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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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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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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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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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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9

付诸阙如丨展丞

Summary:

Keywords:剧组纪实,鄂尔多斯,稻城亚丁。
内含主要人物成长线,所以极其慢热。
编年非史,伪纪实。
1.7w+,算现背吧,一发完。

Work Text:

*怪罪给时间,它给了起点。怪罪给时间,它给了终点。
———草东没有派对《大风吹》

/起

2001年,世贸缔约。外资由沿海涌入华夏,扬州传统纺织业萎缩势态初显。再两年,国企改革与产业调整的风吹过华东,下岗职工如白鲫过江。

彼年展智伟六岁,看着大车运满家具匆匆过,在名字尚写不整齐的年纪明白了搬家的实际意义,是带不走的鸭鸭玩具和卧室大窗。夜里母亲给他扇起蒲扇,面对小智伟的追问只用稚童故事轻轻揭过,又说咱们以后会搬去好地方。小屋遮光挡风,一到阴雨连绵的六月尾就潮得发腥,电压不稳爱跳电,把日照缺乏的冬季过成极夜。

且昏的日子在2006年有了些光亮,扬泰机场启动选址,展家小房在规划区内,得了一笔可观的拆迁款。

展父拿出大半身家投资化工,就着风口浪大,江鲫破胆欲跃龙门。说要一仗翻身,竟真过起油润日子。新房落在城乡之间,楼层挑高,大大的窗户照得墙壁发亮。落户日,展智伟床头多了套奥特曼玩具,胸口的彩色计时器一碰就闪光。正对餐厅的大柜上新供了座武财神,每日供清水香烛,于是餐桌添盘加菜,荤腥成常客;零嘴朝补夕空,奶水填柜仓。

饱尝黑夜的绿植将枯,骤然被放逐于阳光,沃土滋养,消解风霜。展智伟白日学堂汲营,夜晚抽条疯长。骨缝间痛得要流泪,难忍时攥着奥特曼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棉絮不均的被子成为他的计时器,映着胸前的光在整个卧室里一明一暗。看过的动漫告诉他,痛是强大的前兆,疤是成长的勋章。展智伟笃定,他已从旧世界脱身,未来尚不明朗,但睡醒总有天光。

而彼跃龙门者万中无一。2012年,大政规划绿水蓝天,高污染行业陆续被迫关停。虽有补贴,展父仍背上一笔外债,转眼又成被夺巢的落难鸟,展转几番,坠回伊始。同年扬泰机场通航,扬州经济将要腾飞。

展智伟白天上学,下课藏好书包就往招工地跑,用身高平年龄,藏进水珠挂壁的后厨,用初生的盈盈干劲换薄薄的钱。每晚,母亲都坐在沙发上做手工活等他,心疼他愈发消瘦的身体。每每提及用成绩赚个好出路,展智伟全然不答,变成吃苦的哑巴。他擦去母亲的眼泪,为应酬烂醉的父亲盖被,心里憋着一口气。少年心性可比青苔顽强,从静默中生,覆盖酸楚,风雨兼程。

可二八心性不敌现实苛刻,寡金跑不赢利息。思虑几晚,展智伟暗定决心背着家里辍学,泡在洗碗池里盥旭日涤满月。早出晚归腌进一身油烟气,双手被泡皱出纹,风干后渐生粗茧,睡梦中都是白猫洗洁精的味。彼时短视又心切,只能抓住眼前,不论献祭来日。时间是只占位没滋味的压缩饼干,舔两口就把青春填满。

近乎灰白的日子里,只有饭店大堂的彩电聊作消遣,他从后厨虚掩的门缝里看一群身着古装的人御剑飞行,动辄拯救苍生,抬手翻云覆雨。戏里的人多逍遥,翩若游龙,天道任行。自己却是条杀坏胆的鱼,又腥又苦,再难出维扬。

直到展父破门而入,把展智伟从后厨拽出来,当着所有食客和员工的面呵斥。气急动手扇下一巴掌,响声滞住所有人的呼吸。展智伟顾不得脸上的火辣和占线般的耳鸣,慌乱擦去额角的汗,带过被泡得发亮的泪痣,生怕别人觉得他在哭。眼泪却从展父的脸上滚落,伴着破碎无几的体面,成为一个男人失败的证明。

他又被送回学校,展父切切,说只要念完高中,来日还有机会:应酬间烂醉过的酒为展智伟换了上海一所函授大学的录取信,他临行前叩首关公,再拜父母,被维扬的山水托举入沪,行囊里是双亲的泪和一张由自己的汗熨成的银行卡。这是叠进展智伟身体里的第十八个梅雨季,比以往多出一场大雨。

魔都多璀璨,光怪陆离迷人眼。穷小子入大都免不了好奇,连风的味道都新鲜,华灯初上招摇,高楼大厦晃眼。这些闻多了就要生出落寞,当他站在黄浦江边正对东方明珠,身边走过的俊男靓女多如人潮,展智伟就明白身体再高也高不过楼,从小被夸波俏的漂亮脸再难成为他的本钱。做梦短过睡眠,他又做回老本行,白天打工,晚上念书,颠倒时间。

打工店面是间小众咖啡厅,繁忙点集中在白领喘息间。展智伟多做清理打扫的活,偶尔尝试简单咖啡制作,绝不碰拉花,比后厨悠闲。老板是颇有闲钱的二次元,招什么人全看心情,闲暇时间和展智伟话几句动漫,旁敲侧击cosplay。发霉的日子过得太久,展智伟终于能想起旧爱好,有人付钱让自己做梦当然好,沉重的戏服和勒头的假发竟让他感觉自由。他开始结识天南地北的同好,五颜六色的假面中谈笑风生。

而梦是角色赋予的乌托邦,只能参与,不能共享。漫展上赚的钱拨一点给自己贴房租,其他都划给维扬双亲建新房。当他又一次一身光鲜回到出租屋,现实就多添一场痛击,光线昏暗的单间挤脚,角落囤着这个月的半箱口粮,唯有武圣供台宽敞。他仰躺在床,半截小腿挂在床外,盘算起未来。

这一年,他开始想做个演员,想把梦做得长一点。

函授大学的事并不搁浅,展智伟去上戏蹭课的频率更高,名义上要多一所母校。表演学概论多半深沉枯燥,体系不一而足,梅斯布各成一派,冗冗条文左进右出,展智伟大抵记全两句:观察和体验生活是演员的必修课;共情与移情是演员体验和体现角色的重要环节。运气不好会抢不到教室位,运气好能挤进实验剧场听名人讲座。人头攒动,坐在最后一排只有声音清楚,再遇李逍遥的人还记得后厨的腥气,但此时他又走进新世界了。

托福趣缘朋友,展智伟有了群演渠道,他开始跑组去演没名字的小角色,蓬头垢面却甘之如饴。2018年,横屏影视寒冬论四起。展智伟抛身一切赴京签了一份十年的卖身契,彻底脱离江南潮湿的根系,一个人漂身干燥的北方。公司是个小作坊,给不了太多庇护,寥寥几篇的社交媒体更新就钉死一个人的概念,隐去剩下三百六十天的匍匐。首都繁荣朝气,附魅泥泞青苔一副金身,所有人都觉得他来北京后过得很好。

直到发小提着淮扬特产来看他,展智伟正站在出租屋的公共厨房煮鸡蛋,额头上贴着冰宝贴,烧得双眼通红。发小心中五味杂陈,调侃过的大明星站在他面前,想象中的春风得意不见,只一副快碎掉的身体。他们坐在开满暖气的小房间聊人生,血腿和疾病,夜路和少眠,全都轻轻揭过。

发小恨不得一拳囊过去,把人打晕刚好拖去好好治病,但他没有。他从包里拿出展母绣的平安福囊,摔在展智伟脸上,骂他要钱不要命。

展智伟把福囊掖在枕头下,没有反驳,把话题岔走。但他清楚自己并不是爱钱,他只是爱人。

真正爱钱的人,他很快就要遇见。

 

/承

2024年,口罩常态化管理的第二年,出入横店不再需要繁杂手续和管控。展智伟京沪浙三点跑接力,除了雍和静安灵隐,就是公司试镜片场,四年没再回家。碎片化时代,短剧逢春,一月一毕的戏展智伟一接就是五部,拍戏和休息四零开,淤青和伤口比钱来得更快。腰伤再犯,只能躺在床上翻组讯,靠刺激病区的痛感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复工。

这个选角贴你,就是题材有点特殊,要不要试试。
跪谢!

