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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們認知中,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似乎都發生在夜色濃重時。
那天夜鷹純半夜出門買菸,回家路上,他那聽力良好的耳朵捕捉到了從樹叢裡傳來的可憐兮兮嗚咽聲,這個男人雖然沒有社會常識,但從他願意捨身拯救跌落樓梯的小孩這個舉動中可以看出還算是心地善良,他蹲下身,毫不在乎衣服會被泥土弄髒,翻起樹叢來。
發出聲音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在泥巴裡打滾過的布娃娃,縮成一團顫抖著,夜鷹純伸手抱起那玩意,瞇起眼睛仔細端詳,得出了這是一隻幼犬的結論。
「……」不像能活到明天的樣子,他想。
既然都發現了,自然不能放著不管,他隨手把小狗裝進原本用來裝香菸的便利店塑膠袋,拿起手機尋找這個時間還有營業的寵物醫院。
不得不說,小狗運氣不錯,夜鷹純才剛換新手機,這支幸運的手機也還沒來得及被他砸爛。
三十分鐘後,夜鷹純把小狗帶到了寵物醫院,和藹可親的櫃檯小姐攔住了付完錢就準備離開的男人,帶著笑容強硬地要求他留下飼主的聯絡資料。
「……不是我的狗。」
「還是要請您填寫聯絡人資料喔,畢竟隨意把貓狗丟在醫院的無良人士太多了,我們也很困擾呢。」
夜鷹純默默地在飼主姓名那一欄填上了「鴗鳥慎一郎」,當然,連絡電話也是慎一郎的。
值班的獸醫師幫小狗做完檢查,揮揮手讓夜鷹純過去。
「初步檢查沒有寄生蟲和疾病,但有點營養不良,先安排牠住院一天觀察,明天就可以來接牠了。」
「對了,這孩子是個男孩子喔~」
夜鷹純點點頭,走出醫院,搭上計程車回家,回家後連菸都沒抽,直接去睡覺了。
夜鷹純和動物最大的緣份,大概僅限於姓氏,或者滑行表演的配樂和「天鵝」、「鯨」之類的動物名稱扯上一點關係,他人生中不曾去過動物園,家中空曠得連蟑螂都不屑造訪,就算把人類納入動物範圍內,他活到現在與動物接觸的次數也是少得可憐。
這樣一個可以說和動物無緣的男人,在第二天抱著一隻剛打完疫苗的小狗走出寵物醫院。
回家後,他盯著那隻用濕漉漉的鼻頭好奇地東聞西聞的小狗,喃喃自語道:「怎麼辦。」
小狗完全不怕生,邁著牠那短短的四肢,開心地在夜鷹純的客廳蹦蹦跳跳,充滿活力的樣子讓夜鷹純開始懷疑牠昨夜那虛弱可憐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這隻狗該不會是個演技派吧?
