非常规流动者不会是他用纯物理手段抓回来的吧。
“嗯?”哪吒抬眸。
视线被很敏锐地注意到了,敖丙眨眨眼,道:“刚抓回来的那个人审了吗?”
“还没有,”这是监察部的工作,哪吒奇道,“你想看看?”
“应该可以吧?我出去这两年监管的七个世界里,有四个都是因为他才衍生出来的,”敖丙喝了口咖啡,对他笑笑,“还得谢谢你,要是你没把那个逃犯抓回来,我就得继续监管由他产生的新世界分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表情挺认真,倒没见过谁道谢是这么正经的。哪吒实打实愣了一下:“客气什么,这两年观测部也一直给我们同步消息,不然也不会一个月就把人抓回来。”
跨部门协作好处就是办事效率高了很多。唯一头疼的是,还没退休的副局长总要求合作的同事们写完个人工作报告之后再写一份部门协作报告,不只是负责人,每个下属都要写,写了他又不看,纯面子工程。两年间哪吒深受其害,总想着哪天找个机会把副局长套个麻袋打一顿。
“对了,一会儿畸变节点的资料我同步给你,这个事件上我的权限高一点,”敖丙点了手腕上的通讯器,上面一蓝一红两个点,他迟疑了一下,“方便给我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按照这人的边界感,认识第一天就要加好友是有点突兀。哪吒不在乎这个,将手腕伸过去,又想起一茬。
“个人账号行吗?”哪吒问,见他愣住,又解释,“聊天记录过工作号可能要被副局看见,到时候又得写部门协作报告。”
敖丙表示理解:“没问题,我之前跟你们监察部联系也是用个人账号。”
两人将手腕上的通讯器碰在一起,却没有听到新增好友的提示音。敖丙打开小蓝点,困惑地翻了翻,咦了一声。
“哪吒,”他在聊天框里输入着什么,惊讶抬头,“这个毽子头像是你?”
“是我,你是……”哪吒也正纳闷,手腕上传来叮咚一声,通讯器冒出一条新消息,一大串群聊记录被刷到下方。他点开小红点,私人聊天框里是敖丙发来了自己的名字。
——头像是一枚海螺。
忙得差不多,敖丙打开那个头像是毽子的聊天框,往上翻记录。
除了下午三点多发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之外,上边全是各种任务协作需要的文件,文件后的说明也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让他一度以为监察部这个账号是专门用来同步工作的小号,或许是总监察官的助理在使用,没想到会是哪吒本人。
正想着,右下方忽然冒出个数字1,有新消息。
哪吒:。
敖丙没搞明白,出于礼貌,还是回他:误触了?
对方正在输入。
哪吒:不是,我就是在找你。
办公室外一片漆黑,已经不早了,敖丙关了笔记本,在通讯器上打字: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脑海里莫名飞快掠过“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这人不会真的这么说吧。
对方正在输入。敖丙把工作台所有的虚拟指令归位,又将纸质文件放回抽屉,一边收拾着工作台,一边留意手腕上的消息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
敖丙摁下工作台锁定按键。
对方正在输入。
敖丙耐心地等着。
对方还是正在输入。
输入什么要这么长时间?敖丙略一思考,干脆直接拨通视频通讯。
这回接得倒快。屏幕里的哪吒有点懵,跟白天指挥若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敖丙笑了:“有什么事吗?”
哪吒微偏过头,似乎注意到他身后墙上的管理局标识,道:“你还没回去啊?”
“对,”敖丙说,“所以你要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就直接说,我一会儿就要下班了。”
其实是马上,但这样说可能会让对方有负担。敖丙说完,发现屏幕里这人有点支支吾吾的,是要拜托他做什么份外的事?
“你直接说就好,”敖丙冲他笑了笑,“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们现在是同事,是合作伙伴,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他眨着眼思考了一下,微一歪头,“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这人挠挠鼻梁,说:“不是工作上的事。”
敖丙点头,等他说下去。
屏幕里的青年踌躇了一下,抬眸:“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敖丙怔住片刻,反应过来:“吃饭?”
“对。”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好啊,”敖丙欣然答应,“上午我要去分局开会,中午可能晚点,十二点怎么样?”
“行,”他同意后,哪吒的表情立刻轻松了很多,“去分局那边吃?”
“不用,下午还得回来,在总局这边吧,”屏幕里的人似乎是很信任他,别的一概没有问,只对他笑,“地点你定,到时候总局门口见。”
切断通讯后,敖丙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想起白天时哪吒也这样靠在椅子里。敖丙自己没有这样的习惯,作为总外交官,他给人的印象必须足够得体,带他入职的老师在走廊里也总是背着手,昂着头,一丝不苟的样子,现在想想隔壁调查科的太乙老师好像是很随意,而哪吒是太乙教出来的学生。
不过,哪吒的那种松弛感大概是天生就有,应该不是跟太乙学的。敖丙这样想,学着他的样子往后仰,任由自己松软有弹性的皮质椅背里。
是挺放松的。
敖丙转动转椅,看落地窗外的夜空。
明天要跟他出去吃饭啊。
刚才打字这么久不发出来,敖丙猜他是缺个理由,要是两个部门一起聚餐直接说就好了,所以明天这顿饭是只有他们两个,没别人。
是只有他们两个吧……?
这才刚认识第一天,依照敖丙对他的观察,哪吒乍看不好惹,但是也不像是那种特别没有边界感的人。这么贸然说一起吃饭,别说哪吒那个没编辑好的理由,他也纳闷,这人目的是什么?
手腕上传来新消息提示,敖丙点开,依旧是那个毽子头像。
哪吒:明天中午不是部门聚餐。
哪吒:就我们俩。
敖丙其实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职业习惯和本性里的善解人意让他忍住了。不知怎的,他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也在绞尽脑汁想理由——如果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尴尬,他现在应该做的不是问,而是接受。
敖丙:好的.jpg
哪吒看着那个比ok手势的卡通小龙表情包,再次想起大外交官干脆利落对下属下令的模样,一左一右两个形象同时出现在脑子里,他忍不住笑出来。
敖丙平时跟下属发消息也这样?不太可能。哪吒想了想自己在工作群里发通知的语气,更加肯定了,管着一整个部门,要面子,表情包肯定也不是跟谁都会发。
兴许是因为这个发现,尽管第二天从早晨开始就下暴雨,哪吒的心情还是很好。
“哥,中午你不回去了吗?”