躺在床上的人信息秒回,横店未来之星互助会主打资源有效流通,展智伟主打有戏就拍。他向友人讨要了选角导演的联系方式,搜了个盗版pdf就去看小说。原始雄风冲出屏幕,看到一半展智伟觉得自己长出了川字纹,这又是某种新世界。权当是cosplay一场,硬着头皮就上。未知的诡异感从试戏一直蔓延,在见到对手演员的时候轻轻消减。

刘铮是最后进组的主演,拎着行李箱入住酒店的那天背芬迪的背包,穿麦昆的白鞋,看着年龄不大,又不缺钱。六人互相破冰,小孩自我介绍时讪讪扔下本名和艺名,说自己十九岁刚上大一,第一次拍戏请大家多多指教,说话间频频低头,两只手抠来抠去全是拘谨。展智伟轻轻拥抱他,帮他放松心情。两两配对的归属感在陌生时尽显,刘铮自然地跟展智伟走上走下,展智伟把片场负责人一个一个点给刘铮听。进组的规矩是要以角色名相称,展智伟觉得传言不假,姜小帅真的有点小帅,标致的演员脸和上戏学生如出一辙。

次日剧本围读,台词狂野念得每个人抱头鼠窜,上手排演起亲密戏,打趣间把距离拉近。得知第一场戏是郭姜全剧最激烈的nc,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对视一眼后齐齐低下头,什么都没干耳尖就开始泛红。破过禁忌再演暧昧就不成问题,取之中庸一切水到渠成,这是主创的诡计。

回酒店的路上默契地分车走,展智伟下意识想躲,但原著粗放的台词实在难忘,拜读时与之对应的画面不断从脑壑中流出来,全都卡成刘铮的脸。看过的剧本在展智伟手里弯出褶,荧光笔标画的台词烫嘴,他在房间里扭拧得来回踱步,剧本敲头,最终还是叩响另一扇门。

开门的刘铮手里握着悦刻,房内的窗户开了一半,椅子上倒扣着剧本,烟味没散尽,还混着薄荷气。

坏孩子,正统的27岁人眉头皱皱,给眼前的人安一个标签,但热情的面孔不变,心脸不相连。

“你看完剧本了不。”展智伟靠着门框说话,见刘铮站着不动,直接上手把人往房里带。

“看完了,有点说不上来。”刘铮一勾就走,顺手把烟放在手边小台。

“紧张不。”展智伟随手拉过窗边的椅子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刘铮猛猛点头,要笑不笑,嘴角向下撇带出浅浅的法令纹。

“我其实可好奇你为什么来演这个。”展智伟自觉两人差距,彼云此泥,而同性题材争议多,能避则避。

“能红啊,能赚钱。”刘铮甚至没有思考空隙,脱口得无比坚定,题材只是表征,和谁都一样。

还野心勃勃的。

“反正,明天会先走一遍戏,你贴着我的动作来就行。实在不行,就当作是我们在打架。”展智伟一副前辈姿态,但绝无傲慢,摸爬滚打的人明白有人牵着走的意义,他纯属出于好心。

“你很会吗。”刘铮单侧眉毛不可察地轻挑,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丝好奇。

“不太会,等会回去学学。”坦诚的话语在另一个人眼里看来是冷幽默,当刘铮笑出声来,展智伟后知后觉有点脸红。

话题从刘铮的一声噗嗤展开来,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得舒展开一点,手和腿都不再拘束地锁在一个隐形框中,说话也开始动手比划两下。展智伟接着刘铮的话茬聊一点彼此,此刻觉得,丢脸有丢脸的意义。直到剧组敲门放饭,展智伟才抱着剧本往回走,临了又折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刘铮手上。

“第一次拍戏,讨个好彩头。”两根手指夹着的红包上写着大吉大利,临时买来的百搭款也合时宜。

“嘿,谢谢哥。”刘铮双手接过,一声哥飘到展智伟耳朵里,顺耳。

刚关上门就倚着墙拆开红包,看见六张喜相逢刮刮乐,刘铮又气又好笑,发誓下次拿到红包一定要当场拆了看到底是不是钱。

两人第一场nc拍得大汗淋漓,开拍前灌的酒烧得比脑子快,制冷风速开成强劲,仍降不下两个人蹭过的体温。刘铮从稚拙转到兴奋只用了两遍走戏,导演指排第三遍时,刘铮变成话很多的小孩,给出五花八门的建议,如何勾着脖子吻,如何掀起衣服,如果身体相贴,好似经验丰富。

展智伟全看在眼里,眼睛里要冒火。他一直盯着刘铮的脖子,理智失调,用眼睛丈量自己的手掌与之是否一握即合,后颈的三节脊骨隆起得扎眼。

欲望比爱容易挑拨,两人诠释爱人间情浓全凭天性,荷尔蒙占据高位,酒气在嘴里交接,回笼。十九岁和初演戏的事被两个人同时抛在脑后,倾吞欲彼此缠斗撕扯,呼吸乱过意识,肢体撞起来看上去和打架没有不同,在导演喊卡之后工作人员冲上来才把人拉开,本能久久不休。

但不可否认,虽然这样说很奇怪,那天之后,展智伟心中的诡异感几乎散尽,和小孩真心划成一个阵营。比如帮他擦掉鼻尖的细汗,分明自己热得要死,但讨来的风扇先给年轻的身体吹干。关于冲动,两人默契,闭口不提。另一组拍戏的空隙,除了摆弄几下手机,两位就是坐着聊天。大多是为了说话而说话,没什么营养。比如有一段对话,展智伟每每想到就要抽动嘴角。

“哥,你艺名为什么是展轩呢。”
“我喜欢大窗户。”
“那怎么不叫展窗。”
“这是人话吗。”

闹起来也会忘了七岁年龄差,待久了心智被拉得相近,确切地说是展智伟要重返十九岁,用一部分自己交换一部分刘铮,全当喂养精神枯萎的青苔。如果你能看见每个人头顶的植物,你就能看见展智伟头上的那一尾微微震颤,蔫黄叶抖去积尘,要重新变绿。他的少男时代下了一场漫长的雨,只能向上适应,与员工与食客恭恭敬敬,与债主与双亲战战兢兢。没有人真心迁就他,只有他用皮肤做伞,要淋灭多少骄阳才能在受挫和委屈中长出防水层,不得而知。

身体肉生不透光,不张嘴自辨就没有答案,不妨也长成一场雨,有容透彻,别人要如何就如何。

刘铮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看手机,围观拍戏,说话也只因为有人开了话题,冒一两句全当合群。展智伟怕他尴尬,就换着方法讲俏皮话逗他,不乏拿自己开玩笑的时候。熟络之后,在郭城宇皮套里久了,也浑球似的说两句风流话,比如在刘铮摆弄手机时说,和小女友聊天也别把我忘了,宝贝;再比如,安静地看刘铮,默默说一句,宝贝儿,怎么有人舍得把你放这演这个,便宜郭城宇了。刘铮答什么全凭心情。你有病,神经,郭城宇!什么样的答话都有,总归是带着笑的,分得清角色和真人的。