醫生說小狗剛打完疫苗暫時不能洗澡,但牠身上實在太髒了,所以還是簡單幫牠清理了一下,現在露出了原本的毛色,是一隻有著太陽和稻穗顏色毛髮的小狗。
行醫多年的老醫生看穿了夜鷹純的本性,別說狗,這個男人大概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他特地多花費了時間語重心長地叮嚀小狗需要什麼樣的照顧,還交給他一本寵物犬飼養手冊帶回家參照。
都帶回家了,也不好不管,夜鷹純按照手冊上的說明準備了適量的飲用水和飼料,單手拎著小狗放到裝著水和飼料的碗盆前,只說了一個字。
「吃。」
如果是生性膽小的狗,可能會被他冷漠的表情和簡短的命令語氣嚇到,瑟瑟發抖躲在角落不肯進食,但幸好這是一隻生性善良又大方的狗狗,牠完全不在意自己是被拎過來的,在男人說完「吃」後,就搖著尾巴把臉埋在碗裡大快朵頤起來。
小狗食量不大,吃了大概半碗飼料、喝了點水後就停止進食,走回到夜鷹純身邊,靠著他的腿趴下休息。
溫暖又柔和的重量隔著褲管貼在腳踝上,夜鷹純對這種未曾接觸過的感覺感到陌生,他挪開腳,小狗又追著貼上來,最後整團毛茸茸的身軀趴在人類的腳上,夜鷹純只好投降。
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天,夜鷹純出門進行夜間授課之前給小狗餵了晚餐,回家時已接近深夜。
門一推開,在玄關不知守候了多久的小狗就搖晃著尾巴「噠噠噠」地迎接上來,夜鷹純這輩子還沒擁有過「有生物歡迎自己回家」這種經驗,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讓開。」
小狗好像是聽得懂他的話,稍微退開一些讓人進屋,但還是黏得緊緊的,扭著小屁股追在身後,夜鷹純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沖完澡,夜鷹純準備回房睡覺,小狗看見他從浴室出來,開心地想要跟進臥室,卻被無情地拎起後頸,放到客廳準備好的紙箱裡。
「你睡這裡。」
夜鷹純家裡沒有其他適合當狗窩的東西,紙箱倒是滿多的,正好派上用場,他沒有和狗分享床鋪的打算。
「嗚嗚~」
小狗在紙箱中抬頭望著他,幼犬哼哼唧唧的呼喚聽起來十分可憐,一雙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委屈。
明明是狗,感情也太豐富了吧。夜鷹純再次確認這隻狗真的是個演技派,PCS能打高分。
他轉身打算回房,身後傳來紙箱磨蹭過地板的聲響,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夜鷹純頭也沒回,冷酷無情道:「別跟過來。」
正打算跟上他的小狗被那冰冷嚴厲的遏阻嚇退,收回了正想踏出的前肢。
夜鷹純把臥室的門關上,閉眼,入睡。
半夜,夜鷹純忽然驚醒,這種事在以前絕對不會發生,他現役時期總是堅守著嚴格的日程安排和生理時鐘,沒有比賽的日子,總是閉眼幾秒後迅速入睡,隔天絕對會在固定的時間甦醒,日復一日重複著這樣的日子。
然而退役後,無法一覺到天亮的日子增加了,自從第一次睜開眼睛發現窗外還是黑夜後,這位在賽場上無敵的金牌得主開始體會到什麼叫失眠,這種情形發生得越來越多,他也逐漸習慣那些醒來時面對的不是朝陽而是月光的時候。
退役是他人生中的重大轉折,二十歲後的夜鷹純開始尋找起自己在冰面之外生存的意義,但越是尋找,他心中的空洞傳來的回音就越響亮。
將狼嵜光培育成和自己一樣的金牌得主,與慎一郎在冰面上度過的幾個小時,這些事情能讓他產生一點還活著的實感,但就像那些寡淡無味的雞胸肉和營養餐,咀嚼的時候並不會感到幸福,吃下它們僅僅是為了生存所需。
記憶中那無數枚代表榮耀和心血的金牌如流星般殞落,夜鷹純發現自己除了冰之外一無所有。
他翻身下床,想去客廳抽根菸,卻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抓撓門板發出的聲音。
面無表情地打開門,正在用兩隻小爪子抓門板的小狗「嗷嗚」一聲向前倒下,趴在男人腳尖前。
夜鷹純不知道牠在門外守候多久了,是像他一樣夜半驚醒,想向自己尋求安慰嗎?還是自從他關上房門之後,這隻聰明的狗狗就偷偷爬出了箱子走到門前趴下,默默等待著這扇門扉再次打開?