临近下班的点,助理敲他门,下属们在办公室外露出三四个脑袋。见他似乎不像要走的样子,好像要加班,助理笑嘻嘻道:“给你捎点回来不?”
“不用,你们去吧。”
“好嘞。”
下属们的脑袋从门边退出去,不出一分钟又探头进来一个:“哥,你中午咋吃?”
哪吒瞥他一眼:“管得挺多?”
“没有没有,”助理哈哈一笑,脸上露出点八卦的神色来,“看你今天心情挺好的,中午有约啊?”
这么明显?哪吒自觉表情控制良好,说了实话:“有。”
之前那一排脑袋又从门边冒出来,个顶个的八卦。
“跟谁啊?”
“跟总外交官,”哪吒说得很理所当然,“咱跟他们合作,不得一起吃个饭?”
两个部门合作,观测部一个没请,监察部一个没请,只请人家总外交官一个?助理张了张嘴,笑道:“好嘞哥,那我们吃饭去了。”
办公室门没关严实之前,哪吒听到下属们嘟嘟囔囔地吐槽怎么不请我们,心下觉得好笑。部门聚餐肯定有,那得是完成工作之后,而类似这种拆分时间线的任务需要至少一个月,让他们等着去吧。
坐在办公椅里发了会儿呆,太乙又来敲他门。
“啷个咯,还不去吃饭?”太乙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含糊道,“今天食堂有火锅,你不去吃点噻?”
“我一会儿跟敖丙吃饭去。”
“哦,”太乙了然,要走之前又转头,“敖丙今天去新区分局开会了,坐云梭来总局也得将近一个小时,他跟你约的中午?”
“新区?”哪吒一愣,“他没跟我说啊,我以为是我之前去的那个。”
“哎,你咋个想的,”走之前,太乙摇着头数落他,“约晚上也行噻,你看,这么大的雨。”
落地窗外雨幕如注,哪吒几乎想着要不跟他说改天再约算了。现在是11点50,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在分局那个会也不知道开完没有。
临时变卦好像也不好。
哪吒坐不住了,干脆去总局门口等。
之前隔着玻璃,下到一楼,电子门一开,雨声愈发磅礴。每个准备去吃饭和吃完饭回来的同事都恭敬地跟他打招呼,说总监察官好,他一一点头回应,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大雨几乎在玻璃另一侧形成一片朦胧的墙。
“哪吒!”
背后有人叫他,一个熟悉的、清润的声音。哪吒回过头去,看见敖丙打着一把伞,从那片浓稠的雨雾后走来。
“抱歉,”他快步走进来,还有点气喘,“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刚到,”哪吒沉默一下,问,“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在新区分局开会?”
“反正下午我都要回来的。”
“新区分局太远了。”
“没关系,”敖丙摇了摇头,对他笑,“我说我会来,就一定会来。”
雨太大,他的鬓发和发梢都有些湿润,和昨天相比略显狼狈,可这副样子大概也不常见。哪吒望着他,忽然觉得他背后呼啸的暴雨不再聒噪,而是像罩了一层布似的,变得模糊、柔和。
“……走吧,”他也对他笑,“去吃饭。”
哪吒预订的是离总局比较近的一家高档餐厅,位置靠窗,吊顶灯是橙色,在窗外的阴云里徐徐散发着暖色的光晕。两人坐在灯下,就有服务生礼貌而安静地送上餐前小食——两份精致小巧的番茄罗勒挞。
“他们家的菜都是改良过的,我试过的都还不错,”哪吒接过菜单点了几下,看向敖丙,“有忌口吗?”
下午估计要说很多话,敖丙想了想:“不要太辣就好。”
哪吒点点头,加了几道菜后将菜单交给他:“剩下的你来吧。”
至于能不能吃完,或者能不能吃饱的问题,哪吒还在思考要怎么跟他说。他选的这家店份量挺足,敖丙应该是头一次来,他们俩又是刚认识,说真的,哪吒有点担心他太客气,下午还有正事,吃太多不太好,可吃不饱也不行啊。
直到菜品依次上桌,哪吒发现了,敖丙好像没打算跟他客气。
鹅肝寿司一人一块,鹅肝足够厚实,边缘煎得微微发红,酱油和油脂一起泛着光泽,中间夹芒果片,最下面是米饭。哪吒习惯两口吃掉,抬头就看到对面这人夹起寿司,眼睛发亮地打量两秒,然后一口吞了。
很奇妙,哪吒以为他吃饭应该是比较斯文的,他也确实比较斯文——他竟然能同时做到吃得干净、干脆、又斯文。
“嗯,好吃,”他眼含惊喜地点评,“你经常来吗?”
“有时候带我家里人来吃。”
“下次我也带我爸过来。”
他带着笑意这么说完,继续拿起叉子,专心对付午饭。
碳烤鸡腿肉焗南瓜泥,他好像是比较喜欢吃这个。哪吒切了块牛排,见他把那些外皮烤得酥脆焦香的鸡肉和南瓜泥一起放进嘴里,作为配菜的小番茄也不放过,一口,两口,三口,哪吒想,原来他喜欢吃这种又甜又咸的。
——不对,他好像也很喜欢那道火腿芦笋煎蛋。蛋饼是恰到好处的金黄色,芦笋和火腿片卷在里面,被餐刀切开时会流出溏心的蛋液和火腿独有的一点点油脂,哪吒又想,这道菜他自己也喜欢,确实好吃,敖丙喜欢这个也很正常。
雨小了些,烤鸡、牛排、虾酱空心菜、蔬菜沙拉、炸物拼盘、松露奶油汤,除了餐后甜品之外其他的菜几乎都上全了。哪吒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位总外交官,终于确定一件事。
这人不挑食,他都吃。
不过看他吃东西确实是种享受。哪吒忍不住又抬眸看他。
敖丙正低下头去咬炸猪排,一口一大半,但是很斯文,很优雅,只发出一点点金黄外壳碎裂的脆响。看他吃饭,哪吒诡异地理解了老一辈人说的看到孩子大口吃饭是一种很欣慰的感觉。
当然,还是有点不同的。
“你不吃吗?”敖丙见他愣神,反过来催他,“下午跟三条时间线的负责人连通虚拟会议,再加上跟你们部里的行动小组对接,还不知道要到几点。”
他都这么说了,那再端着也没意思。哪吒也继续对付面前的一桌子菜。
哪吒开始担心点半只烤鸡是不是不太够。
可能是他的表情担忧得太过明显,敖丙喝完最后一口汤,问他:“怎么了吗?”
哪吒问:“还饿吗?”