但也有例外。那天刘铮只有另一组的搭戏,拍完就可以早早回。等改光时站在场外默不作声,盯着手机眉头紧皱。展智伟从背后搭肩,问他又和小女友聊天呀,一副风流样子。不明原因,被调侃的人甩开展智伟的胳膊,憋着劲的样子忿忿,声音不小地说了一句,你傻逼吧。

情况不对,展智伟偏头去看刘铮的脸,眼睛里的情绪最真。小孩明显因脱口而出的话愣神,但拗不过面子,任性到底,野狗一般的力气撞开展智伟的胳膊往厕所走。被骂的人没追上去,副导就来提人走戏,展智伟一步三回头,只看见厕所的门关得死死。

热夏的心骤然冷了,他以为刘铮和以前的所有人一样,把他的好意当垃圾,随便丢弃。

零交流的状态持续到下戏,展智伟的手机弹不出一条信息。抽了一天的假烟熏得他头痛,回酒店就进了浴室,要洗掉难散的味道。等他走出浴室,薄荷烟草味从房门外飘进来,展智伟的眉头骤然松懈了,他全然知道门外站着谁。他太擅长接住别人莫名的情绪,无数锐器在他身体里被转圜圆钝,仍然笑脸相迎。

“我这里要报火警了。”展智伟拉开房门,气味冲得呛眼,他的声音放柔,决心门外的任何情绪都接受,一如往昔。

刘铮靠着门框身体颓唐,眼睛缀着的眼泪滚落一颗,在另一个人心里激起水花。肢体比脑子敏捷,没等接受情绪,展智伟已经伸手去抹刘铮的眼泪。

“我可不是科班出身啊,你演我,我看不出来的。”展智伟以为自己软硬不吃,波澜不惊,等他意识到这两滴眼泪不是为歉意流的,自己的歉意早已漫过额叶。

“说两句话行不行,不知道的以为是我欺负你呢。”刘铮的嘴角向下撇,一言不发,倔强的石头站定在原地,盯着展智伟良久,一头锄进展智伟的胸,脑袋劲劲地撞两下,又一动不动了,吸吸鼻涕,小声脱口。

“我傻逼。”

直给又推诿,展智伟轻轻笑。真挚道歉在十九岁难如登天,那就算自己错怪他,他只是闹脾气时误伤他人的小火山,不是踩着自己温热换成就感的烂人,展智伟想。

“行,咱两都傻逼。”展智伟抬手盖在刘铮的卷毛上,造型还没卸,头发硬成一绺一绺的,沾着烟味摆不脱。他用指尖轻轻划开结块的头发,抓梳着把毛顺开。

“别抽了,明天要拍吻戏,你抽烟我可不亲你。”摸到后颈的手轻轻拍下,手指戳进脸颊肉,触感让人心情大好。

“你也没少抽。”刘铮又有劲起来,和刚刚的心虚气弱判若两人。

“剧情需要,我都不会抽。”

“那你菜鸡。”

“好好好,我菜鸡,我还弱小。”

展智伟手掌轻轻拍,掌纹游过后颈突起的骨头,由初nc日至今终于如愿以偿。刘铮太瘦了,肉撑不平的地方要靠骨头和静脉扛。当指尖掠过颈侧探到脉搏,明知不可为却丝毫不避与耳朵触摸,展智伟贪心不足,想听一喘应激的呼吸,算拿回这局。

此时,他有点明白教材里大批晦涩语堆叠出的,关于移情的定义,明白什么叫移情是无意识层面的,在一定条件下自然而然发生。

姜小帅和刘铮的异同点在展智伟眼里都很明显。比如他们都喜欢吃甜的;比如他们大多数情况下绝对温和;比如都是说不过就要上手的人类,虽然不痛不痒;再比如情绪上脸,笑和怒都憋不住,有点什么事一看便知。而刘铮比姜小帅爱撒娇,或者说,比姜小帅更需要人哄。刘铮做了三分就要说五分,痛了五分就要叫七分。展智伟常难自觉到底是哪句话惹了他拍桌皱眉,但怎么有人反应快过神经,好言好语上阵,捏着手腕求和,巴甫洛夫的狗也要甘拜下风。带着戒指握手到底有多大力才能让相方叫着吃痛,摘戒指像膝跳反射,刘铮得哄后仰着脸,得意又挑衅。

同组演员悄悄问过他,刘铮这样他不生气吗。展智伟仗着皮套在,说话没个正形,说宝贝儿这样多可爱啊,招来一阵嗑生嗑死。场务从身边走过时调侃他卖得好拼,这里又没摄像头,引得众人大笑。展智伟不辩驳,照顾第一次拍戏的小孩,迁就天经地义,哄哄无伤大雅,自己又没真吃亏。

是啊,引路人伟大,一句消息换三十一公里流星赶月,得了一顿饭就满意而归。有人下戏想夜骑,另一位穿着拖鞋就跟,说自己有两个微信号,可以一人扫一辆共享单车。

“我真服了,谁夜骑骑共享单车。”扫了两辆车,一辆坐垫卡不稳,骑着骑着人就变矮,无锡夏晚少风,燥得刘铮恨不得骑在展智伟头上跑。

“你骑我这个。”展智伟下车把坐垫调低,拐了刘铮手里的龙头骑了就跑,领先在前。

刘铮大喊一声展智伟,踩着踏板就追过来。

年轻真好,坐垫调过的车伸得开腿,刘铮骑得飞快。展智伟的腿卡在矮座里费力不讨好,骑得满头大汗,只能看着背影,也笑得开心。意识到称呼变了的时候已经是开拍一个月,拘谨着叫哥的那个刘铮早就飞远了。镜头前展轩展轩得叫,私下里左一声展智伟,右一声展智伟,没大没小。

展智伟不恼,任由他叫。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都不一样沉,自有筹码为刘铮的天平压实,无需每件事都要摊开见日,让所有人评判。

三十一公里的后话只有彼此见证,菜上齐没人动筷,只有大眼瞪小眼。展智伟看着咖喱鸡和芥末虾球吞口水,但体重计上的数字告诉他,再吃上镜就没法看了。 刘铮看过展智伟的脸色,一切不言自明。他自顾向店员讨了小碗,用清水涮掉油和调料,把一碗干净的蛋白质推到展智伟面前。

“是不是打算后期艳压我呢。”展智伟一开玩笑尾音就像上飘,身体往后靠实,翘起二郎腿,俨然一副谈判模样。

“艺考生的含金量,懂不懂。这么吃包不胖的。”刘铮认真的时候眉毛就会皱起来,自己却难察觉。

他见展智伟还是不动筷子,无奈之余,摊开手掌向展智伟讨要东西。对方愣愣,身体坐直,把墨镜和手机全呈上去,都被刘铮啧两声撇开。直到刘铮点名要他的手,对方虽然不解,仍把手掌搭上去,疑惑的人歪头歪脑,刘铮握住对方的食指往自己一侧拉,戳到脸颊的那一刻,展智伟笑了。

“以脸颊肉发誓。”

戳脸的动作只停顿两秒,刘铮就甩开展智伟的手,拿起筷子埋头吃饭。某人被傲娇劲可爱到上头,想破罐破摔,有人用脸颊肉哄他,大不了回酒店负重力竭。白水泡过的菜另有滋味,得意不肖说,因为哄人的刘铮他们都没见过。