夜鷹純凝視著小狗,獵鷹般銳利的金色眼睛在瀏海下閃爍著不知名的情緒,小狗靠過來,暖呼呼的身體靠著男人冰冷的雙腳,絲絲暖意從腳上傳來,稍微將他從睡不著而躁動翻湧的漆黑海浪中拉回岸邊。
「你想一起睡?」
「汪嗚~」
小狗歪著腦袋,黑色的大眼睛濕漉漉地仰望著他,彷彿在拚命遊說著「讓我一起睡吧~」,牠毛絨絨的小身體貼在夜鷹純腳邊,好像在說自己是一隻優秀的陪睡小狗般極力自薦。
地板太冷了,他在床邊鋪了一條毛巾,讓死纏爛打的小狗可以和他一起睡在臥室,小狗開心地跳上那塊區域,翻著肚子打滾幾圈,很快就蜷縮著身子闔上眼睛睡著了。
夜鷹純後來沒去抽菸,而是躺回床上嘗試入睡,以往就算這麼做只是浪費時間,但這次當他閉上眼睛,耳邊模模糊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像是某種令人感到放鬆平靜的白噪音,總是在驚醒後便難以再次入睡的他,這次竟在小狗的陪伴下,安穩地落入夢鄉。
把小狗帶回家一個禮拜後,夜鷹純逐漸習慣家裡多出一個活物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餵小狗,七點消化後出門散步一小時,在家沒事的時候陪牠玩球或者一起用電視看花滑相關的影片,晚上餵完小狗後就出門授課,到家時開門瞬間小狗就會衝出來迎接他,夜鷹純會再拿起牽繩,一人一狗去進行夜間散步,然後才回家睡覺。
這隻大膽的小狗全然不畏懼夜鷹純的威壓,總是興高采烈地跟著這個發現牠又把牠帶回家的男人,就算對方的態度始終稱不上友善,小狗還是很願意親近這位唯一的人類室友。
「停。」
「別跟過來。」
「不要跟著我。」
無論夜鷹純制止小狗多少次,小狗始終會鍥而不捨地跟上來,這隻小狗很聰明,當夜鷹純讓牠別跟著時,牠會用盡各種方法應對,違抗命令、假裝退讓、突然襲擊,即使暫時消失在視野中,最後總是會重新出現,然後成功追上去。
夜鷹純過去接觸的小孩都是聽話的乖小孩,無論是光還是理凰都不會質疑他說出的話,這隻黏人又狡猾的狗令他感到棘手的同時,又有種莫名其妙的既視感。
不過呢,夜鷹純不討厭聰明又有毅力的傢伙。
小狗在尊重個人空間這點上不太配合,其他方面都表現得很優秀,總的來說,夜鷹純和狗還算是相處愉快。
夜鷹純是不使用SNS的人,小狗也不掉毛,否則金黃色的毛髮黏在黑色的衣物上一定特別明顯。就這麼過了整整一個月,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夜鷹純家裡多了一條狗。
並非出自他本意的秘密養狗行動一直持續到某天鴗鳥慎一郎為了確認好友的生活情況而上門拜訪為止。
夜鷹純此人生活自理能力低落,連燈泡壞掉都不會主動去修理,就這樣放著壞掉的燈具不管,過著一片漆黑的日子直到慎一郎發現後看不下去替他更換,自那之後,慎一郎固定隔一段時間就會上門作客,主要是為了確認夜鷹純家裡的物品和夜鷹純本人是否還完好健在。
慎一郎帶了艾娃親手烤的磅蛋糕當伴手禮,純不是會主動享受美食的人,但如果慎一郎邀請的話多少會一起吃一點。
我行我素、不愛吃飯、有破壞貴重物品的傾向,任性程度簡直跟小孩子一樣,慎一郎的頭髮會白得那麼快,他這位不省心的友人多少要負上幾分責任。
他在上門前已經做好了替純修理電器或者訂購新手機的心理準備,卻沒料到進門後一團毛茸茸活生生的動物熱情地衝過來迎接自己,看著腳邊搖尾巴的小狗,慎一郎陷入了迷茫狀態。
「純,這是?」
「撿到,帶回來了。」
『我在路邊撿到小狗,所以就帶回來養了。』,長年與缺乏溝通能力的夜鷹純打交道,慎一郎已經能熟練地從那過度簡潔的話語中提煉出背後想表達的語意,瞬間就自動將對方用單詞組合而成的短句以精準的方式填空完成。
得出的結果令他震驚,甚至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理解錯誤,但那隻拚命撒嬌討摸的小狗狗可不是幻覺,慎一郎的心都有點融化了。
