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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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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乌合之众
Stats:
Published:
2025-08-07
Words:
5,22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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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609

【森南】死与死

Summary: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人都求活。

Notes:

关于demo的故事后一小段剧情的猜想,本质上属于脑嗨。结尾部分引用自顾德新。

Work Text:

*很发了昏的流水账

 

秦小南被搬到车里的时候已经醒了。汽车的后门半掩着,车门外的低语声从缝隙中钻进他的耳朵里。与这切切察察的动静一起挤进车身的还有清爽的凉风,冲淡了萦绕在鼻腔的闷热空气。他从昏昏沉沉的恍惚中勉强清醒,分辨出来外面是森正学一伙人在交谈。

秦小南下意识的想:啊,我竟然还活着。

随即他想到:可是已经有人因我而死了。

他把手稍稍抬起来,对着车窗透进来的些微月光观察自己的掌心。同他饱经蹂躏的其他部位相比,这双挨打时被捆在身后的手竟然一丝伤痕都没有,乃至称得上干净了。也正是这双手,将那藏着一条活生生性命的佛像推下山崖,秦小南看着自己的手掌,车里没有光照,使掌心的沟壑更显得深邃,蔓延成连作一片的阴影。他想象着,这些阴郁的东西不是影子,是血,佛像从悬崖边跌下去,又摔落到他的掌中,啪的溅开了足足一捧的肉泥。是发黑的血!

掌中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秦小南一抖,才意识到不是真的血在流淌——有人经过车身往前门走去了,身形略过车窗,使得微弱的光线一灭一明。他急忙把手放下,阖上眼睛,装作是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车门闷闷地咔哒一声,合上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发动引擎,嗡嗡的震动从汽车的底盘传上来。秦小南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随着车身一起抖动,只好把眼皮闭得死死的,祈祷森正学不要起一丝疑心。

 

汽车发动时的惯性使他蜷缩的身体滚动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脸斜对着前座,几乎不需要睁开眼就能通过眼皮下的明暗来感知前座那人的举动。这微妙的距离使秦小南连睁开条眼缝儿都不敢,他抑制住睫毛的颤抖,竭力竖起耳朵捕捉唯一能感知的响动。汽车开上马路,车速趋于平稳,车座耐磨的硬皮终于不再磨蹭着他的脸颊。嘈杂渐渐归于平静,装作昏迷的青年得以清晰地听到驾驶座上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脑子里缓慢地用音波的触动拼凑起这一方天地的图景来:弹力绳的两声回弹,那揣着森然笑意的刘备面具摘下来,放在仪表台上,极有质感的咔哒一声,使秦小南回想起以前在魏小鬼的店里无聊摆弄那三样面具的粗糙质感;外套扯开一半,极轻的一小段摩擦,嗒地落在皮肤上,是森正学的眼镜?为了戴上面具摘了眼镜活动这么利索,看来也没多近视。硬纸的窸窸窣窣,一闪而逝的滚动,森正学摸摸兜,叮的一声脆响——仍是那个华美得血腥的打火机呦!火机咔擦地点起小小一朵火,烟味比火光更先传达到感知的表层。他正为自己的完好伪装和平静境遇而稍稍安心,突然觉察到一股极呛的气味。

仍是中华梅子酸的烟气,这昂贵的烟草并没有老秦在家里所酝酿的毒气那般辛辣发臭,倘若只是与一位抽这般上等烟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共处一室,倒也好忍耐得多。可问题在于这味道太近了,一点热量停留在他的鼻尖前,秦小南生怕自己一个抖动,就要被冒着红光的烟头烧伤。被掩藏在甜烤木香下的焦油味都因此浓郁起来,带着热度直冲他脸上的每一个气孔。可这浓烟只是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鼻腔与肺部,把这个饱闻了二手烟的老烟民的儿子也生出干呕的欲望。在意识能阻止以前,秦小南已经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将更多的烟气吸进肺里,使这急促的呼吸反应愈演愈烈,最后他只好扒着车座,半个身子蜷缩成一只烧熟的虾,脑袋几乎点地,简直要把胃从嘴里呕出来。

钻入肺里引发瘙痒的源头拿走了。秦小南咳出肺泡能挤压出来的最后一口浊气,下一次深呼吸终于不再折腾他的内脏。年轻人撑着身体眼睛雾蒙蒙地抬起头来,正看见森正学若无其事地把烟头摁灭,连头都没回。