由此,刘铮就真把展智伟减重当成正经事,剧组盒饭多吃一口就瞪,休息室乱吃小零食也瞪,像生气的兔子。展智伟漂了太久,竟享受起被管着的感觉,兔子教官严厉但留情,死守他北漂饥饱不辨的胃和摄盐浮肿的身体,把脸颊肉献出去当阿贝贝。

下戏了展智伟就拿着剧本来敲门,讨论剧情是假,看脸捏脸是真。

“别给我脸戳成大小脸了。”几日来往,刘铮在又要被上手捏脸时闪躲开,掏出手机对着黑屏检查下颌线。

展智伟佯装悻悻,嘟着嘴收回手,捧着剧本假委屈。

“我真服了,没不让你戳,你换着边戳。”刘铮白眼要翻到天上,展智伟何尝不会用点小性子逼自己就范,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罪状上同样少不了这个心智下限三岁的人。

走路故意走歪线,把刘铮往绿化带里挤;等戏排排坐,靠肩膀高就低,脖子悬空也能睡着:合照抢左脸,石头剪刀布耍赖;用泡泡机扑他满脸,抢了水枪追着跑只为报剧本里扇一巴掌的仇。很多这样不起眼的退行行为,刘铮都翻着白眼照单全收。

展智伟对每个人都很好是他本性的外显,确如一场下给所有人的雨,成分简单,加盐就成海,撒土烂为泥。撑伞挡雨的人不知道雨里有人的眼泪,无论别人如何对待这场雨,雨只温吞。而人体恒温,温暖背面是自卑的人耗尽心血生火,等一切燃尽,只剩章鱼断臂。

他以为拜神无用,否则为什么敬香奉水十余年仍人财两空。但是,有人隐于夜戏光影,静静看他为六年的沉默流眼泪;有人坐在他身边听他唱素颜,心思沉沉抢跑倦意;有人用纸包了冰块,急匆匆去敷他捻灭烟灰的手指。香火积久了只等一阵大风吹,并非天道不公允,只是一切来得慢,脚步且轻轻。

展智伟不够聪明,安全感缺失引发一场觉知灾难。他罔顾彼此间流动的介质不可复制,以为自己能透过刘铮的身体看清表演艺术的本质,死守什么移情,不过畏惧真心。

 

/转

剧组杀青在即,夏天渐尾。不舍由无锡湿热的空气里向外流淌,在八月中旬接连下了几场雨。四人组两两结伴下戏已是无声的默契,展智伟勾着刘铮往小卖部走,说作买点冰水,实则增加点相处时间。谈天说地时冰块比人融化更快,大学生嚼着碎冰喃喃,说快开学了还没出去玩呢,展智伟说他过几天在鄂尔多斯有个短剧要拍,能陪着玩几天。

当晚刘铮收藏了几个高赞攻略,杀青宴第二天就敢跟着展智伟直奔硕放机场。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没什么看云看蓝天的浪漫故事,遮光帘刚拉上,就有一个人口罩当眼罩睡昏过去。困意会传染,落地伊金霍洛时两个人都睡眼惺忪。站在行李转盘处等待,刘铮像个没骨头的人,下巴硌在展智伟臂弯里,整个重心压上去,全然不怕他一个撤步就栽在地上。

结果两个人都指望对方,一高一矮对行李行注目礼快要站成塑像,直到转盘上变得孤零零才反应过来。刘铮给了展智伟一拳,推车都没拿,拖着行李就跑。

走出机场的瞬间觉得世界安静了,风中的气味陌生,裹着沙粒一阵一阵吹进皮肤。干燥,温度适宜,诸如此类的天气条件给刚从江南逃离的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理由,不用再因为空气潮湿与肤感黏腻避嫌。交通工具间无缝衔接,出身平原的人对草原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去酒店的路上左边拍拍,右边拍拍,牛羊吃草要拍,马群奔跑也要拍。

展智伟主动包揽行程安排,刘铮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听汇报,没听两句就翻身起来摸手机。

“咱还是看看全包旅行团吧,老打车我钱包真受不了。”

“这不还有我呢。”

“你钱很多吗。”

“一般。”

钻进热门背包客软件,一齐趴在床上研究半天,屏幕来回切,最后还是找了个好评最多的付钱。第一天就近逛郡王府,历史景点多厚重,文化味馥郁,刘铮心里想着骑马骑骆驼的事,心早早飞去草原沙漠奔驰,展智伟仗着口罩帽子遮住全脸,把刘铮牵在身边紧紧跟着,一只耳朵听导游讲解,一只耳朵听哼哼唧唧。

伊克敖包神圣,祭天祀地。登一百六十二级台阶,步步敬畏。蓝天白云静心,风动幡动福至。展智伟无比虔诚地绕走三圈,双手合十祈福,刘铮有样学样,任彩幡抚过头顶,许下愿望。展智伟的愿望很长,刘铮怕坏了规矩,只能眯眼用余光看他,一下,两下,直到展智伟睁眼再行拜礼,他才敢跟着动作。

马术剧安排在晚饭前,是个剧情简单的比武招亲故事。但马踏尘起,旌旗飘展,一直叫饿的小孩瞬间就来了劲,马上打斗,反身射箭,刘铮看得过瘾,跟着观光团一起叫好。展智伟跟着鼓掌,凑近耳朵问刘铮是不是马转生的。刘铮超大声反驳说自己生肖是猴。

“也挺像的。”展智伟把刘铮歪掉的口罩戴正,顺带把帽子压妥帖。

“我真揍你。”刘铮佯装要给人一拳,侧目看见白马倒地再起,又投身于赏马事业。

晚餐旅行团不包,自行解决。刘铮拉着展智伟就往高分必吃小店跑,等位等得发蔫,展智伟觉得自己又饿老了七岁。冰羊肉上桌时,刘铮问他能不能生吃,被展智伟用筷子敲头,假装无事发生喝了口冰水。终于等熟开吃,刘铮对吃东西这件事无比坦诚。觉得好吃就吃得摇头晃脑,头发跟着一颠一颠;碰到吃不惯的,脸就皱成一团,含在嘴里瞪展智伟,等他递纸后包着偷偷吐了。

“你怕吐桌上我嫌弃你吗。”展智伟举着壶给他添水,等着刘铮漱口一杯,再倒一杯。

“谁怕你,我怕被说不尊重民族文化,以后有人用这个黑我。”刘铮漱完口把水悄悄吞了,把吃不惯的菜往展智伟面前推,说怕晚上做噩梦。

“简直是大明星啊。”展智伟拖着餐盘把菜调个位置,顺手把涮出油的水倒进光盘里,换一碗清水。

后续的游玩项目几乎是年轻人的天下,骑马,滑草,射箭,刘铮早早就站在门口催展智伟刮胡渣,等着的功夫顺手给展智伟的胳膊涂防晒。展智伟今日的定位很清晰,主打陪伴,有点像逛街时帮着拎包的形象,还要恰如其分地给些夸奖。

“手机我给你拿着吧,别一会弄丢了。”下车前,展智伟摊着手跟刘铮讨要手机。

“你不玩吗。”话是这么说,但刘铮摸手机的动作利落,交出去时一点没迟疑。

“爱看你玩。”展智伟拉开随身包,贴着墨镜盒旁边的小口袋放好,拉上拉链,隔着外皮拍两下,示意绝对安全。

“胆小鬼。”刘铮摇头晃脑,车刚停稳就撑着座位站起来,兴冲冲要往外奔,减少排队时间。

滑草前刘铮抢走展智伟的墨镜戴上,说怕草划了眼睛。嘱咐再三让展智伟把自己拍帅一点,拍到丑照一张罚款五十。展智伟看着口罩墨镜的组合把刘铮整张脸挡得死死,确信无责帅照有手就行。照片封存了刘铮的十九岁,鄂尔多斯的大风刮下他的帽子,他全然不回头,双臂大展呼啸而下,任凭什么也拦不住他。