他蹲下來把手湊到小狗的鼻子前,讓牠熟悉自己的味道,笑呵呵地和這隻熱情的小傢伙互動起來。
「純,你在養狗嗎?你是這孩子的主人?」
雖然在動物醫院的飼主姓名那欄填的是「鴗鳥慎一郎」,但夜鷹純還是厚臉皮地乾脆應下:「是。」
慎一郎暗暗吃驚。
在小孩子和一眾現役時期被輾壓得無力抵抗的花滑選手中,夜鷹純無論在賽場上還是賽場下都是大魔王一樣的存在,毫無慈悲心不太準確,但共情力和語言使用技巧同樣程度,換言之就是極為低下,交流能力是毀滅級別的悲慘。
連能使用語言溝通的人類都無法好好相處,這麼多年來唯一能好好交流的對象也只有個性被公認是超級Nice的慎一郎,更別說不會說話的動物了。
夜鷹純+小動物=災難。任何認識這位金牌得主的人都會這麼想。
在今天來拜訪之前,如果事先得知純要養狗,慎一郎恐怕會擔心到勸他打消念頭,然而實際情形跌破所有人眼鏡,這隻狗好像被照顧得相當不錯。
狗狗乖巧懂事,熱情但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眼睛發亮、鼻頭濕潤,看起來十分健康,外表也打理得乾乾淨淨,在小狗可以洗澡的那天,早就看不慣牠毛髮糾結亂七八糟模樣的夜鷹純立刻拎著牠前往寵物美容,在三個小時後,他成功得到一隻乾淨整潔、蓬鬆發亮的小狗。
「你把牠養得很好啊,了不起。」
那鋒利的眉毛微微挑高,似乎對這句讚美很受用。
雖然聰明乖巧是狗狗的天性、打疫苗和推薦合適飼料的是醫生、打理出漂亮外表的是寵物美容的店員,但夜鷹純才是每天負責餵牠吃飯帶牠散步的那個人,自然功勞最大,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慎一郎的稱讚。
慎一郎蹲下來逗弄著已經完全敞露出肚皮撒嬌的狗狗,口中叨念著「好乖好乖」、「真可愛~」讓小狗更加瘋狂地努力表現著自己的可愛,一邊隨口詢問道。
「純,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
「純?」身為夜鷹純多年且唯一摯友的他,立刻解讀出了從那沉默表達出的訊息,「你該不會還沒有給牠取名字吧?」
「……」
是的,把狗帶回家已經一個月,夜鷹純從來沒想過需要給狗取名字這件事。
這隻小狗太聰明了,從來不需要夜鷹純呼喚,牠自己就能從主人的動作中判斷接下來要做什麼,端碗就是準備吃飯,拿起項圈就是出門散步,夜鷹純一進臥室,牠也會跟著乖乖在小床上趴好——是的,狗狗現在擁有自己的專屬小床——不用幾秒鐘就能進入夢鄉。
他一個眼神,狗狗便能自己理解一切,就算真的需要呼喚小狗,只要說聲「過來」或者「喂」,狗狗就會主動跑過來了,整個過程太過於自然,以至於新手飼主夜鷹純完全忽略需要給狗取個稱呼這件事。
見識到友人全新面貌的慎一郎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他和純一起享用了妻子親手烤的蛋糕,還陪小狗玩了丟球遊戲,離開時表情十分不捨,還預告下一次上門拜訪時一定會為小狗也準備伴手禮。
臨走之前,他再次提醒。
「純,養寵物的話還是取個名字比較好喔。」
在慎一郎的提點下,夜鷹純認知到不能一直用「喂」或「狗」來稱呼他帶回家的新室友,當晚就和小狗面對面,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討論。
「你想叫什麼名字?」
「汪!」
小狗明朗的咧嘴弧度看起來就像個大大的微笑,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明明不會說話,卻使盡全身上下的力氣拚命表達喜愛的心情,這點真是可愛啊。
像夜鷹純這種人,自然不會給寵物取「Happy」或「多多」那類可愛又簡單易懂的名字,雖然今天之前他從未有過為小狗取名的想法,但既然決定要取,那就得取個合適的好名字。
該取什麼名字好呢?