敖丙很认真地思考了,继而点头:“还可以再吃一点。”
哪吒摁了铃,道:“有餐后甜品。”
敖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好。”
不多时,服务生走过来询问:“今天的甜品有云朵舒芙蕾和荔枝芋泥玫瑰巴斯克,请问两位要哪种?”
哪吒回头看敖丙,敖丙看他,眼睛依旧亮晶晶。
哪吒会意,重新转过头:“各一份。”
话又说回来,敖丙不能是没吃早饭吧?哪吒斟酌了一下,问他:“你是不是出差太久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敖丙很坦然,“但是我平时饭量差不多也是这样。”
“我看你挺瘦的。”
“我健身。”
怪不得。哪吒了然,转头去看窗外的雨,比起下班那会儿,雨势已经小了很多,玻璃上映出敖丙的侧脸,他正小口喝柠檬水,垂着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可能只是发呆。
离近了看,这人睫毛确实很长。
“而且下午咱那个视频通讯,”敖丙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笑着抬眸,“刚刚助理给我发了资料,跟一般等级文明不太一样,交流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很难吗?”
“对我来说不算难,”敖丙冲他挑眉,“我想着你可能没怎么见过,提前提个醒,到时候要是总局全程监控,你记得控制好表情。”
不就是和不同文明的人说话?哪吒知道不同文明之间的有效交流几乎全都仰仗平行宇宙外交官,但他是监察部的,对观测部的工作认识仅限于翻译不同文明的基础法则和签订互不干涉条约,敖丙说他没见过,能是什么样的怪东西?
到了下午三点,所有人准备就绪,坐在时空连续性监测室里,当眼前的三块屏幕亮起时,别说哪吒,几乎监察部所有同事都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三条时间线的负责人——不,或许不能叫负责“人”,因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只章鱼。
还有两个青铜器。
与此相对应,观测部的一群人就很平静,敖丙坐在主控制位,戴着经过特殊处理的耳机,面带微笑地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本次通讯对话的负责人。首先,感谢三位愿意代表各自的世界参与这次通讯对话,本次对话的目的是将三条时间线重新拆分,请三位知悉。”
章鱼和青铜器都很激动,张嘴说了一大堆,监察部众人面面相觑:这说的什么?
敖丙神色不变,在面前的控制平台上输入了什么指令,那三道奇怪的声音立刻变成众人能听懂的语言。扩音设备里,章鱼的声音率先火急火燎地冒出来。
…………竟然还是●津话??
观测部要负责和各个宇宙文明进行交涉沟通,根据事件级别及造成影响大小来确定由谁负责。如果是最高级别,像今天这种事件,就要由总外交官亲自交涉。哪吒不是没见过各个文明奇形怪状的生物,只是真的要和它们心平气和地对话、处理矛盾,还是在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带有恶意的情况下进行,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工作。
时空连续性监测室隶属于监察部,这也是哪吒的办公室之一,除了总局和副局,全局只有他有权限启动这间监测室的控制台。现在敖丙坐在主控制位,正前面的屏幕分成三块,后方是观测部负责记录和协助的下属,屏幕后则是监察部的众人,哪吒坐在敖丙正对面,监控三条时间线由畸变节点衍生出的实时事件走向。
“明白了,那么请三位协助我们的工作人员做一些改变。”
三方沟通现状后,敖丙往右侧扫了一眼,助理立刻将资料递上。
“世界A、世界A-5的两位先生,”他温和地说,“请你们在战争开始之前将民众疏散出城,记住,只要出城就可以。”
“世界B的这位先生,”他又说,“你只需要在战争开始时,丢掉你捡到的那柄剑。”
啥?监察部一帮人越听越懵,靠后排的新人忍不住小声问一旁观测部的前辈:“姐,我怎么听不懂啊?”
观测部的姐姐低声解释:“三个世界马上都要打仗了,咱不是要把三条时间线重新拆开吗,刚才总外交官让他们做的事就是昨天选定的成因事件,只要他们照做,就能改变事件走向,然后慢慢把这三条缠在一起的线重新分开。”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困惑道:“可是这事也太小了吧,能行吗?”
“能,”观测部姐姐笑笑,“记得蝴蝶效应吗?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最终可能引发一个巨大事件的生成,三条时间线够乱了,改变一点点,就足够改变战争的结果,从而改变时间线的走向。”
在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低声交谈时,通讯对话已经接近尾声。还好不论是章鱼还是青铜器都很讲理,监察部预设的那些糟糕情况都没有发生,也给哪吒省了不少事。行动小组已经各自到达三个世界,而哪吒作为总监察官,接下来就需要全程实时监控三条时间节点的走向。
“从改变到时间线完全稳定需要一个半月左右,前三天需要总监察官亲自监控,”切断通讯后,监察部副部长关掉一侧的显示屏,对敖丙恭敬道,“也得拜托总外交官随时和三条时间线的负责人联系,确保万无一失。”
最困难的开头顺利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轮班监控。众人纷纷站起来,伸着懒腰相继离开监测室。敖丙摘下耳机,对哪吒笑笑,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一笑,满身严肃清冷的感觉立刻没了大半。哪吒望着他嘴边的弧度,想起中午吃饭时他也这么对自己笑,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
“——合作愉快。”
他握住那只手,停留片刻,再轻轻放开。
时间线实时监控大屏是深蓝色虚拟星空,开启时左下角会间歇闪烁绿灯,时间线为白色线路,走向每30秒更新一次,看久了会有些头晕眼花。前两天都挺顺利,到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敖丙实在撑不住,坐在监控室唯一的沙发里昏昏欲睡。
哪吒原本坐在主控制位,稍微转过身一瞥就看到他窝在沙发里点头,就过去拍拍他:“困了就睡。”
叫他这么一喊,敖丙短暂清醒了一下。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他揉着眼往右边挪了挪,也拍拍左边空出来的沙发坐垫:“那你坐这儿。”
哪吒坐过去,看他不肯闭眼,又道:“你睡吧,有事我叫你。”
一般来说也没什么事,需要履行监控责任的是他,现在敖丙才是辅助的那个。不过牵扯到工作量的话不能随便乱说,敖丙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睡得心安理得一点才这样讲。
“换班也行,”敖丙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法,“我睡上半夜,你睡下半夜。”
哪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我要是困了就叫你起来。”
“好。”
敖丙这才仰躺进沙发,阖上眼皮。
除了监控有节奏的滴滴声,身边还有一点轻微的、衣料和沙发靠枕摩擦的声音。敖丙闭着眼,猜想哪吒应该是刚刚转过头来。
他在看我。敖丙想。
睡着前,他大概还思考了什么没头绪没逻辑的东西,不过那都被汹涌而来的睡意扑得一干二净。除了哪吒,监测室基本上没有别人会使用,可能是这里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几天太累,总之,敖丙再睁开眼,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天窗关了,缝隙里隐约有阳光透进来。
监控大屏显示当前时间:早晨7:26。
身边空无一人,哪吒不知道去哪儿了。
敖丙站起来,活动着发酸的肩颈,点开控制台上的历史监控记录,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他便松口气,转过身整理沙发上被他睡出来的褶皱。
正巧,门开了,哪吒拿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见他醒着,神色如常地打招呼:“早,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敖丙问他,“你怎么不叫我?”