射箭的一瞬间潇洒,拉弓瞄准是件苦差。三十块十支箭,前六支射得歪歪扭扭,过半都插在地上。刘铮自己笑得不行,手抖起来又全射歪。

“宝贝儿咱不是这块料子,认了行吗。”展智伟挡了空弓,笑得肩颤准备拉人走。

“我志向古装帅男,别拦我。”刘铮骨气铮铮,又摆起架势,不信邪要再试一轮。

展智伟拧不过他,又给扫了三十,最后两箭刘铮撞了大运,箭尖稳稳射中靶心。于是人又变得臭屁起来,迎接展智伟的掌声。

骑马项目的排队时间最久,每人次体验五分钟,牵马的师傅都是草原好骑手。刘铮自称焦作马王,除了上马有点费劲了,骑起来游刃有余。看了半晌,展智伟终于坐不住,说自己也要试试,没准哪天就有马戏可拍。牵马者介绍牧村传统,说男孩第一次上马都要由自己的阿爸扶着。刘铮站在旁边听,准备抖机灵,刚上手要扶就被展智伟一把按住,说想都别想。

一米九往上的身高上马轻松,踩着脚蹬腾起,再跨上马背一气呵成,刘铮在一旁夸他帅。马通人性,谁怕马谁不怕马一触便知,不等展智伟坐稳,马一个趔趄给他吓出一声惨叫。蒙语训斥几句,马就安分下来,老实走完一个来回。下马后展智伟一半心惊一半意犹未尽,刘铮给他揉两下心口,牵马一样把人牵走,在鄂尔多斯草原漫无目的地游荡。

两人一直走到西南边,远远看见蒙古包民宿一排一排扎得整齐,白底蓝图腾林立,是一个民族的庄严。刘铮拿出手机找角度拍拍,西边太阳渐落,落进取景框里。

快乐短暂,刘铮算着开学的日子,皱皱眉尖。他转头去看展智伟,正对着落日远远地站着,浅瞳里燃烧起赤橙的太阳,把眼球照成一碗不知风味的糖浆。他一直很喜欢展智伟的眼睛,从拍宣传画报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凑近点能当镜子照,没准尝起来都是甜的。

刘铮看得出神,微微仰头露出脖子,想着甜味不自觉滚滚喉结。

“你看什么呢,我容貌焦虑。”展智伟在刘铮眉心轻轻弹一个脑瓜嘣,刘铮的半张脸镀光,半张脸匿影,就算戴着口罩,除了漂亮,还是漂亮。

“你说住蒙古包晚上会被牛顶吗。”刘铮瞳孔在跳舞,眼睛带着笑意,眼神不知闪躲,舌头不吐真心。

“你真是有毛病。”展智伟拉下刘铮的帽檐,被扯歪的帽子挡住眼睛,终于断开交汇的视线。

日落像场盛大仪式,离别味刺眼。刘铮心血来潮想等太阳下山,跟包车导游报备离队,手机就没再掏出来。鄂尔多斯昼夜温差大,两个人在草原上走走停停,挤在一起的体温不热不凉。

刘铮开口想听展智伟唱歌,展智伟先是故意唱跑调,被刘铮拧了胳膊后开始认真,歌词记不全,声音停在今后不再怕天明,我想只是害怕清醒。

大好河山的美丽难以言明,正如两颗高低起落的心,究竟是什么心情。被踩陷的草地用话语填,交谈者的话题关乎一场甜蜜的灾难。当无锡的皮套不能再活人打掩护,当对话只关乎他们自己,关乎某种共同的未来,一个问题的抛出总要面对一段沉默。

展智伟,你到底怎么想我。

刘铮问出口的声音轻轻,像烧灭的最后一缕香灰飘着落进香炉里。这里太安静了,群山上的萤火在幽微的天光里闪得暧昧,野坡里忽而虫鸣,试图叫醒一颗不知所措的心。

日落尽了,日落没听到回答。

出租车接回酒店的路程中两人无话,刘铮一直看着窗外阴蓝的天,预谋一场冒险。等洗漱完毕,他绕过自己的单人床,钻进展智伟的被子里。

“别动,我就想跟你躺躺。”展智伟的心思骤然乱了,他刚要起身下床,就被刘铮拽过右手,动弹不得。一米二的床妥帖地容下两个人,身体避无可避,腿紧紧贴在一起。

展智伟的手摸起来糙糙的,像总被水泡过。刘铮想看那个捻过烟灰的地方长得怎么样了,当时烧掉一小块肉,用刘铮的创可贴用得比剧组的还多。烧缺的肉窟窿里长凸一块浅粉色的新肉,外侧留了一圈白色的疤。

“你好瘦。”刘铮的膝盖骨顶着展智伟的腿肉,软硬相接久了开始发痛。

“我都胖好多了,艺考的时候脸都是凹进去的。”刘铮动动身体躺平,手握着展智伟的食指往脸颊肉上戳戳,再隔着被子放在自己小腹上,偷半个拥抱。展智伟长叹一口气,手就那样放在那里,宽慰一般轻轻拍。为了上镜好看,刘铮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馒头泡水,占饱肚子,终究不是滋味。恰如此刻的心情,两个人只是躺在一起,却人心隔肚皮。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刘铮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没名没姓地发问。

和他预料的一样,他耳边没有对错,只有沉默,沉默。

“如果我爱你呢。”这是刘铮最后的底牌。他从来都不向自己感情的真实性发问,“我爱你”是被滥用的抗生素,此话一出,他从来都是被欣喜拥抱的,被热意亲吻的,无论爱的真假,一剂下去该百病全消。

可是青苔不说话,青苔是哑巴。

时间分秒不息,流淌成彼此的河流。刘铮不打算再追问了,鄂尔多斯的空气干燥,再问下去心就要干涸。他示弱地转过头,对上展智伟的一颗眼泪划过鼻梁,栽进枕头里。

于是他也栽进展智伟的眼睛里。

刘铮不明白他为什么哭,自己被沉默冷暴力,受尽委屈。他无法解读一个听素颜都会哭的人,他的眼泪到底有什么成分。但这个眼睛如糖浆般澄澈又有点神经大条的男人,流出的眼泪苦涩难言。

“胆小鬼。”

刘铮的心口下了一场江南雨,沁烂他险些干涸的心。他摸着展智伟后颈卷曲的发尾,也要掉下眼泪。那自己又在哭什么呢,他不知道,更不愿去想。展智伟哭得像世界末日,抓住袖口的手指攥着崩溃,好像求生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刘铮想把自己剪成一片一片的简单生物,去熨贴他被梅雨泡烂的骨缝,想用一个夜晚赶工把展智伟缝补成一个健全的人。

相拥的人类最终会染上同一个呼吸频率,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却以同样的节奏哭泣,好像这是地球最后的夜晚。

第二天,刘铮买了傍晚飞天津的落日航班,展智伟帮他拎着箱子,一直送到安检口。鄂尔多斯的最后一个拥抱像最初认识时那样拘谨,只有布料亲吻。展智伟目送刘铮进关,挥手告别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脑子昏昏沉沉,全是拥抱时刘铮说的那句话。