太陽和稻穗一樣的毛色,活潑開朗又貼心懂事,總是緊緊跟在身後,怎麼趕走也不肯放棄,有著連冰山也難以招架的倔強一面。
每當低下頭看過去,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永遠裝滿了自己,彷彿一直追尋著他的身影,從未停止。
夜鷹純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某個形象。
「你就叫『明(Ake)』吧。」
明亮又溫暖,沒有比這個字更適合這隻小狗的名字了。
「汪!」
小狗歡快地用叫聲回應,對自己的新名字似乎也感到很滿意。
三天後,慎一郎再次上門拜訪。
二人關係良好,不過慎一郎到夜鷹純家中拜訪的次數其實不多,主要是夜鷹純時常不請自來上鴗鳥家作客(除了理凰之外的所有人都很歡迎),夜間包場時也會見面,自然沒有必要特地在夜鷹純家碰面,一個月一次的上門頻率,也只是慎一郎擔心友人弄壞東西又放著不管,相當於定期檢查。
會短時間內二次造訪,主要是為了夜鷹純新養的狗狗。
這次小狗用和之前一樣熱情的架勢迎接了他,繞著這位和善的朋友不停打轉,慎一郎摸摸小狗的頭,指著手上的紙袋道:「我給你帶了零食喔。」
小狗好像聽得懂那是為自己準備的禮物一樣,本來就搖得很快的尾巴又搖得更厲害了。
「純,你幫這孩子取好名字了嗎?」
靠在牆上看著一人一狗歡樂互動的夜鷹純,淡淡應了聲。
「嗯。」
「牠的名字叫『明』。」
本來猜測他大概會給狗取名叫艾克索或金牌這種名字,卻聽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慎一郎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摸摸小狗的腦袋和下巴,溫柔地試著呼喚牠「明」。
小狗——現在該叫牠「明」了——聽到自己的名字,開心地用頭頂著慎一郎的手心,溫暖的身體不斷地原地輕快跳動,用全身上下表達著喜悅。
「真是個好名字,很適合牠呢。」
和明一起生活兩個月,夜鷹純的身分轉變從門外漢——新手飼主——進化成合格的愛狗人。
他在網路上為明下單飼料和營養品的次數比給自己買日用品還多,因為醫生說狗狗嗅覺很敏感,尼古丁對牠們來說過於刺激,在家抽菸的頻率也大大減少,寵物醫院的聯絡人也從「鴗鳥慎一郎」改成了「夜鷹純」。
他甚至學會了用手機看有狗狗出鏡的療癒動物影片。
在此之前,手機的存在意義更像是某種價格昂貴的紓壓玩具,供暴怒的夜鷹純隨手砸爛以發洩突如其來的怒火,少少幾次利用影音網站搜尋影片,也只是為了光的花滑教學,從來沒有進行過任何娛樂用途。
……除非將砸手機也包含在娛樂範圍內。
起初他只是在搜尋適合明的教育方式時隨手點開了一部影片,從此打開了潘朵拉的魔盒,夜鷹純一頭栽進了動物影片中。
他最近沉迷手機的時間讓他終於稍微不那麼像個與現代社會脫節的人了,為了看影片,他甚至向慎一郎討教了如何使用Wi-Fi,要是慎一郎知道他會用手機上網看小動物影片,說不定會喜極而泣。
影片中出現的狗狗種類繁多,大部份都是為了記錄自家愛犬日常或者向全世界炫耀「看啊!我家的狗狗」的驕傲飼主,夜鷹純對犬隻品種了解不多,多虧那些飼主,他匱乏的字典裡逐漸收錄了拉不拉多、黃金獵犬、杜賓、哈士奇、邊境牧羊犬、米格魯、馬爾濟斯、博美、貴賓、臘腸狗……等等來自世界各地的狗狗品種。
他比照了一下狗的特徵,覺得明好像哪種特徵都沾一點。
耳朵是垂耳,有點像拉不拉多,體型中等,具體能長到多大還要看之後成長,毛色是黃色,毛髮不長不短。
他詢問了醫生關於明的品種,醫生告訴他:「是米克斯啦!簡單來說就是混種的狗狗。」