“我不困啊,熬习惯了,”哪吒把纸袋给他,“嗯,早饭。”
纸袋还是温热的,敖丙忘了道谢,看了那纸袋两秒,微锁着眉,抬头问他:“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哪吒打个哈欠,坐进沙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换班,你去洗漱吃早饭吧,我让他们提前过来一会儿。”
敖丙整理沙发垫的手一顿:“提前过来做什么?”
“替我,”哪吒又打个哈欠,“我回去补觉。”
敖丙不太开心:“你还说你不困。”
“这刚开始困。”
哪吒解释了一句,一转头这人还站在沙发旁边,一脸不赞同,或者说谴责更合适。他觉得挺新鲜,一是竟然有人会真情实感因为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睡觉而操心,二是他还没见过敖丙生气的样子,这算生气吗?
敖丙不太开心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下次你休息吧,咱们俩轮班。”
“行,”哪吒痛快答应,赶他去收拾自己,“你去洗漱吧。”
敖丙点头,出门前再次认真强调:“说好了啊,咱俩轮班。”
“知道,知道。”
敖丙这才露出些放松的笑,出去洗漱了。哪吒倚在沙发里回想他那一串生动的表情、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为止这个人所有的表情,哪吒脑海里蓦地冒出一个好像很不恰当的形容词。
可爱。
……想完了,他捂上眼,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
真是困得不清醒了,哪有说男同事可爱的。
当然,这是一种乍听很诡异的形容。毕竟敖丙作为总外交官,一般情况下信奉以德服人,非一般情况就需要点非常规手段。哪吒从观测部的同事那里得知,敖丙揍人很疼,因为他健身还撸铁,看起来瘦瘦高高,实则可以气定神闲地做杠铃臂屈伸。
哪吒心说杠铃臂屈伸怎么了,他也练啊,局里这帮人上班上久了不知道锻炼的重要性,迟早胖成他老师那个样子。
到第七天,又轮到他们两个监控时间线,哪吒再次看到敖丙那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突然又很能理解同事们的惊诧。他实在不能把杠铃臂屈伸和这个人的形象联系到一起去。
敖丙这回带了需要处理的文件来,仍旧坐在沙发里。察觉到哪吒的视线,他抬头:“嗯?”
哪吒的脑海里又冒出那个形容词。
“……没事。”
他起身,去控制平台侧面的抽屉里拿出平板,坐回沙发里,跟敖丙并排坐着,两人安静地处理各自部门的事务。
这样待了有一会儿,敖丙转过脸来盯着哪吒,一脸认真执拗。
“你刚才为什么看我?”
哪吒一时语塞,刚认识的时候他不这样啊,原来他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类型吗?
“……听同事们说你会做杠铃臂屈伸,”他实话实说,“我想象不出来。”
哦,是这个。敖丙有些困惑:“你知道我健身啊。”
“对,但是我想象不出来。”
大概因为经常出入健身房的人都比较五大三粗,跟他的形象确实两模两样。可敖丙还是很费解:“你不会觉得我力气很小吧?”
看起来确实不像力气很大的样子。哪吒保持沉默。
敖丙将文件放在一边,定定望着他:“来,掰手腕。”
“啊?”哪吒愕然,见他站起来去收拾主控制位前的平台,失笑,“没必要吧?”
敖丙瞥他一眼:“看来你掰不过我。”
?
哪吒站起来:“来,掰。”
平局。
手还握在一起,哪吒望着那只手——冷白如玉,手指修长匀称,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僵持了快三分钟,愣是没往旁边偏离一点,当然,他也是。
敖丙看起来不太甘心,可能是在为没有掰赢这件事而耿耿于怀。注意到哪吒的视线,他抬眸,忽然又笑了,满脸写着“你看吧”的那种骄傲。
“现在你还觉得我力气小吗?”
近处是交叠扣在一起的手指,再远一点就是他满含笑意的双眼。为了方便监控屏幕,监测室内的灯光不会太亮,只有主控台下光线最足,他的睫毛在光下愈发显得纤长,几乎要在颧骨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哪吒望着,也笑着摇头。
“今天你得睡觉。”
两人重新坐到沙发里,敖丙强调道。
“这才九点多。”
“我知道,我说一会儿,”敖丙处理完了文件,翻出本书来看,“你困了就睡。”
“行。”
轮班监控,听起来是挺累,实际上可以获得大段时间放空自己。哪吒和敖丙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了一个沙发靠枕的距离,他们现在都处理完了带来的文件,目前没有事情可以做。
“能听歌吗?”翻了一页纸,敖丙忽然问。
理论上不行——但是其实睡觉也不行。
哪吒点头:“可以。”
敖丙出去了,可能是拿耳机。大约过了三分钟,寂静的走廊重新传来长筒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门开了,哪吒望去,除了耳机,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车载音乐传输器。
“你现在要睡觉吗?”敖丙问。
“你外放吧,”哪吒说,“不耽误我睡觉。”
“那你睡觉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这时候他又变得很有礼貌,十几分钟前刨根问底的那个样子、还有较真地非要掰手腕的样子就好像是做梦似的。
“你听就行,不耽误你听歌,”哪吒换了种说法,“太安静我也睡不着。”
敖丙背对他站在主控台边,带着笑说了声好,继而将传输器连接主控台的音响系统,再坐回沙发里,继续用手腕上的通讯器调试声音。
舒缓的木吉他声在安静的监测室响起。
是外语歌,听不太懂,但节奏很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大屏幕上模拟的星空在缓慢流动,敖丙坐回哪吒身边,重新拿起书,指尖拈起书页发出轻响,和吉他琴弦的声音轻轻碰撞。
他垂着头看书,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哪吒却觉得,他应该是很开心。
“缺一杯咖啡,”他垂着眼,笑着这样说,“这是我在咖啡馆听到的歌。”
轻柔舒缓,确实适合在咖啡馆播放。哪吒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问:“你喜欢听这种类型的歌?”