这个夏天,就当是我送你的。

展智伟在机场坐到天黑,看来往旅人送别的真挚,情侣拥吻,亲友泪别;看夕阳余韵无限吞并连绵的山,落日是群山占卜抛回的硬币,草草算出古老星球的一生。他看上去好糟糕,戴着口罩独自坐着像个异类,镜框下眼神恹恹,死气沉沉。神祇把什么从他身体里剥离,脑子闪过无数光片,最后全扑回尚年少时那场鲁莽行事招致的雨。

他最勇敢的时候背着最沉重的壳,后遗症是听见救护车警报声就全身发抖。彩幡从他头顶飘过时他不敢大肆做梦。他的身体生了一场大病,抗生素无用,要用知觉迟钝换脏器互不蚕食。于是他对疼痛不觉,等到伤痕满身;对爱不解,等到失去一切。所以,当所有突破觉知的介质向他蔓延,他只会沉默。当温煦且和熙的任何向他倾斜,他只会哭泣。

当他紧紧抱着刘铮流眼泪,某种感觉在身体里割裂,那一刻他无比接近死亡,又近乎触及新生。他什么都不想,爱恨情仇都不入脑,只觉得彼此紧紧相拥时,这世界上又有好多人死去了。要如何逼迫哑巴说一场漂亮的情话,分明眼泪已是一种回答。

在索取一种结果与共谋一种感觉之间,刘铮闭眼妥协,与他抵额而眠,闭口不提爱恋。

短剧拍摄一切顺利,十天收工后展智伟和公司报备,回了趟扬州老家。他提着鄂尔多斯反季买的羊绒衫和羊奶敲门,展母说他又瘦了。

“哪就瘦了妈,我这都长胖好几斤了呀。”展智伟拆了包装盒把衣服放在母亲身前比比大小,确认合身后松懈下来。

“大高个就是要胖点才有福气。”展母不搭眼特产,精神全在展智伟脸上晃,能看见人在身边就欢喜。

叙话家常,多数时候展智伟乖乖地听,展母要从大运河说到蜀岗,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喝水的空档,展智伟给母亲看剧照,说自己演的角色多威风,披着盔甲拿着长刀,听到夸奖之后红红耳朵,欣然接受。从晌午闲话到傍晚,日落西山,终于想起要做晚饭。

“妈我福囊找不着了。”展智伟眯着眼望向落地窗外的薄日,若有所思。

“那怎么能丢呢,被别人捡着可把你的福气分走啦。”展母焦急拉过他的手,对着手掌轻拍以示惩罚,不痛不痒。

“能再给我绣一个不,一模一样的。”展智伟要对母亲撒娇,声音放软,话尾上扬。

“我可记不着什么纹样了,都有十年了。”

“我有照片呢,以您的手艺肯定能绣个一模一样的。”

下半年,展智伟依旧辗转横店,演员的秩序死板,穿梭于人潮假身他人为自己圆梦。找他的戏变多了,除了现代霸总短剧,也开始往其他题材扩展。拍戏之余要配合前作剧宣,在十月末尾收到片尾曲的填词,他在原词上删删改改,笔尖词不达意,心情写不完满,闭眼溯洄郭城宇的心情,在片场与剧情交错间,又要浮现另一个人的脸。

他绕不过的,无论如何。

录音安排在十二月尾,展智伟高烧四十度,气息喘喘,几个高音纯靠嗓子硬顶,录完几乎失声,头发湿透。修音师当即作业,修去他颤抖的尾音和慌张的气口。在录音棚确认效果时展智伟没有太多发言权,点头之余用memo偷录一小段,发给刘铮听。

聊天背景贴着刘铮大二上学期的课表,算起时间现在还在上课,不会太快回复他。他们上次聊天停在生日快乐,刘铮回复他,这话肯定不止对他一个人说。

“你还和别人看过落日吗。”

消息的回声在傍晚降临,一句话落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看不出语气。但展智伟了然,刘铮到底什么心情。

“有啊,和我妈。”

“你真的很烦,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发着烧呢,笨笨的。”

“...烧死你!”

这一次对话也是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展智伟裹着羽绒服走出开满暖气的录音棚,走进湿冷的南冬。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舍不得打车,用两只脚丈量钱包与生命的重量。刘铮也没变,说重话像发射水枪,只留一点痕迹,见太阳就干净。展智伟回到租房时,退烧药的外卖已经摆在门口。单据上写的签收人姓名是烦人先生,备注栏写着,不准死了。

看吧,他一点都没变。

靠电波见面的日子中断在一月初,刘铮邀请展智伟来看自己的期末演出,他说这次演的角色特别重要。展智伟学着粉丝的模样买花来看他,留票的位置几乎在整个礼堂的正中间,一时分不清谁是主角。落座时展智伟无端紧张起来,口罩下的嘴咬下一块嘴皮,尝到血的味道。花在脚旁,与心一样惴惴不安。

实际上,刘铮演了个串场的小角色,台词短短念起来像口号,穿着短袖坐在偏台,在聚光灯边缘与阴影之间。结束后演员组要聚餐,刘铮捧着花笑得开心,眼周挤出一小圈褶皱。他说有个家属位,要带着展智伟一起去吃饭。展智伟说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跟着走的脚步停也不停。

餐桌上热闹,说说笑笑间饮料就换成酒,暖气片开得太热,吃到中场全变成短袖人。展智伟本是插不进话题的,但表演系学生好奇现下拍戏是什么样子,拉着展智伟问东问西。十几个人分成三拨,一拨聊拍戏,一拨聊期末公共课考试,一拨聊寒假旅行。刘铮坐在旁边听他说话,从中窥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片场小事,他时而盯着展智伟捋起的袖子,适时倒掉小碗中的油汤换新的温水,再重新牵回盖在桌布下的手,没轻没重地捏。

饭吃完还有第二场,牵头人定了个零点开场的ktv包厢,准备唱个通宵。刘铮推着展智伟往外走,说先把老年人送回去,他唱歌特别难听。展智伟不反驳,喝了酒之后在外人面前尤其听话,针织渔夫帽下面的脸笑盈盈的,推一下走一步。

“你怎么和我的同学也能玩得那么好呢。你怎么对谁都那么好。”等人群走远了,刘铮终于收起假笑,对着展智伟胸口就是一拳。

“你真觉得我唱歌难听吗。”展智伟咳嗽两声,接住刘铮的手,牵着就往自己的口袋揣。

“你说呢。”刘铮贴着展智伟走,故意走歪线,把展智伟往灌木丛里挤。

“凭什么让他们听。”

刘铮说真心话的声音轻轻,只给两个人听。

展智伟脑袋晕乎乎,不知道是因为真心话太好听还是自己真喝多了,他把身体的重量压一点在刘铮的身上慢慢走,一公里外的酒店两个人走了半小时。

电梯上到六楼要花三十秒,出电梯口找到展智伟的房间要一分钟,喝酒的人掏房卡翻口袋翻包要一分钟,刷开房门机械锁归位只要一秒。

这些时间,足够刘铮确认一些心情,他已经想了太久。

展智伟进门,从玄关处给刘铮拿了一瓶水,嘱咐不要唱太久,借着酒气朦朦,戳一下脸颊肉。

“我今天没有抽烟,我两天没抽烟了。”刘铮没有接水,单手撑开展智伟要关的房门。

“所以呢。”展智伟真懵了,没听懂言下之意,拿着水的手悬着。

“所以你傻逼。”刘铮打翻的水瓶滚落在地,他闯进房间,轰然关上了门。

展智伟意识尚因酒气涣散,嘴唇已经接受了一片柔软。厚重的羽绒服不是喜欢的手感,扯开拉链手就往短袖里钻。展智伟上手没轻重,粗糙质感摸得刘铮腰上的软肉好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又喘进灌过酒的口腔里。