“醒了?”驾驶座上的男人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秦小南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这个刚刚真切地胁迫过他的性命的男人对话。他胡乱嗯了一声,垂着脑袋从后座上放下蜷缩的腿,把自己往靠窗的角落里塞。他不敢往前座的方向扫视,生怕从车内后视镜中同森正学对上眼睛,于是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已经驶入了市区,车窗外是他不常见到的这座城镇的另一面,桑塔纳没入车水马龙中,路边高高低低的霓虹灯向后方滑去,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摇摇晃晃的,他只能在车窗上分辨出来自己这张脸的倒影,整个发灰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中,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虹膜和窗外的阴影融合在一处,眼白却很分明的围起一圈,像鱼的眼睛。小的时候家里没饱饭吃,他溜到河边用石头砸鱼,大部分时候只是溅起一朵不声不响的水花,极少数的时候,有那么一条笨拙且实在不走运的毙命于他的手下。秦小南揣着尾巴还在动弹的鱼,飞奔到江景别墅里邀功似的捧给老秦看,父子俩脑袋凑在一起,瞅着案板上横卧的鱼,粉色的细肠从剖开的鱼腹中流出来,黑虹膜占比极大的眼睛就是这样死死瞪着天花板,透明的鱼嘴边缘挂着白沫,一张,一合,一张——

突然的刹车,秦小南在脑袋倒向副驾驶的靠背前惊醒,发现倒影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张开嘴,保持着“O”的口型,可笑,愚蠢,且像条任人宰割的鱼一样可怜起来。他晃晃脑袋,窗外既不是坝上的停车场,也不是那供秦家栖身其下的桥梁。霓虹灯的招牌忽闪忽闪,金边的飞天腾空起舞,琵琶反弹,橙红的灯光从随意卷起的帘布下透出来,映在秦小南的眼底,像从鱼腹中淌出来的血水,腥且甜。“通仙楼。”他小声念出那红彤彤的招牌,带着疑惑的,惊恐地把目光扔到前座。

森正学挂挡熄火,透过重新戴上的眼镜往回冷冷一瞥。秦小南从他冷淡的目光里读出一句嘲讽:你觉得我会好心开车载你回家?他咧咧嘴,唇边的伤口扯到面部神经,连带着大半张脸炸开一样疼。他想,好吧......就算让他现在回到那个小家,不论老秦在或者不在,遐想与负罪感都要把他的心脏抓挠得发疯。

他曲着身子,从桑塔纳里钻出来。车停在僻静的角落,人们在朦胧的红光中三三两两地谈着自己的事务,无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的通仙楼老板和他形象狼狈的俘虏。风很凉,简直是爽利了,秦小南正大口地呼吸着开阔的新鲜空气,森正学拢起衣襟,抛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年轻人拖着发麻的腿跟在森正学身后半步上了台阶,门边迎宾的服务员唇上艳艳的抹开一道,当真是口若含丹,笑得像个瓷捏的假人,对两人的古怪打扮目不斜视。秦小南总惦记着那尊递给自己毒药的侍女瓷,一看到她一模一样的打扮,仍心里发毛,快步随着森正学走进大门去了。

琵琶供奉在通仙楼的迎宾大堂。说是琵琶,其实是捏的极细腻逼真的一尊瓷,纹路婉转,琴弦纤细,过紧则易断,过松则无声,直教人想伸出指尖拨弄,听听这泥胚的躯壳里是否能流出靡靡之音。摆件的底座透着暗红色的灯光,像是从那琴弦里流淌出来的一般,叫秦小南感觉说不出的诡谲,或许只是他知晓半分这通仙楼的背景后疑神疑鬼,又或许往来的人群皆不觉得奇异,只是因为沉浸在自个的心思里。他亦步亦趋地佝偻着身子,跟在森正学身后,穿过三五成群的客人堆,迈步到角落里无人等候的电梯前。