“我都听,”敖丙翻了一页纸,“这几首比较适合睡前。”
哪吒扬唇:“催我睡觉啊。”
听出他在开玩笑,敖丙也笑了:“那明天给你换首有唢呐的。”
“还得有电吉他,”哪吒笑着接上,“咱俩都别睡了,出去把副局揍一顿。”
副局一把年纪,不仅不老老实实退休,还压榨年轻员工,隔壁技术部和行动部的老大被他天天使唤过来使唤过去,想揍人的大概不止他俩。敖丙笑得不行,附和:“要套麻袋,不然他记仇。”
“行动部天天被他挑刺,让行动部的去。”
笑完了,第一首歌也落下尾声。片刻安静后,第二首的前奏开始播放,比第一首节奏轻快一些,是班卓琴的声音。
“你要睡了吗?”敖丙问他,“我戴个耳机。”
“就这么放吧,”哪吒把靠枕挪到胳膊旁枕着,“确实助眠。”
“好。”
敖丙这么说着,还是打开通讯器,调整了音量。
音乐小下去,室内的声音重新只剩下书页翻过的声音,敖丙从第32页慢慢翻到第40页,身边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难得的放松时间。敖丙想,虽然也是工作,可是竟然不觉得疲惫。
一旁的总监察官睡得挺熟。敖丙转过头看他。
监察部的工作不比观测部轻松,一个整天忙着沟通,一个整天忙着修复,那么多时间线,各种各样的事务,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哪休息得过来。
怎么睡觉还皱眉头。
敖丙往他那侧挪了一点,托着腮继续打量这人。
之前没细看,这么近距离观察,他的发尾竟然是有点卷曲的。
敖丙自己就是长发,不自觉习惯思考:卷发的话,早晨打理需要时间吗?
正想着,沙发另一头的人忽然睁了眼,敖丙吓了一跳,转头回来看书。
“我睡多久了?”他眯着眼问。
“有十分钟了吧。”敖丙重新转过头。
这人松了口气,又仰进沙发背里。
睡这么不安稳?敖丙探头看他,结果这人像心灵感应似的抬头,猝不及防对上敖丙的视线,也愣住:“干嘛?”
“没事,”敖丙觉得他这样子很有意思,忍不住扬唇,“你睡吧。”
哪吒看起来有点疑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睡眼惺忪道:“哦。”
闭上眼了,又补充:“你困了就叫我。”
“知道了,”难得放松,敖丙也仰躺沙发里,拉长音催他,“睡你的觉吧。”
之后的时间,哪吒睡得安稳多了,或许是音乐助眠有用——同样对敖丙有用。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困得头疼,在主控台前设置了异常报警模式,确保如果真出了岔子他能立刻醒过来,然后他回到沙发里,坐在已经熟睡的哪吒身边,神思恍惚地想:两个人一组轮班根本没用,至少三个人才倒得过来,明天得申请加个人一起熬夜。
第二天一早,依旧是七点多,马上就要换班的时间。敖丙睁开眼,哪吒好像已经回了监察部,时间线走向平和,无事发生。
敖丙站起身,面前的主控台上依旧放着一个纸袋,旁边是一杯标注着低因萃取的咖啡。
好吧。他扬起唇。
两个人一组就很好。
时间过半,两个部门轮班监控次数多了,从上到下都熟悉起来。除了处理部里的工作,在两个部门同事的要求下,哪吒挪了一台咖啡机过去;敖丙会带书和不同的歌单,哪吒负责听,偶尔要个分享链接,毽子和海螺头像的聊天内容变得天南地北,从音乐链接到某家口碑不错的餐厅,再到对工作和领导的抱怨,有时候哪吒翻着他们两个的聊天记录,就愈发觉得敖丙不像表面上那样持重稳妥,要是有一天他真的把副局堵在哪里揍一顿,他觉得敖丙不仅会负责套麻袋,可能出手比他还要狠。
“得按顺序,”敖丙还会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我套麻袋,你揍,揍完给鹤童,昨天副局给技术部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我看她怨气挺大的。”
“昨天他也给行动部开会了,”哪吒才听鹿童抱怨完,“那老头哪来那么多精力。”
“那鹤童揍完给鹿童,”敖丙划着手下的电子文件,行云流水地批阅、签字,发送给助理,接着叹气,“要是真能打他一顿就好了。”
“可能哪个平行宇宙的副局会被我们揍一顿吧。”
“只揍一顿也太便宜他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掰扯,敖丙扫了眼不断更新的时间线走向,忽然想起另一个东西来。
“我记得监察部是不是有个时间推演模型?”他好奇道,“就是输入事件就可以生成后续结果推演的那个系统。”
“有,”哪吒点头,“就在主控台的控制列表里,不过那都是虚拟事件推演,现在没有战争了,一般不用。”
“权限是在你这儿吧?”
“对,”哪吒将处理完的电子文件推到荧光屏另一边,问他,“你要试试吗?”
“可以吗?”
“只要不用我的工作账号登录就行。”
“权限在你这儿,不用你的工作账号用什么?”
“用个人账号啊,”哪吒一笑,“省得写使用报告了。”
不过,用个人账号登录也意味着一切责任均由登录者承担。敖丙往沙发里一仰,开玩笑道:“那你有空的时候登一下个人账号吧,我也试试。”
“行啊,”哪吒倚在沙发里,随口笑道,“先输入个副局压榨下属,看看会衍生出多少人揍他。”
敖丙笑得很开心。
相处这么些时日,哪吒发现这个人表达正面情绪也是有区别的。最开始只能从眼睛里看出一点笑意,之后一段时间是嘴角有明显弧度,偶尔还会抬手稍微挡一下,或者偏过头去掩饰,总之很矜持。而现在,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十分放松地大笑,冷色的长发散开在背后,蓝眼睛弯弯的,像是漂亮的月牙。
现在是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是笑,他的边界感好像也在慢慢消失。刚认识时那个会跟他微笑握手打招呼说幸会的总外交官不知道去哪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催他及时吃饭睡觉的——一个朋友。
说到这个,虽然初见时他也很有边界感,却上来就叫他“哪吒”,实际上除了太乙和几个相熟的同事,基本上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叫他,在单位,他听到的更多的是“总监察官”。
哪吒忽然想逗逗他,就问:“哎,你知道我姓李吧?”