展智伟觉得刘铮又瘦了,明知不该对薄薄的身体过分用力,但他看见刘铮接吻时颤抖的睫毛,这世界已经不再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

刘铮要为鄂尔多斯下还一场骤雨,他在梦里用手索取过的宇宙此刻正死死压在他的身前,按耐的烟瘾用人偿还,痛苦积重难返消解成一场狂欢。贪婪是美丽之人的天性,而身体是一个人最愚蠢的忠诚。刘铮哭得喘不上气,呼吸间断掉的话破碎,展智伟贴近他的嘴唇一遍一遍听,闷沉的声音从天边来,在心上一下一下敲出血窟窿。

他说,我全都试过了,我就最喜欢你。

ktv的事自然没了下文,暖气片把房间的空气烘得干硬,刘铮灌下半瓶凉水,侧躺在床上玩展智伟的手。他在餐桌上就一直看着袖口露出的疤口,像条蛇一样长长地盘绕在小臂上。

“疼吗。”刘铮沿着疤痕轻轻触碰,共感一样手臂发麻,眉头要皱起来。

“不疼。”指尖划得展智伟心痒,握着刘铮的手强行终止手指旅行。

“我说那个时候,疼吗。”刘铮看人的眼睛直白,眼睛里的感情坦诚,真挚时眨眼很慢,睫毛就变成滞空的蝴蝶。

“不记得了。”展智伟的眼睛不撒谎,于是躲开蝴蝶去看天花板。

“怎么没有我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展智伟本来想逗逗刘铮,说因为我把福囊给你了,所以才受伤。但看见刘铮的眉头久久不解,他又不忍心再说什么。他怕刘铮当真,要把福囊还给他。

他拍戏认死理,能自己上的绝不麻烦别人。说到底,身世悲惨的角色是自己要接的,悬崖是自己要跳的,生病也是自己耗着不去医院的,没什么好说。

但他看到刘铮凑上去,吻一吻伤痕,又用脸颊肉蹭蹭。于是他又紧紧把人抱紧怀里,吻吻耳朵,听刘铮痒得乱叫,心尖融化出蜜糖。

“二月我要拍新戏了,双男主的。”刘铮脱力靠在展智伟怀抱里,头枕在展智伟颈窝里,高度正好。

“要亲吗。”展智伟捏着刘铮的手腕,指腹按在突出的腕骨上来回拨弄。

“要亲。”刘铮回答时跟着点头,展智伟有点心烦,双重肯定这次能不能表示否定。

“不怕我生气吗。”展智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松开刘铮的手腕。

“你凭什么生我的气呀。”刘铮仰头看人,眼睛大大的,带着笑意。他说的没错,可展智伟忽然就犯起小性子,不接话,认真等回答。

“我不怕你生气,我怕你背着我偷偷生气,”刘铮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不看人了,留给展智伟一个饱满的后脑勺。他低头摸摸展智伟的手,把自己的手腕塞回展智伟手里。

小家子气的话此时都不必说,展智伟看着后脑勺枕翘的头发想,这个人心里有我。

刘铮走之前给展智伟塞了个小挂件,念了一遍养护说明,展智伟记不全那些清洗的水温和晾晒条件,只记得刘铮要走前探头回来,扔了一句,想我的话就给它梳梳毛。

关门的瞬间,展智伟和刘铮的关系又要退回电波之间。他们的交流总是莫名开始又莫名停下,安全感缺失的人常常被牵着心情走,仿佛彼此的拥吻都只是幻觉。

展智伟摸着黑色的毛绒物,轻叹一口气,消解在不明的余韵里。

 

/合

2025年1月,刘铮赚到通告费的第一个长假,付诸早早计划好的出门旅行,打算在二月进组前放松心情。同行的人都是有闲有钱的大学生,面对目的地的众口难调,刘铮把决定权交给大数据,当软件首页并列躺着内蒙古和川西的旅行帖,他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飞机频频对撞气流,三小时的正午航程颠簸得睡不着。与其和没网的手机耗着,不如用来写专业课作业,刘铮掏出平板,从分类文件夹里找下载好的文件。

大二上学期新开了一门课,影视作品创作与鉴赏。教授是位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女性,爱戴绿松石耳坠,鬓角的头发一簇灰白,像落了雪。比起担心晚节不保而一切中庸的教师来说,她显得敢爱敢恨得多。面对表演艺术的众多派别,她批判学院派的僵化与死板,造神无用,崇尚经历,体验万岁。她用晦涩的言语例证,繁琐与浮华的缀饰无法让人真正明白何谓表演,正如当切尔诺贝利的灾难来临,苏联人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布尔什维克。

大多数人不爱上她的课,又畏于点名和三两平时分,将将把课堂坐满。

刘铮上课时总坐在靠后的位置,摊开的书下放着手机。耳朵听着,脑子时而飞远。他觉得自己听过教授说表演艺术与表演过分勾结,快意恩仇虚伪。而每每讲到爱的话题,她说,现在的青年演员于爱阙如,关于爱的理解浅显,所以演出来幼稚,创作的剧本好笑。当对现实压力的叙述大于感情本身,大肆说爱的两个个体已经不算是活人。

言论种种,窸窣的声音在课堂后排常常升起,这门课的风评骤然集中在老师本人。刘铮不言语,他只觉得这老师有时候神神叨叨的,说的话像哲学书。

爱这种话题怎么能被公开讨论,刘铮大哥结婚的时候他十岁,再过两年二哥也结婚了,酒席是同一个酒店承办,车队的车牌号没换,连酒桌上的人几乎都有相似的面孔。当喜气洋溢在整个宴会厅,刘铮只觉得这个世界是个流水的闭环,一环闭合后就有一环新的,沿着旧轨迹朝夕前进。所以爱借由娶妻生子刻进基因,用进化轮回往复,与生老病死并无区别。正如亲朋好友说的,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该发生时就发生。所以无论拥有怎么怎样晦涩的内涵,爱终究会变成两副交媾的身体和新生命的诞生。

刘铮在万米高空点开要鉴赏的旧电影,耳机降噪降不下机翼的轰鸣。影片起始于一场情色交易,上世纪80年代,老北京胡同的砖不够齐整,冬天也够冷,隔着屏幕风都能吹进骨头。龙潭公园的长椅两个人坐正好,雪落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唱歌。胶片拍摄的电影质感粗粝,画面不加修饰,皮肤瑕疵都看得真切,好像就发生在身边。眼睛里少了一层塑料片,眼泪与感情彻底无处可藏。

刘铮看得想抽烟,衣袖下攥紧拳头憋着劲。影片名声大噪,他早早知道等着他的是坏结尾,于是亲密戏份在他眼里只是藏着刀片的棉花糖,待抿去一切糖衣,一场车祸就要将人中伤,天人两隔。画面暂停在开着暖气的小房间,刘铮不再看了,拉开遮光板,额头抵在玻璃上冷静。呼吸的水雾温热,航窗却不像人的皮肤,又硬又冷。

窗外是连绵的山脊线,山尖积雪藏在雾里,捉摸不清。

刘铮并不是纯粹的人,感情的起点恶劣过情色交易。逆爱进组前,公司让他断掉与高中女友的恋情,以防之后被扒出来大家都难堪。他表面应承下来,背地用家里人的身份证办了新手机卡,继续蜜意浓情。少年心性多莽撞,吵架的理由各式各样,谁都不肯让。在剧组的那次吵架是两人最终的爆发,烦躁的情绪外溢,波及第三个人。