秦小南低眉顺眼地,在电梯门打开时紧随着森正学踏入那裂开的生死幡纹路里,中年人扭转按钮,电梯门咔地合上,如巨兽合拢的门牙,饱腹般地发出满足的喟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怎么贴近,也称不上太远。秦小南垂着脑袋,看腈纶地毯上印着的鹿王本生图,自己的脚尖落在祥云上,与森正学的鞋跟恰隔了一只鹿角。目光顺着九色鹿头边的一圈光晕上移,便看到蜿蜒符咒后灰亮的钢门。电梯内壁新得发白、发亮,影影绰绰地映着两人的影子。秦小南不敢打量身前的中年人,只好盯着影子的看,笔直的裤腿,垂下来的沧桑的一双手,在四壁的映照下变成四双手,无数双手。林春宝杀死了很多人,森正学杀死了林春宝,森正学又杀了森正学,全都用这满是伤疤的手,对着钢铁的镜子倾斜出一模一样的弧度。他没有怜悯过任何人,手操着刀,握着枪,无数个森正学一刀砍下去,第无数加一个人倒了下来,刀很利,枪很快,血把地毯染成佛教壁画上岩彩般的暗红。倒下了,可能是神公,可能是秦小南,也可能是森正学自己。

然后他又看到自己的手。几根手指别扭地弯着,其余的抱成团,握起拳头来。他环绕在无数个森正学之间,紧随在一个森正学之后。秦小南忽的极迟钝地意识到他的手指已经发疼了一个晚上这件事。以及另一样事情,那就是自己已杀过一个人,倘若再杀第二个倒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眼前这人可是逼迫自己动手的元凶,走上绝路的罪魁祸首。森正学尽可以倒在这里,带着镜像里的无数个森正学。他的头会撞到电梯门上,把暗红的符咒染成鲜红,淌到地毯上。他的手指还是会发疼,但是世界都将安静下来。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抽动着,将它举起来。

然后电梯铃响了,叮的一声,装着两人的铁盒子重重地顿在空中。他从钢铁的倒影中看到森正学黑沉沉的眸子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错觉,但这还是使他犹豫了。

秦小南手一垂,转而越过森正学的身侧,很殷勤地为他按下开门的电梯按钮。

 

他被森正学丢到淋浴间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外衣脱掉。脏兮兮的黄黑色衬衫浸了水,沉甸甸地挂在肩膀上,如一层还没脱落的蜕皮。他把湿哒哒的衬衣甩到地上,热水从被烫的发红的皮肤上滚过一遭,从他身上咬走泥巴、血渍,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地漏中悄无声息地淌下去了。他的头发黏在头皮上,几乎要顺着滴到眼睛里,他用手背去抹,越抹越糊涂,眼睛勉强睁开时什么都看不清,只影影绰绰地瞅见地上的一滩血水,只是这次血是从他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水很快变成了泥水,接着是清水。他小心翼翼地绕开皮肤上的伤口,把其他的部分搓得发红——除了他的一双手。可他心里知道这双手是全身上下最肮脏的。

他从淋浴间出来,光溜溜的,皮肤是新生儿一样的红彤彤,像是重活一回,一身的伤痕是没落下的前世造过的孽。他望向全身镜,眼睛终于清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不再耻辱地环抱着手臂。异样地弯曲的手指从前胸和小腹的淤青上慢慢滑过去,这是你的贪婪,你的软弱,你的得寸进尺,你的薄情寡义,别想着像尘与泥一样轻飘飘地洗掉,清水与眼泪,哪样都带不走它们。你背着这些的重量,下不了地狱,上不了天堂。

镜子里的秦小南冲他眉眼弯弯地一笑,他认不出那张数落着伤口的脸,几乎是恐惧地,逃离了镜面。水珠顺着小腿滑到拖鞋里,濡湿一片,他迤逦着,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到门边,靠门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衬衫与西装。他的手指今晚才被森正学掰折了几根,完好的指头捏着纽扣时,难以控制地发抖。他拖着稍长了点的裤腿,正要站起来出门去,才发现坐着的椅子旁还摆了一条领带。白领带。

他把它抓起来。领带从他掌心垂落下来,像奄奄一息的白鸽坠着尾羽。这情景太过熟悉,使他的手指神经性地抽搐起来,引起一阵幻痛。布料是轻软的,化纤的表面细腻光滑,却没有轻薄到不足以藏什么小玩意,比如......一根针。这个念头使秦小南喉咙发紧,白布条宛如千斤重似的,压着他的手心。