敖丙有点疑惑,还是点头:“知道啊。”
“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怎么没这样叫我?”
敖丙有些茫然地和他对视片刻,在那双赤色眸子里看到点调侃,便立刻知道他在开玩笑,扬唇道:“你说全名?现在也可以补上。”
什么补上?哪吒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凑过来,笑着叫他:“李哪吒,李哪吒。”
离得有点近,大外交官用于交谈的清润嗓音变得很轻,很柔,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痒痒的,带着笑意。哪吒感觉耳朵发烫,一边往后躲一边投降:“行了行了,还是跟平时一样吧。”
大外交官扳回一局,这才满意地笑着坐回去。
哪吒望着他的笑脸,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从心头层层叠叠冒出来。
但是他很确定,26年人生里他确实没有见过他。别说敖丙这个人,任何和蓝色沾边的事物都很少出现,譬如大海、冰川、或者可以放松下来去看的晴空和夜晚。
可是他又真的能感觉到来自这个人的熟悉感,出于直觉,也是出于对自己内心想法的自信。
这话现在说就不会特别突兀,哪吒稍一斟酌,直截了当开口。
“其实我老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都在时间管理局工作,这话基本都听过。敖丙愣了一下,表情立刻变得坦然:“别的时空?”
“可能吧,”哪吒点头,“我猜是别的时空的我认识你。”
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深蓝色星空缓慢流淌着,畸变节点已经变得很模糊,三条时间线依旧在不断更新。敖丙安静了片刻,轻声问他:“你看过自己的Self-Data吗?”
“没有,”哪吒干脆道,“没必要。”
Self-Data是一项保密级别很高的权限,里边包含着一个人在所有平行宇宙的基本资料,只有每个部门的管理者才有资格获取。与局里所有的同事一样,敖丙入职后就被郑重告诫,执行任务时,首先要做到的就是避开平行时空的自己,可以监控,但不能干涉,也不能被他们所影响,因为他们是你,同时也不是你。
“你信命吗?”哪吒突然问。
“不信。”敖丙摇头。
“我也不信,”哪吒起身去启动咖啡机,“都说命运是定好的,可你看我们在做什么工作,”他扬起下巴看荧光屏,“修改成因,改变时间线走向,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敖丙默然。在时间管理局工作的人,要么特别信命,要么特别不信命,他们都属于后者。虽然每条时间线的走向看似是定数,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足以引发一场龙卷风,咬咬牙豁出去,总能扭转乾坤的,要是真的放弃挣扎,那才是没有出路。
“但是……”
“嗯?”敖丙没听清,“什么?”
哪吒背对着他,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广袤的星空勾勒出他的背影轮廓,敖丙望着那背影,莫名替他感到孤寂,便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那里。
“想什么呢?”
“我在想,”哪吒垂眸想了什么,继而转过头,凝望着他,“有没有什么事,确实是命中注定的。”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烈焰般的眸子,敖丙目光闪动一下,别过脸去。
“有吧。”
“比如说?”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试探的期待。
“比如说……”
向来持重稳妥的外交官有些迟疑,哪吒凝视着他的侧脸,头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无措和羞赧,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情绪又反过来让他几乎屏住呼吸,心脏抑制不住的狂跳。
那片翩然的蓝近在咫尺,哪吒思绪里混乱闪过几个敖丙有可能会给出的答案,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下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睫毛微颤着,再慢慢抬起头,就那样回望着哪吒,安静而温柔。
时间仿佛刹那静止。
他应该移开视线的,这样一直盯着对方不是礼貌的做法,可他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漩涡,吸引得他挪不开目光。
耳朵和脸颊在逐渐升温。直到手下的机器磨完最后一点咖啡,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两人才如梦初醒,相继低下头去。
太糟糕了,几乎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氛。哪吒不知道敖丙是不是也这样,伸手去递咖啡杯给他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打翻,好在敖丙飞快接住,于是变成他拿杯子,敖丙覆住他的手,他另一只手包住敖丙的手这样更糟糕的情况。
他手心有薄茧,摩挲起来有些痒。敖丙好歹缓过神来,抬头对他笑:“你松开吧,我拿稳了。”
“好。”
哪吒安静地松了手,冷玉般微凉的触感从指尖消失。
今天播放的曲子是敖丙最常听的,也是他第一次拿到监测室的那几首。以往轮到他们两人来监控,聊得开心的时候敖丙会跟着音乐轻声唱几句,今天这个情况,他只能捧着杯子喝咖啡——尽管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身边的这位已经在音乐声里睡过去,敖丙还很有精神。
咖啡因起了作用,敖丙的思绪清明不少。面前的虚拟星空缓慢流淌,让他想起两年前刚去平行世界的那个夜晚。
每一个去平行世界执行任务的管理局工作者都知道,到达任务世界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伪装自己,或者查清这个世界的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然后避开他们。敖丙到达那个世界时是夜晚,下着雨,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检索装置,急促的提示音已经在耳机里响起,这说明这个世界的敖丙就在附近,他得马上隐藏起来。
借助视错觉装置,他给自己换了件卫衣,戴上帽子再打伞,刚做完这一切,身边就跑过去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是这个世界的自己。敖丙侧过身,看到他跑向街对面,被另一个急匆匆跑来的人拥入怀中,离得太远,那个人又打着伞,他只看清伞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还有无名指上闪光的钻戒。
雨声的间隙,敖丙听到他叫他:哪吒。
再后来,第二个世界,他在凯旋的军队里看到自己。那个世界依旧有哪吒,依旧是哪吒,他站在城门口,迫不及待地朝自己策马而来。
第三个世界,他在公园的湖边看到自己。那里也有一个叫哪吒的人,他们手挽着手,牵着一只小狗散步,留给敖丙一个背影。
第四个世界,他在一座重型机甲旁看到自己和哪吒,他们在陨石背面拥吻。
……
两年,七个世界,每一个世界的敖丙,都遇到了哪吒。
他有Self-Data的权限,可他不想看,他只是提前知道了这个名字,并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他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如果未来真的会遇到哪吒,那就必须是由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因为某个平行世界的影响。
只是,正是因为没有看过Self-Data的资料,他才偶尔会好奇,是不是每一个世界的敖丙都会遇到自己的哪吒?
那么,我也会和哪吒相遇吗?
我的哪吒呢?