混種純種都沒關係,對於夜鷹純而言,明是一條好狗狗,這樣就夠了。
推薦欄常常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動物影片,夜鷹純會隨手點開來看,主要看的還是狗狗,不過也順帶看到了不少其他動物。
經過一段時間的小動物影片洗禮,夜鷹純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看到踩著球表演雜技的大象,和主人一起跳傘的狗,這些動物能做到這麼多事,顛覆了夜鷹純的認知。
他知道有會衝浪的狗和會溜滑板的貓,那麼,訓練一隻狗滑冰也不是不可能吧?
「你想學滑冰嗎?」
「汪?」
明歪頭看著他,憨憨地傻笑。
現在的明和他撿到牠那一天已經大不相同了,幼犬本來就長得快,明的體型增加了至少兩倍,吃得好睡得好所以毛髮光亮,眼睛炯炯有神,無論見到誰都帶著可愛的微笑熱情和對方互動,一看就知道是浸泡在愛裡長大的小狗。
牠脖子上掛著一個藍色項圈,閃亮的金屬牌上刻著牠的名字『Ake』和夜鷹純的電話,萬一散步時不小心走失了,還能透過電話聯絡他把狗領回家。
夜鷹純不覺得自己給了牠很多愛,他自己甚至都不了解這個詞確切代表的涵義,可是在明的眼中,他好像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那閃閃發亮的眼神始終熱切地追逐著他,小狗的世界中他就是最重要的存在。
夜鷹純又問了一次,「你想學滑冰嗎?」
「汪汪!」
他聽出來那是「好」的意思,可是從明的眼神看得出牠根本不理解什麼是滑冰,牠只是知道答應的話純會感到很開心,才給予肯定的回覆。
夜鷹純一直以來都以滑冰去衡量一切的價值,但不知為何此刻看著只為了討他歡心就答應去做什麼都不懂的事的小狗,他竟然覺得明保持這樣就好。
算了,滑冰的事,還是之後再說吧。
從回家第一天起,明就一直和他一起睡在臥室,多虧有牠在,夜鷹純失眠的次數大大減少。
狗狗安穩的呼吸聲勝過任何安眠藥和尼古丁,牠的存在安撫了躁動的夜晚,夜鷹純也因此得以安然入睡。
有一次,夜鷹純再次從睡夢中驚醒,他想不起剛剛做了什麼夢,只記得自己好像掉入了失重的無底洞,當他醒來時,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腳冰冷麻木,像在冰水裡浸泡太久失去知覺一樣。
他想下床去陽台抽根菸,身體卻沒有任何動作,從外界看來就像了斷線的木偶一樣呆坐在那裡,他掉進那種毫無感知的放空狀態不知多久,指尖傳來濕熱柔軟的觸感,將他從半夢半醒的惡夢中拉回現實。
明靠在床邊,用濕漉漉的舌頭舔著他的手指,好像在安慰他一樣,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滿是焦慮,似乎被主人那忽然呆滯的狀態給嚇到了。
指尖被舔得濕答答的,那感覺和在冰上滑行時冷風掠過、夾著香菸點燃的觸感都不同,濕濕黏黏的,奇怪又溫暖。
狗狗無法說話,用牠自己的方式去關心他。
夜鷹純澈底接收到了牠想傳遞的訊息,低聲道:「我沒事。」
「汪!」
明爬上了床,趴在床尾不動了,彷彿最忠誠的護衛。夜鷹純沒有驅趕牠,默許了明和自己睡在同一張床上,隔著一條被子,小狗壓在腿上的重量真切卻不沉重,他闔上眼睛,這次沒有做夢。
某天深夜,這次喚醒他的是手機鈴聲,夜鷹純收到了小光高燒入院的通知,換上外出服準備趕往醫院,明睡眼惺忪地望著準備出行的主人,因為過於匆忙,他離開之前忘記叫明乖乖看家。
那是他最後悔的一件事。