他站在展智伟房门前抽烟时只是在想,他已经失去一个人的爱了,所以要用另一个人的爱顶上。于是他用两滴眼泪,用一肺的薄荷烟草,用一颗头颅的假意臣服拿到入场券。展智伟不是替补,更谈不上浮木,这只是出于贪婪的掠夺,以保证被爱的总和。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要么给他钱,要么给他爱,各种意义上的爱。

展智伟一看就是没钱的人。

剧组里到底有几分真心。他要说,那些因为展智伟与其他人亲吻而泛起酸味的瞬间,不过是人在戏中所以被意识操纵。于是他讨要走手机拍第一张强加占有的合照,贴近他的身体去闻有没有沾上别人的味道,黏在他身边用活体标记领地。这一系列行为不可以再多一分别的理解,因为教授说了体验万岁,没有演员能掰扯开高强度相处下的公与私。

鄂尔多斯的逼问又有多真切。他要说,那一切是氛围使然。他们坐在无锡的雨声里边喝着冰水边聊天,谈起出演特殊题材,火了再没法公开见面,要老死不相往来。展智伟笑着讲他想得还挺远,刘铮咬冰块像咬骨头,说自己早晚要火。鄂尔多斯不像最后的夜晚吗,他不应该在末日来临前寻求一个契约般的承诺吗。问题抛给别人的时候总是太轻易,要自己回答就只剩不知道。他不知道要承诺来做什么,他只想要一个。

刘铮总有说辞。他认死感觉中的不纯粹性是某种必要,谁又能证明第一个用唇缱绻表明爱意的人,不是真的想吞食一颗心。

去稻城亚丁的路崎岖,大巴里暖气开得闷人,刘铮手里握着氧气瓶,以防高反随时自救。雪山群巍峨,借绵延的山脊抚摸天空。川西线笼着一层灰色,碎石颠簸,一路牛羊。他拉开一点车窗,在小小的气口里偷偷吸一口薄荷烟,新仓的第一口没轻没重,和冷空气一起回笼,凉得肺痛。

车路过经幡飘扬的山坡,自驾的游人停下,双手虔诚地落在发灰的草皮,撒一把隆达随风飞走,祈求消灾消殃。这样捆满五色彩旗的土坡开一段就会遇见一个,刘铮突然想问展智伟在鄂尔多斯许了什么愿望,但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人回复。

算算日期,展智伟又进组了。

刘铮反复想过,自己没有讨要到一个结果是否与爱的浓度有关。不满二十岁的身体人生少有难关,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甜味,关于世界的理解也被爱完整包围。于是觉得爱得够深就什么都肯做,什么粉身碎骨,什么赴汤蹈火。于是他曾经认准展智伟对他的感觉并不能完全称之为爱,即使他觉得那样的关系让他感觉很好。

徒步上山的路曲折,斜坡一眼望不到头。洛绒牛场里马群踏雪,四散在草地里,把草皮啃得秃秃,四千米的海拔压在肺上,对着氧气瓶呼吸能听见心跳砰砰。大雾天没能见到日落金山的神迹,攀至山顶的牛奶海时,刘铮几乎要瘫倒在友人身上。水蓝星球的最后一片净土让他静心下来,他学着前人留下的石头缓缓叠出一个玛尼堆,风中经幡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听见山峰的声音,于是山峰有了生命。

山峰问他,现在你仍然只是预谋骗走一个人的爱,没有一点真心,来去自如吗。

他也要学着青苔沉默了。

他在大一新入学的时候做自我介绍,说刘铮的铮是铁骨铮铮的铮。可现在这样的话要怎么说出口,他以为那个像爱的东西已经泡软他的骨头。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用生命践行,爱绝非某种应该下的产物。

有人用眼泪将他收买,哪怕无名无份。

他离展智伟越远,越能看清那个叫类似爱的东西。当别人对他的好意浅浅,当不是所有与对手演员的互动都能称之为亲密,他就越想念那只不明所以但仍然抹去眼泪的手。

有时需要山上的云雾散去,才能看清山顶。

收到回复消息时天色已暗,展智伟回了条语音,怎么突然问这个,声音哑哑。刘铮瘫倒在床上,爬山爬得腿要打颤,戴着耳机听语音。话题的时差让人失去兴致,他只给展智伟发旅行的照片,戴着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还想不想去巴黎,去巴黎肯定能帅脸超级露出。”展智伟夸刘铮帅的时候总是把帅字念得很重,投其所好这招他玩得溜,哄人也是一把好手。

“你那个流水办申根签肯定悬了。”有人同住的房间说话不自由,刘铮打字的手倦倦,按键像生了锈。

“我以为你想和同学去呢。”用脚都能听出某人嗓子里的得意,刘铮没有翻白眼的力气。

“我想听你唱歌了。”没人知道刘铮是不是真的想了,但只要他这么说,对方无论如何都会唱,然后眼下话题就会被轻轻揭过。

耳机里静静淌出声音,枕着的耳朵被压着听不清声线,刘铮换了个姿势趴着,手在床头反复摸索电子烟。展智伟的声音柔柔的,哄得人眼皮变重,沉沉想睡。

刘铮立志做这段关系中的小人,展示獠牙大过给点甜头,超过本心地给予一些傲慢,让这段关系在他的疆域里足够对等。

事实上,刘铮确是恶劣且傲慢的。艺考学校祝福莘莘学子跃入人海,各有风雨灿烂。他站在毕业版前与所有人微笑合影,但刘铮从来就没有真心祝别人灿烂过,他志向中自己得是顶顶好的,赚最多的钱,做同辈里最灿烂的大明星。在无锡与展智伟聊未来时。心里默认自己年轻已然够资本,未来要超出对方一个台阶不是问题。

但稻城白塔知道,那个握着福囊祈祷自己未来挣大钱的人,在愿望的末尾带上了展智伟的名字。这次许愿他默念最破碎的心事:展智伟不能比我红。那时候他一定还愿意见我,但我会不自在,或许不再愿意见他了。刘铮双手合十顶礼,祈祷不该发生的别发生,少受伤吧,我们万事顺意。

直到连续几条发出的消息都没有回复,展智伟确认刘铮已经入睡。他放下手机继续和难卸的眼线对抗,凉水一阵阵扑到脸上,浇熄过热的心。

冲动时想过,去他妈的未来,牵着手爱过三两天,就算死在当下。但还是叫他胆小鬼吧,展智伟每每想到身体里的大雨随时要浸过两个人的呼吸,每一场雨的背后都可能是刘铮的别离,他就悻悻地收回手,变成沉默的青苔。

他要如何解释,当刘铮置身于自己之外才能是一种拯救。他又要如何解释,与爱的容量一致,一副身体也有承受痛苦的确值。当刘铮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时,刘铮就会成为他新的痛苦。

二十八岁的胆小鬼在十九岁时同样相信世界可以穷尽,一个人的肩膀能负担所有,做起决定短视且激进,直到心智被打磨才意识到心比天高的幼稚。然而太年轻的人不明白,不知道前人栽过的每一个跟头,都要在刚刚长成的生命里重蹈覆辙,时差的蔓延终其一生,所有人都无力转圜。

鄂尔多斯的最后一夜,他好似爆裂地死过一场,长出一节心肠。离别之际剖下一半的好运气随福囊相赠,把北漂在茫茫艺海中沾过的星光全部拱手刘铮,要他一定青云直上。

刘铮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展智伟在鄂尔多斯许了太多愿望,随便拿出哪个都足够他揭过话题。

但关于彼此,他祈求,相爱这件事,永远别发生。

 

-完-
以上种种皆为虚构,祝展丞万事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