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在....从十万大山逃出来之后。
疼痛与无休止的疼痛与无可比拟的疼痛与无法言喻无法想象无法承受却只能被动体验的自我被绞碎撕烂打成粉末胡乱糅合再次组织重新成立——
他意识到一片洁白的世界。
像耳鸣太久以致失聪，像曝光太久以致失明，像尖叫太久以致失语，而落在实质上的“思考”太久以致失去自我——梅歌牧遗忘了一切。
疼痛“消失”了，作为仙人或辉煌或黯淡的过去也不记得了，在此方天地究竟遭遇了多可怕的外道与凌虐呢？已经完全不理解任何事物了。梅歌牧此刻勉强称得上自我意识的部分正如他正注视着的洁白环境一样纯粹，像个毫无保留的婴儿；即使在这层白得刺眼的布景之下，神瘟咒法暂且仍没有终止洗刷他的底层逻辑。“我之为我”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拔除了，而这片狭小的净土之所能残存，更像是天人大圣发善，留给（曾经）名为梅歌牧的个体一点宁静的碎屑。
这并不是现实世界。现实中的梅歌牧虽然逃出了十万大山，成功抵达多年前自己留下的另一些后手，可生理状况毫无疑问还得需归为“假死”一类。
最终，神瘟咒法停下了自我复制。它不会明白自己占据了这具机体多少缓存，也不会明白内容的任何意义，它只是忠实的执行指令，作为一把最锐利的刀把谪仙的残魂剐杀；它没有痛觉，也不是有防磨损需求的高级工具，它对思维来说只是大道至简的绝对暴力；停止施刑也只是因为主人最后的指令，为了更多人的性命而保留了谪仙的性命，说不清是慈悲还是无慈悲。
....
意外总是存在的。
时间失去了流动的方向，洞天中混乱的灵气与仙气互相勾结，将原本取决于热力学的因果扭曲、颠倒、打结....一切都以失去逻辑的形式在狂乱中演进。不需要被理解或承认，只要还未超越天人的感性所能理解的极限，一切皆允；这样，某个也许直到宇宙终末都没有被实现的“结构”在几十个太阳日之后，便奇迹般具现了。
再后来的事更顺理成章。生命会自己找出路，元婴法仙人的魂魄更是为生存本身而特化的神奇物质，即使在过量垃圾信息中重新汇聚起来的“记忆”其实并不来自同一个人而只是某种形式上的近似（即都是更容易被现存的脑回路读取的格式），一个严格说来确实可以称为人格的事物的状态由不存在突变至存在（表现为他失去上帝视角，在这个世界重新拥有了身体）——并睁开了他的眼睛。
“多么羸弱啊....”
几乎是同时，突兀地打破了沉默的叹息。
意外不会轻易结束。
不仅在前世榨取了他的所有生命力、重生后依然如影随形的恶魔，逻辑界的外来入侵种，将他彻底玷污彻底扭曲彻底改造彻底破坏的漆黑意志，也再度以他最恐惧的那个形象现身。
只倒映在他眼中，对其余事物都不具有实在意义的蓝袍青年。
“王崎”。
在名义上的梅歌牧的世界中，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他平躺在地上，手脚摆放整齐，像被安置好即将厚葬，而王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现实的心脏也突然活跃了。
他“听到”车一次又一次撞上惊慌得魂飞天外的鹿。
因为他“看到”王崎蹲下来，“感受到”王崎伸手触摸了他的脸，“理解了”王崎的表情。
悲悯的，怜爱的，神对最初的人类的面孔。
轰隆——
大脑中原本格式错误的巨额信息以那副表情为密钥打破桎梏，所有回路以光速被重新联通，瞬间建立起意识；突兀暴涨的过量情报似乎要在物理意义上撑破这个脑子，以至于产生了联觉——洪流般冲破了所有寂静的尖锐耳鸣，在纯白中如无数个唱诗班在圣歌中此起彼伏；口中苦涩的火辣的滋味，鼻中浓郁的锈气，喉咙像被砂石磨砺狂风侵蚀过无尽的岁月，心脏不知膨胀了几何又升温至几何，最终汇聚成那个震撼了整具魂魄的禁忌之理：
....
....
爱。
世界与鹿在最后一次刹车的尖鸣中破碎了。
那是，一种透明而炙热的液体，兀得充盈了他的眼眶，并由重力牵引着流入两侧散乱的黑发。浓郁而黏稠，嘲弄混着怜悯，像水银灌满了他的血管和肺，二氧化碳挤出大脑中的所有氧气，那个被无数文明认识无数作品歌颂无数生灵追逐的概念再次覆写他的所有认知，那个可悲的巧合可怕的偶然无法避免的已然发生，那个注定比死亡更痛苦比遗忘更绝望的结局即将到来；他被爱了，他拥有了爱，他的曲解和王崎的曲解和那个地球的曲解，相互嵌套的矛盾被强行抹平，一切惊涛骇浪般的崩坏都在瞬间凝固成他最终畸形的自我，最真挚也最魔幻的“爱”诞生了并强硬的占有了他的所有....
他分不清是“王崎”在变化还是自己在混乱。原本被他认知为王崎的脸，似乎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原本被他定义成自我的意识，似乎逐渐成为了王崎；原本两人界限分明的轮廓，似乎逐渐融合；原本不相容的记忆和知识，似乎被提炼出了那道核心通式，进而被迅速解析，重新编码，构成体系；一切都在消除隔阂融为一体，摆脱混沌趋于明了....
....
....
“多么羸弱啊....”
在漆黑中最终醒来，打破寂静的是——
“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