趕到醫院時,慎一郎告訴他是流行性感冒引起的高燒,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探望過後確定她本人沒有大礙,他本打算留下來守夜,但慎一郎知道明還在家等他,體貼地主動提出留下。
「我在這裡陪小光,理凰他們有艾娃陪著,沒問題的,你先回去吧。」
考慮到白天時如果有人上門探望撞見自己,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夜鷹純還是接受了友人的好意。
醫院距離有些遠,乘車回到家已經是三點後,夜鷹純進入家門,屋子裡一片黑暗,沒有熟悉的歡迎儀式。
明沒有衝出來迎接他。
也許是睡太熟了。夜鷹純這麼想,已經很晚了,往常這個時間他們應該早已一同入眠,等到幾個小時後太陽升起,他會睡眼惺忪地幫蹦蹦跳跳的小狗準備早飯,然後再一起去散步,度過平淡又美好的一天。
他進入臥室,想看看明的睡臉,但明不在他的小床上,房間裡沒有牠的身影,夜鷹純的心沉重地落了下去。
屋裡所有燈光亮起,他在屋內不斷來回穿梭,呼喚著小狗的名字。
「明。」
「明,你在哪裡?」
「明!」
翻遍了整棟屋子,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小狗。
隔天一大早,夜鷹純帶著滿眼血絲去管理室調閱監視器,管理員被他恐怖的表情嚇了一跳,發著抖調出了他那層走廊的監視器影像。
明是自己跑出去的。
他離開得太匆忙,門沒有關好,在他離開後幾分鐘,小狗金色的頭顱就探了出來,做出往地板嗅聞味道的動作,然後牠踏出家門,往夜鷹純離開的方向追隨而去。
明大概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以為他遇上了什麼麻煩,才會自己出門,想要靠著味道去尋找他、幫助他。
牠就是這麼一隻善良的小狗。
夜鷹純沿著住處附近搜索,直到清晨的太陽悄悄升起,他環顧著驟然浮現色彩的大地,卻沒有看到那抹他最渴望出現的顏色。
稍晚,慎一郎接到電話,急忙趕過來會合,幸好兩人手機裡都有明的照片,在慎一郎的協助下,製作了尋狗啟事到處分發。
夜鷹純想摔手機。
但想到可能會有目擊明的人透過電話聯絡,他勉強克制住砸手機的衝動,轉而挑選其他倒楣的受害者,摔爛了電視遙控器。
這幾天他在家的時間很少,除了花滑課程以外,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尋找他丟失的愛犬,今天是明走失第三天,依然音訊全無。
夜鷹純每天睜眼醒來,都會有一瞬間覺得這棟房子好陌生。
沒有早上可愛地道早安的「汪汪」叫聲,沒有會繞著他腳邊轉的移動障礙物,沒有會賴皮想玩丟球遊戲、要出門時會高興地主動叼來項圈和牽繩的熱情毛團,他一度擁有的溫暖,現在全部失去了。
沒有明在的家,竟然是這麼冰冷又空曠。
明走失後,夜鷹純根本沒有好好休息,惡劣的心情滿溢而出,他本來氣勢就很強,現在更是大魔王模式全開,走在路上嚇壞的小朋友不計其數,成年人也是盡量避讓。
就連光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教練,你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已經健康出院的光有點擔心是不是把流感傳染給了教練。
「我沒事,繼續。」
才不是沒事,夜鷹純眼底一片漆黑,看起來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光雖然很關心他,但不會去干涉大人的決定,既然教練說沒事,她也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那樣的教練真的前所未見……不管是什麼事,希望能順利解決。