“忘记怎么系了?”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头上响起。秦小南手一哆嗦,领带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正想摇头拒绝,森正学已经捞过那根半掉下去的白领带,细长的布料在布满疤痕的手指间缠绕几圈。森正学轻飘飘地道:“仔细看着点。我不会教第二遍。”

洁白的领带圈住年轻人的脖颈,像催人性命的吊绳,明明是轻盈滑腻的材质,却使他无端地担忧起来自己的脖子会像豆腐似的断裂。他胡思乱想的中途被突然的窒息感抓回来,发现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森正学的手很硬朗,摆弄这根布条的技巧却灵巧至极,好似这小小的、体面用的玩意儿在他手中也能取人性命似的——实际上的确如此,秦小南恐惧地感受到他的手指以怎样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领结往上推去,完全超越了美观与体面的限度,直奔向秦小南湿哒哒的喉咙——这人对他的脖子到底有什么执念啊!

秦小南在心里暗骂着,可也只敢眼睁睁地瞅着森正学将这领带当做套索似的,牵在他暴露无遗的脆弱的喉管上。这吊索收的越来越紧,年轻人几乎感觉自己的气管要被挤进喉结与动脉之间。大脑缺氧使他的思维断断续续如同无法拨通的信号,我会死,这个念头在他发黑的视野里飘荡着,死在森正学手底下,完成他先前未能得手的布置。这个恶鬼现在终于要放下他的格调,来取走他早就惦记上的性命了。这样的绝望在他的眼皮底下游走,本能催促着他不管不顾地抬起手,抓挠这根正在缓慢地夺走他呼吸的绳索,可森正学笑吟吟的注视却让他胆寒。恐惧果真能使人连求生都放弃掉吗,他想,可我也不想死啊!

窒息感翻涌着,恰好驻足在使他大脑崩溃决堤的前一寸,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没过鼻腔。他翻起半个白眼,失神的目光正对上森正学垂下的视线。一种惊恐的感觉击中了他,因为他突然清楚地认出来这人眼里的是怎样的洋洋得意:他为自己的濒死感到无比的愉悦,甚至是兴奋起来。这个疯子!随心所欲的屠夫,藐视一切的狂信徒!

秦小南狂乱地挣扎起来,他的嘴巴像搁浅的鱼,张张合合,正要吐出几个音节,却被森正学举起一根手指堵在唇边。

......他的手指居然还沾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森正学欣赏着他绝望的神情。他今晚很...奇怪。秦小南想,身份诡谲的连环杀人犯看起来像是把重担的一部分从身上卸下来似的,一扫眉目深处的疲惫与隐忧。昂扬的、不破不立的决心在他的心脏里欢腾。他会活着,这颗心脏隔着肉墙向秦小南庄严宣告,对着他曾接下的两张神谕,对着笼罩在乌山之上的那位神明:他会不顾一切地活下来。

秦小南感觉到了。他居然感觉到了。他看着森正学发愣,连那领带何时松了下来都不知道,鲜美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里。“一不留神系的太紧了。”那人轻飘飘地说,就好像两人中有谁会相信似的。

秦小南呆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我愿意为你杀人。”他脱口而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脖颈发红肿胀的那一圈印迹里挤出来。领带松开后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满他的眼眶,软弱至极。他希望自己说的足够坚定,秦小南混了半辈子,人话鬼话都从舌头上滚过,昏昏沉沉隐晦不明,从未如此诚恳,也从未如此恳切地祈求对方的置信。

森正学笑了。

“可是你已经为我杀了一个人呢,秦小南。”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圆,相当得意,猫看玩具似的盯着青年。秦小南的胃里烧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望。热意顺着消化道往上反涌,从舌根底下洪流似的滚出来。他想说的,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会跟着你的刀,你的枪,你的拳头,只要别丢下我。因为森正学的累累罪行已经通过他想掐死他的那只手灌注入秦小南的体内了,它们被这身体苍白的疮疤重新赋生,可怖的,顽固的。你会活,我会活,因为我要跟着你杀人,过去的人,未来的人,不是人,很多人。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到森正学的鞋面上,不因为痛,也不因为哀伤。

我们杀过人、我们杀过男人、我们杀过女人、我们杀过老人、我们杀过孩子、我们吃过人、我们吃过人心、我们吃过人脑、我们打瞎过人眼、我们打烂过人脸。

我们能上天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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