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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展乐打背包进来时汪顺正在搞卫生,汗随脸淌滴成一线,坠进体能服里晕出个同心的圆。他先喊“报告”再敬礼,昂首挺胸如一只小公鸡。汪顺喜欢这样有个性的兵,回礼,嘴巴一翘,展乐是吧?你在第二排上铺,空床板,把铺盖卷理清楚,下来干活。
没有多话,潘展乐动作麻利地攀上去,翻下来时又快又轻。他看汪顺,汪顺也在看他。这兵是新兵,因为个子高、人也板正,被选进了军区的集训队,几轮下来开拔到浙江定选;那时汪顺刚被委以重任,作陆军方阵一排面一中队的中队长,说是合练,实则是随眼缘挑人。
阅兵不是无准备之仗,前期工作多而复杂,要抓训练、搞保障,不仅要挑好人挑对人,还要跟着武装部层层政审,汪顺听完动员会后本子记了几页还多。回去路上,他们排面的排面长于诚走在旁边,“工作难做啊!”
汪顺抿嘴乐,好做就不来了。反过来安慰于诚,“都五月了,咵嚓一晃就三个月,日子再过就要进京了。”于诚被他逗笑,身上紧张一一卸下,总是雄心壮志,“要挑就挑好兵!”
得了,汪顺驻守京郊,学京片子有股不伦不类的劲头,他耸肩,这事情要讲缘分。他是党员、军官,按理说是最不信封建迷信而最奉科学民主的人,但偏偏一句谶言,真让他落入情的天罗地网。
集训队要过七轮,按科目计,头顶的帽、领里的针,脚下的排架陡峭似悬崖,最难熬是新兵连的老本行,走要平顺踏要震响,甚至由排面长一一拿尺量步的幅度与转向的折角,一旬下来士兵的脚底起碗底大的泡,破了再起,疤叠疤,痛得钻心。
汪顺也练,蒙眼踢正步,可作模范,分毫不差。旁边休息的小兵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班长拎出来当负面典型,“尉官和校官踢得都比自己这群生瓜蛋子好”,从此骂个滔滔不绝。
而潘展乐不是寻常人,他眯着眼睛看汪顺,过了约莫十五分钟,和班长打报告。“报告!我也想试试!”
那厢汪顺到终点,听有声音,好潇洒一扯领带回头去看,正好和潘展乐对上眼。潘展乐似是害羞,噌地别过脸去,声量却不减,“老兵同志是榜样,但,我也想试试!”
汪顺失笑,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孩子看不清他肩上的衔儿,自己就顺水推舟成了老兵同志。接触下来他早认识潘展乐的带训班长,遥遥一挥手,没什么嘛,新杰,你就让他试试。
被带到汪顺面前,潘展乐从他手中接过尚留余温的领带,下决心般低头就绕到额前。汪顺向来是爱兵如子的人,哪怕在自己的连队也是如此。他制住潘展乐,轻柔地捏住两端系紧。“光有雄心壮志,不拘小节可不行。”
潘展乐低低“嗯”了一声,又打报告,“报告!”
汪顺饶有兴致,讲。
潘展乐问他,我能开始了吗。
“开始。”汪顺说得干脆。
他深呼吸,仿佛走独木桥,行将差错一点儿都是在丢丑。别偏、别偏,潘展乐在念咒语,心智毅力是原材料,要把自己点石成金。
再睁开眼,终点线近在咫尺,一条路横多一步竖少一脚,梦变成泡,一戳就破。
汗津津的手掩紧荷包,潘展乐表情有些懊丧。汪顺却讶然,你第几次走?
在部队,很多时候一个问句代表质疑、不满,但也有可能是回归其本意。初到浙江基地仍在操练基本功,没人敢揠苗助长让站都恨不得不够格的士兵上道,如果今天他不自荐,甚至不会有这重插曲。
潘展乐回答他,第一次。
“没自己偷偷走过?”汪顺追问。
他老实地摇了摇头,有些迟疑,但看你走过。潘展乐想了想,对汪顺说,我数了两次,你每次都走八十五步。
汪顺几乎为他的诚实与莽撞笑倒,但笨方法最见效。在他仍是一棵被扔进部队这大熔炉的肉芽芽时,也是向一面迎风招展、正直奉公的连旗,如法炮制出英模先辈的一言一行。
他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还要再练!
潘展乐很茫然,说,不刷掉我吗?
汪顺摇摇头,“我没那个级别。”他是为勃发而非毁灭才来。
后面按部就班,不似影视剧的悲壮处理,到来与离开是太平淡不过的陈述,行李甚至轻便到没有一双穿透靴底的旧鞋。潘展乐撑到最后一天宣读文件,随队上京,往阅兵村去。
临行前他望穿宿舍的窗,八十五步他已经走到不假思索的地步,但汪顺他们辗转到其他队伍,没再见过他。
可是否是北京的夏天来得太早,他再接分配命令时踌躇满志,竟然为一间宿舍内的相遇觉得双颊烧红,不住心跳。
潘展乐白,训练员打眼望去往往第一个抓到他。运气好时出列演示动作,若赶上他调整,就免不得敲打几句。那时虽然不再要因预备队和正式队的分野提心吊胆,可一兵一卒俱是班长、队长的脸面,做得不够,是汪顺要受摔打。
后面他索性冥想,中午会餐或晚上加训,汪顺来或不来,一一排列组合后在脑子编不同的结局,也算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磨练。但汪顺从不把面子看得比人大,看手下小孩一一晒得暴皮,哪怕自己也顶张阴阳割昏晓的脸,还是托后勤的同志,自掏腰包捎了几大罐芦荟胶进营区。
那晚潘展乐仍在走他的八十五步,标兵选拔,成功不算伟绩、失败则无转机的文明世界轮盘赌,他没有偏离的余地。直到停步,看自己不偏不倚落在一颗红点点上,毛孔才敢喘气,汗流成一道小溪。
回宿舍时汪顺在办公室等他,熄灯号前难得轻松,他却还没洗漱。汪顺招呼他,展乐,来。
潘展乐卸了装具,穿松枝绿,一层薄汗挂在细细的脸绒上,青翠欲滴。
他私下更进一步,叫汪顺顺哥,“顺哥,怎么了?”
摆出新添的物件儿,汪顺很豪气,都是你的,多涂、多用。他看潘展乐脸上的晒痕,上前一步,轻轻去拂。
不比上次,潘展乐和汪顺面对面,无处可躲,被蒙上眼时那种焦渴只好袒露在汪顺面前,晒伤的余热竟如此悠长。
只记得汪顺的手,好清凉。
礼花炮响,钢铁洪流,红旗猎猎,气势长虹。
而这也是二十一世纪,如此响晴、美丽的北京。