思绪乱七八糟时,右肩的重量忽然沉了些。敖丙回过神,发现身边这人已经睡熟过去,脑袋靠到他肩上,碎发扫到衬衫领口和颈窝,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发梢的震颤。
嗅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干净如阳光般的味道,他的心忽而踏实下去。
我的哪吒就在这儿。他恍然地、开心地想。
夜已深,星空也变得静谧了。敖丙试探着把自己的脑袋靠上去,像他以前看过的山野雾气里相互依偎的小动物一样,安然地阖上眼。
哪吒一口气睡到自然醒。
大概是一晚上保持一个姿势,睁眼的时候脖子格外酸疼。哪吒艰难起身,起到一半感觉左肩偏沉,好像被什么压住,侧头一看,是也刚睁开眼睛的敖丙。
两人睡眼惺忪地对视。
两人回过神来,仓皇别过脸去拉开距离。
“……我看看监测记录。”
哪吒闷头去操控主控制台。
一切顺利。造成混乱的畸变节点已经基本上消失不见,这说明三条时间线走向已经趋于正常,不会再扭曲到一起去。看着稳定更新的时间线,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快结束了。”
咖啡机也该放回茶水间了。哪吒看着手底下的机器,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笑着嗯了一声。
敖丙悄悄看他,刚巧这人也正转过头来。视线对撞的瞬间,两个人又飞快地、有些无措地别过脸。
“等这次任务忙完,”敖丙重新抬眸,眼里带着一点赧然的笑意,“我请你吃饭吧。”
哪吒抬头,眼睛亮晶晶。
“不用等忙完,”他毫不掩饰眼里的喜悦和期待,“我今天就有空。”
“你有空我没空,”敖丙笑着数落这人,“你想的还挺好,我部里的工作不管了啊?”
“……哦。”
被数落了,他却好像还是很高兴,低下头掩饰笑意。
“行了,到点了,换班吧。”
哪吒点头,看他低头整理沙发,凑过来问:“中午去食堂吗?”
敖丙都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期待成什么样,忍着笑意,努力镇定点头:“去。”
余光里,这人嘴角要压不住了,声音却依旧柔和:“那我等你。”
“好。”
两人一起整理了沙发,闲聊着出监测室。
今天是个阴天,窗外的云一层叠一层,似乎随时要下雨,七月就是这样的。时间还早,走廊里零星几人,见他们两个从监测室出来,都恭敬地打招呼。早起、工作、糟糕的天气,哪个都不是敖丙喜欢的,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特别好。
可能是因为值班就在单位,免了从床上爬起来的痛苦三分钟,天气虽然糟糕,但空调和玻璃帮了大忙,将潮湿的热气阻隔在室外,还有——
“我以前不太喜欢阴天,”身边,哪吒微低下头跟他咬耳朵,过近的气息像大雨来临前潮湿的雾,“要么下雨,要么晴天,阴天太压抑了,你说是吧。”
他以前可没那么多话,敖丙察觉到这个变化,心情愈发好了,抬头问:“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那么讨厌,”接触到他的视线,游刃有余的总监察官目光滞了一下,随即涌出笑意,“阴天也挺好的。”
观测部在楼上,敖丙要去电梯间了,笑问他:“阴天哪儿好?”
“……重点不是阴天。”
总监察官一时语塞,看着他走进电梯,目光撞进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声音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踌躇。
“重点是……”
“是什么?”
敖丙按了电梯,朝他缓慢眨眼。
电梯门要关了,总监察官红着耳朵站在外边,没有漏掉这人最后低下头掩饰笑意的侧脸。
有些事几乎是心照不宣了。哪吒望着渐次上升的电梯数字,似乎听到雷云在窗外翻卷,要下雨了,那天空变成一种漩涡一般的、漂亮的蓝色,如同那个人的眼睛一般的蓝色。
他期待地想,快下雨吧。
再次回到监测室时,天窗外已是夜色。除了临近尾声的监控任务,两个部门还有各种繁杂琐碎的工作要做,敖丙推开门,发现哪吒也是如出一辙的一脸疲倦。
“忙完我要把年假申了。”
敖丙翻着书:“度假去?”
“补觉吧,”哪吒半躺进沙发里,将文件放在腿上,开始挨个翻看,“出差到处跑,睡够再说。”
敖丙想了想,道:“我上次出差去的世界还挺有意思的。”
“说说?”哪吒挪开文件,饶有兴致道,“放假我也去试试。”
敖丙好笑抬头:“你不是补觉吗?”
“你不是说有意思吗?”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敖丙想了想,道:“其实那个世界跟我老家附近有点像,海洋占了很大比例。”
“那还往外跑什么,直接去你老家那边玩不就得了。”
他想得还挺好,敖丙忍俊不禁,问:“你很喜欢海吗?”
“好奇吧,”他说,“我家以前也靠海,不过我爸妈管我管得严,不太能出门,也没怎么见过海。”
原来还有这层原因。敖丙想到那七个平行世界里的哪吒,似乎他们也很喜欢海。这些不同世界里的同一个人的特质都会被收进Self-Data里,只是原因不尽相同。
有些事是心照不宣了,可是他还是想验证一下。
屏幕下方的时间一分一秒变化,敖丙等到哪吒合眼,来到主控台前,在运行的时间线走向监控下方调出控制列表,找到时间推演模型。
他点开那一栏,大约过了一分钟,界面上跳出一个窗口,AI服务器念道:时间推演模型系统加载完成,请选择登录通道。
工作账号只能通过指纹或瞳孔解锁,敖丙只能选择个人账号。
——需要输入密码。他看着四个空位和数字键盘茫然片刻,鬼使神差输入自己的生日。
潜意识里,他大概做好了密码错误的准备,低头时却听到滴一声响,推演模型由绿色的待机状态转为蓝色的启动状态。一旁的音响设备里,AI服务器友好地说:登录成功,欢迎您,总监察官。
敖丙愣住了。
为什么……真的是0726?