就算是夜鷹純,也有無法挽回的事。
當他半夜驚醒,看到床邊的小床時,呼吸就會突然變得很困難,像過去在冰場上把自己逼得極限時那種感覺,幾乎喘不過氣。
明出門之前在睡覺,所以沒有戴項圈,牠年紀太小,還沒來得及去植入晶片。這意味著就算有人找到明,若沒有看到尋狗啟事的傳單,也無法替那隻迷路的小狗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情緒日漸消沉,明走失的日子越久,希望就越渺茫,不過夜鷹純始終沒有放棄把他的小狗找回來的想法,每天鍥而不捨地外出尋找牠。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某一天,一通未知電話打了過來。
他的心臟越跳越快,有種厚重到快要嘔吐的暈眩感,這種反應是極度興奮所引起的。
聽完地點,他丟下一句「我立刻過去」就掛斷了電話,飛快地出了家門。
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這樣狂奔過,雖然知道明安全地被保護在原地,但想見到牠的心情佔據了上風,此刻的夜鷹純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能提早任何一秒都好,他想快點見到明。
地點很熟悉,這地方他來過,不過夜鷹純管不了那麼多,他在電話中說的公園四處尋找,終於在某張長椅邊發現了他朝思暮想的對象。
「夜鷹先生!」
朝氣蓬勃的青年的白T恤沾滿了泥巴和草葉,臉上也髒兮兮的,他身旁的狗狗也不惶多讓,毛髮灰撲撲的,難以想像這一人一狗是經歷了什麼樣的惡戰。
不用呼喚,那隻小狗看見了夜鷹純,毫不猶豫地朝他飛奔而來,撲進了那張開的雙臂之中。
見到此景,司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臉上掛著的笑容,和那隻朝著夜鷹純衝過去的小狗臉上的笑容重疊在一起,還有那溫暖的顏色,真是一模一樣啊。
司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巧合。
愛犬走失的夜鷹純實在過於消沉,於心不忍的慎一郎動員了所有能幫忙的人,接到那通電話的司聽說了事情的原委,立刻義不容辭地答應加入搜索行列。
幸運的是,司好像和走失的小狗很有緣份,這才第二天,他就在大須滑冰場附近的公園目擊了與照片相符的狗狗。
狗狗身上有點髒,和照片裡乾淨整潔的模樣不同,但當司試探著呼喚「明」時,牠立刻高興地奔跑過來,然後一人一狗發生了點小意外,成了同款的髒兮兮模樣,當司努力安撫狗狗、說出「你認識夜鷹純嗎?」這句話後,小狗的尾巴肉眼可見地搖得快斷了。
確定了,這隻狗狗百分之九十九是夜鷹純的狗,司當機立斷,透過從慎一郎那邊得知的電話聯絡了對方。
現在看到小狗和主人重逢的感人場景,司也忍不住感動落淚。
「真是太好了,夜鷹先生!」
他差不多該功成身退,回家洗澡了,夜鷹純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留住了困惑不已的司。
失而復得的男人看了看在腳邊磨蹭撒嬌的愛犬,又看了看被自己捕獲的青年,既然都養一隻狗了,為何不乾脆兩隻一起養?
「我們回家吧。」
到最後司還是不明白,自己只是助人為樂而已,為什麼會被連人帶狗一起打包回家呢?不過可愛的明能回到主人身邊,真是太好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