头顶,堆叠了一天的云层终于找到宣泄口,雨脚由远至近,交错着在天窗上敲出水花,溅出涟漪。
背后的沙发上,哪吒还在熟睡,敖丙没有时间多想,关闭了AI服务器的语音,打开起始指令。
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无论输入的事件是否真实发生,它都会依据登录者的最高权限计算出最合理、最有可能发生的走向。敖丙望着不断闪动的光标,视线落在主控台旁的咖啡机上。
他敲出起始指令:哪吒打翻了一杯咖啡。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系统开始飞速生成后续事件。
哪吒打翻了一杯咖啡——工作人员清理地面——排队的人相互告知同事地滑——同事们暂时离开茶水间——哪吒去洗手间清洗袖口——茶水间空无一人——哪吒返回茶水间接第二杯咖啡——茶水间依旧空无一人——哪吒转身——哪吒遇到一个因为开会而不知道茶水间地滑的人——敖丙。
敖丙。
敖丙。
推演模型系统生成了他的名字,就停在这里。
屏幕上只有文字,但意外的,敖丙却好像能看到那样的画面,午后安静的走廊,转身的他,还有抬头时在他眼里看到的、自己的倒影。
几秒后,下一个随机指令跳出:
已检测到『哪吒』及『敖丙』的Self-Data,以上事件发生概率为100%,是否继续生成后续事件?(提示:后续事件可能性较多,请选择世界编号,系统将计算出概率最高事件并呈现。)
——是100%。
敖丙望着他和自己的名字,正要点击下一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转身,发现哪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坐在沙发里凝望着自己,如同昨天那个夜晚一样。
“一般来说,”他笑了笑,“我不会打翻咖啡。”
雨点愈发密集,敖丙也笑了:“那昨天是怎么回事?”
“昨天不能赖我,”他耸肩,挑眉,“你知道。”
“好吧,那看看另一种情况,”敖丙假装没看到这人得意而暗喜的那一点神色,声音也不觉带上一点笑意,“嗯,就是你说的一般情况。”
哪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他在模型上点出另外一个位点,另一条时间推演事件开始飞速生成。
哪吒没有打翻烫手的咖啡——哪吒离开了茶水间——茶水间开始排队——哪吒回到工位为即将加入的会议做准备——哪吒将要和会议负责人提前交接——哪吒穿过排队的茶水间的同事们——哪吒遇到了敖丙。
推演结束,相似的随机指令再次跳出来:
已检测到『哪吒』及『敖丙』的Self-Data,以上事件发生概率为100%,是否继续生成后续事件?(提示:后续事件可能性较多,检测到您重复检索『哪吒』及『敖丙』,如需列出两份Self-Data全部档案,请选择“是”。)
“我觉得一般情况更合理,”望着第二次出现的100%,哪吒笑了,“你觉得呢?”
好像真的是注定的。敖丙看着那条结果出神,文字背后的星空流淌,暴雨在天窗外呼啸,他不禁想,如果是反过来呢?如果从自己开始推演,结果还是注定的吗?他还可以遇到哪吒吗?
“我反推一下试试。”
他伸出手指去更新指令,忽而被身边的人一把扣住手。
“你别看推演模型了,”他放轻、放低声音,清朗的声线带上一点好听的鼻音,“那都是假的。”
“你看看我,”望着那双蓝眼睛,他轻声地、带着些笃定的笑意说,“我就在这儿。”
你就在这儿。
雨声骤然滂沱,敖丙再次离他的眼睛那么近,这次他没有再别开视线,而是按下狂跳的心,对他露出一个浅笑。
“我知道,我只是很好奇,是不是无论怎么推演,我们的相遇都是注定的。”
因为他实在等了太久,在平行世界听到那么多次的名字,终于在两年后,在属于自己的世界再次听见,直到这一刻,敖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期待遇见他。
所以那天早晨,敖丙转过身,看到那个人站在熹微的晨光中,在太乙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知道,那是哪吒。
所以在太乙帮他们相互介绍对方的时候,他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忍不住一直打量他,注意到他也在看自己时,就冲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所以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他却笑着、略显亲昵地这样叫他:你好,哪吒。
终于见面了。
终于……遇到你了。
眼前的人目光灼灼,敖丙当然知道他在期待自己会给出什么回应,这位总监察官在执行任务时总能用最雷厉风行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机会难得,他也想逗逗他。
敖丙上前一步,望着他的眼睛,歪头:“我发现你很喜欢看我。”
尾音微微上扬,是沉稳的大外交官不常用的语气,哪吒怔住一瞬,也欺身上前,低头。
“我发现你很喜欢对我笑。”
雨声里,敖丙扬起下巴,又对他笑了:“不可以吗?”
他的目光安静而热烈。
“那这样呢?”
他忽而偏过头,极其小心、珍重地吻了他的嘴角。
雨声里,面前的人红了脸,轻声说:“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吗?”
雨的敲击声刚刚好,这次哪吒低下头,吻了他的嘴唇。那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柔软细腻,就像对他的人生来说极其珍贵的海。
“喜欢,”唇瓣分离,他垂着眸笑,“……喜欢你。”
不知道是谁先因为这句话而慌乱,反应过来时,控制台上发出一声长音,是刚才两人交握的手指触碰到了某个按键。
屏幕上弹出指令。
好的,检测到您选择“是”,已检索『哪吒』及『敖丙』的Self-Data全部档案,正在以实时动态图片生成,请稍后。
几秒之内,虚拟屏幕瞬间延展至整面墙,上面开始刷新出各个世界里的哪吒和敖丙的实时动向。那些四四方方的世界里,有的是山川、村落、海边,有的是街市、学校、大厦,有的是飞船、哨塔、星空。每一个世界里,都是两人并肩的身影。
最中间的那个——编号0-001,那是起源世界,也是一切的起点,他们站在洒满夕阳的海边,专注而欣喜地望着对方。
原来真的是100%,每一个世界里,他们都确确实实相遇了。
档案全部生成花了一些时间,最后,AI服务器跳出这样一段话:
『哪吒』及『敖丙』的Self-Data全部档案已生成,检测到用户为总监察官,即『哪吒』本人,『敖丙』为同在时间管理局工作的总外交官,系统计算出总监察官与总外交官相遇的概率为100%,所有平行宇宙中『哪吒』与『敖丙』相遇的概率为100%。请总监察官知悉,系统并不经常计算出概率为100%的事件,这是基于对“爱”这一复杂变量所得出的结果。
停顿了几秒,它又继续吐出这么几句话:
检测到7月26日为两位的生日,0-2300世界的人们正在为两位庆祝生日,在此,系统祝『哪吒』和『敖丙』生日快乐!🎉🎉🎉
哪吒原本还纳闷敖丙怎么能登上他的个人账号,原来是这样,是一个浪漫的误会。从前他不信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现在他知道了,文学作品里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相遇、看似毫无缘由的心动,原来真的存在。
那不是巧合,那是爱情的开始。
就如同蝴蝶效应,确定性系统可能因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而变得不可预测,可是有些事却是命中注定的,无论蝴蝶是否扇动翅膀,那场龙卷风都一定会降临。
正如我遇见你。
正如你遇见我。
-全文完-
*灵感及bgm:Standing egg-Little star,写了一个命中注定为你心动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